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魚涮鍋裡,用的是哪個部位的魚肉?」
夕見撩開布簾,從櫃檯對面往廚房探臉問。
「四號桌問的,就是剛剛上了魚涮鍋那桌。」
「我去說吧?」
我把長筷子放下,夕見用雙手比畫著阻止我。
「很難說明嗎?」
「不,簡單。魚涮鍋裡,用的是魚的魚肚肉,是將魚肚縱向剖開的一半,切成三片。雖然也有店家用魚背肉,不過魚涮鍋的話,還是用脂肪多的部位更好吃。」
「魚肚肉,魚肚,脂肪,明白了。」
「切好後的區分方式是,白色魚皮的就是魚肚肉;黑色魚皮的就是魚背肉。大部分的魚都是這樣吧,背部黑,腹部白。這樣在水裡的話,不論是從上面還是從下面,都很難被看到。」
「噢,原來如此。」
「還有,這個也一起端過去,隔壁三號桌的。冬蔥涼拌金槍魚。」
我在小碟里加上黃瓜切片後遞過去。夕見把菜端到客人桌上。
我坐下來,透過布簾的縫隙往外看。三號桌是常客江澤先生,還有他帶來的三個年輕男女,他在附近的地方銀行分行做副行長。同行的三個年輕人都身著西服套裝,他們熱鬧地喝著酒。吃魚涮鍋的四號桌,是一對老夫妻,自從我開始在「一炊」幫忙,他們就經常來。其他桌的客人也都是老面孔。每年過了十一月中旬,客人就會多起來。也許都想在公司年底的忘年會開始前,與自己親近的人一起聚餐喝酒吧。
那天,交通事故發生後,我把夕見託付給匆忙趕來的姐姐後就馬上趕到了醫院。但是,悅子的身體已經冰冷。直到晚上,我才將妻子的死訊告訴女兒夕見。花了很長時間,我才讓她理解「死」的含義。之後,女兒大聲哭喊,她的喉嚨幾乎要被撕裂一般。
聽著四歲女兒的哭喊,我在心裡發誓,一輩子也不告訴她事故的真相。
十五年,一晃而過。
夕見今年十九歲,一邊上大學,一邊在「一炊」幫忙招呼客人。
「在自家樓下就可以打工,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
一直對自家生意不大關心的夕見,突然在兩個月前提出要幫忙。
「我現在打工的地方,一是離家有點兒遠;二是那兒的員工都很傲慢,讓人感覺不舒服。而且,在‘一炊’打工,還管晚飯吧?這樣,爸爸就不用特意給我做飯送到樓上來了。」
我並沒問什麼,夕見卻連珠炮一般說明了理由。她所說的「現在打工的地方」是在購物中心的一家照相館。那裡離家不遠,她之前也沒說過對員工有什麼不滿。最主要的是,夕見是攝影專業的,在那裡打工一定受益良多。
大概,這孩子是擔心我吧,怕我因為父親去世而過度悲傷。
悅子死後,我帶著四歲的夕見搬回了這個店面的二樓,再次與父親共同生活,繼續在父親的指導下學習料理。當我終於能在廚房獨當一面時,父親關節痛的老毛病越發嚴重,漸漸不能在廚房長時間站立了。半年前,他又被查出患有食管癌,動了大手術。雖然手術很成功,但某日他卻在廚房突發腦出血,再次住院。當天,在那間被陣雨般蟬鳴包圍的病房中,父親心電圖的波線逐漸消失,他最後連一句話也沒留下。父親是在三個月前去世的,再過幾天,就是他七十歲的生日。
一週裡有六天,從開門到最後點單的十一點,夕見都一直在店裡幫忙招呼客人。她手腳麻利,頗受客人歡迎,偶爾還會有上了年紀的男性要請她喝一杯,但是她還未成年,當然沒喝過。
「二號桌,魨魚肝醬拌冷盤,配日本酒。」夕見拿著點選單,掀開布簾。
「日本酒要涼的嗎?」
「涼的。」
「那就上醉鯨吧,酒壺和酒盅,用右邊藍色那種。」
醉鯨,高知縣出產的日本酒,口味清爽,微微的酸味可以滋潤舌頭,很適合味道濃重的料理。
「今天還沒見你照相呢。」
我朝櫃檯邊抬抬下巴。那裡放著一臺單反相機。夕見在大學是學攝影的,她似乎很喜歡拍攝市井民風,我就提議她在店裡放一臺相機。我說:「如果是常客,你可以很輕鬆地請他們配合拍照,還多了聊天話題。不是很好嗎?」夕見說確實如此,如我所願,就在櫃檯放了一臺相機。她在餐廳忙碌,也經常拜託常客們讓她拍照。我雖然不懂照片的好壞,但總感覺她拍出了大家的個性化表情。
「忙的時候不行吧。客人會說‘別做沒用的,快拿酒來’。」
「是啊。」
作為工作夥伴的父女倆相視苦笑。接著,我從冰箱裡拿出魨魚,夕見往酒壺裡倒入醉鯨。
「照片的題目定了嗎?」
「期末照嗎?沒定呢,還在猶豫。」
