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發生當晚稍早的時候,你打電話去妒火酒吧找愛斯坦,你一聽說我在酒吧裡,就知道我會在那邊待上一陣子。」哈利說。
侯勒姆手裡抓著手槍,雙眼凝視哈利。
「於是你開車前往霍爾門科倫區,把這輛亞馬遜停在稍遠的地方,不讓鄰居或其他目擊者看見並記住這輛款式奇特的車。你步行到蘿凱家,按下電鈴。她開啟門,看見是你,就讓你進門。當然了,那時你並不知道你被野生動物攝像機拍了下來,你只知道一切都已就位,現場沒有目擊者,沒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插著刀子的刀座也放在廚房料理臺上,就跟上次你去拜訪我們的時候一樣,當時我還住在那裡。然後就在我坐在妒火酒吧裡喝酒時,你從刀座裡拔出刀子,下手殺死蘿凱。你下手很有效率,也沒有快感,你沒有虐待傾向,但你的手法依然很殘忍,足以讓我知道她在死前經歷過痛苦。她死了以後,你開啟暖氣,收起兇器,開車到妒火酒吧,趁我在跟林道爾打架的時候,偷偷在我的酒里加入氟硝安定。然後你扶我上車,開車載我回家。氟硝安定的藥效發揮得很快,你把亞馬遜開到我家後面的停車場,停到我那輛護衛者旁邊時,我已經不省人事。你在我的口袋裡找到我家鑰匙,把我的手按在兇器上,在上面留下我的指紋,然後把兇器拿到我家,藏在造雨人樂隊和雷蒙斯樂隊的唱片中間,因為以字母排序的話,蘿凱的名字應該放在那裡。你在我家找到我的車鑰匙,下樓時遇見古萊,他正好下班回家。這不在你的計劃中,但你應變得當。你跟他說你把我扶上了床,正要回家。回到停車場後,你把我從亞馬遜移到護衛者上,駕著護衛者前往蘿凱家,花了一點時間把我弄下車,然後用後背把我扛上臺階,進入沒上鎖的大門,把我放在蘿凱身旁的那攤血跡中。接著你清理現場,清除你的痕跡,再從地下室的透氣窗離開。顯然透氣窗無法從外面閂上,但這點你也已經想好了。我猜你是步行回家,徒步走下霍爾門科倫區,可能經由索克達路前往麥佑斯登區,避開路上所有的監視器。要是搭計程車用銀行卡付錢,一定會留下記錄,所以你避免做任何可能被追蹤到的行為。接下來你只需要等待,把警用無線電對講機放在身邊,追蹤案情進展。這就是為什麼你雖然在休陪產假,但是勤務中心通報有人在蘿凱家的地址發現一具女性屍體後,你是第一批抵達現場的警察之一。抵達之後你立刻指揮現場人員,然後在屋子裡巡視,假裝尋找可能的脫逃路徑。當時沒人想到這點,因為屍體被發現時大門沒上鎖。你走進地下室,把透氣窗閂上,然後走到閣樓做做樣子,再下來到一樓說屋裡的門窗都閂上了。目前為止你有任何異議嗎?」
侯勒姆不發一語,只是無精打采地坐在駕駛座上,雙眼看著哈利,但眼神呆滯,似乎無法聚焦。
「你認為你順利擺脫所有嫌疑,犯下了一起完美謀殺案。沒有人可以指責你胸無大志。但後來事情變得有點棘手,你發現我在蘿凱家醒來之後,我的大腦壓抑了那段記憶,因為我發現門是從裡面反鎖的,所以我的大腦壓抑了是我殺害蘿凱的想法,還忘了自己清除了去過蘿凱家的證據、弄下野生動物攝像機並取出儲存卡等行為。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但即使如此,我也拯救不了自己,因為你把兇器藏在我家作為保障措施,以免我沒發現自己犯下滔天大罪,沒有嚴厲地懲罰自己。萬一我看起來有逃亡的跡象,你就會偷偷安排警方取得我家的搜查證,進而找到兇器。但是當你發現我什麼都記不起來時,你就使了一招,讓我一定會發現你栽贓的兇器。你希望我折磨我自己。這就是為什麼你要送我一張新唱片,你很清楚我會把新唱片放在什麼位置,因為你知道我收藏唱片的方式。雷蒙斯樂隊的《毀滅之路》專輯正好可以達到這個目的。我敢說你在葬禮上送我唱片,心中應該沒有任何邪惡的喜悅,不過呢……」哈利聳了聳肩,「你就是這樣做了,我也發現了那把刀,於是我的記憶開始浮現。」
侯勒姆張開嘴巴又閉上。
