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漢·孔恩張開眼睛,看了看時間。六點零五分。他心想自己一定是聽錯了,翻了個身繼續睡覺,但這時又有個聲音傳入了耳朵。那是樓下傳來的門鈴聲。
「是誰啊?」身旁的弗裡達睡眼惺忪地喃喃道。
他心想,一定是惡魔上門來索要他要求的東西了。芬內要求他四十八小時內在墓碑前給他答覆,期限是到今天晚上。除了芬內之外,沒有人會來按他家門鈴。若有命案發生,當事人急著要找辯護律師,會打電話來。若是事務所發生緊急事件,會打電話來。就連鄰居有事也只會打電話來。
「可能是公事,」孔恩說,「親愛的,你繼續睡,我去應門。」
孔恩閤眼片刻,試著平靜地深呼吸一口氣。昨晚他沒睡好,盯著黑暗瞧了一整晚,腦子裡不斷咀嚼同一個問題:該如何阻止斯韋恩·芬內?
這位法庭上的戰術大師終究沒能想出解決辦法。
倘若他安排機會讓芬內強暴艾麗莎,那他等於是這樁罪行的共犯,這對他和艾麗莎來說都是非常糟糕的結果。如果他幫芬內安排這件事,就等於讓芬內握有他的把柄,日後芬內一定會拿這個把柄來要挾他,叫孔恩幫他做更多事。除非他能說服艾麗莎跟芬內發生性關係,這樣艾麗莎就是自願的。但艾麗莎可能答應嗎?他要付出什麼代價來交換?不,不,這麼做是不可能的,就跟弗裡達對那個虛構的案件隨口回答的解決方法一樣不可能,也就是可以僱一個殺手來解決芬內。
他是不是該對弗裡達據實以告?向她告解、坦白、懺悔。想到這裡,他覺得如釋重負,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猶如沙漠烈日下吹來一陣涼風,轉瞬即逝,眼前只是無窮無盡的絕望地平線。他知道弗裡達一定會離開他,報紙一定會大肆報道。事務所、法庭上的勝利、名譽聲望、眾人豔羨的眼光、派對、女人、優渥條件,這一切都會化為烏有。但這些其實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弗裡達和孩子,他們是他的一切,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再說,芬內不是已經暗示得很清楚了嗎?如果弗裡達恢復單身,不再是他妻子,他一定會對她下手,把她佔為己有。從這個角度來看,孔恩是不是有責任把他偷吃的沉重秘密藏在心裡,以保護弗裡達的人身安全,避免弗裡達離開他,讓自己身處險境?那這不就表示,他必須讓芬內強暴艾麗莎,但這樣芬內以後就會……哦,這根本是棘手的戈爾迪之結!他需要的是一把劍,但他手上沒有劍,只有一支筆和一張舌燦蓮花的嘴。
他翻身下床,穿上拖鞋。
「我馬上回來。」他說。這句話是對弗裡達說,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他走下樓梯,穿過玄關,朝橡木大門走去。
他心下明白,開啟大門時,必須做出決定,面對芬內。
我會說拒絕他的要求,孔恩心想,然後芬內會一槍把我打死,好吧打死就打死。
這時他想起芬內都是用刀子行兇,隨即改變心意。
刀子。
芬內都習慣用刀子把受害人剖開。
芬內不會殺死受害人,只會折磨他們,就像踩到地雷一樣,受害人會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拖著傷殘的身軀度過餘生,生不如死。芬內在陽臺上聲稱他強暴過一個住在胡斯比的少女,主教的女兒,言外之意是不是在威脅孔恩的孩子?芬內對這樁性侵罪行坦承不諱,不僅因為孔恩是他的律師,更因為案子已經過了法律追溯期。孔恩不記得胡斯比發生過什麼性侵案,只聽說過博爾主教因為女兒投河自盡,以至於悲傷過度而撒手人寰。芬內這傢伙專以毀掉別人的人生為樂,難道他要被這種人恐嚇威脅嗎?孔恩總是憑藉他的專業能力,極力替當事人找出社會因素來作為辯護基礎,偶爾也會利用情感因素,但現在他放棄了,他鄙視門外那個男人。他用全副心神詛咒芬內在不久的將來痛苦而死,就算這意味著要拉他一起陪葬也沒關係。
「不,」孔恩自言自語,咕噥著說,「我要跟你說我不答應,你這個死王八蛋。」
他開啟大門時,還在想要不要開口飆髒話。
結果他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男子。男子上下打量著他。清晨的冷風吹來,直接吹在孔恩赤裸的消瘦身軀上,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忘了穿睡袍,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弗裡達每到聖誕節都會送他的四角內褲,以及孩子們送他的拖鞋。孔恩清了清喉嚨,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說:「哈利·霍勒?你不是已經……」
只見那人搖了搖頭,露出苦笑。「已經死了?還早得很呢。不過我需要找個一流律師,而且我聽說你好像也需要幫忙。」
這是亞歷山大大帝的傳說故事,一般用來隱喻以非常規方法解決不可解的問題。傳說這個結複雜且沒有繩頭,而且根據預言,能解開此結的人未來將成為小亞細亞的君王,亞歷山大大帝見到這個結之後,拿出劍將它劈為兩半,解開了這道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