才十一月,夕見所在大學的期末考試卻已經結束。雖然沒課了,但需要提交作品來獲得學分。美術專業提交繪畫或者雕刻,音樂專業提交樂曲,攝影專業則提交照片,叫作期末照片,簡稱期末照。大一時,夕見期末照的題目是《文化》。她拜訪了附近的寺廟,拍了僧侶和家人在自家慶祝聖誕節的照片。和尚頭戴聖誕帽,雖然感覺有點兒像故意為之,但每張照片中的人物都滑稽開朗,讓人還想回看。今年上大二的她,說想拍完全不同的題目,但一直定不下來,因此頗為苦惱。
「要是覺得累,就休息休息吧。」
這幾天,夕見每天拿著相機出門,傍晚六點前回來。一回來就麻利地幫忙,準備營業。
「沒關係,我做得很開心呢。想來,我小時候在廚房一角玩兒‘開店過家家’,也應該是喜歡才玩兒的吧!當時多開心啊!」
上小學時,夕見經常在廚房的角落裡,把圓椅當作餐桌,開一間「小店」,將看不見的食物賣給看不見的客人。
「不過,你不是說,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嗎?」
「我說過嗎?不知道啊。可能是被爸爸一說,好像又想起來了。」
我在砧板上去掉魨魚的魚嘴和魚鰭,剝下魚皮。就像脫掉整套緊身衣一樣,魨魚的皮滑溜溜的,很好剝,這個特徵就是它名字的由來。眨眼間,它就成了透明的白色。
「哇,好可怕。」
「明明是好看吧!」
十五年前,自從悅子去世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將事故真相封存於心。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唯有警察和那位小汽車司機知道,她叫古瀨幹惠,就是那位上了年紀的女性。
悅子被宣告死亡後,一位年輕警察來到醫院,說明了事故經過。當時,古瀨幹惠以正常速度行駛在公寓前的車道上,突然,一隻花盆從天而降,砸碎了汽車前擋風玻璃,慌亂之中,她誤踩油門,汽車因此失控,從背後撞倒了悅子。
作為現場目擊者,我被要求做證,把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警察。包括悅子忘記買的布,薊花的花盆,女兒將花盆放在了扶手邊的水泥護欄上,還有因為我一直擔心薊花長不大,女兒想給花曬曬太陽。讓女兒在陽臺玩耍的是我。養薊花的也是我。我內心如撕裂般痛苦,用「後悔」二字根本不足以表達。時至今日,這種痛苦依然每天折磨著我,恐怕永遠都不會消失。
「警察先生,我有一件事拜託您。」那天的我如此說道,因為我有必須要保護的人,「這件事,能否請您不要讓我女兒知道?」
警察一直耐心聆聽,中間沒有插一句話,少頃,他抬起頭說:「那要看司機的態度。」
我們馬上在警察署簽訂了協議,告知大家不要將此事透露給媒體。
我還拜託警察,將全部情況轉告了小汽車司機古瀨幹惠。我希望當面和她談談,她通過警察轉達給我她家的地址。第二天,我就去拜訪了她。
她家是聯排老舊出租屋的一間,那裡就像被時代遺棄了一樣。空蕩蕩的停車場,角落裡有一隻種著喇叭花的箱型花盆,花已枯萎,水分已流失,盆土已乾裂。我與古瀨幹惠在室內相對而坐,她的臉上淚痕斑斑,似乎哭過很多次。可見,不只是事故當天,之後的每天,她都不停流淚。她將電風扇朝向我,我吹著風,向她低頭致意,她也在矮桌對面深深低下頭,之後,她又反覆道歉。在她顫抖的肩頭前方,有一個佛龕,放著的似乎是她丈夫的遺像。我以懇求的心情,向古瀨幹惠,同時也向她丈夫,再次提起夕見,拜託她不要將事故真相告訴我的女兒。她已經從警察那裡瞭解了情況,毫不遲疑地答應了。她獨自生活,沒有孩子,在當地也沒有親近的人。因此,她承諾,不會將事故真相告知任何人。
我之所以帶著夕見搬到這個店面的二樓,就是因為怕夕見知道真相。如果還繼續住在那間公寓,沒準兒某個時候,因為某個機緣,她就可能知道當年的真相。掉落在事故現場的白色花盆碎片、盆土、薊花,應該有很多人都看到了。事故的原因,就是從公寓陽臺掉落了花盆,這一點很容易想到。到底是從哪個陽臺掉落的花盆,卻無人知曉。可是,夕見知道。如果她聽到「薊花的花盆」這個詞,肯定立刻就會明白。因此,我離開了那裡,將夕見帶離了那裡。我們在這裡生活,十五年來,波瀾不驚,平靜度過。從此以後,也應該風平浪靜。可是……
「咦,怎麼了?」
我睜開眼,夕見吃驚地看著我。
我身體傾斜,一隻胳膊肘抵著烹飪臺,用危險的角度支撐著身體。剛才剝魨魚皮時,突然湧起一股怒氣——就像從大腦內部爆發出來的憤怒,使我一下子閉上了眼睛,於是,身體失去平衡,搖搖晃晃。
「這裡有油吧,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