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奧斯陸的新埃格達爾特快公交車的女司機看著剛上車的高個男子。這個車站位於二八七號公路的荒涼地帶。男子身穿迷彩服,她猜想男子應該是獵人,從奧斯陸來這裡獵捕野生動物。但男子有三個地方不對勁。第一,他身上的衣服至少小了兩號。第二,他頭上那頂黑色羊毛帽底下露出了白色繃帶。第三,他沒錢搭車。
「我掉進河裡受了傷,手機跟皮夾都遺失了,」男子說,「我在這裡有個小屋,但我得返回市區,我可以寫一張欠款條給你嗎?」
女司機看著男子,考慮著眼前的狀況。男子頭上的繃帶和一臉病容似乎符合他的說辭。這條通往奧斯陸的特快公交車路線並沒有一夜成功,大家還是比較喜歡搭乘當地公交車前往奧莫特,再從那裡轉乘每小時發車的特快列車,因此公交車上有很多空位。問題是,究竟哪個會惹來更多的麻煩:是拒絕男子搭車,還是讓他上車?
男子注意到女司機面露猶疑之色,清了清喉嚨,又補上一句說:「如果你能借我手機,我可以打電話叫我妻子拿錢去車站等我。」
女司機看了看男子的右手,只見他的中指裝有以灰藍色金屬製成的義肢,無名指戴著一隻婚戒。她可不想讓男子的那隻手碰到她的手機。
「自己找位子坐。」女司機說,按下按鈕。車門發出長長的噝聲,關了起來。
哈利一跛一跛地往公交車後側走去,他注意到其他乘客,或至少那些聽見他跟司機交談的乘客都紛紛避開他的視線。他知道他們心裡正在祈禱,這個看起來像是剛從戰場上回來、顯然遭遇困難的男人,不要坐在他們旁邊。
他找到一個空著的雙人座位坐下。
他望著車窗外流逝而過的森林和風景,又看了看錶。這隻表的確達到了當初廣告宣稱的效能:經受住了多重考驗,包括一兩個瀑布。現在是下午四點五十五分,看來公交車得入夜以後才會抵達奧斯陸。夜色正好符合他的需要。
他感覺有個東西抵住他疼痛的肋骨,便把手伸進夾克,將他取自小屋的那把高標手槍挪個位置。公交車經過他昨天駕車轉彎的路側停車帶。他閉上眼睛,感覺公交車和他的心跳都開始加速。
記得當時他突然靈光一閃。那首唱著「我們會恍然大悟」的歌曲並不是拼圖中的一片,而是黑暗中開啟的一扇門,為他發出指引的亮光。他在那個瞬間並未看見事情的全貌,也並未看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但腦中所見足以讓他察覺事有蹊蹺。有些拼圖不見了,或應該說,有些拼圖被加了進來。這個發現讓他在車子撞上貨運卡車的前一刻改變心意,猛打方向盤。
過去這二十四小時內,他絞盡腦汁將拼圖拼起來,現在他已有一定程度的信心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假使兇手對刑事偵辦工作有相當程度的瞭解,那麼不難想象命案現場一定會被兇手清理且刻意佈置。至於沾有蘿凱鮮血的兇器怎麼會藏在他家的唱片中呢?案發後去過他家的只有兩個人,命案現場如何被刻意佈置過,或證據如何被栽贓,他只要證明其一即可。
比較棘手的是找出殺人動機。
哈利仔細在腦中回想,搜尋可能的跡象和原因。今天早上,他躺在雙層床上,就在半夢半醒之間,他終於找到了,或者應該說動機找到了他。起初他還將之視為無稽之談,覺得這是不可能的,接著他反覆思索。難道真是如此?難道殺人動機真的那麼直接,一如那天他躺在床上跟亞歷山德拉的對話內容?
