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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童子下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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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州最大的富豪、柳川家的女主人敏子刀自突然提出想去山裡走走。這大約是在一週前,也就是九月上旬的事。

「去山裡?」女傭吉村紀美露出一臉詫異的神色。

柳川家所在的津之谷村位於熊野川上游大約四十公里處,紀伊山地的南側。這裡一千米以上的山峰重巒疊嶂,山間的谷地散佈著人家,是一處典型的山區。刀自的二女兒嫁給了大阪一家卡巴萊酒館的老闆,紀美是被她丈夫的遠房親戚送到柳川家來學習禮儀的。她天性活潑,很受刀自的喜愛。對於從小在城市長大的她來說,這裡周圍都是山,一齣家門就是山路,而刀自卻還想去「山裡」散步,這聽起來就像鯉魚想去游泳一樣奇怪。

「是啊。」刀自今年八十二歲,身材矮小。她曾說,她的身高放在過去也算是中等,然而她還不足一米四。她臉龐小巧端正,與身體很協調,整個人往起居室的坐墊上一坐,那風韻彷彿一尊可愛的小佛像,讓人不禁想用雙手輕輕捧起端詳一番。此時她優雅的面龐上浮現出深深思索的神色,她輕輕點了點頭。

「天氣越來越暖和啦。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去山裡散散步。最近這二三十年,都沒有好好在山裡走過。紀美,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好的夫人,我也很喜歡走走,想跟您一起去……我先去跟經理說一聲。」

刀自有過兩任丈夫,均早已過世。她與兩任丈夫分別育有四個和三個孩子。其中有兩個兒子戰死沙場,大女兒死於戰爭,現在只剩四個孩子,兩男兩女。他們分別住在不同地方,又在刀自的帶領下,負責管理津之谷村的這個宅邸。而負責管理山林的,是被紀美等人稱為經理的老管家串田孫兵衛。他已經在柳川家工作了四十多年。聽了紀美的話,他急忙趕來。

「夫人……您是不是聽說什麼奇怪的事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在職務上是不是存在什麼疏漏,導致刀自突然親自巡山。

「不是,不是。」刀自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能趕緊擺了擺小手。

「不要過度解讀我的意思啊……我跟紀美說了,這只是我心血來潮而已。這麼說可能不太好聽,但是上代主人種下的入澤的杉樹,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我都三十多年沒去看過啦。這怎麼也說不過去……我正好也想去那邊散散步。僅此而已。」

聽了她這番細緻的解釋,老管家才鬆了口氣。

「是這樣啊。正好天氣也不錯,適合出去走走……但是夫人,我有句話講了您可別生氣,您雖然身體硬朗,但畢竟上了年紀,萬一有什麼閃失,那就是我們下人的責任。不如找兩三個年輕人陪您一起去吧。」

「不用這麼誇張吧。」刀自皺了皺眉,「又不是什麼大領匯出巡。別看我老了,腿腳還利索得很。有紀美一個人陪我就夠了。我跟她說了,午飯在路上吃,帶上飯糰、水壺……還有年輕人喜歡的那種口香糖,都讓她帶上吧。另外,請安西把我們送到山的入口吧。」

「好的,夫人。」

安西在府上的兩位司機中較為年長,也在柳川家工作了三十年。刀自但凡外出,會根據目的地選用不同的車輛,但司機一定是他。這次要用的車是辦私事專用的達特桑。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大家都以為僅此一次的「散步」,此後竟變成了刀自每天的「必修課」。而且她外出時間是固定的,早上九點坐安西的車出門,下午四點左右回來。山裡天黑得早,有時要到暮色降臨後刀自才回家。她一走就是一整天。

忠心耿耿的串田管家不禁有些納悶。

「夫人情況怎麼樣?」他把陪同夫人的紀美叫到身邊問道。

「夫人呀……」紀美是刀自「心血來潮」的最大受害者,她一天要陪同夫人步行十公里到十五公里,腳上磨出的水泡連成了片。她一邊往柔軟的腳底擦藥,一邊歪著頭說道:「沒什麼異常情況。夫人好像事先計劃好了每天走什麼路線,每座山的情況她都心中有數。我看每座山都差不多,但夫人就認得出,說這座山是上上代的太右衛門指揮五十名男丁種樹的地方,她小時候揹著裝樹苗的籮筐來過這裡,祖父還摸著她的頭誇她……她還一邊摸著樹幹,一邊說著什麼,好像大樹是活的一樣。大概就是這樣。」

