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暖和啊。不,實際上有點兒溫吞吞的。」
彩根在矮桌上喝著蘑菇湯,一副滿足的樣子。
「對不住啊,我借用了這個茶杯。我拿了很多一次性筷子,卻把重要的湯碗完全忘記了。」
湯的熱氣模糊了彩根的眼鏡,他面前放著一把一次性筷子,他說是從剛才那個男人那裡拿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
「啊?」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知道我是誰的?」
「從第一次見面呀!」彩根笑著說,「可能是遺傳了一直拍人物肖像的母親的血脈,我看人的臉部時有個習慣,不太注意髮型、眼鏡或者妝容等,而總能看出眼睛、耳朵、骨骼等具有本人特徵的東西。所以,那天晚上在雷場,當我看到您和您姐姐時,雖然只是藉著頭頂燈的昏暗光線,我也馬上認出來了。因為我已經多次播放毒蘑菇案的錄影,反覆看過您二位年輕時的面部照片。」
他喝著剩下的蘑菇湯,將茶杯貼在嘴邊,敲著杯底。
「後來打雷時,看到您的姐姐——亞沙實情緒那麼混亂,我就想果然如此。不過,因為您二位好不容易隱瞞這事,而且我也並不是很確信,就想裝作不知道。努力想表現得自然一些,卻有點兒過度,說出了‘雷是神的懲罰’之類的,如今想來令您二位非常不快的話,實在抱歉。」
他說這些話時,臉上並沒有特別抱歉的樣子。說完,將空茶杯放在桌上。
「對了,那位攝影師,是你的女兒嗎?」
我點點頭,回答說:「她名字的寫法是‘看見夕陽’,名叫夕見。實際上她還是學生,正在學習攝影。她是令堂的粉絲,那本有流星照片的攝影集,她在家一直翻閱。」
「我很高興,母親泉下有知,也一定會開心的。夕見?好名字。南人、幸人、夕見,一家三代。」
「你怎麼知道夕見是我女兒的?」
我一問,彩根面露意外之色。
「因為,你們住在一個房間,而且,本來你們倆不就長得很像嗎?」
這種說法倒不常見。不管是悅子活著時還是現在,大家都說夕見長得像媽媽,我自己也這樣覺得。
「像嗎?」
「手的樣子,耳朵的形狀,一模一樣。」
我不禁看看自己的雙手。這時,彩根將那把一次性筷子拿過來,不知為何,他開始在矮桌上擺起來。豎著兩根,橫著兩根。擺出「井」字形狀後,他看了一會兒,用手擋住左下方。
「我之前說過,我走訪各地調查過去發生的案件。以前在長野縣,照例調查過一箇舊案。沒想到竟然被捲入了怪事之中。在那一系列事情中,有個女人墜井而死。是自殺。」
他抬起蓋住筷子的手。那裡又一次出現了「井」字,再蓋住同樣的位置,仔細一看,變成了「女」字。
「人世間……悲傷的事,越少越好啊。」
彩根弓著背,將筷子一會兒蓋住,一會兒露出,低聲說。聽來理所當然的一句話,卻彷彿尖銳地刺中了我的心臟,突如其來的疼痛使我說不出話來。
「先不說這個,對了,幸人先生你不覺得漢字很有趣嗎?像這樣蓋住一部分,去掉一條線或加上一條線,就成了完全不同的一個字。有這樣的猜謎遊戲哦。——來,請只移動兩根筷子,變成一個動物。」
彩根用十二根筷子做成了「田」字。每條邊的長度都是用兩根筷子相連而成。也就是用八根筷子做成了一個大大的「口」字。裡面也是分別用兩根筷子相連,做成一橫一豎。
「不能做成動物的畫什麼的,是用漢字表示的動物。」
我看著組成「田」字的筷子,完全搞不懂。試著把這裡或那裡的兩根拿掉,放在其他位置,倒是做成了「中」「百」「旦」的字樣,但是沒變成表示動物的漢字。我隨便移動著筷子,形成了好像四足動物的形狀,可畫面又是不行的。「巳年」的「巳」是蛇的意思,我就想試試能否做成這個字,但還是沒成功。
「時間到。正確答案在此!」
彩根將用十二根筷子做成的「田」字的左下方的一根筷子拿下,移到文字的上方,接著將右下方的一根筷子斜著向下移動,就形成一個「蟲」字。
「只是兩條線的區別,就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漢字。你不覺得有趣嗎?」
無形的手觸到了我的後背,無聲地穿過脊樑骨,抓住我的心臟。我默默地盯著桌上的筷子,有一種四面的牆壁都在向我逼近的錯覺。
彩根是不是發現了?
三十年前父親做過的事,他是不是知道了?
我好不容易抬起頭,發現他並沒看我,他的眼睛看向放在牆邊的夕見的雙肩包。從敞開著的拉鏈縫隙,可以看見我剛剛匆忙塞進去的那沓照片。
「那是之前夕見小姐在房間給我看的照片嗎?」
「是的。」
反正他看過一次了,我再撒謊也毫無意義。
「是三十年前,神鳴講的前一天拍的吧。」
「夕見連這個也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