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爸爸,您這樣說我很感激,但還是我的錯啊。」
上次回村讓姐姐再次遭遇雷電,夕見覺得都是自己不好。因為是她想拍流星的照片,是她說想去羽田上村的。
「雷就落在身邊,這是誰也預料不到的。」
她總是埋怨自己,所以我再一次重複安慰道。
夕見頭也不抬,就像趴在矮桌上似的,盯著數碼相機的畫面。夕陽透過窗戶照著她的肩頭。相機畫面顯示的是在雷場拍的流星照片,八津川京子的攝影集,敞開著放在她的旁邊。夕見拍的和影集上的兩張流星照片,真是驚人的相似。若是沒有發生姐姐受驚嚇的事情,對於這個奇蹟,夕見該多麼高興啊!
「過一陣兒,你姑姑就沒事了,別擔心。你畢竟拍到了自己想拍的照片呀。」
昨天下午,我們從羽田上村回來,把姐姐送到她的公寓。我說送她到房間,她說不用。姐姐朝我們淺淺一笑,就走上了樓梯。自從她獨自生活起,就一直住在這個公寓,房子和人一樣也漸漸變老了。姐姐瘦弱的後背,像是被吸進了其中一個房門。
「這兩張照片,您仔細看看,很不一樣呢。」
「沒那回事兒吧!」
「爸爸,您又沒學過攝影。」
回家後,從昨天到今天,我多次查閱新聞網站,想知道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在後家山發現遺體這件事本身成了一條短新聞,但只說死者「身份不明」。那天夜裡,男人在雷場是帶著一個挎包的,大概裡面沒有錢包或者能說明身份的東西吧,或者,整個挎包都被埋於泥中,沒被發現?
無論如何,可以說是非常僥倖了。既然身份不明,就不能調查他周圍的人和事。這個男人為何知道十五年前那場交通事故的真相?直到最後,我也沒弄明白。如今已經無所謂了。只要他與我們的關聯不被人知道,就沒關係。
「對不起,反正我很……討厭自己。」
說完,夕見就像上了年紀的人一樣,兩手往下按著矮桌站起身,走向廚房。我聽到開關冰箱的聲音,一會兒她兩手各拿一罐啤酒過來了。將一罐放在桌上,開啟另一罐放在嘴邊。我不禁想去抓住她的手,夕見躲閃開,將嘴唇貼近罐口,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喂——」
「爸爸,您忘了吧?」她斜眼看著我。
「什麼呀?」
「後天是什麼日子。」
「媽媽的……你奶奶的忌日。」
「同時也是……?」夕見說到這兒,我才想起來。
我回頭看看夕見,感覺就像胸腔被插上了一根棍子。
「我竟然忘記了女兒二十歲的生日!」
夕見眯眼看著我,又喝了一口啤酒。母親的忌日和夕見的生日就差兩天,至今為止,這兩個日子一直是悲喜交加的,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逗您呢,發生了太多事情,也沒辦法啦。姑姑因過度勞累病倒,在出生的故鄉又發生那樣的事,本來就因為我,咱們才去了那個村子……」
我不知說什麼好,夕見不再瞪我了,對著桌上的一罐啤酒,抬抬下巴。
「那個是給您的。」
我拿起來,開啟易拉罐後,才向夕見道了歉。雖然語句簡短,但見我是由衷地致歉,夕見只得苦笑著搖搖頭。我們拿起啤酒,輕輕對碰,兩個人都「咕嘟」喝了一口。女兒之前大概在什麼地方喝過酒吧,看她剛才的樣子似乎也沒有喝不慣或是覺得啤酒苦。
這是我今生第一次和女兒慢慢地喝酒聊天,選擇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無關的話題。她說想吃點兒東西,我就走到樓下店面,從廚房冰箱選了一些小吃,裝在盤裡端了回去。
回到樓上,我聽見父親房間有搬東西的聲音,正納悶兒時,夕見出來了,用令人提心吊膽的姿勢抱著一個紙箱。
