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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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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上顯示出三十年前的村莊,比之前想象的還要安靜得多。

毒蘑菇案發生之後,我還在醫院,沒見過外面的情況。因此,一直以來,我自己想象出這樣一番情景:村民聚集在各處,像被追趕的動物般,眼睛充著血,小聲議論著。

「沒人在路上走,大概是因為發生了太恐怖的事情,大家都躲在家裡了。」

彩根像讀懂了我的內心一樣,說了這麼一句。然後,他調節了一下個人電腦的音量。

畫面中央是一位現場記者,記者的話說到一半,聲音突然變大,播報內容是,在叫作神鳴講的當地祭祀中,發生食物中毒,出現兩名死者和兩名重症患者。因為報道說,現在警察正在調查詳細情況,似乎還沒確定原因是白毒鵝膏。這段影像是電視播報的錄影,畫面很不清晰,感覺像是隔著磨砂玻璃觀看。

「我把找到的報道影像都集中在一起了,有很多重複之處,我適當地進行了整理銜接,但內容還是很長。我現在給你們泡茶啊。」

彩根在三隻茶杯中倒好茶,第一段錄影結束。在切換到下一段影像之前,出現了一段當時的芳香劑廣告,夕見覺得很稀奇。我卻對茶杯的數量很在意。他明明一個人住,為什麼房間裡有三隻茶杯?我們住的房間,之前是三隻,這次是兩隻,都是按人數準備的。他是事先到樓下去借的嗎?從一開始他就打算叫我們到房間裡來嗎?

畫面中,攝像機移動到雷電神社禮拜殿前,拍到了石階附近。

「在這個祭祀中,還發生了一件令人悲傷的事情。」螢幕中,一個現在看來妝容顯得過時的女記者說,「參加祭祀的高二女生和她上初一的弟弟遭遇雷擊,正在醫院接受治療。」幸運的是,並未出現我和姐姐的面部照片,在記者說了我們兩人名字之後,畫面上只顯示出「藤原亞沙實(17歲)」「藤原幸人(13歲)」。雖然如此,這段錄影彩根應該已經看過多次,而且,在至今為止的採訪中,遭雷擊的少男少女照片,他一定至少見過一次。如果他發現我和姐姐就是當時的那兩人,他應該很早之前就發現並且指出來。當然這僅限於,他並非像希惠那樣佯裝不知。

「最近,我已經弄清很多情況了。」

正如彩根所說,在接下來的報道影像中,出現了蘑菇湯、雷電湯和白毒鵝膏這樣的詞語,記者的報道也變成了並非事故而是重大案件的語氣。畫面上有荒垣金屬的工廠和荒垣猛的照片,還有一直延伸到畫面深處的蘑菇塑膠大棚和筱林一雄的面部照片。這樣一看,和筱林雄一郎的五官確實相像。

在說完仍在住院的黑澤宗吾與長門幸輔的病情後,畫面切換到對村民的採訪。採訪的是荒垣金屬的從業人員,在筱林家塑膠大棚工作的中年夫妻。攝像機對準被採訪者的前胸部位,沒有露出人臉。人們的聲音,有時像輕聲低語,有時像大聲傾訴。「很會照顧人,人很好……大銀杏菇不可能是偶然摻進去的……是有人乾的……希望犯人出來自首……不能原諒……嚇得睡不著……」最後,記者說到了案件當天的雷擊。初中一年級的弟弟已經恢復意識,高中二年級的姐姐仍然昏迷。

「雷,還真是可怕的東西啊。」

不知何時開啟了小袋子,彩根一邊嚼著薄脆餅,一邊看著畫面。

「就像一個手持幾千萬伏雷射槍的殺人犯,從上邊無差別瞄準一樣啊。我們毫無防備地走在他的瞄準範圍內。而且,即使免遭擊中,在旁邊也會遭殃的。當時,雖然遭到雷擊的是那位姐姐,但旁邊的弟弟也被擊中了,也就是側擊。」

