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的頭髮都是深色的。」咖啡桌另一端的矮扶手椅上坐著一名健壯結實的男子。埃蘭·馬德森的椅子和羅阿爾·博爾坐的椅子呈九十度角,並非面對面。椅子如此擺放,可以讓馬德森的諮詢物件自行選擇眼睛要不要看他。避免面對面講話,可產生一種有如告解般的效果,讓諮詢物件覺得自己彷彿在自言自語。當你看不見聆聽者的反應,包括肢體語言和臉部表情,說出心裡話的門檻就會降低。馬德森想過要放一張沙發,但又覺得過於老套,有點展示的意味。
馬德森低頭看著筆記本。至少心理醫生可以使用筆記本。「你能詳述嗎?」
「詳述深色頭髮?」博爾微微一笑,笑容延伸到他的巖灰色眼睛時,眼中無聲乾涸的淚水似乎對微笑產生了襯托效果,就像雲朵邊緣的陽光會顯得特別耀眼一樣,「他們的頭髮是深色的,他們的拿手技能是開槍射中數百米外的敵人頭部,但是當他們通過檢查站時,你只會看見他們有一頭深色頭髮,而且態度友善。他們看起來很嚇人,同時也很友善,這是因為表現友善是職責的一部分。他們決定從軍並接受魔鬼訓練以進入特種部隊時,不是沒想過要按照訓練方法射殺敵人,但他們萬萬沒想過的是,通過去年被自殺式爆炸者攻擊過兩次的檢查站時,必須對平民露出微笑,擺出友善的態度。這叫作贏取民心。」
「他們贏得了任何東西嗎?」
「沒有。」博爾說。
馬德森是治療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專家,人稱「阿富汗醫生」,從交戰地區帶著心理創傷回國的軍人都聽說過他,也會來找他諮詢。馬德森雖然聆聽過無數軍人述說戰地生活及其感受,但根據經驗,他知道自己在諮詢時最好如同一張白卷,好讓諮詢物件盡情地述說具體的簡單事實。沒有任何細節會被當成理所當然。他希望諮詢物件知道,他們必須把完整的戰地經驗描述給他聽。這是因為諮詢物件通常不知道自己的壓力來源是什麼,有時壓力來源於諮詢物件認為瑣碎且不重要的事情,也可能來源於不這樣述說就可能被忽略的事情,或者在潛意識中秘密運作的事情。但今天這位諮詢物件仍處於暖身階段。
「他們沒有贏取到民心?」馬德森說。
「沒有一個阿富汗人真的瞭解isaf到當地的原因,甚至連部隊裡也不是每一個人都明白。可以確定的是,沒有人相信isaf派駐當地只是為了將民主和幸福帶給一個國家,因為這個國家的人民對民主完全沒概念,對民主的價值也不感興趣。阿富汗人只需要我們提供飲用水和必需品,還有幫忙他們清理地雷,為此他們願意講出任何我們想聽的話。若非如此,他們便覺得我們每一個人都該下地獄。而且我說的不只是塔利班同情者。」
「那你為什麼要去?」
「要在軍隊裡晉升,必須參加過isaf。」
「而你想晉升?」
「因為沒有別的路可走,停下來就是死路一條。你只要停止前進,不往上爬,軍隊就會用一種緩慢、痛苦且極盡羞辱的方式把你整死。」
「跟我說說喀布林。」
「喀布林,」博爾換個坐姿,「流浪。」
「流浪?」
「到處都是流浪狗。」
「你是指字面上的意思,而不是……」
博爾搖了搖頭,微微一笑。這次他眼裡沒有陽光。「阿富汗有太多遭棄養的狗,狗都以吃垃圾為生。喀布林有很多垃圾,整座城市充滿廢氣和燒焦的氣味。阿富汗人會燒任何東西來取暖,包括垃圾、石油、木材。喀布林會下雪,雪只是讓城市看起來更加灰沉沉的。當然,喀布林也有像樣的建築,例如,總統府和五星級的塞雷納酒店,巴布林花園也很漂亮,但如果你開車在街上行駛,只會看見簡陋破舊的房子,也許是一層樓,也許是兩層樓,商店裡販賣各種各樣的雜貨。這些房子之中,俄式建築是最糟糕的。」博爾搖了搖頭,「我看過蘇聯入侵喀布林之前的照片,人家說得沒錯,喀布林的確繁華過一時。」
「可是你住在那裡時不一樣了?」
「我們並沒有真正住在喀布林,而是住在市區外的營帳裡。營帳很不錯,幾乎像房子一樣,但我們是在一般的房屋裡辦公。營帳裡沒有空調,只有電風扇,而且電風扇也不是經常開著,因為晚上很冷,但白天能熱到要在室外活動都很困難。雖然喀布林的夏天比不上伊拉克巴士拉五十攝氏度的超級溼熱,但也稱得上地獄了。」
「但你還是去了……」馬德森低頭看筆記,「三次?每次為期十二個月?」
「一次十二個月,兩次六個月。」