聖旻·拉森趁無人注意悄悄走進會議中心的後門,找了個位子坐下。會議中心在克里波坐落於尼爾斯漢森路二十五號的新大樓內。
這場新聞釋出會是在下班時間召開的,但拉森前方一反常態地坐著一大群記者和攝影師。他猜想奧勒·溫特爾一定知道有人把哈利·霍勒的名字洩露出去了,才會引來這麼多記者。溫特爾坐在講臺上的一張桌子前,看了看手錶上的秒針走到哪兒。坐在溫特爾旁邊的是蘭斯塔警探,他是溫特爾的新愛將。他們可能正在準備配合某些頻道的電視新聞或其他節目的時間進行現場直播。溫特爾和蘭斯塔旁邊坐著調查小組的另一位警探,以及鑑識中心主管伯納·利恩。卡翠娜·布萊特坐在最右側的椅子上,離其他人稍微遠一點,看起來格格不入,眼睛緊盯著手中的檔案。拉森猜想那份檔案可能跟新聞釋出會毫無關聯,她可能甚至根本沒在看檔案的內容。
拉森看見溫特爾深呼吸一口氣,幾乎整個上半身都膨脹起來。溫特爾沒穿他平常穿的廉價舊西裝,而是換上一套新西裝,拉森認得那套西裝來自瑞典時尚品牌「瑞典老虎」。拉森猜想溫特爾一定特地去諮詢過新上任的女公關主管,顯然她還算有點時尚品位。
「歡迎各位來參加新聞釋出會,」溫特爾說,「我是奧勒·溫特爾,也是蘿凱·樊科命案的案件負責人,在這裡向各位彙報命案的偵辦進度。經過我們調查團隊的不懈努力,案情終於有了許多突破,現在我相信我們已經偵破了這起命案。」
溫特爾應該在這裡稍做停頓,拉森心想,才能營造出戲劇化的效果。但溫特爾只是滔滔不絕地講下去。誰知道呢?說不定這樣反而能傳達出一種更專業、更可靠的形象。陳述命案不應該多做渲染,拉森在心中暗暗記住這點,以備日後之用。有朝一日他要坐上那個位子。以前他可能沒有這個想法,但現在他有了。有一天他要把那隻頭髮花白、疲態漸露的老猴子從寶座上拽下來。
「我們希望並且相信,這個結果能給被害人的家屬、親友,以及社會大眾一個交代,並帶來一絲安慰。」溫特爾說,「我們所發現的證據指出,有一個人可能涉及這起命案,但很遺憾,此人可能已經自殺身亡。我們難以猜想他這麼做的動機,但我們不得不懷疑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發現克里波已經快要查出對他不利的證據。」
拉森注意到溫特爾說「我們所發現的證據指出,有一個人可能涉及這起命案」,而不是說「嫌疑人」。他說「自殺」,而不是說「失蹤」。他說「快要查出」,而不是說「即將逮捕」。此外溫特爾還說了「難以猜想」這幾個字,這簡直跟引導大家去自行猜想沒有兩樣。拉森覺得他可以想出其他更審慎專業的用詞,達到更好的效果。
「我剛才之所以說‘此人可能已經自殺身亡’,」溫特爾說,「是因為此人正式來說還處於失蹤狀態。你們之中或許已經有人注意到,昨天早上在二八七號公路上,有一輛車墜入河中,現在我們公佈那輛車的車主就是嫌疑人哈利·霍勒……」
這裡溫特爾不需要稍做停頓以營造戲劇化的效果,因為他話還沒說完,記者所發出的呻吟聲、抽氣聲和驚呼聲就已淹沒現場,打斷了他的話。
閃爍的燈光將哈利從睡夢中喚醒。公交車正穿過呂薩克隧道,不久就會抵達奧斯陸。公交車駛出隧道口,哈利發現天色果然已經暗了。車子爬到山坡頂端,朝休利斯行駛而去。他望著山下貝斯頓基倫海灣裡停泊的許多小遊艇。好吧,那些遊艇其實不小。老實說,就算你買得起遊艇,但遊艇的管理費和保養費要花多少錢?在短暫的挪威遊艇季出海,每小時又要花多少錢?既然如此,何不在熱門的那幾天租船出海?回來後只要把船綁在碼頭邊,拍拍屁股走人,根本無須煩惱。公交車上的乘客寥寥無幾,前方座位傳來耳機的嗡嗡聲響,透過座椅之間的縫隙,可以看見手機發出的亮光。看來車上有提供無線網路,他看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世界之路報》的新聞網站。
