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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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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雲低聲咆哮著,覆蓋了羽田上村。

後家山的山影將視線左側塗成了黑色,右邊的旱田和塑膠大棚也隱沒在黑暗中。天空偶爾劇烈轟鳴,但是,閃電還沒出現。我走在小路上,影子融入黑暗中。

前方浮現出微光,伴隨著我的步伐晃動著。

在可以稱作鄰居的距離之內,沒有任何建築,映入眼簾的只有長門幸輔家亮著的燈光。我不覺得冷,也不懼怕雷聲,邁步走向建在山腳的那幢兩層建築。

走到樹籬笆跟前,我停下腳步。大概是羅漢松吧,我透過尖尖的葉子朝對面看。剛剛浮現的光,似乎是從微微開著的防雨門縫隙透出來的。大概那裡是起居室,其他房間都沒亮燈。我沿著樹籬笆繞到左邊,在籬笆一角右轉,打算進入房子與後家山之間的位置。

我剛在什麼也看不見的黑暗中前行,突然聽見一聲「晚上好」。

我的雙腳像被釘在地面上一樣,一動不動。屏住呼吸,睜大雙眼,只轉動眼球來觀察周圍。風吹動著,腳下落葉飛舞。樹叢與後家山之間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在這裡。」

左邊亮起圓錐狀光束。聲音的主人坐在樹根上,那是一棵長在斜坡上的樹,雙手垂在胯間,握著手電筒。

「幸人先生……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雖然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我還是聽得很清楚。

「和你沒關係。」

「夕見小姐在旅館?」

「可能因為累了,她好像有點兒不舒服,早早就睡了。」

夕見休息後,我十點多離開了旅館。當時,雖然彩根的房間沒有動靜,但門縫裡透著燈光,我就以為他在裡面。根本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碰到他。

「我正想找個時間問一下呢,今天下午,宮司來旅館找你什麼事?」

「她把信交給了我,就是三十年前太良部容子寫的信。她說,本來這封信的收件人就是我父親,她不應該自己拿著。」

「這封信,不能給我看……?」

我沉默著搖頭,彩根也乾脆作罷。

「不行也沒辦法了。不管怎樣,我勸你還是趁早把它處理掉。即使用相似的鋼筆加上幾筆,一旦用紙上色層分析法進行鑑定,馬上就能知道改寫的方法和內容。即使過了三十年,現在的技術也完全能做到。」

我沒回答,看著沉在黑暗中的對方的臉。

彩根站起來背對著我,用手電筒照著後家山的山坡。

「柏拉圖寫的洞穴的比喻,你知道嗎?」

他抬起一隻手,遮在手電筒前,手指的影子奇妙地彎曲著,浮現於投射到地面的圓形光環中。

「在洞穴中,有幾個囚徒。他們從小就被綁上手腳和脖子,生活在這裡。他們被強迫面壁而坐,看著牆壁度過人生,不允許回頭看後面。他們背後燃燒著大火,在火焰與囚徒之間,人和動物形狀的類似木偶的東西一直在動。就是說,他們看到的只是映在牆上的木偶影子。如此這般,結果如何?囚徒們在注視著這些生活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他們就認為那些影子就是世界的姿態。」

彩根邊說,邊在手電光中晃動手指。

「可是,有一天,其中一個囚徒被解開繩子帶到了洞外。耀眼的太陽令他頭暈目眩,一開始他什麼都看不見。不過漸漸地,他看出了物體和人的形狀,最終親眼看到了真實的世界。而且,直到此時他才領會到,目前為止他所看到的東西是影子。那麼,他會怎麼做?他非常同情不知道實情的其他囚徒,打算一定要把自己看到的東西告訴他們,就回到了洞穴。但是,已經習慣了外面光線的他,這次卻在洞穴中什麼都看不見了。」

彩根關閉了手電筒開關,無邊的黑暗包圍著我們。

「這時,其他囚徒就想,那傢伙就是因為被帶到了外面的世界,才毀了雙眼。於是,不管他說什麼,囚徒們都拒絕被帶到外面去。為了保住自己的雙眼,哪怕殺掉對方,也要留在洞穴中。已經瞭解外面世界之美好的他,無論如何都想把其他囚徒從洞穴中帶出去,卻無法實現。於是——」

彩根再次開啟手電筒,彎曲的手指影子映在斜坡上。

「最終,他像以前一樣,生活在了洞穴中。他祈禱著總有一天要將大家帶到外面的世界,在那漆黑的地方,仍然只是看著影子活下去。」

彩根將身體轉向我。

「這個洞穴的比喻,有各種各樣的解釋。要發現真相,就必須訓練啦,就要伴隨相當程度的痛苦啦。要將真相告知某個人,需要漫長的時間啦。或者,人更願意相信的不是真相,而是自己創造的偶像啦。不過,我呢,在至今為止調查的很多案件過程中,有了這樣的想法。其實,是不是到了外面的那個囚徒,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所以——」

天空閃著光,樹木和籬笆都被照得一片蒼白。樹皮的凹凸、尖尖的葉子前端都清晰可見,之後,所有一切都變成了殘存的感覺,遲來的雷鳴將空氣撕裂開來。

「所以,他才選擇回到洞穴,和大家一起看著虛假的世界,生活下去。」

不該看的東西。

「……幸人先生怎麼看?」

「不問問那個囚徒,無從知曉真相。」

「確實。」說著,彩根晃著肩膀笑了。

「對了,商量一下,這個,怎麼辦?」

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物件。

「這個是我數碼相機裡的儲存卡。在雷場第一次見到你時,我拍下的打雷瞬間的照片,也存在裡面。」

「這個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之前就知道,這個相機他不常用。

「你不是一直以為我是用膠捲相機拍下的打雷瞬間,所以才偷走了膠捲嗎?不過後來,當知道我其實是用數碼相機拍攝照片的時候,你又想要做點什麼來著。但是,你正要潛入我房間時,卻被我發現了。」

「我為什麼要從你相機裡偷走膠捲呢?你自己不是說,本來相機裡就忘記放膠捲了嗎?」

「那當然是謊話啦。我怎麼也不會出那種差錯的。即使不小心忘記放了,也能通過卷膠捲的手感發現的。」

我既沒搖頭也沒點頭,只問了彩根一句話。

「你拍下來了嗎?」

在手電筒分散的光束照射下,他點點頭。

「無可挑剔的照片。在被雷擊中的樹旁,你猛然撞向筱林雄一郎胸部的瞬間,拍得很清楚。」

世界似乎停止了呼吸,隨後劇烈搖動。我用無力的雙腳支撐著身體,瞪著彩根一隻手裡的儲存卡。

「這個,隨便你怎麼處理。」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不是正義的夥伴,什麼都不是。我也並非想破案,只是單純的調查而已。在這過程中,碰巧知道誰犯了罪——」

他只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知道,僅此而已。」

我伸出手,將儲存卡握在掌心。

「我把需要的照片轉到另一張儲存卡上了,這一張儲存卡你怎麼處理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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