「你和家人應該都知道前往戰區的風險,無論是心理健康或親密關係都會受到影響。」
「我聽說過,對。他們說你從阿富汗帶回來的,只會是破碎的心靈、離婚,還有你會在即將退休時晉升為上校,如果你沒先染上酗酒惡習的話。」
「但是……」
「我的路早就被鋪好了,我也做了努力,順利從軍校畢業。當你被灌輸了自己是萬中選一的概念時,你就願意去做任何事。在六十年代,每個人都知道搭火箭上月球幾乎等於自殺任務,但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只從精英飛行員中招募志願者進入航天員計劃。在那個年代,無論是民航機或軍用飛機的飛行員都有大好未來,社會地位堪比電影明星和足球明星。但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招募的不是無所畏懼、追求刺激的年輕飛行員,而是資深穩重的飛行員。這些飛行員清楚何謂冒險,而且不會特意以身涉險。他們多半已經結婚,可能有一兩個小孩。簡而言之,他們可以失去的東西太多了,但你知道他們中有多少人拒絕國家提出的公開自殺任務?」
「這就是你去阿富汗的原因?」
博爾聳了聳肩。「其中可能摻雜了個人野心和理想主義吧,但我不記得比例各佔多少了。」
「回家後你記憶最深刻的是什麼?」
博爾露出苦笑。「我妻子總是得重新訓練我,提醒我她叫我去買牛奶時,我不用說‘明白’,還有我應該穿得體的服裝。阿富汗很熱,我們常年都穿野戰制服,突然要穿西裝會讓我覺得……很拘束。而且在社交場合一定要跟女性握手,就算她們戴頭巾也是一樣。」
「我們要聊聊殺人這件事嗎?」
博爾拉了拉領帶,看看時間,緩緩地深呼吸一口氣。「要聊嗎?」
「我們還有時間。」
博爾閉眼片刻,又張開眼睛。「殺人是一種既複雜又極簡單的行為。我們在替特種部隊這種精英單位招募新人時,評估的不僅是生理和心理條件,還有殺人的能力。我們要找的新人,必須在心理上能夠客觀看待殺人行為。你可能在電影或電視上看過特殊單位,如遊騎兵團的徵募活動,其實對這類部隊來說,最重要的是你必須具備壓力管控能力,你要在缺乏食物或睡眠的狀況下完成任務,並在強大的情緒和生理壓力下表現得像軍人。我還是普通士兵的時候,大家都不太在意殺人這件事,也不太在意軍人殺人後的心理調適能力。現在我們對這方面有了更多的瞭解,我們知道殺人的先決條件是瞭解自己,不能對自己產生的感覺感到意外。‘殺害同類是不自然的行為’這種說法並不是真的,實際上殺害同類非常自然。這種事在大自然中一直都在發生。大多數人對殺人會有抗拒心態,從進化的角度來看這完全符合邏輯。但是當環境要求時,這種心態可以被克服。事實上,能夠殺人是一種健康的象徵,因為它展現出自我控制的能力。我在特種部隊裡計程車兵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能用非常輕鬆的態度看待殺人這件事,但如果有人敢說他們心理病態,我會非常樂意在對方臉上賞個耳光。」
「只是賞耳光而已嗎?」馬德森苦笑問道。
博爾默然不答。
「我想聽你多說一點關於你自己的問題,」馬德森說,「還有你自己的殺人行為。根據上次我做的筆記,你說你自己是怪胎,卻又不願多談。」
博爾點了點頭。
「我看得出你有所顧慮,所以我必須再說一次,我發過誓,必須替當事人盡到保密義務。」
博爾用手掌揉了揉額頭。「我知道,但我等一下要開會,時間不夠了。」
馬德森點了點頭。他的工作是替諮詢物件找到問題所在,因此必須對此具備職業上的好奇心,否則他個人對諮詢物件的人生故事很少感到好奇。但博爾的經歷很不一樣,馬德森只希望心中的失望之情沒有寫在臉上。「既然如此,今天就到這裡,如果你不想談這件事的話……」
「我想談這件事,我……」博爾頓了一頓,扣上夾克釦子,「我需要跟人講這件事,如果不講的話……」
馬德森靜靜等待,但博爾沒有繼續往下說。
「下星期一同一個時間見?」馬德森問道。
對,他應該去弄一張沙發過來,甚至是一間告解室。
「希望你喜歡喝濃咖啡。」哈利朝客廳高聲說,拿起熱水壺,將滾燙的熱水倒進咖啡杯。
「你一共有幾張唱片啊?」卡雅高聲回道。
「大概一千五百張。」哈利將手指穿過杯柄,指節接觸到杯子上傳來的高熱。他邁出三大步,迅速走進客廳。卡雅正跪在沙發上,看他收藏的唱片。「大概?」