「不過後來發生了一些美中不足的事,」哈利說,「我找到了儲存卡,裡頭有野生動物攝像機拍攝的錄影。你發現自己很可能會被認出來,因此在我把儲存卡交給你之前,你問我有沒有備份。那時我聽你這樣問,還以為你覺得把檔案直接上傳到dropbox網盤更方便,但其實你只是想確定你拿到的是唯一的一份檔案,這樣你就可以直接摧毀或修改檔案,免得自己被認出來。但後來你鬆了口氣,你發現監視錄影裡可供辨識的內容不是太多,於是你把儲存卡寄給3d專家,但不讓你的名字牽涉其中。現在回想起來,如果要當事後諸葛亮,我當然可以說,當時我本應該要捫心自問,為什麼你第一時間沒有要我把儲存卡直接寄給那位3d專家?」
哈利看了看那把手槍,只見侯勒姆不是握著槍柄,手指扣在扳機上,而是捏著扳機護弓,彷彿它是一項證物,必須避免在上面留下指紋。
「你身上……」侯勒姆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夢遊,口中彷彿塞滿棉花,「有錄音裝置嗎?」
哈利搖了搖頭。
「雖然這不是很重要,」侯勒姆無奈地笑了笑,「但你……你是怎麼發現的?」
「因為總能將我們兩個人聯結起來的,畢爾,就是音樂。」
「音樂?」
「就在我的車子即將撞上貨運卡車的那一刻,我開啟收音機,結果聽見的是漢克·威廉姆斯的歌聲和小提琴伴奏。我車上的收音機應該要播放硬搖滾樂才對,這表示有人調整過頻道,除了我之外有人開過我的車。此外,我在河裡的時候發現了另一件事,車上的座椅也有問題。我是到了博爾的小屋之後,才有時間把這件事想清楚。蘿凱死後,我第一次開車是要去諾斯特朗市的老碉堡,當時我就覺得哪裡不對勁,我甚至還咬了一下義指,每次我想不起事情時都會這樣做。現在我知道問題在於椅背。我坐上車時調整過椅背,把它往前調。以前我跟蘿凱一起開那輛車時,我也得時常調整椅背,但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開那輛車,為什麼還要調整椅背?還有,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有誰開車會把椅背調到那麼後面,幾乎是半躺的姿勢?」
侯勒姆默不作聲,只是雙眼凝視前方,眼神毫無焦點,彷彿在聆聽自己腦子裡的聲音。
畢爾·侯勒姆看著哈利,看見哈利的嘴巴在動,耳朵傳入哈利的聲音,但聲音聽起來跟平常很不一樣。他覺得自己像是喝醉了,正在觀賞一部電影,而且身在水中。但他眼前看見的是真實世界,只不過似乎隔著一層濾鏡,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再也與他無關。
先前他在手機上聽見原該自殺身亡的哈利的聲音,立刻就知道自己形跡敗露。對他來說,那其實是鬆了口氣。是的,的確是鬆了口氣。如果哈利以為自己親手殺了蘿凱這件事算是酷刑,那麼這件事對侯勒姆而言就是地獄,因為他不僅僅只是以為,而是清楚地知道殺害蘿凱的人是自己。案發過程的每個細節他幾乎都記得一清二楚,而且無時無刻不在重複經歷那個過程,毫無停歇,就像有個大鼓在他耳邊不斷以單調的節奏敲擊,敲動他的太陽穴。每次敲擊都為他帶來震撼:不,這不是夢,是我做了這件事!我做了夢寐以求的事,我做了我計劃的事,我認為這樣做會讓失控的世界恢復平衡。我殺死了哈利·霍勒這一生最摯愛的女人,就像他摧毀了我這一生唯一最珍愛的寶貝一樣。
侯勒姆當然早就注意到卡翠娜對哈利有意思,和他們共事的同事,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來,卡翠娜也沒有否認,但她聲稱她不曾和哈利交往過,甚至連親吻都不曾有過。侯勒姆選擇相信她,難道是他太過天真嗎?也許吧,但最主要是他想要相信卡翠娜。再說,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卡翠娜是跟他在一起,或者他心裡是這麼想的。
他是何時開始起疑的呢?
