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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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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把它關掉,剛才那張我都快聽習慣了。」

「這張很好聽,哈利!放一段時間,我們不能讓耳朵生鏽。」

「為什麼不行?上個千禧年還有成千上萬張專輯我沒聽過,就算聽一輩子也聽不完。」哈利吞了口口水。跟熟悉老友進行無意義的對話,就像打三克重的乒乓球一樣輕鬆無負擔,這讓他暫時從沉重的思緒中抽身出來,稍微鬆了口氣。

「你得多用點心。」愛斯坦回到吧檯裡,咧嘴而笑,笑容裡少了兩顆門牙。他的最後一顆門牙不知怎的掉在布拉格的一家酒吧裡,他是到了機場衛生間才發現的。他打電話給酒吧,酒吧也將那顆黃褐色的門牙寄回給他,但他早已回天乏術。儘管如此,他看起來並沒有為此煩惱。

「這是經典嘻哈音樂樂迷老了以後會聽的,哈利。它注重的不是形式,而是內容。」

哈利拿起儲存卡對著燈光瞧,緩緩點頭。「你說得有道理,愛斯坦。」

「說點我不知道的來聽聽。」

「我想錯了,是因為我把注意力都放在形式上,放在兇手的殺人手法上,卻忽略了我上課時常跟學生耳提面命的重點,那就是‘為什麼’,也就是殺人動機,就是你說的內容。」

這時酒吧大門打了開來。

「哦,該死。」愛斯坦低聲說。

哈利抬頭朝前方的鏡子瞥去,看見一個男子走了過來。男子身材矮小,腳步輕快,頭微微搖動,油膩的黑色劉海下浮現露齒笑容。當高爾夫球或足球選手擊球或踢球過高,球飛到觀眾席時,臉上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可能是因為情況搞砸了,臉上只能堆起笑容。

「霍勒。」男子聲調頗高,語氣中帶著一絲窘迫的友善之意。

「林道爾。」哈利聲調不高,語氣中聽不出一絲窘迫的友善之意。

哈利看見愛斯坦打個冷戰,彷彿酒吧裡的溫度忽然降到零攝氏度以下。

「你怎麼會在我的酒吧裡,霍勒?」林道爾脫下藍色的卡塔利那夾克,掛在工作間的門後掛鉤上。

「這個嘛,」哈利說,「如果我說‘我來看看現任老闆把酒吧經營得如何’,這個回答你滿意嗎?」

「只有一種回答我會滿意,那就是‘滾出去’。」

哈利將儲存卡放進口袋,手一推,身體離開吧檯。「你的傷勢看起來沒有我預期中那麼嚴重,林道爾。」

林道爾捲起袖子。「傷勢?」

「我起碼要打斷你的鼻子,才足以被列入終生黑名單,還是你的鼻子其實沒有骨頭?」

林道爾哈哈大笑,彷彿真心覺得哈利很幽默。「你第一拳打中我,是因為我措手不及,霍勒。我只是鼻子流了點血,什麼都沒有斷。後來你不是朝空氣揮拳,就是打中那邊的牆壁。」他開啟吧檯裡的水龍頭,裝了一杯水。他是禁酒主義者,當酒吧老闆似乎有點矛盾,但也可能沒那麼矛盾。「不過你還是鉚足了勁一直打,真是精神可嘉,霍勒。也許下次你應該少喝點酒,再來挑戰挪威柔道冠軍。」

「原來如此。」哈利說。

「什麼?」

「你聽說過哪個柔道選手有好的音樂品味嗎?」

林道爾嘆了口氣,愛斯坦揚起雙眉。哈利知道這球射到了觀眾席上。

「滾出去……」哈利說,站了起來。

「霍勒。」

哈利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蘿凱的事我很遺憾,」林道爾用左手舉起那杯水,像要敬酒似的。「她是個很棒的人,可惜她沒時間繼續做下去。」

「繼續做下去?」

「哦,她沒跟你說嗎?你離開後,我請她繼續擔任酒吧的董事。反正呢,我們的事就一筆勾銷吧,哈利。這裡還是歡迎你來的,我保證在音樂方面一定會聽從愛斯坦的建議。最近店裡的生意有點下滑,雖然不一定跟缺乏……」他斟酌著該怎麼說才好,「……嚴謹的音樂選播策略有關。」

哈利點了點頭,開啟大門。

他踏出門外,環顧四周。

基努拉卡區。滑板的摩擦聲傳來。溜滑板的是個將近四十歲的男子,腳踏匡威帆布鞋,身穿法蘭絨襯衫。哈利猜測男子是在設計工作室、精品服飾店或時髦漢堡店上班。歐雷克的女友海爾加曾說,這裡的漢堡店「賣的東西跟其他地方差不多,包裝也沒太大差別,只不過在薯條上加了松露,價格就翻了三倍,大家竟然還覺得很時髦。」

奧斯陸。一名年輕男子留著蓬亂的大鬍子,宛如《聖經·舊約》裡的先知,大鬍子有如圍兜般蓋在領帶和無懈可擊的西裝上,身上的巴寶莉外套沒扣扣子。男子會不會是在金融業工作?留大鬍子是為了嘲諷,還是隻是出於困惑?