哈利嘴角牽動,歪嘴一笑。「一共一千五百三十六張。」
「和大多數有強迫症的人一樣,你是按照歌手姓名的首字母順序來排序的,但至少你沒有按照每張專輯的發行日期的順序來排列。」
「沒有,」哈利說,將咖啡杯放在電腦旁的桌子上,朝手指吹了幾口氣,「我只是按照購入順序排列的,從右往左,越往左買得越晚。」
卡雅哈哈大笑。「你們這些人都瘋了。」
「可能吧,畢爾說只有我瘋了,因為其他人都是按照發行順序來排列。」哈利在沙發上坐下,卡雅滑坐到他身旁,啜飲一口咖啡。
「嗯。」
「這是一罐新開的冷凍乾燥速溶咖啡。」哈利說。
「我都忘了它有多好喝。」卡雅笑道。
「什麼?難道自從上次我泡咖啡給你喝之後,就沒人替你泡過咖啡了?」
「看來只有你懂得如何對待女人,哈利。」
「你可別忘記你講過這句話。」哈利說,伸手指向電腦螢幕,「這是在蘿凱家外面的積雪上拍攝的鞋印照片,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樣?」
「的確,」卡雅說,拿起自己的靴子,「可是照片中的鞋印尺寸更大,對不對?」
「可能是四十三或四十四號。」哈利說。
「我的是三十八號。這雙靴子是我從喀布林的二手市集買的,這是最小的尺寸。」
「這是蘇聯軍靴?」
「對。」
「那至少有三十年曆史了吧。」
「很驚人,對不對?以前在喀布林有一位挪威籍中校說,當初蘇聯如果是由這家鞋廠統治,一定不會垮臺。」
「你說的是博爾中校?」
「對。」
「這是不是表示他也有一雙這樣的靴子?」
「我不記得了,但這種靴子很受歡迎,也很便宜。你為什麼這樣問?」
「羅阿爾·博爾的電話號碼經常出現在蘿凱的通訊記錄中,因此警方查過案發當晚他是否有不在場證明。」
「然後呢?」
「他妻子說他整晚都在家。我覺得奇怪的是,根據通訊記錄,博爾大概每打三通電話給蘿凱,蘿凱會回一通,這也許算不上跟蹤行為,但通常下屬回上司的電話是不是應該更頻繁?」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博爾私下對蘿凱有意思?」
「你覺得呢?」
卡雅揉了揉下巴。不知為何,哈利覺得卡雅的這個動作很男性化,可能由於男人揉下巴通常是因為有鬍子楂。
「博爾是個做事很認真的長官,」卡雅說,「這表示他有時會有點太過事必躬親且缺乏耐心,我可以想象他打了三通電話,你才抽空回他一通。」
「凌晨一點還打電話?」
卡雅皺了一下臉。「你是要我跟你抬槓,還是……」
「如果可以的話。」
「如果我沒記錯,蘿凱是國家人權機構的助理主任,對不對?」
「技術總監,但意思差不多。」
「她的職務是什麼?」
「向聯合國條約機構彙報、講課、為政治人物當顧問。」
「這麼說來,在國家人權機構工作,必須配合其他人的工作時間和業務期限嘍。聯合國總部的時區比我們晚六小時,所以上司有時會比較晚打電話給她,應該不是太奇怪的事。」
「他是……博爾住在哪裡?」
「他家在史美斯德區,我記得他好像從小在那裡長大。」
「嗯。」
「你在想什麼?」
「胡思亂想。」
「你少來。」
哈利揉了揉頸背。「我被停職,所以不能打電話進行偵訊、申請搜查證,或做出任何可能吸引克里波或犯罪特警隊注意的動作,但我們可以在他們看不見的盲區挖掘一些線索。」
「比如?」
「我們來做個假設,假設兇手是博爾,他殺害蘿凱之後直接回家,並在路上丟棄兇器,這表示他開車回家的路線,可能跟剛才我們從霍爾門科倫區回到我家的路線差不多。如果你想在霍爾門科倫區和史美斯德區之間丟棄一把刀,你會丟在哪裡?」
「侯曼塘離馬路邊很近。」
「很好,」哈利說,「但檔案上說警方去侯曼塘搜尋過,那座池塘平均只有三米深,如果刀子丟在那裡他們早就找到了。」
「那還有什麼地方?」
哈利閉上眼睛,仰頭靠在沙發後方用來陳列唱片的層架上,在腦袋裡重現這條他開過無數次的路線。霍爾門科倫區到史美斯德區的距離不會超過三四公里,卻非常多的地方可以丟棄小物件,其中大多數是庭院,車站路前的那片樹林也有可能。他聽見遠處傳來電車的金屬悲鳴聲,接著窗外附近又傳來電車的憂鬱摩擦聲。這時他腦中靈光一閃,眼前浮現綠色物體,伴隨著死亡的惡臭。
「垃圾箱。」他說。
「垃圾箱?」
「車站路附近的加油站有個垃圾箱。」
