「沒有,你完全沒有打擾到我,布萊特女士,」尤漢·孔恩說,用耳朵和肩膀夾住手機,一邊扣上襯衫釦子,「所以三項指控都撤銷了?」
「你跟芬內最快什麼時候能接受偵訊?」
孔恩喜歡聽布萊特的卑爾根捲舌音,她的口音其實不重,但仍隱約聽得出來,宛如一件不長不短的裙子。他喜歡卡翠娜·布萊特,她漂亮、聰明,還懂得反抗。雖然她手上戴著婚戒,但他認為那不具有任何意義,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此外,現在他覺得頗為興奮,因為布萊特的口氣聽起來很緊張,就像買家把錢交給藥頭後,緊張地等待藥頭給出毒品。孔恩走到窗邊,用大拇指和食指將百葉窗撐開一條縫隙,看著底下的羅森克蘭茲街。他的律師事務所位於六樓,現在是下午三點多,但已經是奧斯陸的下班高峰時間,除非你在律師事務所工作。孔恩有時會想,一旦石油耗盡,挪威人要如何再度面對現實世界的考驗?他心中樂觀的那部分認為沒關係,挪威人適應新環境的能力比想象中好,看看那些陷入戰爭的國家就知道了。他心中現實主義的那部分則認為挪威沒有創新和先進思想的傳統,少了石油一定會被打回原形,回到歐洲經濟體的底部。
「我們兩小時內可以到。」孔恩說。
「太好了。」布萊特說。
「待會兒見,布萊特女士。」
孔恩結束通話,站立原地片刻,不確定要把手機放在哪裡。
「這裡。」深色的切斯特菲爾德真皮沙發上傳來聲音。孔恩朝她走去,撿起褲子。
「怎麼樣?」
「他們吃餌了。」孔恩說,先檢查褲子上沒有汙漬才穿上。
「吃餌?也就是說他們上鉤了?」
「別問我,我只是暫時依照當事人的指示而已。」
「但你認為他是在引魚吃餌?」
孔恩聳了聳肩,四下尋找鞋子。「我想,瞭解自己就能瞭解別人吧。」
他在一張堅實的美洲黑櫟桌前坐下,那桌子是父親留給他的。他按下快速撥號鍵。
「我是莫娜·達亞。」這位《世界之路報》犯罪線記者活力十足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間辦公室。
「達亞小姐,下午好,我是尤漢·孔恩。通常都是你打電話找我,但今天我想主動一點。我想爆料一則訊息,你們報社應該有興趣刊登。」
「有關斯韋恩·芬內嗎?」
「對,我剛才得到奧斯陸警局的確認,他們要停止調查無憑無據的性侵指控,因為這些指控只是在命案造成的混亂中趁機丟擲的。」
「我可以引述你的話嗎?」
「你可以引述,說我對目前正在流傳的謠言進行了確認,這也是你打電話來跟我求證的原因。」
一陣停頓。
「瞭解,但我不能這樣寫,孔恩。」
「那就寫我公開這件事是為了先發制人,避免謠言滿天飛,如此一來你是否聽過謠言就無關緊要。」
又一陣停頓。
「好,」莫娜說,「你能給我細節——」
「不行!」孔恩插嘴說,「今天晚上我會給你更多訊息,你等到五點以後再發布這則新聞。」
「開啟天窗說亮話,孔恩,如果我能拿到獨家——」
「這是你的獨家新聞,親愛的,晚點再說嘍。」
「最後問一件事,你怎麼會有我的手機號碼?我沒給過別人。」
「我說過了,你打過我的手機,螢幕上有顯示你的號碼。」
「你把號碼存起來了?」
「對,應該是吧。」孔恩結束通話,轉頭望著皮沙發,「艾麗莎,請你穿上衣服,我們有工作要做了。」
畢爾·侯勒姆站在基努拉卡區的妒火酒吧門外的人行道上,他推開大門,一聽見門內傳出的音樂,就知道那人可能在這裡。他將嬰兒車拉進幾乎空無一人的酒吧。這是個英式中型酒吧,長吧檯前擺著簡單木桌,牆邊設有許多雅座。現在是下午五點,酒吧晚一點才會開始熱鬧起來。愛斯坦和哈利經營這家酒吧的短暫時光中,創造出一種罕見的現象:客人來光顧是為了聆聽音響系統播放的音樂。酒吧沒請知名dj,只是依照每晚的主題播放一首又一首的歌曲,每星期他們都會把歌單貼在大門外。侯勒姆受邀擔任「鄉村音樂之夜」和「貓王之夜」的歌曲顧問。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主題是「曲名以m開頭,都是四十年前美國歌手或樂隊的歌曲」。