挪威。一對男女身穿萊卡滑雪裝,手拿滑雪板和手杖正在慢跑,準備前往努爾馬卡區高處的最後一塊雪地滑雪。他們的腰包裡放著能量飲品、高蛋白能量棒和價值一千克朗的板蠟。

哈利拿出手機,打給侯勒姆。

「哈利?」

「我找到了野生動物攝像機的儲存卡。」

一陣靜默。

「畢爾?」

「我得避開同事一下。太不可思議了吧!你看見了什麼?」

「很遺憾沒看見什麼,所以能不能請你幫我分析一下?畫面很暗,但你應該能用一些我不知道的辦法增強錄影。裡面有幾個人影,還有門框高度之類的參考要素,3d專家應該可以做出不錯的分析。」哈利搔了搔下巴,他覺得身體發癢,卻又找不到究竟是哪裡癢。

「我可以試試看,」侯勒姆說,「我可以交給外包的專家,你應該想低調處理這件事吧?」

「對,如果要追查這條線索,最好能不受干擾。」

「你有備份錄影嗎?」

「沒有,全都在儲存卡里。」

「好,你把儲存卡放進信封,寄放在施羅德餐廳,晚一點我過去拿。」

「謝啦,畢爾。」哈利結束通話,然後在聯絡人中單擊字母r。r代表的是蘿凱。手機裡還有其他聯絡人:o代表歐雷克、Ø代表愛斯坦、k代表卡翠娜、b代表畢爾、s代表小妹、a代表史戴·奧納。就這麼幾個人。哈利只需要這些人的電話,儘管蘿凱曾跟奧納說哈利已準備好去認識新朋友,但前提是新朋友的名字的首字母不能跟上述字母重複。

哈利輸入蘿凱的辦公室電話,但省略分機號碼。

「我找羅阿爾·博爾。」總機接起電話後,哈利說。

「博爾今天沒進辦公室。」

「他在哪裡?他今天會來嗎?」

「我們這裡沒有收到通知,但我有他的手機號碼。」

哈利記下號碼,輸入查號臺應用程式中,結果出現一個位於史美斯德區和胡斯比之間的地址,以及一組固定電話號碼。他看了看錶。一點半。他撥打那個固定電話。

「喂?」鈴響三次後,一個女性聲音傳來。

「抱歉,打錯了。」哈利結束通話,朝白樺公園坡頂的電車站走去。他抓了抓上臂,但癢的地方也不是那裡。一直到他搭上電車朝史美斯德區行進時,他才發現發癢的可能是他的腦袋,而且幾乎可以斷定是林道爾先前所說的那番話引起的。林道爾說的話可能出自善意,也可能經過斟酌,但哈利寧願被列入黑名單,也不願接受林道爾寬容大度的善意,因為這樣會讓他覺得自己可能低估了柔道。

博爾家是一棟黃色屋子,來開門的女子流露出一種鮮明的活力。在奧斯陸西部這類高階小區、年齡介於三十歲到五十歲之間的婦女身上,經常看得見這種活力。至於那是她們刻意營造出來的理想形象,還是真實能量的展現,就不得而知了。但她們總喜歡以一種自然且高調的方式帶著丈夫、獵狗和兩個小孩出現在公眾場合,因此哈利懷疑那多少有點炫耀社會地位的意味。

「請問你是皮婭·博爾嗎?」

「有什麼事嗎?」女子沒有正面回答,態度禮貌但帶有一絲高傲,說話時臉上掛著自信的微笑。她個子不高,未施脂粉,臉上的皺紋顯示她年近五十而非四十,但身材苗條得有如青春少女。哈利猜想她應該經常上健身房或從事戶外活動。

