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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的文字與殺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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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奶奶吧?之前我只見過她的遺像。」

照片上,父母並排站在餐館前,臉上都洋溢著幸福。應該是用限時自拍模式照的,門上的玻璃朦朧地映出三腳架的影子。

「當時奶奶才二十幾歲吧……大美女呀!」

我和夕見兩個人翻閱著相簿。廚房,嶄新的砧板和菜刀,空空的酒瓶架,完好無損的冰箱,一張張客人座席,牆上貼的選單和起名字的紙一樣,也是父親的筆跡。

「‘英’,就像這樣,把選單都貼在牆上的吧。」

在「一炊」,選單是請相關行業製作,放在每個餐位上的。其實父親當時也打算和「英」一樣,想將選單貼在牆上,但因為從房間的佈局上,沒有一面從每個餐位都能看到的牆,只好作罷。

「這樣一看,爸爸的字和爺爺的字很像。」

「也許吧。」

從小學開始,我寫字就比同班同學好,只有這一點是我暗暗引以為榮的。我並沒有特意練過字,因為看著父親的字長大,可能自然而然寫字也像他了。

我們一頁頁翻著相簿。什麼都沒種的、只有泥土的院子。還沒被太陽曬過的、深色外廊地板。開關都需要竅門的防雨門。畫面逐漸轉到了二樓,起居室、廚房,連衛生間都拍進去了。一定是為了紀念新建的房子和店面吧。

看完第一本相簿,開啟下一本。蔬菜、活魚。一瓶瓶一升裝的酒。母親拿著一瓶啤酒,做出「我要倒酒啦」的姿勢,靠近玻璃杯,但是瓶蓋還沒拿掉,應該只是擺個樣子吧。

「這麼多照片,爺爺卻幾乎沒有入鏡呢。」

「因為是他拍的呀。」

一本相簿看完,再開啟一本相簿。每翻過一頁,感覺早已遠去的昔日時光,又一次掠過。「英」終於開業了,大概是來店的客流量不少吧,母親一手拿著算盤,一手握拳,纖細的手臂放於胸前,做出獲勝姿勢。接著,關於店面的照片少了,出現了母親懷孕的照片。病房。放在凸起的腹部上的母親的手。小臉像桃子一樣的剛出生的嬰兒。大概是出生後第一次參拜守護神吧,在雷電神社的禮拜殿前,嬰兒被包裹在肥大的純白紡綢和服中,由母親抱在胸前。隨著時間推移,嬰兒的眉眼漸漸顯出姐姐的樣貌。之後出現的是我穿純白紡綢和服,被母親抱著。在那之後的照片上,姐姐不熟練地抱著我。

不只是店面和家人,相簿中還有父親拍的羽田上村美麗的四季。確實,那個村莊有美麗的自然風光。春綠如洗,紫陽花在雨中鮮豔綻放。夏日的積雨雲。有風的日子,草都被吹向一邊。宛如塗了油漆般的碧空。某家屋簷下吊掛著白蘿蔔,皮還沒有起皺,看日期,果然是仲秋時節。紅葉絢爛的後家山。正在舉辦神鳴講的雷電神社。排隊領蘑菇湯的人們。將寫有「雷除」的護身符,得意地伸向鏡頭的我和姐姐。站在我倆身後,將手搭在我們肩膀上的母親。長長的冰凌。一切都顯得胖乎乎的雪景。被大家叫作「吊鐘冰」的屋簷冰柱。我站在雪地上,眉毛全白了,像個老爺爺。一場新雪後,我把臉鑽進雪中,雪上現出臉的形狀,自己的臉竟然是這個樣子,覺得很好玩兒。我記得自己當時因為反覆這樣做,後來臉上生了凍瘡,變得通紅。

