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岸立刻反問道:
「你說什麼?」
「我是說萬一。萬一我去不了六鄉綜合醫院的話,又會怎樣呢?」
「性命攸關!這是毫無疑問的。」移植的協調人用斬釘截鐵的口吻回答道。
「在徵得你最後同意的時候,不是詳細說明過了嗎?」
「哦,是的。我想起來了。」
「八神,你總不會——」
峰岸的話沒說完,八神就聽到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八神一哆嗦,仰起臉來。儘管峰岸的聲音仍在耳邊響著,可他說的話已經進不了八神的腦袋了。
眼望著玄關,八神轉開了念頭:有人來了。可是,來的是什麼人?
隔了一會兒,沉重的敲門聲再次響起。
八神下意識地背起了島中的小背包,開始了逃跑的準備工作。
「八神,你在聽嗎?」
聽到峰岸那帶有責備口吻的聲音後,八神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哦哦,別擔心。我一定會去醫院的。你放寬心好了。再見。」
「啊?喂!喂!——」
顧不上峰岸仍在說話,八神就直接把手機的電源給關閉了。
門外到底是什麼人?是殺害島中的兇手又回來了嗎?如果是,為什麼還要敲門呢?要不,是警察?
一想到這兒,八神就意識到自己已陷入走投無路的境地了。租這個房間的人正是自己。自己的指紋在房間裡也到處都是。屍體被發現後,警察肯定會追查租房人。
到了這一步,不管他自己是否願意,八神的思緒都高速旋轉了起來。「自己只是來借錢的」這樣的解釋,恐怕是不頂用吧。要是這樣的話,那麼對調居住人的事肯定會被追究。而一旦被警察盯上了,那麼自己以前所幹的壞事統統暴露也就是早晚的事了。而最糟糕的是,自己還可能被冤枉成殺害島中的兇手並遭逮捕。
馬上就要住院了,說什麼也不能被警察逮捕。得逃!一定得逃走!
這時,敲門聲第三次響了起來。
八神望著門口,突然想起自己剛才也忘了鎖門。鎮靜!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道。以防萬一的逃生通道,早就跟島中研究過了。只要上陽臺開溜就行了。可是,在此之前,先得把鞋穿上啊。
八神躡手躡腳地朝玄關走去。在經過浴室的時候,他還默默地跟相交未久的島中的屍體告了別。然後屏息靜氣地穿上了鞋子。這時,薄薄的房門外面,也已鴉雀無聲。
他平安無事地繫好了鞋帶。說不定來人已經走了吧。不,不能粗心大意。還是將門鎖上為好。他這麼尋思著,就去看貓眼。
可就在八神將手搭上球形門把手的這一瞬間,門「嗖」的一聲被開啟了。
八神倒吸了一口涼氣,直愣愣地站著。
他的眼前,站著一個上班族模樣的中年男子。那人看到了八神之後,臉上的表情也紋絲未變。
「你這人怎麼回事?」八神突然露出了兇相,「你怎麼隨便開別人家的門呢?」
隨後他一把抓住球形門把手,想把門關上。可那個中年男子卻將門再次拉開了——臉上依舊毫無表情。
看到對方那種茫茫然的眼神,八神立刻明白這傢伙非同尋常。那是一種被神鬼附體似的眼神。與此同時,八神又發現在這人的身後還站著兩個有著同樣眼神的傢伙。一個是學生模樣的男人,還有一個像是高智商流氓模樣的男人。這兩個男人也同樣毫無表情地看著八神。他還記得,以前審訊過他的刑警們也都有著這樣的眼神。
八神想強行把門關上,可中年男子身後的那兩個人也上來幫忙了。八神已經沒時間考慮了,他照著中年男子的面門就是一拳。隨即,他返身跑進了房間。這時,他身後響起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
來到陽臺後,八神想通過安裝在牆上的緊急逃生用的太平梯跑到樓下去。不料逃生視窗上竟擺放著幾盆盆景。島中這小子真是個渾蛋!八神心裡罵著,開始爬上通往樓上的太平梯。這時,從下面伸來的一隻手揪住了他的褲腳管。他不免雙腳一陣亂蹬,將想把他拽下去的學生模樣的男人蹬了下去。緊接著,八神又用肩膀頂開了四樓陽臺的逃生視窗。
爬上去後,八神發現四樓房間的玻璃門鎖著呢。他就立刻用身體撞開了隔離板,來到了隔壁人家的陽臺。
房間裡,一個主婦模樣的女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窗外的八神,傻傻地站著。八神忽地衝她笑了一下,想去開啟窗戶,不料他這張壞蛋臉上的笑容起了反作用,那女人驚恐萬狀,趕緊將窗戶上的搭扣給扣上了。
被關在外面的八神扭頭看了一下,只見從隔壁陽臺的地板下伸出了一條細長的胳膊,隨即又冒出了一個戴眼鏡的腦袋。八神想朝相反方向逃去,可那兒已經沒有房間了。不過,他看到了相鄰建築的屋頂,那裡與這幢公寓住宅相距一點五米左右。於是八神爬上了陽臺的欄杆,兩條腿站在那上面,抑制住怕掉下去的恐懼,藉助雙手擺動的勢頭,朝相鄰建築的屋頂上跳了過去。