是不是從他提議請哈利當寶寶的教父,而卡翠娜斷然拒絕時開始的呢?卡翠娜說不出什麼拒絕的好理由,只說哈利是個不穩定的人,她不想讓這種人擔起教養小葛德的責任,說得好像請別人當孩子的教父,跟展現父母和親友之間的情誼毫無關係,更何況哈利是他們少數的共同好友之一。
最後哈利和蘿凱還是以一般朋友的身份,參加了寶寶的受洗儀式。哈利看起來跟平常沒有兩樣,站在角落,冷淡地跟上前和他打招呼的人說話,不時檢視時間,再看著正忙於跟不同的人深入交談的蘿凱,然後每隔半小時就對侯勒姆比個手勢說他要去外面抽菸。然而真正加深侯勒姆疑慮的是蘿凱的反應。他看見蘿凱看著寶寶時臉部肌肉抽動,聽見蘿凱客套地對這對父母說他們生下一個很棒的孩子時,話聲微微發顫。除此之外,當卡翠娜讓蘿凱抱一抱嬰兒時,蘿凱像是搞清楚了什麼似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看見蘿凱刻意轉過身,背對著哈利,不讓哈利看見她或寶寶的臉。
三星期後,他得到了答案。
他用棉籤取得寶寶的唾液樣本,寄去法醫研究所,上面並未註明這是關於什麼案件,只說要做dna親子鑑定,而父母的身份必須保密。那天他閱讀鑑定報告時,就坐在布倫區刑事鑑識中心的辦公室裡。報告指出,他不可能是葛德的父親,而跟他通話的新來的羅馬尼亞裔女同事說,他們在資料庫裡比對出另一個人,孩子的父親是哈利·霍勒。
蘿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顯然卡翠娜也知道,哈利當然也知道了。不對,哈利可能不知道。他不是個好演員,只是個背叛者,是個假朋友。
這是個三人對一人的局面,而那三人當中,有一人他沒了就活不下去,那人就是卡翠娜。
卡翠娜沒了他是否能活下去呢?
答案當然是可以。
因為侯勒姆是什麼樣的貨色?一個白白胖胖、人畜無害的刑事鑑識專家,對音樂和電影有著過多的認識。再過幾年,他只會成為膚色蒼白、超重、人畜無害的刑事鑑識專家,對音樂和電影又有了更多的認識。過去這段時間,他把頭上的雷鬼針織帽換成了扁帽,還買了一大堆法蘭絨襯衫。他認為這些都只是他的個人選擇,他的衣著只是展現出他個人的成長,只有他擁有這種覺察力,而且世界上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直到那天在美好冬季樂隊的演唱會上,他才發現自己屬於一個族群,而這個族群的人,至少在理論上都比其他族群的人更討厭自己屬於某個族群,那就是文藝青年。
身為文青,他痛恨其他文青,尤其是男性文青。男性文青都隱約有一種不夠男性化的特質,他們追求自然、原創和真實,但這種追求帶有一種夢幻和理想化的特質。比如說,男性文青會希望自己看起來像是住在小木屋裡的伐木工人,自己種植作物,自己打獵覓食,但實際上他們只是被保護過度的小男孩,認為現代化的生活剝奪了他們的男子氣概,雖然在某個層面上而言的確如此,因此他們感到彷徨無助。侯勒姆的這個懷疑,在一場聖誕派對上獲得了證實。那場派對是一群老同學回家鄉託滕舉辦的,派對上氣焰囂張的校長兒子安德勒說他正在波士頓研究社會學,還指著侯勒姆說他就是典型的「文青失敗者」。安德勒撥了撥厚厚的黑髮劉海,嘴角掛著一抹微笑,引用馬克·格雷夫教授在《紐約時報》上發表的一篇文章,說文青為了彌補他們在社會和事業上缺乏成就的缺憾,只好聲稱他們在文化上比較優越。
「你就是最好的例子,畢爾。你已經三十五歲,在國家機關擔任公務員,一個職位一干就是十年,自以為只要留長髮,穿著看起來像是從救世軍慈善商店買來的二手農夫裝,就比看起來更像異性戀的短髮年輕同事優越,但其實他們早在多年前就在職業發展上超越了你。」
安德勒一口氣把這一大段話說完,也沒換氣。侯勒姆聽了心想:這是真的嗎?這些事定義了我這個人嗎?難道我這個農家子弟逃離了綿延起伏的託滕農地,最後卻成了這種人?一個女性化、墨守成規的失敗者?一個守舊的警察,想要利用形象來翻轉這一切?想要利用文化根源來追溯某種原創真實、腳踏實地的事物,包括稀有的古董車、埃爾維斯、老鄉村音樂英雄、五十年代的髮型、蛇皮靴子和託滕方言?但這一切其實不過就像西奧斯陸的政客在工廠裡發表競選演說時,拿下領帶,捲起襯衫袖子,儘可能講話俚俗一樣虛假。