他的視線又回到岸邊停泊的遊艇上。也許重點並不在於駕駛遊艇出海的那幾小時,而在於擁有一艘遊艇的事實,如此一來,你時時刻刻都知道有一艘遊艇是屬於你的。養一艘遊艇所費不貲,你花心思保養它,你知道人們經過它時會提起你的名字,說這艘船是你的。這是因為我們的行為並不代表我們,我們擁有什麼才代表我們。當我們失去一切,也等於失去存在的意義。哈利察覺到自己的思緒走向,趕緊回過神來。
他從座椅縫隙往前看,看見前座乘客的手機螢幕正好映照出他的臉,他那張飽受磨難的臉孔佔滿了《世界之路報》的網站。他朝倒影下方的新聞標題看去。
新聞釋出會現場報道:命案嫌疑人哈利·霍勒失蹤。
哈利緊緊閉上眼睛,一來是為了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二來是確認自己看見的不是幻覺。他又讀了一次新聞標題,然後仔細看了看新聞上的照片。原來那不是他的倒影,而是吸血鬼症患者案告一段落後,他被拍下的照片。
哈利靠上椅背,將帽子拉下來遮住自己的臉。
該死,該死。
數小時內那張照片就會傳遍大街小巷,他走在街上一定會被認出來,因為一個身穿過小迷彩服的跛腳男子實在太醒目了,原本偽裝用的迷彩只會產生反效果而已。如果他現在被逮,整個計劃就泡湯了,他必須變更計劃。
他在腦子裡快速思索。既然他不能在街上自由走動,那就得儘快取得一部手機,打給能夠幫助他的人。再過五六分鐘,公交車就會到站,那裡有一條人行道可通往中央車站。中央車站周圍的熙攘人群中有許多毒蟲和乞丐,城市裡的邊緣人都集中在那個地方,他混在那些人之中不會顯得太醒目。更重要的是,挪威電信在二〇一六年拆除所有公用電話之後,在市區內裝設了幾座稀有老派的投幣式公用電話亭,其中一座就在中央車站。
但就算他排除萬難走到了公用電話亭,問題依然存在。
羅阿爾·博爾的考題,是利用十克朗從奧斯陸前往特隆赫姆。
而他口袋裡連一克朗都沒有。
「無可奉告,」卡翠娜·布萊特說,「現階段我無法評論,」又說,「這問題應該要問克里波。」
看著卡翠娜任由記者用問題轟炸她,拉森不禁替她感到難過,她看起來像是出席自己的葬禮似的。但這個形容似乎不是太恰當,為什麼我們總覺得死亡是最糟的處境?霍勒顯然就不這麼想。
拉森悄悄離開座位。這排椅子除了他之外別無他人。他已經聽夠了,也看夠了,溫特爾已得償所願。拉森知道自己在短期之內可能無法挑戰這位領袖型男人,因為這件案子進一步鞏固了溫特爾的地位。如今拉森被溫特爾打入冷宮,他得捫心自問是否該申請轉調。卡翠娜這個主管看起來不錯,他可以去為她效力。霍勒離開後留下一個空位,他正好可以替補上去。倘若他是梅西,那霍勒就是馬拉多納。這簡直就像上天在幫他作弊。但無論梅西再怎麼發光發熱,都永遠無法超越馬拉多納的傳奇。拉森清楚地知道,即便他一時碰上阻礙,但他的故事仍缺乏從天堂掉落地獄的張力,不像霍勒和馬拉多納那樣曾經遭逢鉅變,相較之下,他就算成功了,過程也很無趣。
卡士可臉上戴著歐克利牌的太陽眼鏡。
那副太陽眼鏡是他從一家咖啡館的窗臺上偷來的,他經常去那家咖啡館拿他過去乞討用的紙杯。太陽眼鏡的主人把它放在窗臺上,打量咖啡館外面街上的一個少女。窗外豔陽高照,陽光照射在積雪上相當刺眼,摘下太陽眼鏡似乎是個奇怪的舉動,但那人可能想讓少女知道他在看她。無論如何,眼鏡被偷是那個白痴活該倒霉,誰叫他高興壞了呢!