卡雅哈哈大笑。「那是眾多的可能性之一,憑什麼你這麼肯定?」
「當然肯定,換作我的話,我一定選那個垃圾箱。」
「你沒事吧?」
「什麼意思?」
「你的臉色有點蒼白。」
「鐵質攝取得不夠。」哈利說,站了起來。
「垃圾箱滿了以後,租賃垃圾箱的公司就會來回收。」戴眼鏡的深色肌膚女子說。
「上次回收是什麼時候?」哈利問道,眼睛看著加油站旁的大型灰色垃圾箱。女子自稱是加油站站長,她說那個垃圾箱加油站自己在用,通常是用來處理紙箱包材,還說不記得看過有人把私人垃圾丟進去。垃圾箱的一側有個金屬開口,站長按下一個紅色按鈕,演示了垃圾箱如何壓縮垃圾,再吞進肚子。卡雅站在幾米外,抄寫垃圾箱灰色鋼質側面上註明的公司名稱和電話。
「上次來回收垃圾箱大概是一個月前的事了吧。」站長說。
「警察有沒有來開啟檢視過裡面?」哈利問道。
「你不就是警察嗎?」
「像這種大型調查工作,各個部門通常不會知道其他部門在做什麼。你可以開啟垃圾箱,讓我們看看裡面嗎?」
「我不知道,我得打電話請示主管。」
「你不就是主管嗎?」哈利說。
「我說我是這家加油站的站長,並不表示——」
「我們明白,」卡雅露出微笑,「如果你能打電話請示主管,我們會非常感謝。」
站長轉身離開,走進紅黃相間的加油站裡。哈利和卡雅站在原地,看見下面人工草坪上有幾個小男孩正在練習最近十分火的內馬爾假摔技法,應該是從油管(youtube)上看來的。
過了一會兒,卡雅看了看錶。「我們要不要進去問一下?」
「不用了。」哈利說。
「為什麼?」
「刀子不在這個垃圾箱裡。」
「但你不是說……」
「我錯了。」
「為什麼你這麼確定?」
「你看,」哈利說,伸手一指,「這裡有監視攝像頭,這就是為什麼沒人敢來倒私人垃圾。這個兇手頭腦很好,懂得破壞犯罪現場架設的隱藏式野生動物攝像機,絕對不可能開車來這家裝有監視器的加油站丟棄兇器。」
哈利朝足球場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裡?」卡雅在後面高聲問道。
哈利沒有回答,主要是因為他自己也沒有答案,直到他走到加油站後方,看見一棟建築的入口上方掛著芮宜運動中心的招牌。建築物旁有六個綠色的塑膠垃圾箱不在監視器的監測範圍內,他開啟最大的垃圾箱,一股腐爛食物的酸臭味撲鼻而來。
他將垃圾箱傾斜,利用後方的兩個輪子把垃圾箱拉到空地,然後將它推倒,讓裡頭的垃圾散落一地。
「好臭哦。」卡雅說,從後面追上他。
「很好。」
「很好?」
「這表示垃圾有一陣子沒被清空了。」哈利說,蹲下身去,翻看垃圾。「你可以幫我找找其他垃圾箱嗎?」
「我的職責描述中可不包括要與垃圾為伍。」
「你領的薪水那麼低,應該心裡有數,遲早要應付垃圾。」
「你可一毛錢都沒付給我。」卡雅說,推倒最小的垃圾箱。
「我就是這個意思,而且你那個垃圾箱沒有我的這個臭。」
「你真的很懂得怎麼激勵部下。」卡雅蹲了下來。哈利注意到卡雅依照警察大學教導的方法,從左上角開始搜尋。
這時大門開啟,一名男子走了出來,站在芮宜運動中心招牌底下的臺階上,身上穿的牛仔褲繡有芮宜的標誌。「媽的,你們在幹什麼?」
哈利站起身來,走到男子面前,亮出警察證。「三月十日晚上,有人看見這裡有任何人出沒嗎?」
男子嘴巴半張,看了看警察證,又看了看哈利。「你是哈利·霍勒。」
「對。」
「你就是那個超級警探?」
「不要隨便相信——」
「可是你在翻我們的垃圾。」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哈利……」卡雅喊道。
哈利轉過頭去,只見卡雅的大拇指和食指間夾著一樣東西,看起來像是個黑色的小塑膠塊。「那是什麼?」哈利問道,眯起眼睛,感覺心跳加速。
「我不確定,但看起來很像是……」
儲存卡,哈利心想,野生動物攝像機用的那種。
陽光灑落在裡德薩根街這棟屋子的廚房裡,卡雅站在桌前,移除一臺相機的儲存卡。哈利覺得那臺相機看起來很不起眼,卡雅說那可是佳能g9,她在二〇〇九年花了不少錢買的,後來證實它十分耐用。她將從垃圾箱裡找到的儲存卡插進相機,用一條傳輸線把相機連線到蘋果電腦,然後點選照片檔案。一排又一排的縮圖立刻顯示在螢幕上,縮圖中全都是蘿凱家,有些是在不同時段的日光下拍的,有些是在夜晚拍的,哈利看見廚房窗戶透出的亮光。