「嗯。那明天夫人還會再出去吧?」

「是的。我聽她對安西交代說明天會從中野進山,去瀨尾那邊。」

「從中野到瀨尾。這走得是越來越遠了。哎,夫人該不會是……」

串田抱起雙臂陷入了沉思。

「該不會是……怎樣?」紀美有些擔心。

「夫人該不會是……」管家放下雙臂,「想把柳川家所有的山都走個遍吧?」他一臉嚴肅地說道。

「所有的山?已經走了這麼多,還沒走完嗎?」紀美吃了一驚。

「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什麼都不知道。」管家挺直了腰板。

「柳川家名下的山嶽數量之多,在全日本都是數得上號的。這個村子方圓六百七十平方公里,面積在全國也是名列前茅。村子裡六成的地是柳川家的。你可以算算,六百七十平方公里的六成有多大。」

「呃……」

「沒算出來吧?大概四百平方公里。準確講是三百九十八平方公里。而且這只是賬面上的數字,如果去實際測量的話,肯定不止四百,可能是四百二十、四百三十,甚至更多。沒想到吧?」

「唔……」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明白。你可能對平方公里沒什麼概念。一平方公里相當於過去說的一百‘町步’,也就是現在的一百公頃。四百平方公里,再乘以一百是多少?」

「呃……」

「還是不會算啊?告訴你,是大約四萬公頃。怎麼樣,嚇一跳吧?」

「嗯……」

「還不明白?現在的年輕人啊,要怎麼說你才能懂呢?」

老管家有些生氣,又忽然面露微笑,說道:「給你看樣好東西。」說著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地圖冊。

「這是我家孩子上高中時候用的地圖冊,估計現在沒多大變化。這上面說——」

「你看。」他參照書末的索引,指著一處地方,遞到紀美面前。

「這是你住的大阪。這指的不是大阪市區,而是北到箕面,南到河內的整個大阪府,總面積是一千八百三十一平方公里。津之谷村是六百七十平方公里……嗯,相當於大阪府的三分之一還要多。柳川家的土地有四百平方公里……相當於大阪府的五分之一還要多。怎麼樣,這下知道厲害了吧?柳川家的山,面積足足有整個大阪府的二成以上,能裝得下整個大阪市區了。」

紀美張開櫻桃小口,接著又閉上。她果真吃了一驚。

她轉頭看看腳上的水泡,聲音聽上去有些膽怯。

「這麼大的地方,走遍到底要花多長時間啊?」

「至少一個月吧。」管家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年輕的時候,也陪老主人走過一次。那時候身強力壯,但也足足走了四周。另外,還有飛地呢。」

「飛地?」

「柳川家在相鄰的奈良縣邊上有塊飛地。不過,不知道這次夫人會不會去……」

管家說著,又抱起胳膊道:「夫人為什麼突然下了這個決心?這些山她每天都能從屋子的窗戶里望見,沒必要挨個兒走遍。如果是一時興起,那這也太耗費精力了……當然,這都是我自己的猜測。」

第二天又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在眾人的目送下,刀自的車從瓦上長滿青苔的冠木門穿過,朝主路駛去。

主路邊是熊野川的支流。這條河水量豐沛,過去曾經是輸送木材的水運要道。河對岸有一塊極其狹小的農田,再遠處是多座八百米左右的山頭,覆蓋著鬱鬱蔥蔥的杉樹林。

在其中一座山的半山腰,一雙眼睛正透過望遠鏡緊緊盯著刀自出發的情況。

當刀自的車駛過,那人放下望遠鏡,拿起了對講機。

「已經出發了。方向跟昨天一樣。老地方會合。聽好了,成敗在此一舉!」

這個年輕人眉毛濃密,眼神犀利,體格如獵犬一般健壯。他叫戶並健次,是企圖綁架刀自而潛入津之谷村的誘拐團伙的頭目。

2

這個號稱「彩虹童子」的誘拐團伙之後不久就出了名。團伙共由三人組成,他們都有前科,最初在大阪監獄的雜居牢房中相識。監獄對他們的情況記錄如下:

戶並健次,昭和二十六年生。籍貫不詳。無固定住所。

昭和二十九年十月十六日,他在新宮市內被警方尋獲。他聲稱與他的「姑媽」走散了,但事後該女子始終未出現,警方因此推斷,這是一起有計劃的遺棄幼兒案。男孩的名字、年齡均是根據其當時佩戴的名牌而得知。同年,他被該市郊外的一所名為「愛育園」的機構收容。隨著年紀漸長,他的叛逆性格越發明顯,昭和四十年十月,他離園出走,開始了流浪生活。昭和四十三年時,加入大阪偷盜團伙「大匠」,此後直至入獄,共有兩次犯罪前科,犯罪記錄累計一百二十六次。昭和五十年六月,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兩個月,收監至第四號雜居牢房。昭和五十年八月,刑滿釋放。