「我是警察。」哈利亮出警察證。

「我知道,你是哈利·霍勒,」女子說,未向警察證瞧上一眼,「我在報紙上看過你的照片,你是蘿凱·樊科的先生。請節哀。」

「謝謝。」

「你應該是來找羅阿爾的吧?他不在家。」

「他什麼時候……」

「他可能晚上才回來,給我你的手機號碼,我請他跟你聯絡。」

「嗯,我可以先跟你談談嗎,博爾太太?」

「跟我?為什麼?」

「我想請教幾件事,不會花你太多時間。」哈利的視線越過皮婭,朝鞋架上看去,「我可以進來嗎?」

哈利注意到皮婭臉上浮現猶豫之色。他的眼睛在鞋架底層找到了目標,一雙黑色的蘇聯軍鞋。

「現在不太方便,我有事……要忙。」

「我可以等。」

皮婭微微一笑。她算不上漂亮,但頗為可愛。哈利心想,這種女人會被愛斯坦稱為「豐田汽車」,因為她們不是少年的第一選擇,但即使歲月流逝,仍能保持最佳體態。

她看了看錶。「我得去藥房拿點東西,我們邊走邊談好嗎?」

她從掛鉤上拿下一件外套,踏上臺階,關上前門。哈利注意到他們家的門鎖跟蘿凱家的一樣,沒有自動上鎖功能,但皮婭並未掏鑰匙鎖門,顯然這附近治安良好,不會有奇怪的男人闖進家裡。

他們經過車庫,穿過柵門,沿著馬路行走。路上可見幾輛首批上市的特斯拉發出嗡嗡聲響,載著早早下班的主人返家。

哈利用嘴唇夾住一根菸,並不點燃。「你是要去拿安眠藥嗎?」

「抱歉?」

哈利聳了聳肩。「失眠。你跟我們的警探說你先生三月十日到十一日整晚都在家,要能夠這麼確定,你一定睡得很少。」

「我……對,我要去拿安眠藥。」

「嗯,我跟蘿凱分居後也需要吃安眠藥才能入睡,失眠會侵蝕一個人的靈魂。醫生開什麼藥給你?」

「呃……佐匹克隆和卡立普多。」皮婭加快腳步。

哈利拉長步伐,用打火機點菸,但沒點著。「跟我一樣,我吃兩個月了,你呢?」

「也差不多。」

哈利將打火機放回口袋。「為什麼你要說謊,皮婭?」

「你說什麼?」

「佐匹克隆和卡立普多算強效藥物,只要服用兩個月一定會成癮,一旦成癮,每晚都得服用。也因為它們很有效,晚上只要服用,一定會陷入昏睡,你不可能知道你先生在做什麼。況且你看起來不像服用安眠藥成癮的人,你有點太有活力,腦筋轉得太快。」

皮婭放慢腳步。

「但你也可以證明我說錯了,」哈利說,「只要給我看處方箋就行了。」

皮婭停下腳步,從緊身牛仔褲的後口袋拿出一張摺疊的藍色紙張,開啟來。

「看到了嗎?」她說,話聲微微顫抖,揚起處方箋用手指了指。

「原來如此,」哈利說,迅速抽走處方箋,一點也不給皮婭反應時間,但仔細一看,這是開給博爾的處方箋,上面寫的名字是羅阿爾·博爾。「他顯然沒跟你說他吃的藥藥效有多強。」

哈利把處方箋還給她。

「說不定他還有別的事情沒跟你說,皮婭?」

「我……」

「那天晚上他在家嗎?」

皮婭吞了口口水,面無血色,活力的外衣也被戳破。哈利推測她的年齡應該要再加五歲。

「沒有,」皮婭低聲說,「他不在家。」

兩人沒去藥店,而是走到史美斯德湖邊,在東側斜坡的一張長椅上坐下,眺望湖中小島,小島上長著唯一的一棵柳樹。

「春天,」皮婭說,「春天最無趣了。夏天這裡草木茂盛,植物瘋狂生長,還有好多魚、昆蟲、青蛙,生機蓬勃。這裡的樹會長滿葉子,風吹過那棵柳樹時,它們會一起舞動,發出窸窣聲響,蓋過馬路上的車聲。」她露出哀傷的微笑,「而奧斯陸的秋天……」

「是世界上最棒的秋天。」哈利說,點燃香菸。

「就連冬天都比春天好,」皮婭說,「至少以前是這樣。冬天天氣一定很冷,湖面一定會結一層厚厚的冰。以前我們都會帶孩子來這裡溜冰,他們都玩得很開心。」

「你們有幾個?」

「兩個,一女一男,一個二十八歲,一個二十五歲。瓊在卑爾根當海洋生物學家,古斯塔夫在美國唸書。」

「你們很早就生小孩了。」

皮婭露出苦笑。「我生瓊的時候,羅阿爾二十三歲,我二十一歲。跟隨軍隊駐地輾轉於全國的夫妻,通常很早就生孩子,可能這樣妻子才有事情做吧。女人嫁給軍官只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是讓自己被馴服,接受自己只是一頭負責生產的母牛,必須乖乖待在畜欄裡,生下小牛,替小牛哺乳,反芻食物。」

