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們會來的。」
清澤照美在被爐對面低著頭,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我們正尋找著合適的語言,她突然揚起臉,得意地笑著說。
「因為剛剛給我打電話了呀。」
我們請役所先生告知了清澤照美家的電話號碼,離開旅館前,先打電話與她約好了。到這裡才知道,出來見我們的正是在雷電神社遇到的那位老婆婆。電話裡的聲音就很像,但還是沒想到居然是同一個人。
我們喝著她泡的茶。牆上貼著海報,似乎是當地的五人少女偶像組合,組合名稱模仿「稻作」的發音。
「這個村子從老早以前,就只種植蘑菇,不過,一說新潟縣,還是大米有名啊。」
清澤照美也回頭看看海報。夕見問老人是她們的粉絲嗎,她高興地揚起嘴角,回答說外孫女是。
「我外孫女不是組合成員哦,是粉絲,所以隨便亂貼的。她們的臉都長得很像吧?可我外孫女都能分清楚,這是誰啊,那是誰啊,如數家珍。」
清澤笑著說,外孫女和女兒夫婦一起住在柏崎,自己的丈夫去世後,她一直自己一個人生活,女兒一家經常來看望她。車裡擺放的玩偶也是外孫女在遊戲中心給她抓到的。
「剛才我們給醫院打電話,聽說您在長門綜合醫院工作了很長時間?」
「很長哦,不過,退休的七年前……我就不做護士了。」
「這是為什麼呢?」
她突然一言不發地瞪著我的雙眼。
「因為成了護師呀。」
這是老婆婆第二次開玩笑,我還沒反應過來,姐姐和夕見已經大笑起來。待笑聲停止,我進入正題。
「其實,不只是雷電神社和神鳴講,我們也在調查三十年前發生的事情。」
於是,和旅館老闆一樣,她也馬上緊閉雙唇,就像瞬間被縫住了一樣。等了一會兒,她還是紋絲不動。像化膿一樣溼潤的眼皮裡,雙眼直直地看著我。
「就是在神社見到您時,您說的‘事故’。在神鳴講的雷電湯中,混入了白毒鵝膏——」
「那不是事故。」
就像針腳被用力扯斷一樣,她突然開口了。聲音很厚重,彷彿變了個人。她自己似乎也被嚇著了,瞪大眼睛停頓一會兒,像嘆氣一樣咳嗽幾聲,語氣平靜地說。
「那是殺人案。」
我彷彿在她臉的內部,看到了另外一張臉。不,不只是她和旅館老闆,瞭解當時情況的村裡人,可能都有另外一張面孔吧。
「白天見到你們時,以為你們是外地人,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就說是事故。既然你們知道,我就不那樣說了。那是殺人案,是一個男人乾的,叫藤原南人。」
既然她這樣說,我也就順水推舟。
「我們也這樣認為,聽說因為捲進這個案子,村裡人都受了苦。正因如此,我們才想調查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情,特別想尋求您的協助,這才到您府上拜訪。」
清澤照美的喉嚨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嘆息聲。
「啊,雖說是過去的事了,我也一樣想了解呀。」
像是為了交談做準備,她用茶水潤潤喉嚨。
「……從哪兒說起?」
「您當時在長門綜合醫院工作,所以,有關三十年前的案件,以及案件前一年在醫院去世的藤原英,我們想問您一下。」
「可是……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她反問道。但是從聲音判斷,似乎並不單純是疑問。
「我們在思考兇手作案的動機。據說,案件前一年,藤原南人妻子的不明原因死亡,與案件動機相關。對此,您怎麼看呢?」
其實,我們的預期是,既然清澤照美很瞭解當時的情況,她應該會對這個「一般見解」付之一笑。然而,我們的預期落空了。
「哦,可能有關係吧。」
「為什麼……您會這樣認為呢?」
被我一問,她頭一次移開了目光。笑容完全從臉上消失,只留下微笑過後的皺紋。
「唉……我從來沒告訴過別人。」
「什麼事?」
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開口。一字一句從像袋子一樣的嘴裡,輕輕說出,彷彿自言自語般,不得要領。