哈利低頭坐在吧檯前,背對著侯勒姆。愛斯坦站在吧檯內,舉起一個半升酒杯朝剛進門的客人敬酒。這不是個好兆頭,但至少哈利在椅子上還坐得直。
「二十歲以下不得進入,老弟!」愛斯坦拉高嗓門蓋過音樂聲,說:「《幸好查理有藍調》,七十年代早期的歌,丹尼·歐基夫唯一暢銷的單曲,不是典型的哈利愛聽的歌,但很適合在妒火酒吧播放,替他洗洗塵。」
「有大人陪同也不行嗎?」侯勒姆問道,將嬰兒車停放在一個雅座前。
「你什麼時候算大人了,侯勒姆?」愛斯坦放下酒杯。
侯勒姆微微一笑。「當你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孩子,發現他是那麼無助,亟須援手,你就成為大人了,就跟這傢伙一樣。」侯勒姆把手放在哈利肩膀上,發現哈利正低著頭閱讀手機螢幕上的文字。
「你看見《世界之路報》對警方拘捕斯韋恩·芬內一事所發的頭條新聞了嗎?」哈利問道,拿起面前的杯子。侯勒姆注意到那是個咖啡杯。
「有,他們用了你的照片。」
「我才不在乎那個,你看他們剛釋出的新聞。」哈利將手機拿到侯勒姆面前。
「上面說警方談了條件,」侯勒姆說,「用命案交換性侵案,好吧,這種事不常見,但有時會發生。」
「但通常不會出現在新聞裡,」哈利說,「就算要公開,也要等到熊被槍殺以後。」
「你認為熊還沒被槍殺?」
「要跟惡魔談交易,你得先捫心自問,為什麼惡魔認為這是個好交易。」
「你現在會不會有點過於偏執?」
「我只希望警方能在正式偵訊中取得供認,我在碉堡裡的錄音,會被孔恩那種辯護律師給攻擊得體無完膚。」
「既然新聞都發布出來了,那他一定得認罪,如果他不認罪,我們就以性侵罪起訴他。卡翠娜正進行偵訊。」
「嗯,」哈利在手機上按了一下,放在耳邊,「我得通知歐雷克,你怎麼會跑來這裡?」
「我……呃……我答應卡翠娜要確認你沒事,你不在家,又不在施羅德餐廳。老實說,自從上次那件事以後,我以為你終生不得踏進這裡……」
「對,可是那個白痴晚上才會出現,」哈利朝嬰兒車點了點頭說,「我能看看嗎?」
「他發現有人來了會醒來。」
「好吧,」哈利放下手機,「佔線。下星期四的歌單,有任何建議嗎?」
「主題是?」
「翻唱比原唱好聽的歌。」
「喬·科克爾的《朋友……》」
「已經有了,那弗朗西斯和燈光樂隊版本的《說不出口》呢?」
「坎耶·韋斯特?你病了嗎,哈利?」
「好吧,那漢克·威廉姆斯的歌呢?」
「你瘋了嗎?只有漢克·威廉姆斯才能超越漢克·威廉姆斯。」
「那貝克的《你的欺騙之心》呢?」
「你要我揍你嗎?」
哈利和愛斯坦高聲大笑,侯勒姆這才發現他們是在逗他。
哈利將手臂搭在侯勒姆的肩膀上。「我想念你,真希望我們很快能一起偵破一件真正的可怕命案!」
侯勒姆點了點頭,朝哈利微笑的臉龐望去,只覺得驚訝不已。哈利眼中閃耀著不自然的強烈光芒。難道他真的瘋了?也許悲傷終於把他逼得崩潰了。接著哈利的笑容像是突然粉碎了一般,猶如十月早晨破碎的冰,侯勒姆發現自己再度凝視痛苦的絕望深淵,彷彿哈利只是想嚐嚐快樂的滋味,又立刻把它給吐了出來。
「對啊,」侯勒姆靜靜地說,「我們一定能破案。」
卡翠娜看著麥克風上方亮著的紅色燈光,這表示正在錄音。她知道自己一抬眼就會跟「未婚夫」斯韋恩·芬內目光交接,卻不想這樣做,並不是因為擔心這會影響她自己,而是顧慮這可能會影響芬內。他們討論過是否要讓男刑警來進行偵訊,因為芬內對女性有扭曲偏見,但是在檢視過往的偵訊記錄後,他們發現芬內對女性偵訊者似乎比較容易敞開心房。卡翠娜不知道這是在有目光接觸還是在沒有目光接觸的情況下發生的。