四季變換,歲月更迭,我和姐姐漸漸變了樣。我的臉不像原來那麼圓了,姐姐的開朗笑容變成了淡淡微笑,頭髮長了,個子高了。

看著這些照片,我想起了刮颱風那一天。離開羽田上村後,我們三個一開始住的公寓就在荒川邊,搬來的那個秋天,強颱風席捲關東地區。父親擔心河水氾濫,將貴重物品歸攏到一起,以備隨時可以帶走。我也將教科書和筆記本放進塑膠袋,姐姐也把學習用品、南天群星的cd和龍貓筆袋等裝進了一個大挎包。父親從壁櫥裡拿出一個紙箱,放在了冰箱上。那個,就是眼前這個紙箱吧。為了不讓泥水沖走我們一家在羽田上村的回憶,父親才把它放在了安全的地方吧。但是,如果那些回憶很寶貴,為什麼將家人的照片都這樣放在箱子裡呢?為什麼一直沒開啟,連膠帶都沒撕開呢?

我這樣想著的時候,夕見一直在看相簿。已經是最後一本了。小學六年級的我。姐姐的初中畢業典禮和高中入學典禮。看起來姐姐還沒適應新校服。不久,季節轉換,夏天來了。

「這個,難道是希惠?」

那是姐姐和希惠的合影。

日期是昭和六十三年(1988年)八月。她們高一那年的夏天。可能是放學後或者休息日,兩人都穿著吊帶背心。希惠健康的茶色肌膚曬在陽光下,姐姐露出潔白的雙肩,開心地笑著。她們全然不知那之後會發生什麼,滿臉洋溢著快樂,而且似乎完全相信這種快樂時光將永遠持續。她們還商量著來年兩人一起去海邊。——然而,不久,母親就去世了。第二年的神鳴講,我和姐姐遭遇雷擊,毒蘑菇案發生。希惠母親自殺。父親被懷疑是案犯,我們逃離村莊。

三十年來,我一直相信,父親不是毒蘑菇案的犯人。但是,自從在羽田上村聽了清澤照美的話,我的心底就像開了一個洞,對父親的信任感一點點掉落下去,事到如今還剩下多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報應到孩子們身上了。

我和姐姐遭雷擊後,低頭坐在醫院摺疊椅上的父親,呻吟般嘀咕著。當時我剛剛在病床上甦醒過來,姐姐還在另外一間病房昏迷,脖子以下被雷電刻上了可怕的傷痕。父親可能真的殺了人。而且,就在他實施犯罪的當天,自己的孩子遭了雷擊,他可能因此悔恨不已吧。

但是,如果後悔的話。

——沒錯。

離開村子那天,父親為什麼會說這句話呢?

「到這兒就結束啦。」

夕見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上,只孤零零地貼著一張照片。

照的是母親的墓。移葬之前,在羽田上村墓地建的墓。沒有線香和花,只有一個四方形墓碑靜靜矗立著。周圍都被白雪覆蓋著,花器中的水凍成了白色。一看照片白色邊框上的日期,寫的是平成元年(1989年)一月。照片應該是建墓不久後拍攝的。

這張是父親拍的最後一張照片。之後,他就再沒用過相機吧。

我拉過紙箱往裡看,發現還有一些沒放進相簿的照片,重疊著放在那兒。共有二十幾張,放在最後一本相簿的下面。

我拿出照片,一張張擺在桌上。

「這些……爺爺是為什麼拍的呢?」

眼前這些照片像是再現了一開始看到的照片。照片的內容和構圖都非常相似,只是感覺一切更陳舊。唯獨院子的照片上滿是花草,其他都因歲月變樣了。房子全景,和母親名字相同的店招,空蕩蕩的餐廳,廚房,砧板和菜刀,酒瓶架,電冰箱,二樓的每個房間,盥洗室、浴室。哪一張都沒有人像。——正覺得納悶兒,出現了父親站在餐廳入口處的照片。

第一本相簿的一張照片上,父親和母親並排而立,兩人幸福地笑著。但是,眼前這一張中,只有父親一個人盯著相機。毫無表情的雙眼。但那眼神像是被什麼想法支撐著,努力要顯示自己的存在。在他身後的房門玻璃上,映出三腳架的影子。和一開始看到的照片一樣,似乎也是用限時自拍模式拍攝的。