「那位在河裡被找到的夫人被送到醫院後,我聽到了很奇怪的話……當時我不明其意,畢竟救命要緊,也就沒特別在意……」
語句到此中斷,為了讓她繼續說,我特意沒出聲。姐姐和夕見也緊閉雙唇,注視著清澤照美的臉。可能感到了沉默的壓力,她又開始慢慢接著說。她說出的內容,是此前的任何記錄中以及我自己的記憶中,從來都沒有的。
「藤原英被送到醫院的那天晚上——」
她說的是三十一年前,母親在醫院被急救之事。在對患者竭盡全力的搶救之後,醫生離開了病房,病房裡除了護士長清澤照美,還有「藤原南人」「上高中的女兒」和「上小學的兒子」。也就是,父親、姐姐和我。
「她兒子抽泣得太厲害,在他媽媽床邊吐了。所以,藤原南人就帶兒子出去了,她女兒和我就在病房收拾嘔吐物——」
她說,當時母親暫時恢復了意識。她在打掃完嘔吐物,收拾好毛巾回來後,注意到了這一點。母親在床上微睜雙眼,自己拿掉氧氣面罩,動了動嘴唇。女兒將耳朵貼在媽媽嘴邊,努力要聽清她說的話。
「就像這樣啊。」
清澤照美彎曲上身,將一隻耳朵緊貼被爐臺板。據她說,雖然不知道母親在說什麼,但母親最後重複了兩遍的話,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耳朵裡。
「‘不要吃蘑菇’……這樣說的。」
接著,她看見母親再次閉上雙眼,同時,渾身失去了力量。清澤照美馬上確認母親的病情,意識模糊,沒有反應。她趕緊重新給母親戴上氧氣面罩,呼叫醫生。
「可是……之後夫人再也沒睜開眼睛,去世了。」
我努力剋制著自己不去看姐姐。臨死前恢復意識的母親,究竟和當時在場的姐姐說了什麼?「不要吃蘑菇」這句話,到底是何意?為什麼直到現在,姐姐從未告知我這些?我滿腦子都是問號,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存在記憶空白區。我不記得這些。乘坐富田先生的車,我們奔到病房。母親躺在病床上,臉白得像摺紙,毫無血色。母親臉上罩著氧氣面罩,水霧朦朧。這些情景,我記憶猶新。不知這些是不是自己的真實記憶?抑或是,在從父親和姐姐那裡聽說的過程中,逐漸認為那就是自己的記憶?不過,對於一連串的事情,我腦中確實有印象。包括太良部容子來到病房,告知母親從神社失蹤的經過。可是,我因抽泣過度嘔吐,被父親帶出病房這件事,無論怎麼搜腸刮肚,也想不起來。清澤照美剛剛說的情景,應該確實存在,但是,無論我怎樣在腦海裡嘗試描述,卻怎麼也不能把自己的形象放進去。
「所以……一年後的神鳴講中,藤原南人引發毒蘑菇案這件事,他夫人應該事先知道的吧。」
我隱約思索的事情,清澤照美說了出來。
「那天夜裡,大家四處尋找從神社失蹤的夫人,據說最後發現她的是藤原南人。之後,藤原南人揹著夫人沿著河灘走,直到送上救護車。當時,夫人可能已經——這樣說可能不太好——是瀕死狀態了。從送到醫院時的狀態看的話是那樣。不過,在被藤原南人揹著送到救護車的路上,兩人之間可能說了些什麼。究竟說的什麼,我不知道啊。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是藤原南人對夫人說‘我要給他們搞個毒蘑菇出來’之類的?所以,夫人在病房睜開眼時,才對女兒說‘不要吃蘑菇’,對不對?」
沉默再次降臨,我終於將目光轉向姐姐的臉。姐姐也看著我。她稍微動動嘴唇,好像說「等會兒」,但我已經迫不及待。
「藤原英在說‘不要吃蘑菇’這句話之前,還對女兒講了什麼?您一點兒也沒聽見嗎?」
雖然我在問清澤照美,實際上,這話也是說給姐姐聽的。姐姐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圖,清澤照美剛一搖頭,姐姐就開口了。
「當時,藤原英已經非常虛弱,我覺得,即使她想說什麼,也發不出聲音了。她女兒雖然也拼命想要理解媽媽想說的話,但除了最後一句,什麼也沒聽到。」
話音剛落,夕見的腳在被爐中迅速動了一下,姐姐趕緊補上一句。
「當然,這只是我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