「那第二個選擇呢?」

「不要嫁給軍官。」

「而你選擇了第一個選項?」

「看來如此。」

「嗯,對那天晚上的事,你為什麼要說謊?」

「為了避免接受偵訊、避免成為媒體焦點。你應該料想得到,如果我們因為命案而受到警方偵訊,羅阿爾的聲望一定會受損。這樣說好了,他不需要承受這種事。」

「為什麼他不需要承受這種事?」

皮婭聳了聳肩。「沒有人需要承受這種事吧?尤其是在我們這個小區。」

「所以那晚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出去了。」

「出去?」

「他睡不著。」

「他不是有卡立普多嗎?」

「那次他從伊拉克回來以後情況變得很糟,醫生給他開了氟硝安定,他吃了兩星期就上癮,而且還會昏迷,後來他就拒絕再吃藥。他經常穿上野戰制服,說要去進行偵察,保持警戒,多加留意。他說他只是從一個地方走到另外一個地方,就像夜間巡邏一樣,隱匿行跡不被發現。我想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典型症狀,心裡總是會覺得害怕。他通常回家睡幾小時後就去上班。」

「他有辦法瞞著同事不被發現?」

「人總是隻願意看見自己想看見的,羅阿爾又總是很擅長樹立形象,他是那種大家會信任的男人。」

「你也信任他?」

皮婭嘆了口氣。「我丈夫不是壞人,但有時好人也會崩潰。」

「他晚上出去巡邏時會帶槍嗎?」

「我不知道,他都趁我上床睡覺後出門。」

「你知道命案當晚他在哪裡嗎?」

「你們來問我後,我問過他,他說他睡在瓊以前的房間裡。」

「但你不相信他說的話?」

「為什麼這樣說?」

「不然你會直接跟警方說他睡在另一個房間,你沒說實話,是因為你擔心警方可能握有線索,這表示他需要比實話更有力的不在場證明。」

「你不是真的在懷疑羅阿爾吧,霍勒?」

哈利看著一對天鵝朝他們游過來,眼角瞥見馬路另一側的山坡上有亮光閃了閃,可能是某戶人家開啟窗戶。

「創傷後應激障礙,」哈利說,「他有什麼創傷?」

皮婭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其中可能夾雜很多因素吧,童年有難過的回憶,再加上被派駐到伊拉克和阿富汗。但他最後一次回國後跟我說,他決定離開軍隊,我一聽就知道他遭遇了一些事。他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比較封閉。我一直追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最後他才說他在阿富汗殺了一個人。當然他們去阿富汗就是要去殺敵,但顯然這個人對他影響很大,而且他不願多談,但至少他那時還能正常生活。」

「他現在不能正常生活了?」

皮婭看著哈利,眼神像是遭遇船難似的。這時哈利才發現,皮婭之所以如此容易就對陌生人開啟心房,是因為他不是這個小區的居民。她一直很想找人傾訴,卻找不到合適的物件,直到現在。

「在蘿凱·樊科……在你太太遇害之後,他完全崩潰了,他……他無法正常生活。」

山坡上又閃了一下。哈利突然想到博爾家差不多就在那個位置,不由得身子一僵。接著眼角又瞥見他和皮婭中間的長椅靠背上有個東西一閃而過,彷彿是一隻紅色昆蟲無聲地快速飛過。但現在是三月,不會有昆蟲。

哈利立刻傾身向前,腳跟在斜坡上用力一頂,背部往椅背上猛力撞去。皮婭尖叫一聲,長椅已往後傾倒,兩人連人帶椅摔在地上。皮婭滑下椅背,哈利伸出手臂環抱住她,把她按到長椅後方的淺溝裡,接著又拉著她在泥濘中匍匐前進,前進一段距離後停下,探頭朝那片山坡望去。柳樹正好擋在閃光位置和他們之間。前方小徑有個身穿連帽毛衣的男子牽著一隻羅威納犬正在散步,一看見他們便停下腳步,似乎是在考慮要不要介入。

「我是警察!」哈利高聲喊道,「快後退!有狙擊手!」

哈利看見一位老婦人轉身快步離開,但手牽羅威納犬的男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皮婭試圖掙脫,但哈利用全身重量壓住這個嬌小女子,使他們面對面躺在地上。

「看來你丈夫在家,」哈利說,拿出手機,「難怪你不讓我進去,出來也不鎖門。」他撥打電話。

「不要!」皮婭高聲喊道。

「緊急事故控制中心。」手機那頭傳來聲音。

「我是哈利·霍勒警監,報告一名男子持槍——」

手機突然從他手中被抽走。「他只是把步槍當成望遠鏡在用。」皮婭把手機放到耳邊。「抱歉,打錯了。」她結束通話,把手機還給哈利,說:「先前你打電話來是不是也說打錯了?」