評價:智力優秀,身體強健。入獄初期有較強的反社會傾向,經多次訓誡教育後逐漸好轉,刑滿到期時有熱切的迴歸社會的願望。但其性格亦有陰險複雜的一面,故應繼續予以保護觀察。

秋葉正義,昭和二十九年六月六日生。岡山縣人。

無固定職業和固定居所。父親為勞動工人。昭和四十年時家人離散,父母下落不明。無兄弟姐妹。小學四年級肄業。此後輾轉各地商店、工廠等,自昭和四十五年起主要以做日工為生。其間因入室盜竊計有盜竊前科一次,犯罪記錄八次。昭和五十年六月,被判三個月有期徒刑,收監至第四號雜居牢房。因服刑態度端正,獲減刑一個月,昭和五十年八月出獄。

評價:智力較弱,身體健壯。性格溫良,適合體力勞動,但與人溝通協作能力差,請相關人員妥善處理。迴歸社會的願望較強。

三宅平太,昭和三十一年二月十八日生。奈良縣人。

父親已去世。母親五十二歲,在籍貫地經營雜貨生意。有一個妹妹。在私立春陽高中讀一年級時輟學。常離家與不良少年交往。昭和五十年七月,因「盜竊」被判有期徒刑兩個月,收監至第四號雜居牢房。無犯罪前科,有犯罪記錄三次。同年八月,刑滿出獄。

評價:智力、體力較為普通。有機敏、靈活的一面,但為人冒失不穩重,容易被人煽動。因家庭原因,有較強的迴歸社會的願望,但因其意志薄弱,需充分保護觀察。

跟秋葉正義、三宅平太這樣的小毛賊組成誘拐團伙,那麼擔任組織頭目兼出資人,成為名副其實的老大的人,自然就是大盜戶並健次了。

看守們的「評價」很準確,他確實熱切希望「迴歸社會」。服刑人員在出獄時,都會接受訓誡科長的最後一次訓誡。「你可不能再做錯事回到這裡了」這句話一定會出現。而令科長頗感驚訝的是,當時健次回覆的語氣非常堅定。

「明白!我決不會再給科長和看守同志們添麻煩的。」他信誓旦旦地說道。

這的確是他的真實想法。他再也不願回到監獄。但是,他所期盼的「迴歸社會」的方式和方法,卻與看守們的想法大相徑庭。

近十年的盜賊生活令他深切體會到,偷竊這種行徑只能是徒勞。

同時,刑滿釋放人員的所謂「迴歸社會」將會有多麼痛苦,社會對他們有多麼冷酷無情,他都是親身經歷過的。

他腦中的「迴歸社會」,絕不是回到社會的底層,接受人們的同情和憐憫,永遠過著屈居人下的生活。他要在社會中建立自己生活的權利。

現在,他手裡有大約一百萬日元,是此前瞞著警方偷偷存起來的。但是,就憑這點錢,再加上過去盜賊的身份,他究竟能做點什麼呢?眼下最重要的是籌集一筆足夠的資金,至少要比現在多十倍。而要想搞到這筆錢……

健次第三次入獄的那一年零兩個月,他都用來制定計劃、物色同夥。他首先排除了過去的同夥。因為有這種關係的人,肯定會在某個地方露出破綻。他要找的同夥必須是在監獄裡結識、緣分僅限於共同服刑的人,這樣就不必擔心留下後患。最終入選的人,正是秋葉正義和三宅平太。

秋葉正義剛來四號雜居牢房時,因為身材高大、體格健壯,曾被誤認為是強盜或者某個黑社會的成員,在綁匪間引發了一陣騷動。

他雖然沉默寡言,但還是暴露了「溜門賊」的真實身份。

「什麼嘛,白白起了個這麼誇張的名字,聽著跟國會議員一樣。」

「怪不得看上去一臉蠢樣。」

綁匪們對秋葉正義的興趣一下子跌到谷底。然而,健次卻自有一番想法。

他物色新同夥,首要條件就是絕不背叛。在此基礎上,還必須是事成後願意就此金盆洗手的人。僅此兩條。強盜團伙因為內訌而自取滅亡的事,經常在電影中上演。而如果有人嚐到甜頭想要「梅開二度」,勢必會害了大家。秋葉正義別的方面暫且不論,這兩個基本條件是合格的。

他行動遲緩,腦袋也不怎麼靈光。但他也不像小毛賊那樣狡詐而卑劣,甚至沒有綁匪身上常見的那種虛榮浮誇和故弄玄虛。他肯定沒有出賣別人的歪腦筋,可以說他本來就不該進入這個罪犯的世界。而健次尋找的正是這樣的夥伴。