「白痴!」卡士可對經過的路人高聲罵道。
他的大腿和臀部已坐麻了。一整天坐在堅硬的石質地板上,一定會產生副作用,你會看起來像是在受苦。呃,他的確是在受苦。不過現在是晚上了,應該來嗨一下才對。
「感謝您!」他高聲說道。一枚硬幣被丟在他的紙杯裡。表現出精神抖擻的一面是很重要的。
卡士可戴上太陽眼鏡,是因為這樣可以讓他更不容易被人認出來。他害怕的並不是警察。他已經把知道的都跟警察說了,但警方還沒抓到大衛。如果大衛發現卡士可把他乾的事說給那個華裔警察聽了,那大衛很可能會來找他算賬。這就是為什麼卡士可會選擇坐在中央車站售票口前方的人群裡,至少這裡不會有人敢威脅要殺死他。
今天人們心情不錯,可能因為入春天氣好,也可能因為列車誤點少了,往卡士可的紙杯裡丟錢的人比平常多,甚至連經常逗留在十九號站臺臺階上的朋克小混混,也給了他一些零錢。看來今晚不必賣掉太陽眼鏡也可以嗨一下了。
卡士可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個身穿迷彩制服的男子。他會注意到男子,並不是因為男子走路跛腳、帽子底下露出繃帶、全身上下狼狽不堪,而是因為男子行走的方式不符合正常模式。男子從每個路人面前穿過,宛如一條掠食魚在淺水處巡遊,而這裡到處都是以浮游生物為主食的魚。再者,男子朝卡士可直接走來。卡士可不喜歡這樣。丟錢給他的人都是經過他,而非走向他。走向他絕沒好事。
男子在卡士可面前停下腳步。
「我可以跟你借幾個零錢嗎?」男子的聲音跟卡士可一樣沙啞。
「抱歉,老兄,」卡士可說,「你得自己去要錢,我的錢只夠我自己用。」
「我只需要二三十克朗就好。」
卡士可乾笑幾聲。「我看得出你還需要吃藥呢,我已經說了,我也要用錢。」
男子在卡士可旁邊蹲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警察證。該死,不會又來了吧?警察證上的照片和眼前這名男子,隱約看起來是同一個人。
「我依法沒收你在公共場所非法乞討所得來的金錢。」男子說,伸手去拿紙杯。
「媽的,誰要給你!」卡士可高聲道,抓起紙杯,緊緊揣在懷裡。
有幾個路人朝他們看了幾眼。
「給我,」男子說,「不然我就把你抓進警局,逮捕你,這樣你到明晚之前就別想嗨了,今天晚上肯定很難熬。」
「你在唬人啦,你媽的吸毒渾蛋!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市議會已經投票剔掉了禁止在公共場合募款的主要和附屬提案,包括乞討。」
「嗯,」男子說,假裝想了想,然後靠近卡士可,用身體擋住路人的視線,壓低聲音說:「你說得沒錯,剛才那些話是唬你的,但這個不是。」
卡士可低頭一瞧,只見男子把手伸進迷彩夾克,掏出一把手槍對準了他。竟然有人敢在晚上熙來攘往的中央車站裡,公然拿出一把大手槍來威脅別人!這傢伙一定是腦袋進水了!只見男子頭上纏著繃帶,嘴角到耳際還有一條可怕的疤痕。卡士可清楚地知道渴求毒品的強烈慾望會對正常人產生什麼影響,他最近才目睹有人拿鐵棒痛砸別人的頭,現在又碰上這傢伙直接拿槍對準別人。看來他今晚還是得賣太陽眼鏡了。
「給你。」卡士可呻吟道,將紙杯遞給男子。
「謝謝。」男子接過紙杯,看了看裡頭。
「太陽眼鏡要多少錢?」
「什麼?」
「太陽眼鏡,」男子把紙杯裡的紙鈔全都掏出來遞給卡士可,「這樣夠不夠?」