哈利沒有動。

「你很重,霍勒,可以請你……」

「我怎麼知道站起來額頭不會中彈?」

「因為我們坐下來後,你的額頭上就一直有個紅點。」

哈利凝視皮婭片刻,雙手在冰冷的泥地中一按,站了起來,眯眼朝那片山坡望去。他轉身去扶皮婭,卻發現她已經站起,牛仔褲和夾克上正滴著黑色泥巴。哈利從駱駝牌煙盒中抽出一根彎折的香菸。「這下你先生是不是又要搞失蹤了?」

「應該是吧,」皮婭嘆了口氣,「請你諒解,他的心理狀態不佳,非常神經質。」

「他會去哪裡?」

「我不知道。」

「你知道這樣可能被指控妨礙公務嗎,博爾太太?」

「你是說我,還是我先生?」皮婭問道,拂拭大腿,「還是你自己?」

「什麼?」

「你應該不能參與自己太太的命案調查工作吧,霍勒。你是以私家偵探的身份來找我的,還是以盜版警探的身份?」

哈利撕去彎折的香菸前段,將煙點著,低頭看著身上泥濘不堪的衣褲,只見外套有幾處扯破了,還掉了一顆釦子。「你先生回來後,你會通知我嗎?」

皮婭朝湖面點了點頭。「小心那隻天鵝,它不喜歡人。」

哈利轉頭便看見一隻天鵝朝他們逐漸逼近。

回過頭時,皮婭已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說你是盜版警探?」

「沒錯。」哈利說,開啟比約森霍倫運動中心大廳的門,讓卡雅先進去。

這座複合式運動中心包含造型獨特的運動場及周圍較普通的建築,大廳就位於周邊建築中。卡雅說過謝索斯乒乓球俱樂部在一樓大型超市的樓上。

「你還是不喜歡搭電梯這個概念嗎?」卡雅問道,快步拾級而上,跟上哈利。

「問題不在於概念,而在於空間大小。」哈利說,「你是怎麼找到這個憲兵的?」

「派駐在喀布林的挪威人不是很多,我問過大部分我認識的人,葛倫納聽起來可能有我們要找的線索。」

前臺的女孩跟他們說明該怎麼走。他們還沒到轉角處,就聽見球鞋踏上地面的聲音和乒乓球的敲擊聲,再轉個彎就看見偌大的開放式球場,裡頭有一些人正在綠色球桌的兩端彎身跳動、揮舞球拍,且多半是男性。

卡雅朝其中一名男子走去。

男子正在和另一名男子對打,兩人站在球桌斜對角,每次都以相同弧線打出上旋球,將球打過網。他們幾乎沒怎麼移動,只是重複同樣的打球動作,手臂彎曲,手腕輕擺,一腳重重踏地。小白球飛快跳動,看起來像是在兩人之間拉起一條白線,緊緊繫住兩端,宛如卡住的電腦遊戲。

其中一人用力過猛,小白球掉落在球桌之間的地上又彈起。

「可惡。」那男子說。他體格結實,可能四十或五十來歲,頭上戴著黑色頭巾,留著銀灰色短髮。

「你沒看準旋轉角度。」另一名男子說,跑去撿球。

「約爾。」卡雅說。

「卡雅!」戴著頭巾的男子咧嘴而笑,「我全身是汗。」兩人抱了一下。

卡雅將他介紹給哈利。

「謝謝你同意跟我們見面。」哈利說。

「沒有人會拒絕這位年輕女士,」葛倫納說,眼角帶笑,用力跟哈利握了握手,力道像對付情敵似的,「但我沒料到她會帶後援來……」

卡雅和葛倫納哈哈大笑。

「我們去喝杯咖啡。」葛倫納說,將球拍放在桌上。

「你的球友怎麼辦?」卡雅問道。

「他是我的教練,我付費讓他教我。」葛倫納說,替兩人帶路,「今年秋天我跟康諾利約好要在尤鮑碰面,所以得好好練球。」

「康諾利是個美國軍官,」卡雅向哈利解釋說,「他們兩個人在喀布林的時候,成天都在比球。」

「要不要一起來啊?」葛倫納問道,「你們在那裡一定找得到工作。」

「南蘇丹?」卡雅問道,「那裡是什麼情況?」

「也差不多,內戰、饑荒、丁卡人、努爾人、食人族、輪姦,武器比整個阿富汗加起來還多。」

「讓我考慮一下。」卡雅說。哈利從她臉上表情看得出她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他們在一家看起來像學生餐廳的自助餐館坐下,從不甚乾淨的窗戶望出去,是比約森穀物加工廠和奧克西瓦河。葛倫納沒等哈利和卡雅提問便先開口。

「我同意跟你們談,是因為我在喀布林跟羅阿爾·博爾鬧翻,當時有個女子遭到性侵殺害,她是博爾的隨行口譯員,一個哈扎拉人。哈扎拉人多半是貧窮單純的老百姓,沒受過教育,但這個叫哈拉的年輕女子——」