健次瞅準時機試探正義,他竟二話不說立刻答應下來。正義心裡也一直期盼著能遇到健次這樣的大哥。加上兩人都失去了父母,又增添了幾分親近感。「為了大哥,我就算跳水坑、鑽草地,眼睛也決不眨一下。」正義握緊健次的手起誓道。用詞不當固然好笑,但他的真誠打動了健次。

第二個夥伴三宅平太,情況與正義截然相反。初入獄時,健次只覺得他是個冒失鬼,完全沒把他放在心上,誰知三宅平太卻主動出擊。這是因為他偷聽到了健次和正義的秘密,於是苦苦懇求入夥。

健次佯裝不知,婉拒了他,他卻雙眼含淚訴說起老家的困難。母親患病,小店無以為繼,家中負債累累,店面和土地都被抵押,今年十七歲的妹妹也被債主強行收作小妾。債主不過三十歲上下,卻是個放高利貸的好手。

「我幹了這一行,卻讓自己的老媽和唯一的妹妹落到這步田地,想來真是丟人現眼。大哥,我求你了,你就當幫幫我吧……」

他拿出妹妹的信,又是百般哀求。健次並非被他的哀求打動,而是看他雖然是個軟蛋,卻能如此豁出去懇求,對他有了改觀。

於是,健次就有了這兩個小弟。他的刑期將滿,算是運氣不錯。

但是,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難關。第一是讓小弟們認同這個計劃,第二是計劃本身很難實現。

這年八月,三人先後出獄。當健次第一次把詳細計劃告訴兩人時,他們錯愕的表情令他記憶猶新。

健次話音未落,正義就喊了出來:「什麼?綁架?大哥,你說的是綁架嗎?」

他平時那大象般細成縫的眼睛,瞬時瞪得老大。

「我不幹了。」他不等下文,馬上嘟囔起來。

「我說過為了大哥可以跳水坑、鑽草地,但是綁架這種事可不行。搶別人的小孩,再去訛錢……這不是人乾的事。大哥,你怎麼能有這種想法?」

正義大概是立刻聯想到了吉展綁架案。他也不認真聽健次的話,就嗚咽著請求,說讓他搶銀行什麼的都可以,只是綁架萬萬不能幹。平太雖然沒有插嘴,但看他眼珠滴溜溜地打轉,一臉驚恐地看著健次,就知道他的想法跟正義一樣。

或許,那才是正常的反應。健次最初動這個念頭時,也曾覺得太過荒唐,急匆匆將它拋諸腦後。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向兩人原原本本地解釋清楚,為什麼自己想做這件事,又為什麼確信這是唯一的生財之道(綁架的贖金設定為五千萬日元,健次拿兩千萬,其他兩人各分得一千五百萬)。

此外,這次行動會面臨怎樣的困難和危險,他也毫不隱瞞。

隨著健次的介紹,兩人的表情變得愈加驚疑不定。

行動的目標不是兒童、不是女孩或者家庭主婦、不是男性資本家,而是一個老太太。兩人聽到這裡時,似乎都鬆了一口氣。

但是隨後聽到,這個老太太是地方上聲望頗高的名人,不僅受到當地村民的尊敬,在社會上也口碑極佳,特別是那些生活處於困境的人們,更是把她當作慈悲菩薩一般仰慕。兩人臉上不禁浮現出比先前更甚的牴觸之情。

最後健次說道,老太太住在和歌山縣,當地縣警本部部長把她奉作大恩人,如果老太太被綁架,他勢必親自出馬,身先士卒調查此案。縣裡的一千六百位警察自然會大張旗鼓追捕綁架犯。這樣一來,他們簡直就像被狼群包圍的三隻小羊。兩人聽到這裡「嗯」了一聲,臉上現出異樣的緊張神情,看不出是恐怖還是興奮。健次並不是誇大其詞,更不是危言聳聽。這次行動如果不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絕不能貿然動手。

健次心想,要想說服……或者說能成功把兩人拉下水,需要自己推心置腹的真誠,以及銳不可當的超凡氣勢。

「這是在拼命啊。」正義說道。

「是啊,是在拼命。」健次回應道。

「我懂了。」正義說,「大哥的想法果然高明。聽著雖然嚇人,但如果不是這種老太太,家裡也沒法一下子拿出五千萬啊。好吧,我收回剛才的話,跟著大哥好好幹。大哥這個計劃這麼危險,我可不能袖手旁觀。」

