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們通過報道得知,在長門家的火災廢墟中,發現了一個熔化的聚乙烯罐。
據說是在通往二樓臥室的樓梯附近發現的。
「大概是神社的聚乙烯罐吧。」
希惠坐在我對面,今天她不是神官打扮,穿的是裙子和襯衫。
「有一隻裝有煤油的聚乙烯罐從工作間消失了,還有一把菜刀,也找不到了。」
我們大家一起集中在希惠的住處。距離火災發生的夜晚,已經過去了兩天。圍坐在矮桌邊的是我、希惠、夕見和彩根四人,每個人面前都放著希惠泡的茶。在我們開始說話前,大家已經沉默良久,茶水的熱氣都消散了。
桌上擺著照片,是三十年前父親在神鳴講前一天拍的二十多張照片,還有拍下母親墓碑的那張照片。墓碑照反面朝上,父親所寫的文字,如今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那人之所以準備菜刀,大概是為了最後自絕性命吧——」
彩根弓著背,低聲說。
「或者,那人一開始摁門鈴時,如果出來的是長門幸輔,就想當場殺了他吧。沒想到,出來的卻是長門的妻子。因此,那人迅速進門並上鎖,在房間放了火。」
也許如此,也許並非如此。既然不能詢問本人,那就不會了解真相。
但是,對於彩根的下一個疑問,我是有明確答案的。
「如果打算在長門夫妻入睡後,趁著夜深人靜放火,確實如此吧……為什麼還要先按門鈴呢?」
「為了不連累長門幸輔的妻子。」
彩根也是這樣想的吧,沉默著,動了動下巴。
「不想牽連無關的人,因此才先按了門鈴,所以——」
所以,失敗了。
長門幸輔,沒有死。他從刑警敲碎的窗戶跳了出來,儘管被燒傷,但保住了性命。
那個夜晚,我下了後家山,聽著背後消防車的鳴笛聲,行走在黑暗中。回到旅館房間,站在腰窗旁的夕見猛地回過頭,瞪大雙眼,連珠炮般地向我發問。聽她的口氣好像以為我是先她一步被消防車鳴笛聲吵醒,到外面去看發生什麼了。
但是,很快,夕見注意到我的衣服上滿是泥土。
在皺著雙眉、默默無語的女兒身邊,我隔窗望著廣闊的羽田上村。黑暗中只有一個地方,像另一個世界一樣,放射著紅色光芒,從那裡升起的煙霧和雷雨雲融為一體,整個天空如泥濘般混沌不清。泥濘之下,前照燈如爬行般來來往往,大概是來觀察火情的村民和警察的車輛吧。
我找不到任何語言,一直呆立在窗邊。彩根回到旅館,敲著房門。我走到門口,彩根悄悄和我耳語了之後的情況。為了搜查從長門家逃出的人影,他和刑警去了儲木場那邊,但是沒找到。之後,他被兩個刑警審問,他回答什麼都不知道。他沒說碰到過我。據彩根所說,從刑警的口氣推測,他們自己和長門夫妻,都沒看清楚逃走那個人的樣子。因為火勢兇猛,煙霧太大,甚至連是男是女都沒看清。關於自己在現場附近的理由,彩根回答說,他很在意儲木場藏著警車,心想是不是要發生什麼,就在長門家周邊走來走去。
——那位呢?
只這簡短一句,我馬上領會其意。我的簡短回答,彩根也心領神會。
——刺中自己胸部,倒在霞川。
彩根靜靜地垂下眼簾,沒再抬眼,就推開了房門,走進自己房間。之後,再無任何聲響。這時,雷聲帶來的雨滴開始敲打旅館屋頂。但是,淋溼的窗戶對面,升騰的紅色火焰並未減弱,反而更加猛烈地燃燒起來。
我讓困惑不已的夕見坐下,面對面坐在彼此的被褥上。
我告訴她,姐姐已經刺中自己胸部,倒在霞川中。
夕見完全不相信,大概以為我在說什麼駭人聽聞的笑話,用責備的眼神看著我。可是,當她終於明白這是真實情況時,表情由內而外瞬間崩塌。女兒拍打著榻榻米大聲哭泣,像個孩子一樣。就像她四歲時的夏天,她媽媽去世時一樣。為什麼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在不斷湧入喉嚨的抽泣之間,夕見用含混不清的語言,向我尋求解釋。
一直到今天早晨,我都沒回答她。
我不明白的還有太多。誤解有時會招致可怕的後果。這次發生的事情,不是我一個人能解釋清楚的。要說清楚的話,希惠,還有彩根,他們的話是不可缺少的。
火災發生的夜晚過去了,天亮之後,我給雷電神社打電話,說想談談這次發生的事情。希惠只回答明白了,就掛了電話。一天過後,今天早晨,希惠聯絡了我們,大家就這樣聚在了她家。
目前,姐姐的遺體尚未找到。是沉入了冰冷的河底嗎?或者,因下雨而變得湍急的河水將她帶到了大海?
「一直……都在這裡吧。」
我環視四周。我們所在的起居室。右邊的廚房。廚房邊的樓梯。剛剛希惠才告訴我們,我和夕見在羽田上村這段時間,姐姐一直都住在希惠家。
「那是,姐姐的……?」
左手的牆邊,一個老舊的木架角落裡,孤零零地放著一個筆袋。我們住在這個村子時,曾經一起乘巴士去看電影,這個就是當時在電影院買的「龍貓」筆袋。
但是,希惠慢慢搖搖頭。
「是我的。」
那時,她和姐姐買了相同的筆袋,她現在還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