「好了。」卡雅說,走到咖啡機前。咖啡機發出噝噝聲響,正在煮第二杯咖啡。哈利知道卡雅是想讓他獨自看。
縮圖都有標明瞭日期。
倒數第二個縮圖的拍攝日期是三月十日,最後一個縮圖是三月十一日,也就是案發當晚拍攝的。
哈利深呼吸一口氣。他想看見什麼?擔心看見什麼?又希望看見什麼?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活像個遭受攻擊的馬蜂窩,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刻面對它。
他按下三月十日縮圖上的播放符號。
螢幕上出現四個更小的縮圖,上頭標明瞭時間。
案發當晚的午夜以前,攝像機啟動過四次。
哈利點選了第一段錄影,拍攝時間是20:02:10。
黑暗中只看見廚房窗簾內透出亮光,但某個人或某個東西在黑暗中移動,因此啟動了攝像機。該死,當初他應該聽從店家的建議,購買使用「零模糊」科技的高階攝像機。不對,是「零模糊」,還是「零閃光」?反正就是在黑夜中也能看清楚攝像機鏡頭前的物體。突然間臺階上出現亮光,前門開啟,門口站著一個人影,看那身形一定是蘿凱。她在門口站立幾秒,然後讓另一個人進門,接著前門關上。
哈利用鼻子用力呼吸。
漫長的幾秒鐘過去之後,畫面停止。
第二段錄影始於20:29:25。哈利點選了一下。只見前門開啟,但客廳和廚房的燈沒開,或者被關上了,因此他只隱約看見一個人影走出去,那人把門關上,步下臺階,消失在黑暗中。這時是晚上八點半,比法醫判定的死亡期間還早了一個半小時。接下來的錄影很重要。
哈利點選第三個縮圖,上頭標示的時間是23:21:09。他感覺自己掌心冒汗。
畫面中一輛車駛上車道,車燈照亮大宅牆壁,車子在門口臺階前停下,車燈熄滅。哈利緊盯著螢幕,希望能看穿黑暗,卻徒勞無功。
時鐘的秒數持續走動,但畫面中什麼事都沒發生。難道駕駛者坐在闃黑的車子上等待某人?不對,攝像機沒有停止,感測器一定偵測到動作了。接著哈利終於看到畫面出現變化。前門開啟,微弱光線照射在臺階上,看起來似乎有一個人影彎身走進門內。前門關上,畫面再度變暗,幾秒鐘後錄影結束。
哈利點選了午夜前的最後一段錄影,時間是23:38:21。
一片黑暗。
什麼也沒有。
攝像機的pir感測器感應到了什麼?那個物體一定在移動,而且有脈搏,溫度和周圍環境不同。
三十秒後,錄影停止。
可能是因為有人走過大宅前方的車道,但也可能是一隻鳥、一隻貓或一隻狗。哈利用力抹了抹臉。野生動物攝像機的感測器效能遠比鏡頭高,到底有什麼意義?他依稀記得店家推銷他買價格較高的高階款攝像機時,說明了一些功能,但當時他正好財務困窘,既要花錢喝酒,又得花錢租屋。
「有什麼發現嗎?」卡雅問道,將一個咖啡杯放到哈利面前。
「有發現,但是不夠。」哈利點選了三月十一日的縮圖,見裡頭只有一段錄影,時間是02:23:12。
「祝我好運吧。」哈利說,按下播放鍵。
畫面中的前門開啟,昏暗光線中隱約可見一個人影在門口站了幾秒,看起來似乎在搖晃。接著前門關上,整個畫面變暗。
「他要走了。」哈利說。
畫面中出現亮光。
車頭燈亮起,車尾的紅色剎車燈也亮起,接著倒車燈也亮了。就在此時,車燈全部暗下去,畫面變暗。
「他關閉引擎了,」卡雅說,「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哈利傾身向前,靠近螢幕仔細觀看,「有人走過來,你有沒有看到?」
「沒有。」
畫面晃動,大宅輪廓變得歪斜。畫面再度晃動,大宅輪廓變得更斜,然後錄影就停止了。
「這是怎麼回事?」
「他把攝像機扯下來了。」哈利說。
「如果他是下車走向攝像機的,那我們不是一定會看見他嗎?」
「他是從旁邊過來的,」哈利說,「可以看見他從左邊繞過來。」
「為什麼要繞路?我的意思是說,他不是都已經打算把儲存卡拿走了嗎?」
「他是為了避開積雪比較深的地方,事後清除鞋印比較容易。」
卡雅緩緩點頭。「既然他知道攝像機的位置,這表示他一定事先勘查過場地。」
「對,而且他幾乎是以軍事行動般的精準度執行謀殺的。」
「幾乎?」
「他先坐上車,然後才想到忘記處理攝像機。」
「所以他本來沒計劃要處理攝像機?」