「爺爺也一起喝點兒酒吧。」
夕見把紙箱搬到起居室,「嗵」的一聲放在榻榻米上。
「您不是說整理遺物難受嗎?現在就下定決心先開啟這個吧。」
三個月前,父親昏倒在廚房,送到醫院後就去世了。之後,我一直都沒碰過他的遺物。過了一段時間,我稍微打掃了一下父親的房間時,發現壁櫥靠裡的地方放著這個紙箱。因為父親突然去世,我也不好意思隨便動他的東西,就一直沒開啟。
「而且,關於爺爺的事情,我想多知道一些。」
夕見毫不遲疑地用手去撕膠帶。紙膠帶應該是很早前貼上去的,已經老化了,撕到中間就斷掉了,從反方向撕也一樣。最後,夕見只好放棄,用指甲扯開中間的膠帶,開啟紙箱。
「哇,突然天降寶物!」
最上面放著的,是父親的單反相機。我已經三十年沒看到它了。離開村子時,我記得父親默默地把它放進了紙箱,好像就是這個紙箱吧。
「膠捲……啊,可惜沒有呀。要是有膠捲就好玩兒了。這個袋子是……」
大概是母親縫的吧。那是一個手工布袋,裡面放著似乎是保養相機用的小物件。夕見一個個拿在手上,嘴裡說著這個能用,那個不能用,這個不知道怎麼用,依次把袋中的東西擺在桌上。
「這是獎狀還是什麼?」
相機和布袋下面,並排放著兩個扣著的鏡框。拿起來一看,放在鏡框裡的是起名字的紙。分別用毛筆字寫著「亞沙實」和「幸人」。
「哇,這字真好看。是請誰寫的吧!」
我說那是父親的字,夕見非常吃驚。
「爺爺寫這麼好的字,我竟完全不知道。我見過爺爺寫備忘錄什麼的,當時就覺得,寫那麼快,字還是很好看,真了不起。那爸爸和姑姑的名字也是爺爺想出來的嗎?」
「你姑姑的名字,是奶奶起的。」
「那,爸爸您的名字是爺爺起的?」
我點點頭,久違地想起了自己名字的由來。
不論是誰,只要看到「幸人」這個名字,一定認為其中包含著「希望成為幸福之人」的願望吧。嗯,確實有這個意思。任何父母都希望孩子幸福。而且,這一週左右,我痛感身為父母這一願望之強烈。
不過,我的名字還有另外的由來。那是我上小學學到「幸」這個字的時候,大概是三年級吧。我當時問父親,為什麼給我起「幸人」這個名字。父親沒像我預想的那樣回答「因為希望你幸福」,而是說了一句像謎語一樣的話。
——我希望你活在比我更廣闊的世界裡。
當時父親在餐館「英」做著料理的準備工作,側臉浮現出苦笑。
——所以……出乎意料了。
此外,父親什麼也沒告訴我。很久之後,我才意識到這個謎語的正確答案。
「什麼呀……爺爺為什麼說出乎意料?」
我把當年和父親的對話告知夕見,她說著,皺起了眉頭。我也像父親一樣,沒再告訴她什麼。不過,比起我名字的由來,夕見對紙箱裡的東西更加好奇,她馬上不再糾結了,再次往箱子裡看。裡面並排鋪著兩條白色毛巾,下面好像放著什麼平整的東西。
「哇,這個應該很重啊。」
毛巾下面是相簿。我略微有些印象。明亮的綠色大相簿。兩本並排橫放,很多本摞在一起。可能因為被收進箱子的緣故,封面基本沒褪色。這種款式的相簿近年很少見,每頁都貼著透明薄膜,揭開它,頁面就帶有黏性。在頁面上擺好照片,再將薄膜重新貼好。頁面厚而結實,雖然很重,但過去每家都有這種相簿。
「好像放在上面的是最早的。」
我先拿出最上面的一本,一頁頁開啟。稍微有點兒發黃的頁面上,每頁都貼著四到六張照片。房子的全景。一樓外牆上貼著「英」的招牌。嶄新、一塵不染的餐廳。放在箱子裡的,顯然是新買的酒壺和酒盅。所有照片的白色邊框上,都用小字寫著日期。照片均攝於距今五十年前,即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四月,好像就是父親在村裡開餐館「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