如果,不是姐姐,而是我自己被雷擊中的話。

我這樣想象,已經不止一次兩次了。

「哎呀,其實呢,直到前幾天在雷場近距離看到雷擊,說實話,我一直太小看打雷了。雷擊瞬間的那種衝擊,真是太厲害了。過去的科幻電影裡面的汽車形時光機,不就是用雷供電嗎?那絕對是不可能的。能承受那麼巨大電力的機器,無論是怎樣的天才也造不出來呀。」

如果時間能倒流,我會怎麼做呢?這種情況,我也無數次想象過。當然,我會把在禮拜殿前的自己和姐姐拉開。但是,如果不能那樣呢?如果遭遇雷擊就是我們的命運呢?——每當想到這裡,我經常會在想象中將自己和姐姐的站位互換。從空中落下的雷,擊中了我的身體,姐姐遭受側擊倒在地上。我的身體被刻上電擊疤痕,一直昏睡。姐姐在別的病房,幾小時後甦醒過來。我知道,即使時間真的能倒流,我也沒有這樣的勇氣,但還是經常想象這種情景。想象中的我,在其中再次追溯時間,記憶飛回到同一天的早晨。然後,我在雷電神社院內屏住呼吸,雙眼望去。在那一年的第一聲雷響起時,有人登上參拜路,穿過鳥居,行走在神社院內,走向工作間。將手裡的白色物品放入雷電湯鍋中的這個人,在暗處弓著身,根本看不到他的臉。但是,他穿著父親的衣服,和父親的背影很像——

「在雷場,雷打下來的時候,不是有‘噼噼噼’的可怕巨響嗎?感覺耳朵都被震聾了。你們知道嗎?據說打雷聲和所謂的‘轟隆隆’的聲音是一樣的。」

我和夕見都搖搖頭,彩根開始進行說明,還得意地夾雜著動作。

「據說在雷電雲中,放電是朝向四面八方的,因此,‘噼噼噼’的聲音一直持續。在透過大氣層傳向遠方時,就會變成低沉的‘轟轟’聲。之後,逐漸經過時機的偏離和重合,傳到我們耳邊,就變成了‘轟隆隆’的聲音……啊,對了,這位是宮司女士,當時是高中生。」

電腦開始播放下一段報道影像,出現了希惠的身影。

「她的母親——上代宮司,這時應該還活著。不過找遍了影像,都沒有關於她的採訪。她是拒絕採訪了嗎?」

畫面上的希惠,並非以宮司女兒的身份接受採訪,而是作為遭雷擊昏迷的藤原亞沙實的同學。或者也許當時還無法回答神鳴講和毒蘑菇案的問題,沒能拍到其他可用於播放的影像。

「美少女啊……」

彩根撓著下巴說,眼鏡反射著畫面的光。接受採訪的希惠,確實很漂亮。而且,比我們離開村子前看到的更漂亮,是一種健康的美。之後,她母親自殺。村裡人把死去的太良部容子看作犯人,希惠對此進行正面反擊。她說,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很可能母親不是自殺,而是被犯人殺掉來頂替罪名。她用過激的言辭進行反抗。漸漸地,她的皮膚變得黝黑,雙眼深陷。

希惠在採訪影像中,一直非常擔心在病房昏迷的我姐姐。她倆的合影出現在畫面中。大概是在高中體育節拍的,希惠和姐姐都穿著體操服,站在一起做出v字形手勢。她們健康的身姿因汗水而閃閃發光,笑容燦爛。

「據說她母親去世後,住在其他縣的親戚來照顧希惠的生活,一直到她上完兩年函授課程,獲得神職資格,繼承雷電神社。即使是上代宮司的女兒,什麼都不做也是無法繼承的,不容易啊。」

報道節目的影像繼續。在一間陳舊的演播室,男播音員在播報村裡人的陳述——在祭祀時分給大家的蘑菇湯中,會放有一種叫作大銀杏菇的白蘑菇,因此,工作人員可能沒注意到與之顏色相同的白毒鵝膏。畫面上還出現了各種蘑菇的影像資料。傘蓋足有嬰兒頭部大小的大銀杏菇。形如其名、傘蓋呈鵝蛋形的白毒鵝膏。據說白毒鵝膏的傘蓋會一點點展開,變成水平的——播音員進行說明並簡短總結後,特集結束。隨著有點兒耳熟的音樂聲,畫面播放了一段廚房洗滌劑廣告。下一段影像開始前,彩根改變了盤腿姿勢,彷彿要闖進畫面一樣,把臉靠得很近。