「好!平太呢?」

平太之前沒怎麼說話,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個普通「溜門賊」,他斬釘截鐵地回應道:「我這輩子也曾經想過幹件大事。這件大事如果能跟大哥一起幹,那真是男子漢得償所願。我非常願意。」

「只不過……」

「怎麼了?」

「拿一千五百萬太多了。我拿一千萬,有大哥的一半就好。如果沒有大哥,我們連一半的一半也拿不到啊。」

「你說得對。」正義點頭稱是,「我也只拿一千萬。不好意思,還要討價還價,但我覺得這才是適合我們的價位。」

「先不說這個。你們兩個都同意就好。不過我得再提醒一下。」

健次一臉嚴肅,提出了做綁匪的以下三條經驗:

第一,必須善待人質。人質不僅是重要的交易品,而且是己方的保護神,只要緊緊握在手裡,對方就無計可施。

第二,與人質相處的幾天時間,不能暴露面目,也不能在言語中提到己方的姓名和經歷,還有關於藏匿人質的地點資訊。人質最終是要放走的,因此在接觸中必須考慮周到,杜絕後患。

第三,除了平太緊急家用的部分,三人原則上在一年以內不得動用贖金。那些笨腦筋的罪犯,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因為錢財處理不當最後露了馬腳。

「明白我的意思嗎?」健次最後又確認一遍,「綁架被美國的fbi稱作‘最卑劣的犯罪’。不管怎麼講,這都是一種很骯髒的手段。我們選擇這條路,是因為實在沒有其他辦法能賺到足夠的錢。這件事我們要堂堂正正地做,至少要做到以後問心無愧。行動的時候,要時刻記著這一點。」

「明白。」兩人異口同聲回應道。

「不過,」正義嘆了口氣,「要事事提前謀劃,可真不太容易。」

「是的。」健次用力點了點頭,「困難還有很多,我現在就不一一說了。真正實施綁架,需要極其聰明的頭腦。我們能靠的,只有這一樣東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把頭腦作為唯一的武器,與世界一流的巨大權力組織相抗衡……這就是誘拐團體「彩虹童子」的成立宣言。

自此以後,三人東奔西走的日子開始了。他們首先前往和歌山市郊外,踩點確認了適合藏匿人質的公寓。他們就是為了出其不意,讓縣警想不到罪犯的根據地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此後,他們在姬路的二手車市場花二十五萬日元買了一輛黑色的豐田mark2。平太和正義都有駕照。他們還分頭買了雙筒望遠鏡、對講機、手槍模型等必需品。

萬事俱備後,他們計劃在八月中旬前往目標地點。然而……

3

從那時起到現在,已經過去近一個月了。三人連刀自的一根手指頭都沒碰到。山村特有的困難條件與城市迥然不同,雖然早有思想準備,但現實仍然出乎他們的意料。

這個村子在沿著熊野川的支流,下國道往西一公里左右處的山體南麓,而柳川家的宅邸就位於村子中央。宅子後面是山,前面是一處溪谷。只有一條與河流平行的主路能通到此處。村子裡除了柳川宅邸,還有六戶,全部是柳川家子孫另立的新家。它們以宅邸為中心,幾乎等間距分佈在左右,頗像古代的主公兩側依次排列的家臣。整個村子宛如一座城堡,讓可疑的外人完全沒有可乘之機。

宅邸本身也像一座小城堡,佔地大約兩公頃。正前方有座冠木門,四周的圍牆高高聳立,樹木鬱鬱蔥蔥,其間可以看到格外龐大的主屋及周邊十幾間屋子的瓦片屋頂。圍牆和房屋的外觀雖稱不上雄偉華麗,但看上去無比堅固,足以穩穩抵禦惡劣天氣,透露出一股大家風範。

根據健次他們的調查,柳川家的四位子女現在都移居到了城裡,留在宅邸中的只有刀自一人。但是專門為她服務的人員,僅目測就有十餘人,此外還有幾條看家狗。要偷偷潛入家中綁架刀自,自然是不可能的,只能等她外出時再下手。在這種情況下,想事先做好部署絕非易事。

「那道門是宅子唯一的出入口,可以利用這一點。首先,我們得設好監視點。其次,她外出一定會坐車,我們需要就近找個藏車地點,她一出來我們就能跟上。辦好這兩件事是當務之急。」

這是三人第一次踩點得出的結論。

監視點既然不能設在村子附近,那顯然只能放到對面的山上了。踩點這天,三人去了一趟五條町做準備,夜裡又返回津之谷村,潛入宅子對面的山裡。

然後,他們就栽了個大跟頭。白天開車路過時,似乎感覺事情有了眉目,但在這片他們並不熟悉的深山,到了夜裡情況簡直糟糕透頂。三人又是打手電查地圖,又是看指南針,本以為爬到了宅邸對面的山腰,但往山下一看,本應流經此處的小溪卻壓根兒不見蹤影。他們完全走錯了地方。