「對,」哈利說,將咖啡杯湊到唇邊,「但其他細節都經過縝密計劃,例如,他上下車時,車內燈都沒有亮起,這表示他已經先把車內燈關了,以免鄰居聽見車聲往窗外看是誰開車經過。」
「但鄰居還是會看見他的車啊。」
「我想他開的可能不是自己的車,如果是的話,他一定會停在遠一點的地方。從他的行為來看,他幾乎是希望那輛車在命案現場被看見。」
「好讓目擊者誤導警方?」
「嗯。」哈利喝了一口咖啡,立刻拉長了臉。
「抱歉我家沒有凍幹咖啡,」卡雅說,「所以結論是什麼?這個謀殺計劃是被完美執行的?」
「我不知道,」哈利靠上椅背,從口袋裡拿出香菸,「他差點忘記處理攝像機的行為,跟其他的謹慎行動不太相符,而且他在門口的身影似乎在晃動,你有沒有看見?好像出來的跟進去的不是同一個人。而且他在屋裡待了兩個半小時,到底在幹嗎?」
「你認為呢?」
「我覺得他可能服用了藥物或喝了酒。羅阿爾·博爾在服用藥物嗎?」
卡雅搖了搖頭,望著哈利背後的牆壁。
「這表示沒有?」
「這表示我不知道。」
「但你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排除去過阿富汗的特種部隊三次的軍官服用藥物的可能性?當然不可能。」
「嗯,你能把儲存卡拿出來嗎?我想拿去給畢爾看,說不定鑑識人員可以從錄影裡分析出什麼。」
「好啊,」卡雅拿起相機,「你對那把刀子有什麼想法?他為什麼沒把刀子跟儲存卡一起丟棄?」
哈利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咖啡。「從犯罪現場來看,兇手對警方辦案的方式略知一二,因此他可能知道警方會在現場周圍的地區搜尋兇器,而且在距離現場不到一公里的垃圾箱裡找到刀子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儲存卡……」
「丟棄儲存卡沒關係,他認為我們不會去找儲存卡,誰會想得到蘿凱的院子裡設有隱藏式野生動物攝像機?」
「那刀子在哪裡?」
「我不知道,但我猜可能在兇手家裡。」
「為什麼?」卡雅問道,看著相機螢幕,「如果刀子在他家被發現,不就等於罪證確鑿?」
「因為他認為自己不會被當成嫌疑人。刀子不會腐爛,也不會融化,必須藏在一個永遠不會被發現的地方,而我們第一個會想到的理想藏刀之處就是自己家,把兇器放在近旁,也能給我們一種掌控命運的感覺。」
「但刀子是從犯罪現場拿來的,如果擦掉上面的指紋,只有在他家發現,才能把他跟案子聯絡起來。如果是我,藏在家裡是我的下下之選。」
哈利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就像我說過的,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猜測,那只是我的……」他試著找到適當的言語。
「直覺?」
「可以這樣說,但又不能這樣說。」他用手指按壓太陽穴,「我也不知道。你還記得年輕時在服用致幻劑之前,人家會警告日後可能會猝不及防地體驗‘幻覺重現’,再度進入迷幻旅程嗎?」
卡雅從相機上抬起頭來。「我沒用過致幻劑,別人也沒有給過我。」
「聰明。我就沒這麼聰明。有人說壓力、酗酒、創傷可能會啟動藥效的幻覺重現,而且它有可能其實是新的迷幻旅程,因為致幻劑是人工合成的,不像其他可卡因之類的毒品會被分解,所以殘留的成分可能會被重新啟用。」
「所以你不確定你是否正在經歷致幻劑的迷幻旅程?」
哈利聳了聳肩。「致幻劑可以提高覺察力,讓大腦高速運轉,精密地詮釋資訊,讓你覺得自己可以洞察宇宙的奧秘。我只能這樣說明,為什麼我會覺得必須去檢視綠色垃圾桶。我們只是第一次在某個有點古怪的地方搜尋,便在距離犯罪現場一公里的地方找到那麼小的塑膠儲存卡,天底下沒有這麼巧合的事吧?」
「也許吧。」卡雅說,眼睛依然盯著相機螢幕。
「好吧,宇宙洞察力告訴我,羅阿爾·博爾不是我們要找的兇手,卡雅。」
「如果我的宇宙洞察力說你錯了呢?」
哈利聳了聳肩。「吃過致幻劑的人是我,不是你。」
「看過三月十日以前的監視錄影的人是我,不是你。」
卡雅轉過相機,將螢幕湊到哈利眼前。
「這是命案發生前的一星期,」她說,「顯然這個人從後方走向攝像機所在的位置,所以錄影開始時只看得見他的背影。他一直站在攝像機前方,可惜沒轉過臉來,兩小時以後他離開,還是沒能看見他的臉。」