「是赫拉,」卡雅糾正說,「意思是滿月周圍的光暈。」

「……在幾乎沒有接受任何幫助的情況下自學了英語和法語,而且正在學挪威語。她很有語言天分。她的屍體是在宿舍門口附近發現的,她跟其他替聯軍和人道救援組織工作的女性,就住在那間宿舍裡。你也住那裡對吧,卡雅。」

卡雅點了點頭。

「我們懷疑是塔利班或她家鄉的人乾的。對遜尼派穆斯林而言,榮譽是天大的事,對哈扎拉人來說更是如此。她替異教徒工作、跟男人社交、穿得像西方人,這些很可能就足以讓她成為殺雞儆猴的物件。」

「我聽過‘以殺人為榮’,」哈利說,「可是以性侵為榮?」

葛倫納聳了聳肩。「可能一不做二不休吧,誰知道?可是博爾阻止我們調查這件案子。」

「真的?」

「她的屍體是在我們負責安全的房屋周邊發現的,基本上可以說是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但博爾還是把調查權交給了阿富汗當地警方。我提出抗議,但他說所有憲兵,也就是包括我和其他憲兵,都得服從他的命令,只能負責阿富汗境內挪威士兵的安全。他明知道阿富汗警方沒有我們慣用的資源和鑑識工具,對他們來說,指紋是新奇的概念,dna檢驗更是天方夜譚。」

「博爾要考慮政治層面的因素,」卡雅說,「當地人對西方勢力的大舉進駐已有很多不滿,更何況赫拉是阿富汗人。」

「她是哈扎拉人,」葛倫納哼了一聲說,「博爾知道如果她是普什圖人,這件案子的優先順序就會不一樣。好吧,反正警方驗屍了,結果發現她體內有那個氟什麼的藥物殘留,就是男人放在飲料中給女人喝的強暴藥丸——」

「學名是氟硝西泮,」卡雅說,「商品名是氟硝安定。」

「沒錯,你認為阿富汗人要強暴女人還會花錢下藥嗎?」

「呃……」

「當然不會,媽的,那一定是外國人乾的!」葛倫納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結果案子偵破了嗎?當然沒有。」

「你認為……」哈利啜飲一口咖啡,想用比較委婉的方式來詢問,但他一抬頭跟葛倫納四目相對,便改變主意,「……羅阿爾·博爾有可能是嫌疑人嗎?因此他才把調查權交給最不可能破案的阿富汗警方,這就是你願意跟我們談的原因?」

葛倫納眨了眨眼,張口欲言,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聽著,約爾,」卡雅說,「我們知道博爾跟他妻子說,他在阿富汗殺了一個人,我也跟揚談過……」

「揚?」

「特種部隊的教官,個子很高,金色頭髮……」

「哦,他啊,他也很愛你啊!」

「總之呢,」卡雅說,低下雙眼。哈利懷疑她可能只是故作害羞,好讓葛倫納盡情大笑。「揚說博爾沒有確認殺敵和宣稱殺敵的記錄。博爾是指揮官,不太需要親自上火線,但以前他被派駐前線時也沒有任何殺敵記錄。」

「我知道,」葛倫納說,「正式來說,特種部隊不在巴士拉,但博爾是去和美國部隊一起接受訓練的。聽說他參加過很多大型戰鬥,卻從來沒開過殺戒。他最有機會大顯身手的,是瓦格中士被塔利班擄走那一次。」

「對,那一次。」卡雅說。

「那一次是指?」哈利問道。

葛倫納聳了聳肩。「那次博爾和瓦格長途駕車,中途在沙漠停車好讓瓦格去方便。瓦格繞到岩石後方,二十分鐘後還沒回來,呼叫也沒響應。博爾在報告裡寫說他下車去找過瓦格,但我敢打包票,他根本就沒去。」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沙漠里根本不會有別的事發生,他一定知道可能有一兩個帶著簡單步槍和刀子的塔利班農夫,就躲在岩石後方等他過去檢視。他在防彈車裡很安全,車子距離岩石還有一大塊空地。他知道沒有目擊者可以證明他說謊,所以他鎖上車門,呼叫營地,他們回答說從營地開車過去要五小時。兩天後,一支阿富汗部隊在柏油路上發現一條血跡綿延了好幾公里長,是一路往北好幾小時的車程。有時塔利班會折磨俘虜,用卡車拖在後面。後來在更北邊的一個村子外,他們發現一顆頭顱被插在路邊的木杆上,那顆頭的整張臉都被柏油路面刮平,但巴黎的dna分析報告證實死者是瓦格中士。」