「大哥,這一帶你不熟悉嗎?」正義滿腹狐疑。

「我從小就認識老太太,但這個村子是頭一次來……這下糟了。如果在這裡迷了路,能不能走回停車的地方都成問題。」

結果,他們在山中走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時才找到了車。由於他們事先忘記塗驅蟲藥,被草叢中的蚊子叮了個夠。再加上不習慣夜裡登山,其間多次摔跤跌倒,手上和臉上到處都是擦傷,衣服沾滿泥汙。三人簡直慘不忍睹。

「這次的錯誤在於一開始就進山了。應該在溪流邊沿著山腳走,到了村子跟前再開始爬山。」

這是他們第一夜的教訓。

第二夜,他們吸取教訓,沿著溪邊小路前進,誰知走這條路也是極其艱辛。柳川家一側的路非常寬闊,足以使兩輛運輸木材的大型卡車並排輕鬆通過。然而對岸這側的路,只有靠近國道的一條供釣魚者使用的小路通到溪谷,而且這條路非常短。再往前走,山體驟然貼近溪流,三人必須抓著懸崖邊的樹木,在這個危險的斜坡上像螃蟹一樣橫著挪步。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沒人綁架這個老太太了。」正義一邊喘粗氣一邊說道,「而且這可不是一晚上能做完的事,每晚都得做。有多少條命都不夠用,可是我只有一條。」

的確,他們如此逞強冒進,而沒有人失足墜到溪流裡,也算是奇蹟了。

經過多次探索,三人逐漸熟悉了山上的地理情況,第三天夜裡設定好監視點,確定了一條比較安全的路線。

白天只需要兩三個小時就能確定的事,他們卻費了如此大的工夫。因為身為潛入者,他們只能夜間行動。

找藏車地點更是頗費周折。汽車可通行的道路,即使平時人跡罕至,但也無法確定某個時間是否會有人經過這裡。如果被撞見一兩次,可能路人只會覺得這車停的地方很奇怪。但如果連續三四天如此,難免會被懷疑。遇到機靈的村民,或許立刻就會發現三人的藏身所在。要找一處方便隨時行動、不易引人注意、距離監視點又不遠的地方,比定向越野的檢查點還要難找十倍。

三人活像三頭夜行的野獸,拼命搜尋合適的地點。一星期後,終於由平太找到一處破舊的小屋。小屋原本似乎是處燒炭窩棚。在這個交通不便的山村,過去村民會搭建窩棚用來燒炭。窩棚建在森林中距小路有段距離的低窪處,裡面散落著一些燒窯殘留的土塊。這裡的缺點是通往小路的坡度較大,且距離監視點足有一公里遠。但其內部面積足以停下小型的mark2汽車,這就夠了。

「車停在這裡,從小路上肯定看不到。慾望這個東西是沒完沒了的,當下最重要的是能掩人耳目。平太,開車上下坡的時候多注意點,車弄壞了可沒錢換。另外,出入之後要及時抹掉輪胎印,免得被人懷疑。」

至此,兩大任務終於完成。

最後剩下的是一個最大的難題。刀自什麼時候才會外出呢?以現在的準備,她一旦外出,三人能追得上嗎?

他們在山裡「閉關」已有三週時間,刀自完全沒有外出。

「最近天熱,估計她不想出來。這裡比山下氣溫要低五六度,過幾天就會涼快起來。我們再等等。」

健次一開始還這麼說,但進入九月,天氣轉涼之後,刀自還是沒有動靜。

「可能是我估計錯了。」健次不得不承認道。

「我記得她喜歡四處露面,但那也是十多年之前的事了。她的孩子年齡也不小了,在公開場合應該會替她出席。她又不像尋常大媽經常會出門買東西,或者跟鄰居聊閒天……這次行動可能要變成持久戰了。」

從柳川家人員出入的情況足以看出,刀自依然健在,柳川家的影響力絲毫不減當年。

無論天氣多熱,柳川家每天都至少會有三四撥客人,有時會有幾輛車同時趕到。這時冠木門會開啟迎客,其間周邊旁系的男女老少會從小門出入。這在普通人家是過年期間才有的熱鬧景象。然而,刀自卻遲遲不現身。

健次有信心能一眼認出刀自。他熟悉的是刀自十多年前的樣子,但人在七十歲以後,外貌似乎基本就不怎麼變化了。而關於刀自,健次有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他連兩個小弟都沒有告訴。