「奶奶的位置,空出來了呢。」

正如夕見所說,父親不是站在照片的正中,從正面看是從稍微靠右的位置看著相機。母親雖然不在,卻彷彿站在父親旁邊一樣。

沒放進相簿的這二十幾張照片,到底是何時拍的呢?每一張的白色邊框上,都沒寫日期。從照片中的光線看,感覺都是同一時間段所拍。

「看,這裡——」

夕見指著其中一張說,聲音生硬,似乎有種莫名的不安。在畫面是二樓起居室的這張照片上,牆上的日曆被拍進去了。我記得這個日曆,凝視著它,只見中間是醒目的大字「二十五日」,上面是小字「十一月」,再上面印著「昭和六十四年(1989年)」。不過,昭和六十四年十一月,是不存在的。因為那一年的一月七日天皇駕崩,年號改為平成。大概這個日曆是新年號開始前印刷的,實際的日期是——

「平成元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

母親去世一週年的忌日。

三十年前,神鳴講的前一天。

這些照片,父親都是在那一天拍的嗎?毒蘑菇案的前一天。

重新看一次擺在桌上的照片,我發現有兩張照片上都有掛鐘。一張是餐廳內部,另一張是二樓家用廚房。照片似乎是傍晚拍的,掛鐘的時間分別是六點二十四分和六點二十五分。

我的手裡還有三張照片,最上面一張是剛剛看到的,父親獨自站在店前的照片。我把它放在桌上,再將剩下兩張擺在它下面。

「是爸爸和……亞沙實姑姑?」

這兩張,分別是我和姐姐的照片。我們都沒有看鏡頭,而且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拍了。閉著眼躺在被子裡的初中一年級的我。當時可能早早就睡了,枕邊的鐘表指向六點半。果然,這二十幾張照片好像都是同一時間段所拍。姐姐那一張很美,讓人聯想到歌川廣重的浮世繪。那是走在自家門前小路上的姐姐的背影。畫面上的風景整體有些暗沉,但前面的天空還微亮著。

「爸爸,您在哭呢?」

照片上的我側臉睡著,眼角溼潤。是在夢中哭泣?還是因為哭得太累睡著了?如今的我想不起來了,只是單純地忘記了,還是因雷擊喪失了那段記憶?不得而知。

「噢,這個,像鬼魂一樣。」

姐姐背影的左側,斜對面人家的腰窗附近,有一個模糊的白色圓圈,大小與腰窗差不多,不知是什麼東西。看起來確實像人的靈魂浮在天上。不,可能是照片印好後,滲入水滴了吧。可夕見說從表面形狀看,應該不是這種情況。不過,據說逆光拍照時,鏡頭表面會出現光的漫反射,出現被稱作「逆光環」的白色圓形。

「因為拍到了本來不存在的東西,所以也叫作鬼影。鏡頭被指紋或者灰塵弄髒時,容易發生。」

擺在眼前的二十多張照片,是宛如做最後記錄一般拍攝下來的。餐廳和家,留出母親的站位,獨自站立、凝視著這邊的父親,閉著眼睛的我,伴隨著不存在的光束行走的姐姐的背影。第一本相簿中的照片,如果是對即將開始的新生活的紀念,那麼這些到底是什麼呢?三十年前神鳴講的前一天,母親一週年忌日的傍晚,父親是以怎樣的心情拿起相機的?

等我回過神兒來,窗外日已西沉。最後一本相簿翻開著放在榻榻米上,很久以前被拍攝下來的母親墓碑,正被現在的夕陽斜照著。

這時,我的目光被一個點吸引住了。

照片上貼著的透明薄膜。其中一個地方,光線略微有些傾斜。墓碑的右下方——覆蓋著新雪之處。用指尖摸摸,照片表面有點兒凹凸感。下面是不是夾著什麼?夕見也伸手摸摸照片,最初也將手指放在和我同樣的地方,接著指尖開始摸索著墓碑、底座以及周圍。

「可能……這張照片的反面寫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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