畫面中一輪明月懸掛在屋頂上方。在月光的照耀下,哈利看見一把步槍的槍管清晰可見,槍托突出於一個人的肩膀,那人就站在攝像機和大宅之間。
「除非我看錯了,」卡雅說,但哈利知道她沒看錯,「否則那一定是柯爾特加拿大c8突擊步槍,不誇張地說,這種步槍一般人可沒辦法隨便入手。」
「博爾?」
「總之,阿富汗特種部隊用的就是這種步槍。」
「你知道你們讓我陷入什麼樣的處境嗎?」戴格妮·延森說,她沒脫外套,懷裡抱著手提包,直挺挺地坐在卡翠娜·布萊特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斯韋恩·芬內不用面對任何控告,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警局,連躲都不用躲,而且他已經知道是我報警指控他性侵的。」
卡翠娜看見辦公室門外站著一個肌肉發達的彪形大漢,那人名叫卡里·比爾,是輪流保護戴格妮的三名警察之一。
「戴格妮……」卡翠娜說。
「叫我延森,」戴格妮插嘴說,「延森女士。」接著她用雙手捂住了臉,哭了起來。「他永遠自由了,你們卻沒辦法保護我那麼久。他……他會監視我,就好像……農夫監視懷孕的母牛一樣!」
戴格妮又是啜泣又是打嗝。卡翠娜心下盤算該如何應對,是要繞到辦公桌前安慰她,還是放任她哭?或者不做任何反應好了,看她的情緒會不會慢慢平復下來。
卡翠娜清了清喉嚨。「我們正在研究有沒有辦法依然以性侵罪起訴他,把他關回監獄。」
「你們辦不到,他有那個律師幫他撐腰。那個律師比你們都聰明,任何人都看得出來!」
「他也許更聰明,但他站在錯誤的那邊。」
「而你們站在對的那邊?哈利·霍勒那邊?」
卡翠娜沉默不語。
「是你們勸我撤銷起訴的。」戴格妮說。
卡翠娜開啟抽屜,遞了一張紙巾給戴格妮。「你隨時都可以改變主意,延森女士。你可以對霍勒提出正式申訴,因為他隱瞞被停職的事實,還讓你身處險境,如此一來他一定會被開除,並遭到起訴,這樣能讓你滿意了吧。」
卡翠娜看見戴格妮臉色一變,顯然這話說得有點太重了。
「你不明白,布萊特,」戴格妮擦了擦哭花了的眼妝,「你不明白這是什麼感覺,肚子裡懷著這樣一個小孩……」
「我們可以幫你安排墮胎的醫生——」
「聽我說完!」
卡翠娜閉上嘴巴。
「抱歉,」戴格妮低聲說,「我只是覺得好累。我剛才想說的是,你不明白這種感覺……」她深深吸了口氣,身子顫抖,「……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要這個孩子。」
在接下來的靜默中,卡翠娜聽見辦公室外快步通過的腳步聲,聽起來那腳步聲比昨天稍慢了些,看來大家都累了。
「誰說我不明白?」卡翠娜說。
「什麼?」
「沒什麼,我當然很難了解你的感受。聽著,我跟你一樣希望把芬內緝捕歸案,而且我們一定會辦到。就算他設圈套欺騙我們,也不能阻止我們,這我可以向你保證。」
「上次跟我做出這種保證的警察是哈利·霍勒。」
「這次做出保證的是我,是這間辦公室,是這個警局大樓,是這座城市。」
戴格妮將紙巾放在桌上,站了起來。
「謝謝。」
戴格妮離開後,卡翠娜發現自己從未聽過這樣短短兩個字同時夾雜著那麼多的絕望和那麼少的希望。
哈利看著放在吧檯上的儲存卡。
「你看見了什麼?」愛斯坦·艾克蘭問道。店裡正在播放肯德里克·拉馬爾的《破繭成蝶》專輯。根據愛斯坦的說法,這是酒吧人最少的時間,專門播放給有心克服對嘻哈音樂的偏見的老人聽的。
「夜晚的監視錄影。」哈利說。
「你的口氣就好像聖托馬斯把錄音帶貼到耳邊,然後說他聽得見聲音一樣,你看過他的紀錄片嗎?」
「沒有,好看嗎?」
「音樂很棒,有些片段和訪談很有意思,但整部片子太長了,看起來像是拍了太多素材,卻沒有剪出重點。」
「這玩意也是一樣。」哈利說,將儲存卡翻面。
「導演很重要。」
哈利緩緩點了點頭。
「我有很多杯子要洗。」愛斯坦說,走進後面的工作間。
哈利閉上眼睛。音樂。關聯。回憶。王子。馬文·蓋伊。奇克·柯里亞。黑膠唱片,唱針的摩擦聲,蘿凱躺在霍爾門科倫區的沙發上,睡眼矇矓,嘴角含笑,他低聲說:「聽這段……」
說不定他抵達時,蘿凱正躺在沙發上。
他是誰?