「從這裡開始,事件有了最有趣的發展。」

伴隨著紅色的、潦草的字幕,報道內容是太良部容子自殺一事。畫面中出現了很多人,在禮拜殿的門框上,是用細腰帶吊住脖子的宮司;發現這一幕的上高中的女兒;臆測宮司會不會就是毒蘑菇案的犯人的村民;在攝像機前進行反擊、雙眼通紅的希惠……要是放在現在,這個肯定不能播放吧。

「然後,從下段報道開始,事態發生突變。」

節目組發現了一盤錄影帶。在太良部容子的遺體被發現的幾個小時前,她曾出現在一段拍攝村中小路的影像中。那的確是她的背影。有個鏡頭是她正要推開一扇門的瞬間,這個畫面被放到了最大。不過,招牌上寫著「英」的店名,卻被白霧一樣的東西遮蓋了。

接著,畫面上出現了希惠,節目組給她看了上面一段影像後,她走下參拜路,下了後家山,橫穿主幹道,沿小路前行。攝像機一直跟隨著她。終於,希惠來到店前,敲門。

「我是雷電神社的太良部。」

出現在門口的父親的臉,與店名一樣,也被白霧擋住了。畫面下面用鉛字印刷體假名標著「a先生」。可是,這種假名標識,在這個村子沒有任何意義。無論是誰,只要看了報道,馬上就會將「藤原南人」四個字疊加上去,透過那團白霧,一定會看見父親的臉。

「他們給我看了錄影,就是拍到我媽媽的那段。」

希惠的聲音忽大忽小,略微有點兒顫抖。當時,我正在餐桌做作業,起身站到門邊,往外看過去。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那裡站著突然到來的希惠,她旁邊有個拿攝像機的男人,這個男人旁邊還有另外一個男人。如今出現在畫面上的情景,我當時是從反方向親眼所見的。

「臨死前,我媽媽來這裡做什麼?」

畫面中的父親垂著雙手沉默著,一會兒,轉過身背對希惠說:「請在這兒等一下。」

父親朝店裡的樓梯走去時,曾將手輕輕放在我頭上,影像裡沒有照到這個。

過了一陣兒,父親手裡拿著一個白色信封回來了。用好像要放棄什麼的態度,遞給希惠。希惠當場從信封中取出信紙讀起來。攝像機移動著,斜著拍到了文字,但在播放的影像中,字面也用白霧掩蓋了。大概是希惠請求不要公開?或者是節目組的顧慮?

接著,畫面切換到演播室,說明了太良部容子給父親那封信的內容。打雷那天——也就是神鳴講當天清晨,她看到了進入神社工作間的「a先生」的身影。「a先生」往雷電湯中放入白色物品後離開,太良部容子馬上去檢視雷電湯鍋,知道他放的是蘑菇。當時,她腦海中也閃現了一下劇毒蘑菇白毒鵝膏,但她沒有丟棄雷電湯,也沒告訴任何人,照常舉辦了神鳴講。之後,出現了兩名死者和兩名重症患者。

「揹負著這種罪責活下去,我做不到。這封信,你丟掉也完全沒關係。所有一切都由你決定。不過,請你想一想家人。我只懇求這一點。」——信上寫著以上內容。

播音員將播報內容進行總結,顯示成條款式文字,演播室裡有幾個評論員不負責任地交換著意見。其中也有現在偶爾出現在電視中的演員。節目中間還有補充內容。當播放到「a先生」的妻子一年前死於不明事故時,他們的討論更加熱烈。我和姐姐遭遇雷擊之事,之所以未被提及,是因為顯然與案件無關?或者是,節目組考慮到,我們的名字全稱早已被報道過,「a先生」的身份就很容易被鎖定,人們也就知道我和姐姐是他的孩子。如果真是如此,這種顧慮也毫無意義。這個報道播出之後,父親就被當成毒蘑菇案的犯人遭到全村的譴責,我在學校也遭受了卑鄙的攻擊。