就像監獄的記錄中所寫,他少年時代的大半時光在「愛育園」度過。柳川敏子刀自正是這所收容機構的大讚助商。健次由此與刀自結緣。

在每年的建園紀念日,刀自都會和市長及其他名人一起到訪,從不缺席。她的座位總是最上座,她本人也最受孩子們歡迎。

她人氣頗高的原因,不僅是「身份最了不起」、「臉上一直掛著慈祥的微笑」、「氣質優雅」,更是因為她每年都會給孩子們贈送禮物,如同聖誕老人一般。健次的回憶也與禮物有關。

那是他出走的前一年,應該是初中一年級。他在寫給刀自的禮物願望單上寫下了「登山刀」。春天郊遊的時候,他聽到園長說這種刀「既能拿來做雕刻,又能劈柴,還能當菜刀用,真是個難得的寶貝」,從那以後就一直想要。

但是那一年,只有他沒有收到禮物。他還被叫到了園長辦公室。

除了園長,刀自也在屋裡。她坐在椅子上,有些面露難色。這是健次第一次近距離見到刀自,也是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那樣的表情。

接著,園長狠狠地訓斥了他一頓。訓斥的內容已經記不得了,大概是說「你想要這麼危險的東西,成何體統。如果讓你拿到,還不知道要做什麼壞事。你這個要求也對不起柳川夫人,還不趕快道歉」之類的話。園長已完全忘了他才是事情的始作俑者。

健次既驚又怕,倍感羞愧,臉色發白,呆立在原地。刀自見狀對他說道:「是我不好,總覺得滿足你們的願望就行了。孩子,你別太在意。我替你給園長道歉啦。你換成別的吧。這次可別再選錯東西啦。」

……健次也不知為何,聽到這般柔和體貼的話語,自己竟然會情緒失控。

「我不要!柳川家的東西,我什麼都不要!」

他邊叫著邊大哭起來,跑到了走廊上。後面傳來園長驚慌失措的聲音。

事情就是這樣。刀自事務繁忙,這些瑣事想必不會記在心上,這一幕也就成了專屬於健次的回憶。但是,當他想到要綁架刀自時,首先映入腦海的正是這段青澀的記憶。當時刀自的聲音和表情,仍歷歷在目。健次怎麼也忘不掉那張臉……但是,她總是不現身,健次也毫無辦法。

三人已疲憊不堪,只剩下兩眼仍然炯炯有神。一開始監視時,他們幾乎一整天都不能動彈,眼睛一刻也不能離開大門,還必須提心吊膽留意周圍的風吹草動,防止被村民發現。他們每天都緊繃神經,但是飲食方面條件卻很艱苦,除了偶爾去五條町解悶,一日三餐只能吃冷麵包或罐頭類食品。這樣下來,三人憔悴了不少。

另外,他們在和歌山的公寓也遇到了麻煩。這所公寓沒有管理人,且有供他們專用的出入口,可以避免直接被鄰居撞見。因為條件非常理想,這裡被三人選作大本營。但畢竟有鄰居,而且附近肯定還有其他住家。如果租了以後無人入住,恐怕會招來旁人懷疑,因此他們必須輪流在家值班,這就又會牽扯一些精力。

從津之谷村途經五條町前往和歌山市,單程有一百五十公里。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只能在夜裡行動,要等到天黑後再出發,趁天沒亮就要趕回來。往返路程足有三百公里,其中一半是起伏不平、多急轉彎的山路,開得快也要四小時,動作稍慢甚至要耗費六小時。

「大哥主要負責監視,在家值班就讓我倆做吧。」

正義和平太主動承擔了值班,但他們返回山上時,總是熬得眼睛通紅。夜裡十點到家,凌晨三點前就要再出發。兩人生怕萬一睡過頭耽誤事,夜裡基本沒怎麼閤眼。好不容易回到山上,又要負責監視或者看守車輛。

「我明白其他綁匪為什麼專挑城裡的孩子下手了。」有一天正義說道,「當天如果沒法動手,大不了回家睡一覺。想吃就去餐館,想喝就去咖啡店。簡直是天堂。但是大哥,這些傢伙吃得好、睡得香,還想掙大錢,當然不可能。想掙一千萬,還是得付出代價啊。」

八月末的暴雨令情況雪上加霜。下雨時,對岸的村子和山上泛起白霧,遮擋了視線。暴雨連續下了四天,但監視和往返和歌山的工作並沒有中止。

「過去戰爭年代,大概就是這樣的吧?」平太在與健次一起監視時,全身被暴雨淋透,卻口出豪壯之語。

「守衛最前線戰壕計程車兵,也是不知道敵人什麼時候會來,需要一直保持緊張。但他們身邊有子彈亂飛,頭頂有炸彈爆炸,比起來我們簡直是在天堂了。不過戰壕會帶個頂棚,能擋風遮雨。」