說不定那人不是男人,錄影中連是男是女都很難分辨。
但是第一個人,也就是晚上八點多步行到蘿凱家,半小時後又離開的那個人是男人。這點哈利非常確定。而且男子沒跟蘿凱事先約好。蘿凱開啟門後,只在門口站了兩三秒,就讓男子進門。說不定男子問她可不可以進來,而蘿凱立刻就答應了。這麼看來,她跟男子是熟識的,但有多熟?熟到半小時後她讓男子自行離開,沒有送他到門口?也許男子的造訪跟命案無關,但哈利腦中冒出一個又一個疑問:一男一女在半小時內可以做什麼?為什麼男子離開時廚房和客廳的燈都關了?該死,這可不是想歪的時候。他趕緊繼續往下思索。
三小時後,那輛車抵達。
車停在門口臺階的正前方。為什麼?因為這樣走到門口的距離更短,可以降低被人看見的機率。對,這個推論與車內自動燈被關掉的事實對應上了。
但是從車停妥到前門開啟的這段時間有點太長了。
說不定那人在車裡找東西?
可能在找手套,或者在找擦拭指紋的布。或者他在檢查要用來威脅蘿凱的手槍是不是關了保險,顯然他沒有打算用手槍殺人。通過彈道分析可以確認出手槍,進而確認手槍的主人的身份。他會使用現場的刀殺人。那把刀用來殺人十分理想,兇手已經知道在廚房料理臺的刀座上,可以找到那把刀。
或者他只是隨機應變,現場的那把刀只是他偶然想起來用的?
哈利突然想到,車停在臺階前方,那人又在車上待了那麼久,這是不是有點草率?蘿凱可能醒來並有所警覺,鄰居可能望出窗外。最後他終於開啟大門,透進的光線照出一個人影,以奇怪的姿勢彎身進入門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喝醉了?若說他醉了,也許可以解釋他為何停車笨拙,又過了許久才到門口,但無法解釋車內的燈為何被關上了,以及現場為何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難道這裡頭混雜著計劃、喝醉酒和巧合?
那人在屋裡待了將近三小時,午夜前抵達,大約凌晨兩點半才離開。根據法醫部門分析的死亡時間推算,那人在殺人之後還在屋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也花了很多時間清理現場。
那人會不會跟當晚稍早來過的是同一個人,只不過第二次是開車來?
不對。
錄影太過模糊,無法看清楚,但大約看得出身形輪廓。彎身走進門內的那個人看起來比較魁梧,不過可能是因為換了衣服,或者影子的關係。
兩點二十三分走出來的那人,在門口站了幾秒,而且看起來身體像是在晃動。是受傷了,喝醉了,還是一時頭暈?
他坐上車,車燈亮起,然後又熄滅。他繞了一圈,走到野生動物攝像機後方,錄影到此結束。
哈利搓揉著那張儲存卡,彷彿希望神燈精靈會出現。
他想得不對,全都不對!可惡,可惡。
他需要休息一下,需要……來杯咖啡,濃咖啡,土耳其咖啡。他彎身到吧檯裡,尋找穆罕默德留下來的土耳其咖啡壺,卻發現愛斯坦換了音樂。音響播放的依然是嘻哈音樂,但爵士味和繁複的貝斯聲線不見了。
「這是誰的專輯,愛斯坦?」
「坎耶·韋斯特的《心驚膽戰》。」愛斯坦在工作間裡拉高嗓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