可能吧。或者應該說,就算這不是全部的事實,也可能是部分的事實。但這些事定義了他這個人嗎?不是,就跟他的紅髮只是定義了非常少部分的他一樣。真正定義他的,是他是個優秀傑出的刑事鑑識專家,還有另一件事。
「也許你說得對,」侯勒姆在安德勒停頓換氣時,回應說,「也許我是個可悲的失敗者,但我善待別人,你沒有。」
「怎麼啦,畢爾,你生氣啦?」安德勒哈哈大笑,像好友般搭住侯勒姆的肩膀,表示同情,並向其他人露出共謀的微笑,彷彿大家在玩一場遊戲,只有侯勒姆不知道遊戲規則。好吧,侯勒姆也許多喝了幾杯精釀威士忌,那天他們喝精釀威士忌是為了懷舊,而不是為了價錢。但有那麼一瞬間,侯勒姆覺得自己也許辦得到,自己也許能在安德勒那張嬉皮笑臉的社會學者臉上打一拳,打斷他的鼻子,讓他眼中露出恐懼。侯勒姆在成長過程中不曾跟人打架,一次都沒有,因此他對打架這回事一點概念也沒有,直到就讀警察大學時,他才開始學習一些入門的格鬥技巧。例如,格鬥要贏,就必須鉚足力氣率先出擊,這樣做有百分之九十的機率能立刻分出勝負。他知道這個技巧,他也想這樣做,但問題是他辦得到嗎?他訴諸暴力的門檻在哪裡?他不知道,他從未碰到過要以訴諸暴力解決的情境,當然現在這個情境也不是。安德勒並未對他造成人身威脅,出手打他只會讓自己丟臉,甚至有人可能會報警。既然如此,為何侯勒姆這麼想打安德勒?只為了感覺自己的指節打上別人的臉,聽見鼻骨在皮肉底下碎裂的悶響,看見鼻血噴出,看見安德勒臉上的恐懼?
那天晚上侯勒姆躺在老家臥室的床鋪上,徹夜難眠。他為何沒采取任何行動?為何只是咕噥著說了一句:「當然沒有,我沒生氣。」等安德勒的手從他肩膀上移開後,又咕噥著說要再來一杯,然後找別人說話,不久之後就離開派對?安德勒說的那些羞辱之語,可以作為打人的正當理由,精釀威士忌也可以拿來當作在派對上打架的藉口,這些在託滕都是被容許的。而且只要一拳就可以結束。安德勒不是個擅長打架的人,如果他回擊,大家都會替侯勒姆加油,因為安德勒一直都是個渾蛋,而大家一直都喜歡侯勒姆,儘管這樣並不能幫助侯勒姆長大。
初中二年級時,侯勒姆終於鼓起勇氣,詢問布麗塔願不願意跟他一起去斯克雷亞的戲院看電影。當時戲院經理做出驚人之舉,決定播放齊柏林飛艇樂隊的演唱會紀錄片《永遠的齊柏林飛艇》。這部片子雖然是十五年前發行的,但侯勒姆一點也不在意。他去找布麗塔,最後在女衛生間後頭找到了她。布麗塔正站在那裡啜泣,邊哭邊跟侯勒姆說,上週末她讓安德勒跟她睡了,今天下課時,她最好的朋友卻跟她說,安德勒跟她在一起了。侯勒姆儘量安慰布麗塔,接著在毫無鋪陳的情況下,劈頭就問她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布麗塔只是瞪著侯勒姆,問他有沒有聽見剛才她說的事,侯勒姆說有,可是他喜歡布麗塔,也喜歡齊柏林飛艇。布麗塔聽了只是哼了一聲說「不要」,接著似乎領悟了什麼,又改口說她想去。當天到了電影院,侯勒姆才發現原來布麗塔也找了她的好友和安德勒一起去看電影。電影播放時,布麗塔親吻侯勒姆,先是在齊柏林飛艇高唱《茫然與困惑》一曲時,接著是在唱到《天國的階梯》時,把侯勒姆一路從階梯送上天堂。後來等到他們單獨相處,侯勒姆從電影院走路送布麗塔回家時,布麗塔沒再親他,最後只簡短地說了一句「晚安」。一星期後,安德勒跟布麗塔的好友分手,又和布麗塔在一起了。
當然,這些創傷侯勒姆都藏在心裡,包括他應該預料到的背叛,以及他沒有揮出的拳頭。而沒有揮出的那一拳,似乎印證了安德勒對他的評語,亦即比沒能成為男人更丟臉的,是害怕成為男人。
難道過去和現在有著清楚的聯絡?或者這個聯絡似有若無?難道他的怒氣只是不斷在心中累積,等著新的羞辱事件來觸發?難道他犯下的命案從某個角度來看,就是他不曾對安德勒揮出的那一拳?