這兩位部下實在值得表揚。因為疲勞過度、睡眠不足、營養失衡,他們已經筋疲力盡,但士氣依然高漲。

……求你了,老太太。

健次只能暗自祈禱。

……求你趕緊出來吧。他們真的已經快不行了。贖金哪怕只有一千萬也可以。

暴雨過後,進入秋高氣爽的九月。某天,事情突然有了轉機。

等待的這段時間非常辛苦。然而開始行動後,新的困難還在等著他們。

4

第一次見到刀自出門那天——想來那是她登山散步的第一天,也是令他們難忘的一天。

「大哥,門開了!不過不是什麼好車,是一輛白色的達特桑。你要不要看看?」

平太興致不高,把望遠鏡遞給健次。

「應該是家裡的其他人吧。老太太的車就算不是進口貨,肯定也是頂級的大車。」

健次也沒有在意,接過望遠鏡,把眼睛湊上去。

他習慣了監視工作,不知不覺間技巧已非常嫻熟。隨意看去,望遠鏡的焦點正好對準了從大門駛出的汽車。

達特桑駛出大門,正在向右拐彎。有幾位用人一直將車送到路邊。

刀自不可能親自開車,所以不必盯著駕駛座。健次本能地往後座看去,鏡頭中浮現出一張小巧圓潤的臉龐,正在向送行的人們致意。

「啊!」

健次立即將望遠鏡鏡頭倍數放到最大。

「哇!是老太太!」他失聲叫道。

說起來有些奇怪,這感覺竟然很懷念。健次制定計劃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然而從那時起,他每天都會想起眼前這張小巧的臉龐。

刀自一點都沒變。她氣質文雅而穩重,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雖然比以前多了些皺紋,但是頭髮卻似乎比以前更加黑亮,彷彿十多年的時光瞬間倒流。

「什麼?老太太?!」平太大吃一驚。

「在哪兒?讓我看看。」

「笨蛋,沒工夫讓你看。趕快去追。別慌。」

健次嗓音顫抖著,自己也驚慌起來。他握著望遠鏡,從樹林裡飛奔到小路上,才想起來要聯絡車輛。

他拿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呼道:「正義!正義!」

三人商定過,行動中有人質在場,或在聯絡中有被監聽風險時,必須使用假名互相稱呼。此時健次竟然忘了這點,用真名呼叫著負責車輛的正義。

「……」對講機裡沒有回應。

「咦?這傢伙在幹什麼?關鍵時候掉鏈子。喂?正……」

健次突然驚覺,一邊狂奔著一邊改了口繼續呼叫。

「喂!風!你聽不見嗎?趕緊回話!我是雷,‘雷電’的‘雷’。喂!風!你個蠢貨!」

對面還是沒有反應。

「混蛋,到底怎麼回事!」

健次大吼著停下腳步,此時平太氣喘吁吁地趕了上來。

「風哥沒回話嗎?」

「嗯,沒有。」

「昨晚他回了和歌山,這會兒可能睡著了。我趕緊去叫他。」

「你是不是也傻?現在你去叫他,能來得及嗎?等你們回來,老太太的車早跑出去一百公里了!」

「嗯……不過我還是去吧。」

平太緊繃著臉,彷彿要為這事承擔責任,沿著小路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

不巧的是,他矮小的背影剛剛消失在山後,健次的對講機裡就傳出了正義的聲音。

「喂喂,我是風。大哥你剛才說什麼?」

「虧你還知道回話。你幹什麼去了?」

「我去了趟廁所。」

正義所謂的廁所,其實只是一處方便用的洞。因為很臭,怕被人發現行蹤,三人每次方便後都會蓋一層土。即便如此,其位置也不能太近,藏車處和監視點的廁所都在二十米開外的樹蔭裡。正義沒能立刻回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

「唔,是因為生理原因啊。真拿你沒辦法。我說,老太太出門啦。」

「啊,終於出來了!太好了,我馬上過去!」

「好,趕緊來。嗯,等等!平太……雨去找你了,遇到的話就帶上他。」

「平太……雨過來了?事情這麼急,他來幹啥?」

「你說是幹啥?還不是擔心你?」

「哦,這樣啊。我知道了……不過大哥……不,雷,要是沒遇上呢?」

「能怎麼辦?先不管他了。」

「那是不是太無情了?他跟我們一起吃了這麼多苦,關鍵時候咱們不管他,大哥,那他也太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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