「嗯,」哈利把玩著咖啡杯,「你會這樣想,是因為換作你,你也會這樣做嗎,葛倫納?」

那名憲兵聳了聳肩。「我不會對這個世界心存幻想,我們都是人,我們都會挑阻力最小的路走,但這不會是我的作風。」

「所以說?」

「所以我會嚴以待人也嚴以律己,說不定博爾也是這樣,指揮官失去部屬一定很難過。反正經過那件事之後,他就變了個人。」

「所以你認為他性侵併殺害自己的口譯員,但讓他崩潰的是塔利班擄走他的中士?」

葛倫納聳了聳肩。「我說過了,我無權進行調查,所以只能推測。」

「那你最可能的推測是?」

「我認為性侵只是故意誤導方向,讓人以為兇手的殺人動機跟性有關,好讓喀布林警方去調查這方面的嫌疑人和變態,而他們的相關檔案並不多。」

「這麼做是為了掩飾什麼?」

「掩飾博爾真正的動機,那就是殺死一個人。」

「殺死一個人?」

「你可能已經發現,博爾在殺人方面有問題,但在特種部隊裡這可是個大問題。」

「真的?我以為他們沒有那麼嗜血。」

「他們沒有,可是……這該怎麼說才好?」葛倫納搖了搖頭,「老一代的特種部隊是經過傘兵訓練篩選出來的,他們被選上,是因為具備在敵軍陣線後方長期蒐集情報的能力,所以耐心和毅力是最重要的考慮條件。他們就像軍隊裡的長途跑者,這樣你懂嗎?博爾就屬於這種型別。但如今注重的是在都市環境中執行反恐任務的能力,所以新一代特種部隊就像是冰上曲棍球選手,你懂我的意思嗎?聽說在這種新環境中,博爾算是……」葛倫納拉長了臉,彷彿難以啟齒。

「是懦夫?」哈利問道。

「是無能者。想想這有多丟臉,他掌握指揮權,卻沒殺過人。說他丟臉,並不是因為他從來沒機會殺人,特種部隊裡有很多人沒遇過必須殺人的情況,所以主要是因為他在關鍵時刻硬不起來,你懂我的意思吧?」

哈利點了點頭。

「身為老鳥,博爾知道第一次殺人最困難,」葛倫納繼續往下說,「第一次之後就容易多了,所以他挑選了一個容易下手的目標,作為他的第一個受害者,一個無力反抗的女人,一個不會起疑且信任他的物件。她是遭到痛恨的哈扎拉人,是遜尼派伊斯蘭國家中的什葉派教徒,很多人有殺害她的動機。經過這次之後,他可能食髓知味,因為殺人是一種非常特別的感覺,比性愛的感覺更棒。」

「是嗎?」

「我是這樣聽說的,你可以去問特種部隊隊員,叫他們老實說。」

哈利和葛倫納彼此凝視片刻,接著葛倫納看向卡雅。「這純屬我的個人推測,但既然博爾已經跟妻子坦承說他殺了哈拉——」

「赫拉。」

「……那我一定會盡力幫助你們。」葛倫納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康諾利是不休息的,我得回去繼續練球了。」

「怎麼樣?」卡雅問道,她和哈利站在運動中心外的街道上,「你對葛倫納有什麼看法?」

「我認為他用力過猛,沒有看準旋轉角度。」

「真好笑。」

「這只是個比喻。他對球的執行軌道做出過度判斷,而且沒有分析對手的擊球手法。」

「你說這些術語,是要告訴我你很懂乒乓球?」

哈利聳了聳肩。「我們從十歲開始就在愛斯坦家的地下室打乒乓球,我、愛斯坦和崔斯可會一邊聽深紅之王樂隊的歌,一邊打球。坦白說,我們到十六歲的時候,對螺旋球和前衛搖滾懂得很多,對女孩懂得很少。我們……」哈利突然住口,露出苦笑。