羞辱宛如鐘擺。侯勒姆越以自己成為父親為傲,發現孩子不是自己的時,就越感到羞辱。他的父母和兩個姐姐去醫院探望他和卡翠娜及嬰兒時,他看見他們顯得格外喜悅,並替自己感到驕傲。他的姐姐當了姑姑,他的父母當了爺爺奶奶。其實他的兩個姐姐和他的父母早就升格了,畢竟他是他們家年紀最小、最晚成家的小孩。即便如此,他們的格外喜悅依然讓他印象深刻。後來他才發現,原來他們不確定他是否真能成家立業,他的母親沒想到兒子的光棍做派竟能開花結果。他的家人都很喜歡卡翠娜,雖然卡翠娜第一次造訪託滕時氣氛有點尷尬。卡翠娜有著卑爾根人爽朗健談的性格,侯勒姆一家人則有著託滕地區保守木訥的個性,但卡翠娜和侯勒姆的雙親彼此妥協。他們在託滕的農場第一次共進聖誕節午餐,卡翠娜認真梳妝打扮完走下樓梯時,侯勒姆的母親用手肘輕輕推了他一下,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讚歎與驚訝,似乎是說:你是怎麼追到她的?
是的,他感到驕傲,說不定有點太驕傲了。或許卡翠娜也注意到了這點,或許他那份難以隱藏的驕傲促使卡翠娜捫心自問:他究竟是怎麼追到我的?也因此卡翠娜才會跟他分手。但他看待這件事的角度不一樣,他將卡翠娜所提的分手視為一個暫停,是他們在關係裡稍做休息,因為兩人在關係中難免會產生幽閉恐懼症。他無法想象其他的可能性。最後卡翠娜回到了他身邊。他們究竟分開了幾個星期或幾個月?他不記得了,他壓抑了那段時間的記憶,但他們應該是在吸血鬼症患者案偵破後不久複合的,而且卡翠娜立刻就懷孕了。那段時間卡翠娜像是從性慾冬眠期醒來了一樣,侯勒姆不禁心想,也許有時分開一下也不錯,情侶有時可能需要暫時分開,才能發現他們真心想跟彼此在一起。卡翠娜就是在這複合的喜悅中懷了孩子,侯勒姆是如此看待這件事的。後來他帶著寶寶在託滕四處造訪親友,把寶寶展示給親戚、朋友,甚至是遠親看,好似寶寶是個獎盃,可以向那些曾經對他心存懷疑的人證明他的男子氣概。是的,這個行為很愚蠢,但一個人在一生當中愚蠢一兩回應該不為過吧?
接著羞辱迎面襲來。
它令人難以承受,感覺就像飛機起飛或降落時,耳朵和鼻子中的狹窄通道無法分散壓力而導致的悶塞脹痛,脹到他覺得整顆頭都要爆炸,脹到他希望自己的頭爆炸,無論如何,只要能脫離越來越強烈的痛苦就好。但那痛苦只是變得越來越強烈,即便你以為它已經到達巔峰,逼得他瀕臨發瘋,即使要跳下飛機或朝自己頭上開一槍都心甘情願。這個方程式裡只有一個變數,那就是痛苦,而唯一能解除痛苦的分母是死亡。他的死亡,或別人的死亡。最後他得出結論,認為自己的痛苦就跟分佈不平均的壓力一樣,可以藉由別人的痛苦來分散減輕,例如,哈利·霍勒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