「真可怕呀!」影像再次插入了對村裡人的採訪。畫面上是一個男人,沒有出現面部影像。

目前為止看到的報道影像中,根本沒有一條新奇資訊。但是,村民們接下來的說法,卻突然讓我知道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事實。

「大佬們有時會把雷電湯分出一些,放入我們的蘑菇湯中。所以呀,如果今年的神鳴講,他們也這樣的話……」

疑問一下子讓我的內心變得冰冷。

村民剛剛說的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因為我既沒見過這種情況,也沒聽家人說起過。可是,父親呢?我當時還是初一的學生,而父親已經在羽田上村生活多年,每年必定參加神鳴講。雷電湯有可能混合到一般的蘑菇湯中,父親應該會知道吧。

如果父親是毒蘑菇案的犯人,難道他沒有考慮其他村民也有可能吃到白毒鵝膏嗎?他事先沒想到可能會在某個人的碗中嗎?也許那就是姐姐的碗,也可能是父親自己的碗啊。那天,在我旁邊的姐姐確實喝了蘑菇湯,父親也喝了。一旦碗裡混入了白毒鵝膏——

「那個人沒喝呀!」畫面上另外一個村民開始說。這次也沒拍到面部影像,不過一聽聲音,我就想莫非是……

畫面上的人穿著灰色工裝褲,胸前縫著農協的標誌。果然,就是他。母親在冰冷的河邊被發現的那個夜晚,就是他開車把我和姐姐送到了醫院,農協職員富田。在三十年前的神鳴講那天,他還笑容可掬地對我們說「來啦」。

之後,父親端著蘑菇湯的碗走近他,兩人與我和姐姐隔開了點兒距離,面對面說著什麼。當時就是我和姐姐遭遇雷擊之前。

「我記得很清楚呢。」富田的聲音暗沉,其他村民的口氣中包含的憤怒和恐怖,在他的語氣中感覺不到,相反,卻隱含著深深的悲哀,「我問他怎麼不喝?他說,味道有點兒怪,還是算了。」

彩根將食指對著畫面,就像刺向它一樣動了幾下。

「這個證詞,進一步支援了藤原南人是犯人的說法。」彩根說。

我無法回應。在三十年前的神鳴講上,父親沒喝蘑菇湯的事實——我至今根本不知道的事實,如石頭般堵住了我的咽喉。

「不過,也許……」夕見在旁邊開口了,「假設藤原南人不是犯人……是不是他的碗裡真的有白毒鵝膏呢?犯人另有其人,他在雷電湯裡放了白毒鵝膏,大佬們將一部分雷電湯分到了一般的蘑菇湯中。因此,藤原南人的碗裡偶然混入了白毒鵝膏,他才會覺得味道怪,所以就沒喝。」

彩根慢慢搖搖頭。

「白毒鵝膏並沒有奇怪的味道和氣味,吃了也不會有任何違和感。所以才可怕。」

畫面轉到演播室,不負責任的討論再次展開。不過,在我聽來,那些只是毫無意義的聲音組合罷了,我的咽喉仍然被剛剛得知的事實堵塞著,我緊緊握著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彩根和夕見就白毒鵝膏爭論著什麼,我是隻聽其聲不解其意,不知不覺間,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三十年前的情景。當年從我和姐姐身邊走開,和富田面對面的父親。當時,真的像富田剛剛在影像裡所說的,父親和他有過那樣的對話嗎?父親真的沒有喝蘑菇湯嗎?若是如此,為什麼?他只想自己平安無事嗎?他明明知道,其他村民,或者是自己的孩子,都有可能誤食白毒鵝膏,還能無動於衷嗎?

——因為去年沒吃到啊!

那天,父親邊說邊領到了大鍋裡的蘑菇湯。他平靜的側臉後面,到底隱藏著什麼?難道是將大批村民都置於危險中,無視自己孩子會中毒的可能性,將殺人計劃付諸實施的成就感嗎?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相信。可是,除此之外,我還能怎麼想呢?

「雷場的犯罪現場,要是能順利拍到就好了啊。」彩根忽然嘀咕的這句話,將我的意識拉回到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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