男子從卡士可手中接過太陽眼鏡戴上,站起身來,跛著腳穿過人群,朝711便利店門口的復古電話亭走去。
哈利先打到自己的語音信箱,輸入密碼,發現卡雅·索尼斯並未留言說她回過他的電話,語音信箱裡只有尤漢·孔恩用顫抖的聲音留下的一則留言:「請不要把我留言的事跟別人說。斯韋恩·芬內恐嚇我,還有我的家人。我……呃,拜託你回電,謝謝。」
哈利看著硬幣投進電話,心想,我已經死了,你得去找別人。
他直接打到查號臺,查詢了他想知道的電話號碼,記在手背上。
第一通電話他打給亞歷山德拉·斯圖爾扎。
「哈利!」
「不要結束通話,我是清白的,你在上班嗎?」
「對,可是……」
「他們知道了多少?」
哈利聽見亞歷山德拉遲疑片刻,並下定決心。亞歷山德拉簡短地敘述了她和聖旻·拉森的談話,說到最後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我知道情況看起來對我很不利,」哈利說,「但你得相信我,你做得到這點嗎?」
一陣靜默。
「亞歷山德拉,如果我認為殺害蘿凱的人是我,我還會大費周章死而復生嗎?」
電話那頭依然一片沉默,然後傳來一聲嘆息。
「謝謝你,」哈利說,「你還記得我最後一次去你家嗎?」
「記得,」亞歷山德拉吸著鼻子說,「也好像不記得。」
「當時我們躺在你床上,你問我要不要用避孕套,你說你不會想再要一個孩子吧,然後有個女人打電話來。」
「哦,對,卡雅,聽名字就是個賤人。」
「對,」哈利說,「現在我要問你一個問題,我知道這件事你一定不想回答。」
「好吧……」
哈利問了一個只有是或否兩種答案的問題,他聽見亞歷山德拉猶疑片刻。光是這片刻的猶疑,哈利就知道答案了。然後亞歷山德拉回答說是。哈利得到了答案。
「謝謝,還有一件事,那件沾了血的褲子,你可以對它進行檢驗嗎?」
「你是說蘿凱的血?」
「不是,那天我的指節在流血,你應該記得吧?所以褲子上應該也沾到了我的血。」
「對。」
「很好,我要你檢驗我的血。」
「你的血?為什麼?」
哈利解釋了原因。
「這要花點時間,」亞歷山德拉說,「大概要一小時,我要怎麼聯絡你?」
哈利思索片刻。「把檢驗結果用簡訊傳送給畢爾·侯勒姆。」
他把侯勒姆的手機號碼給了亞歷山德拉,掛上電話。
他又投了些硬幣到公用電話裡,同時發現硬幣消耗得比預期中快,他講話得言簡意賅。
他打電話給歐雷克。
「喂?」歐雷克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可能因為他身在遙遠的地方,可能因為他心神不寧,也可能兩者皆是。
「歐雷克,是我。」
「爸?」
哈利嚥下想哭的感覺。
「對。」他說。
「我是在做夢。」歐雷克說,口氣不帶有反抗意味,只是清醒地陳述事實。
「你不是在做夢,」哈利說,「除非我也在做夢。」
「卡翠娜·布萊特說你把車開進河裡了。」
「我活了下來。」
「你企圖自殺。」
哈利聽得出繼子的口氣從驚訝轉變為憤怒。
「對,」哈利說,「因為我以為我殺了你母親,但在最後一刻,我發現是有人希望我這樣想。」
「你在說什麼?」
「一時之間很難解釋清楚,我的零錢只夠我長話短說。我需要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一陣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