「怎麼了?」卡雅問道。

「我在胡言亂語,我……」他閉上眼睛,「我在胡言亂語是因為我不想醒來。」

「醒來?」

哈利深呼吸一口氣。「我在沉睡。只要我還在沉睡,我就能待在夢裡,就能繼續追查兇手。但有時我會恍神。我必須專注在沉睡上,因為我如果一醒來……」

「就會怎樣?」

「那我就會知道這一切都是事實,我就會死。」

哈利聆聽雪地釘輪胎在柏油路上滾動的聲響,以及奧克西瓦河的小瀑布流水聲。

「這聽起來像是我聽心理醫生說過的清醒夢,」哈利聽見卡雅說,「在夢中你能控制一切,所以你不想醒來。」

哈利搖了搖頭。「我不能控制一切,我只想逮到殺害蘿凱的兇手,然後我就能醒來,然後死去。」

「為什麼不試試好好睡一覺呢?」卡雅溫柔地說,「休息一下可能會好一點,哈利。」

哈利睜開雙眼,看見卡雅舉起手,可能是要拍拍他的肩膀,但看見他的眼神之後,只是撥了撥自己臉上的頭髮。

哈利清了清喉嚨。「你說你在房地產記錄中有所發現?」

卡雅的眼睛眨了幾下。

「對,」她說,「羅阿爾·博爾名下有一棟小屋位於埃格達爾,我查過谷歌地圖,開車過去大概要一小時四十五分鐘。」

「很好,我問問畢爾能不能開車。」

「你確定不先跟卡翠娜說,請她對博爾發出警戒?」

「理由是什麼?就因為那晚他妻子沒有親眼看見他睡在女兒房間裡?」

「既然你覺得卡翠娜會認為我們證據不足,那你又何必呢?」

哈利扣上外套釦子,拿出手機。「因為我憑直覺逮到的殺人犯,比挪威其他人都多。」

他打電話給侯勒姆,感覺卡雅用驚訝的眼神看著他。

「我可以開車。」侯勒姆想了一下說。

「謝謝。」

「還有一件事,你的那張儲存卡……」

「怎麼樣?」

「我用你的名字把信封轉交給我們的外包3d專家弗羅恩德,但我還沒問他結果。我把他的聯絡資訊用電子郵件寄給你了,你可以自己問他。」

「瞭解,你不想讓自己牽扯進來。」

「我只懂得做這個,哈利。」

「我瞭解的。」

「我有孩子,我要養家餬口,如果我被開除……」

「別說了,畢爾,你不用道歉,該道歉的是我,是我拖你下水。」

一陣靜默。哈利雖然說了這些話,但似乎還是可以透過手機感覺到侯勒姆心懷愧疚。

「我會去載你。」侯勒姆說。

費拉警監坐在椅子上,背後電扇呼呼地吹,但襯衫還是貼在肌膚上。他厭惡酷熱的天氣,厭惡喀布林,厭惡這間防彈辦公室,除此之外,他最厭惡日復一日地聽別人說謊。這時坐在他對面的可悲、不識字、有鴉片癮的哈扎拉人就是其中之一。

「你被帶來見我,是因為你在偵訊時說,你能供出兇手的名字,」費拉說,「你說兇手是外國人。」

「只要你願意保護我。」男子說。

費拉看見男子在他面前蜷縮著身子。男子雙手搓揉一頂老舊的帽子,那頂帽子雖然不是阿富汗煎餅帽,但至少可以蓋住他骯髒的頭髮。這個汗如雨下、不學無術的惡棍,最後還是覺得只要能逃過死刑,就算被判無期徒刑也沒關係。無期徒刑是一種緩慢而痛苦的死亡,要費拉選擇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吊刑。

費拉用手帕擦了擦額頭。「這要看你提供什麼情報給我,快說。」

「他殺了……」那名哈扎拉男子用顫抖的聲音說,「他以為沒人看見,但我看見了,我親眼看見了,我發誓,阿拉可以替我做證。」

「你說兇手是外國軍人。」

「是的,長官,但這不是作戰,這是謀殺。謀殺,就這麼簡單。」

「原來如此,這個外國軍人是誰?」

「他是挪威軍人的長官,我認得他,他來過我們的村子,說他們是來提供幫助的,還說我們會得到民主和工作……反正就是經常聽到的那些。」

費拉心頭湧上渴盼已久的興奮感。「你是說尤納森少校?」

「不是,他不叫這個名字。他是博中校。」

「你是說博爾?」

「是……是的,長官。」

「你看見他謀殺一個阿富汗男子?」

「不,不是。」

「那是誰?」

費拉聆聽男子的描述,越聽越沒興趣,興奮感也逐漸消退。第一,博爾中校已經回國,要成功引渡的機會接近於零。第二,對喀布林的政治遊戲來說,已經退出戰場的指揮官是個不再具有價值的棋子,而他最厭惡的莫過於政治遊戲。第三,死者不值得警方耗費資源去調查這個鴉片毒蟲的供詞是否為真。第四,男子在說謊,當然是說謊,為了逃過死刑大傢什麼都敢說。他描述得越詳細,費拉就越確定他是在描述自己犯下的殺人案,因為細節符合警方掌握到的少數證據。說什麼是外國軍人殺的簡直是鬼扯,費拉可不想拿少得可憐的資源去調查這些鬼話。無論是吸食毒品還是殺人,一個人只能被吊死一次。

thomashansen(1976—2007),挪威音樂家,以聖托馬斯(s)為藝名演出,生前受精神疾病所苦,2016年的英文紀錄片《燒掉你藏身之地》(burntheplaceyouhide)探索了其生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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