卡翠娜換上一件襯衫,比較不具挑釁意味,但也不會讓芬內以為自己害怕被他看。她瞥了一眼控制室,看見一名負責控制錄音裝置的警察,此外調查小組的麥努斯·史卡勒和尤漢·孔恩也在裡頭。剛才芬內跟孔恩說他想單獨跟卡翠娜說話,孔恩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偵訊室。
卡翠娜朝那警察點了點頭,對方也點頭示意。她念出案件編號、她和芬內的姓名、地點、日期和時間。這是過去遺留下來的習慣,可避免搞混錄音帶,但這樣做也可作為開場白,宣佈偵訊正式開始。
卡翠娜問他是否瞭解自己的權利以及偵訊過程會被全程錄音。「我知道。」芬內答道,咬字過於清晰,臉上露出微笑。
「那我們從三月十日晚上和三月十一日凌晨開始說起,」卡翠娜說,「以下稱為命案當晚,那晚發生了什麼事?」
「我吃了一些藥。」芬內說。
卡翠娜低頭寫筆記。
「地西泮或氟硝安定,可能每樣都吃了一點。」
芬內的聲音讓卡翠娜聯想到爺爺的拖拉機在索特拉島的碎石路上行駛的聲音。
「所以我可能會有點記不太清楚。」芬內說。
卡翠娜停下筆。記不太清楚?她覺得喉頭湧上一股金屬味,那是驚慌的味道。難道芬內打算撤回認罪?
「要不然就是每次發情時我都會覺得有點暈頭轉向。」
卡翠娜抬頭看去,和芬內四目交接。芬內的目光像是鑽進她腦子裡似的。
芬內舔了舔嘴唇,微微一笑,壓低聲音。「但我總是記得最重要的片段,這就是所謂行為動機吧?我們可以把回憶帶走,在孤單的時刻拿出來回味。」
卡翠娜注意到芬內的右手上下移動,彷彿是在畫她。她又低頭看著筆記本。
史卡勒曾反對不給芬內上銬的決定,但卡翠娜駁回了,她說上銬會讓芬內覺得他們怕他,如此一來可能會讓他佔有心理優勢,有機會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上。而現在偵訊才開始一分鐘,芬內已經開始戲弄他們了。
卡翠娜翻看面前的檔案。「如果你的記性不好,也許我們可以談談我手上的三起性侵案,說不定這些證詞可以喚起你的記憶。」
「說得好,」芬內說,卡翠娜不抬頭也知道芬內臉上依然掛著微笑,「我剛才說過了,我記得最重要的細節。」
「那就說來聽聽。」
「那天晚上我大概九點抵達,她肚子痛,臉色有點蒼白。」
「等等,你是怎麼進去的?」
「門沒關,我直接進去的,她不停尖叫,非常害怕,所以我就制……制住了她。」
「你是勒住她脖子,還是把她的雙手扭到背後?」
「我不記得了。」
卡翠娜知道偵訊步調太快了,她需要更多細節,但取得認罪是首要之務,以免芬內改變心意。「然後呢?」
「她很痛,血一直流,我用了一把……刀……」
「你自己的?」
「不是,從刀座拿來的,那把比較鋒利。」
「你把刀子用在她身上的哪個部位?」
「這……這裡。」
「被偵訊者指著他自己的肚子。」卡翠娜說。
「她的肚臍,」芬內用一種不自然的孩童嗓音說,「她的肚臍。」
「她的肚臍。」卡翠娜複述,吞了口口水,嚥下噁心的感覺,也嚥下勝利的感覺。他們取得殺人罪供認了,這麼一來其他細節只是錦上添花。
「你能描述蘿凱·樊科和廚房的模樣嗎?」
「蘿凱?她很漂亮,就跟你一樣,卡……卡翠娜,你們很像。」
「她穿什麼衣服?」
「我不記得。有人說過你們很像嗎?好像姐……姐妹。」
「描述廚房的樣子。」
「跟監獄一樣,窗戶上裝了鐵條,讓人覺得他們好像在害怕什麼。」芬內笑道,「今天就到這裡好嗎,卡翠娜?」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