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一眼腳下,又看看夕見,她還在看著我。
「真的?」
「就是滑了一下,沒事。對了,快把這個端給客人。」
夕見半信半疑地回到餐廳,似乎正好有客人進來,她勁頭十足地說「歡迎光臨」。我將目光收回到砧板上,開始切剝好皮的魨魚。憤怒變成了不安。一連四天,我一直拼命壓抑的不安,在心中冰冷地膨脹。
四天前的下午,家裡的電話鈴響了。
「我是藤原。想讓你給我籌點兒錢。」
沒等我開口,對方先自報家門,那口氣似乎早有準備。開始我以為是匯款詐騙電話,就想一言不發地掛掉。但是,聽到下面這句,我遲疑了。
「我知道你的秘密哦。」
一種不安的預感,涼透心扉。
「說得太具體,會暴露我的身份,簡單說來,做那件事的是你女兒。你明知如此,卻瞞著不說,一直到今天。」
然後,那男人就像打出一張王牌一樣,接著說:
「種薊花的事情……我也知道哦。」
男人的話斷斷續續,我只聽見他強忍興奮的呼吸聲。恐怖感襲擊全身,所有的疑慮全部湧現出來。正在電話那邊呼吸的,到底是誰?當年,古瀨幹惠已經承諾,不會將事故真相告知任何人,但她真的信守諾言了嗎?至少,除了警察,知道真相的應該只有她……不,等等……我曾經在陽臺養薊花這件事,有沒有人知道?如果有人知道,當他看到事故現場,就有可能想到事故是如何發生的。但是,他不可能知道弄掉花盆的是夕見。而且,想來,養薊花這件事,我從沒告訴過任何人。不管是事故發生前還是發生後……可是,悅子呢?妻子生前有沒有可能說過?如果是,那她和誰說過呢?現在電話那頭的男人?
「你是誰?」當時,房間裡的空氣流動,玄關處有聲響。尋找期末照題目的夕見回來了。我壓低聲音,對方几乎只能聽到我的呼吸,我繼續問,「你是誰?」
聽筒裡傳來對方卡住喉嚨似的、沙啞的乾笑聲。
「有自報真名的傻瓜嗎?總之,我知道是你女兒乾的,還知道你一直到現在都隱瞞著。」男人提出要五十萬日元。「我最近會來店裡取,你提前準備好,隨時給我。」
夕見好像在盥洗室洗手,牆後傳來水流聲。與此同時,男人的話如毒液般沁入我的右耳。
「不給錢的話,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女兒。」
「那孩子一無所知,什麼都不記得!」我急忙回應道。
希望女兒每天都能幸福地看見夕陽,我和悅子帶著這個心願,決定給女兒起名「夕見」。最初想在名字中加入「幸人」的「幸」或者「悅子」的「悅」,但都不大順口,迂迴曲折之後,就決定叫她「夕見」。哪怕只是能看看每天的夕陽,不就足夠幸福、足夠喜悅了嗎?當時,我和悅子就是這麼想的。夕見出生的那一天,正是我早逝的母親忌日的兩天前。
「就是因為她不記得,才要告訴她啊。」
男人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的耳邊是電話忙音,背後傳來地板的嘎吱聲。夕見將一隻手擋在臉前,走進起居室。她像是在旁邊的架子上翻找些什麼,隨後拿著一節三號電池出去了。這時,我才放下電話聽筒。我緊握著的手指,一直都沒鬆開。
傍晚,我沉默著出了家門。
我坐進汽車,開往十五年前曾經拜訪過的古瀨幹惠家。但是,那一帶原有的出租屋已不見蹤影,整齊的商品房牆壁反射著夕陽的光線。對面人家正好有個男人從玄關出來檢視信箱,我便向他打聽出租屋的情況。
他說,大約五年前,這裡的居民就被通知全部搬離,與此同時,這片地方建造了商品房。我問他古瀨幹惠的下落,他說,早在搬遷之前,老人就已在家中去世。是通常說的孤獨死,因為屋內有難聞的氣味,房東進去確認後,才發現她已經去世很久了。
自接到電話那天起,到今天,一共過去了四天,我每天都拼命想擺脫那種不安。不管是在廚房,還是在二樓的住所,我都像平日一樣微笑,如往常一樣和夕見說話。但是,那恐嚇電話,那男人的聲音盤旋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令我徹夜難眠。
「爸爸,您不要只是擔心我,自己也要小心啊。」
夕見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啤酒杯。
「爺爺去世了,您再病倒,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是呀,我還得給你賺學費呢,距離畢業還有兩年半呢。」
「不完全是錢的事兒,當然,錢也是一方面……要一碟開胃小菜哦!」
夕見的語調好像有點兒生氣,將啤酒端了出去。我從背後的餐具架上拿了一隻裝開胃菜的小碟,從碗裡舀了一人份的蔓菁醬,放到小鍋中加熱,接著切魨魚肉。
這時,一位客人的聲音傳入耳中。我不由得抬起頭。
透過櫃檯與布簾之間的縫隙,能看見客人就餐的地方。此時,我看見了夕見的腳,還有背對我坐著的男人的屁股。他穿的似乎是連體工作褲。
夕見的腳離開餐桌,回到了這邊。
「這個小菜,是坐在那兒的客人點的吧?」
「對,剛剛來的那位。怎麼了?」
「我來端。」
「熟人嗎?」
我沒回答,小鍋子咕嘟嘟冒著泡,我關掉火,將裡面的東西倒進小碟,端著它繞過櫃檯,來到餐廳。銀行分行的副行長江澤先生說了一聲「噢」,抬手和我打招呼,我也向他點頭致意,然後將小碟放在剛來的客人的餐桌上。
「這是您的開胃小菜。」
我沒看男人的臉,但從眼角的余光中也能感覺到,男人的目光迅速轉向我的臉。
「你好像很忙嘛。」
那男人的聲音很低,似乎是要消除特徵般特意發出的低沉聲音。我第一次看到了對方的長相。他的臉曬得很黑,皺紋密佈;鼻子寬且長,像烏鴉嘴。我不認識這個男人。但是,這是否出乎意料,連我也不清楚。
「託您的福,每天都挺忙的。」
男人嘴中叨咕了一句,我沒聽清。似乎是說:「……就好啊。」我面露疑問,他猛喝一口啤酒,縮著下巴哼了哼,眼睛並不看我,又說了一遍。
「能給我賺錢,就好啊。」
我渾身的血液咆哮著倒流,大腦頓時熱氣上湧,彷彿充滿了沸騰的液體,從嘴裡說出了這句話。
「是你往我家打電話了吧?」
僅僅一瞬間,男人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之後,他哼了哼鼻子,露出一副卑鄙面孔。用筷子戳著盤子,微微動著嘴唇。
「難道跟孩子說了?」
我沒回答他,但是,已經在內心用力搖頭。我不會說的。我不能說。
「此事我會與警察商量。」
說完,我離開了餐桌。我早就決定了,萬一對方真的來店裡,就這麼辦。警察一定會支援我的。十五年前,為了守護夕見的成長,警察就幫了我。
「你要是想那樣幹,就那樣幹好了。」
男人的聲音追趕著我,那是不怕被周圍聽到的聲音。
「如果那樣,我就把一切告訴她本人哦!」
原本匯聚到我腦中的血液,一瞬間逃離無蹤,我的臉冰冷無比。回看對方的同時,店裡的一切,在我眼中只剩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