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從照片中掛曆的日期知道的。」
「不愧是攝影師。」
「除此之外,當時我還想到了幾點。」他側著臉,眼睛看著我,「想聽嗎?」
遲疑之後,我點點頭。
我從信封裡拿出照片放到桌上,只將那張背面寫有父親字跡的——母親墓碑的照片,留在了自己手裡。彩根注意到了,但什麼也沒說。
「原諒我動一下啊。嗯,不是這張,不是這個,這個……啊!這個!」
他從一沓照片中抽出的是院子的照片。起初由母親照看的、之後由姐姐繼續照看的、朝南的院子。院子裡,晚秋的花兒美麗綻放。照片拍攝一年前母親的死,第二天將要在羽田上村發生的事,似乎都與這個院子毫無關係。彩根仔細地看了一會兒照片,手指移到其中一點,花草的前面。那裡沒有花,只有變成褐色的葉子和幾根細細的花莖。莖的前端,橢圓形的殘花全都耷拉著。照片是十一月下旬拍的,植物都枯萎成了褐色。
「這是薊花吧?」
彩根猜對了。
「是我去世的母親最喜歡的花。」
每年,母親都在院子裡最顯眼的地方種上薊花。一到夏天,紫花綻放,花朵宛如柔軟的針聚集在一起,隨風搖曳,非常美麗。我和悅子結婚後,也是因為對此記憶深刻,才在家庭用品商店買了薊花種子。在那個白色花盆中,我放入土,撒上種子,雖然不像母親和姐姐那樣熟練,也按照種子袋上所寫的方法悉心照看它。每年,薊花都在陽臺上開出小花。
「更具體地說,它叫大薊。」
「還有這種叫法?」
我第一次聽說這種正式叫法。不,也許是母親和姐姐告訴過我,但我忘記了。在我家那個院子裡開放的薊花,遠比我在陽臺上種的更大、更壯實。葉子上有白色紋路,中間有一大朵花,之後左右分枝,開出很多花。小時候,一個春天的清晨,我在院子裡玩耍時,第一次近距離看到薊花的葉子。然後,很吃驚地想,是不是晚上下過雪了?葉子上的白色紋路看起來就像融化後的雪。我跑進家裡去告訴母親,她笑得前仰後合,好像要把瘦弱的身體折斷一樣。
「花都枯萎了,你居然還能清楚地知道它的具體名稱。」
「是我推斷出來的。」
「這個叫大薊?」
彩根點點頭,調整了照片的上下方向,移到我面前。
「大薊是從地中海沿岸傳到日本的植物,英語叫作milkthistle——‘thistle’就是薊的意思。沿葉脈有白色紋路,看起來像牛奶(milk)在流動,據說這個名字就是來源於此。別名也叫‘瑪利亞薊花’,說是因為聖母瑪利亞的乳汁滴落在薊花葉子上,才會開出那麼美麗的花朵。」
聽他這麼一說,浮現在葉片上的白色紋路,確實很像牛奶在流動。
「順便說一下,在動畫片《小熊維尼》中,薊花是小驢屹耳愛吃的食物。」
我沉默著點點頭,等他繼續說。可是,彩根沒再做進一步說明,只是面帶微笑地看著我。
「在網上查查,還會有更多資訊呢。」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將院子的照片放回那一沓照片中。
「你剛才說,關於照片,你還想到了幾點……其他還有嗎?」
「有。」
彩根把一沓照片像撲克牌一樣展開。他想從中拿出哪一張,打算說什麼,我感覺自己已經猜到了。
我緊閉雙唇,看著他的動作。
但是,最終我沒再聽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樓下的大門開啟,有腳步聲,有人上了樓梯,朝這邊走來。夕見回家時,我總聽見這個聲音。那是一種輕快的、彷彿看見光的腳步聲。
「我發現你們真實身份的事能說嗎?」彩根小聲問我。
我回答說「由你決定」時,房門開了。我們若無其事地回過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夕見。
「啊,攝影師回來啦。哎呀,我剛剛拜託編輯能否幫我出一本書,卻被拒絕了。啊,這是表示慰問的蘑菇湯,可以的話,請您也喝一碗。」
「謝謝您。那我就等一會兒嚐嚐。」
不知怎麼,她似乎很急地走過來,跪坐在矮桌前。牛仔褲的褲腳上掛著幾片破裂的落葉。
「為了拍照,我在各處走走,沒想到人們的目光好可怕。大家的眼睛就像沒有黑眼球一樣……哎呀,可明明是有的呀……」
我很吃驚。夕見的印象竟然和我之前的感覺完全一樣。
「大家都長著那麼可怕的眼睛嗎?剛才和我在一起的那個人,鼻樑很長啊。」
彩根開了個不明所以的玩笑,夕見連禮節性的微笑也沒有,兩手放在桌上,身體趴在上面。
「彩根先生您也在,正好。」
「嗯?」
「實際上,在您之前給我們看的錄影中,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