落下時,他的腳稍稍崴了一下,不過還能跑。八神一邊往前跑,一邊尋找著下樓的出口。
與該建築相鄰,且比其屋頂稍低一點兒處就是拱廊的頂棚。這個覆蓋著商業街的、長長的頂棚,左右延伸出四百來米,現在就呈現在八神的眼前。看到頂棚上設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八神就跳到了拱廊頂棚上,抓住鐵欄杆爬上了那條通道。
八神朝車站方向跑去,可他聽到後面的腳步聲越追越近。這樣下去的話肯定會被抓住的。八神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彎下腰,猛地朝跑在前面的男人撞去。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被撞得朝後飛去,連同他身後的中年男子一起倒下了。可他們後面的學生模樣的傢伙竟然踩著摔倒了的同伴朝八神撲了過來。
八神剛要轉身逃走,可一看到對方手裡拿著刀子,他就改變主意了。這人竟敢用刀威逼自己,八神不覺火往上躥。於是,他用裝有防震材料的電腦專用包擋住了刺來的刀子,隨後揪住對方後腦勺的頭髮,往扶手上撞去。可就在這時,另外兩人已經站起身來了。
就在八神這麼一分神的時候,學生模樣的傢伙開始了反擊。差點兒被刀劃傷的八神掄起背包使勁朝對方的臉上甩去。
學生模樣的傢伙果然被掄倒了。只見他撞在通道的扶手上後,就跟在單槓上做空翻似的,身體打著旋兒凌空摔了下去,撞破了嵌在拱廊頂棚上的一塊白板,落到了十二米之下的路面上。
緊接著,從路面傳來了一聲慘叫。
「正當防衛!」八神大喊一聲之後,又開始拼命奔跑了起來。當跑到商業街正中間的上方時,他看到了一架通往地面的梯子。回頭一看,見剩下的那兩人也相距不遠了。
八神抓住梯子,快速往下爬。可這架梯子在二樓的高度處就到頭了。無奈之下,他只得抓住梯子最後一檔兒,讓身體吊在下面,然後跳了下去。落地後,八神抬頭回望,不知為什麼,剛才那兩人並未追來。
「有人掉下來了!」
此時,從拱廊靠裡處傳來人們七嘴八舌的喊叫聲。八神扒拉開看熱鬧的人群,跑出了商業街。他忽然想到現在去赤羽車站是很危險的,因為那兒有個派出所,車站裡還裝有攝像頭。
出了「lala花園」後,八神順著大道往左拐,還沒跑上一分鐘,後面就駛來了一輛計程車。他往步行道上掃視了一下,沒看到那兩人的身影。
八神舉手叫停了計程車,立刻鑽了進去。
「去哪兒?」司機問道。
八神心想要不要回一趟位於王子站的公寓呢?隨即他覺得還是不去為好。
「你先朝南開吧。」
「朝南?走明治大道可以嗎?」
「隨你的便。快開車,快點兒!」
「好吧。」司機說著,就啟動了計程車。
八神回頭看了看後面,見沒人追來。於是他鬆了一口氣,取出了手機。按照記憶中的號碼打過去,對方立刻就接聽了。
「你好!這裡是六鄉綜合醫院內科醫療處。」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後,八神那繃緊的神經就放鬆了。
「是岡田醫生嗎?我是八神啊。」
「八神先生你好啊,有什麼事嗎?」女醫生問道。
「我想改一下預定的時間。今晚就住院,行不行?」
「今晚?」
岡田涼子似乎有些疑惑:「那要先看一下有沒有空床位了。」
「如果病房沒床,睡等候室也行啊。我到醫院的話,能讓我住嗎?」
「我想應該可以吧。你怎麼了?」
八神知道在電話裡說自己目前的情況是不明智的。
「半夜跑路啊。」
「八神先生。」八神似乎看到電話那頭的女醫生已經柳眉倒豎了。岡田涼子是為數不多的從初次見面起就沒被他那張壞蛋臉嚇著的女性之一。
「半夜跑路?怎麼可能呢?請別開這種不合時宜的玩笑。」
「不好意思。總之,我馬上就上你那兒去。」
「大概幾點鐘到?」
八神看了下手錶,現在是四點二十分。「六點以前。」
「知道了,那我等你來。」
結束通話電話後,八神又撥打了另一個號碼。是骨髓移植的協調人峰岸的。
「喂,我是八神。」
峰岸接聽後,馬上問道:
「剛才是怎麼回事?慌慌張張的。」
「沒事。不用擔心。」
「那就好啊。我正在開車,等會兒打給你——」
八神趕緊攔住了他。
「別掛!馬上就說完,你聽著就行。我今晚就住院了。」
峰岸用擔心的口吻問道:
「你到底怎麼了?」
「保險起見嘛……我什麼都沒帶,就直接這麼去,行嗎?」
「行啊。替換衣服什麼的,醫院裡都準備好了。」
「明白。我大概六點鐘到醫院。」
「我這兒還有其他事情,只能明天去看你了。」
「反正我跟岡田醫生也打過電話了,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料理吧。」
「好的,那就拜託了!」
八神掛了電話後,對司機說道:
「去六鄉的綜合醫院。」
「您是說六鄉?」
「就是大田區的六鄉,東京的最南端。」
「好嘞!」
司機頗為得勁地答道,看來他總算逮著一個大客戶了。因為這兒位於東京的最北端,所以這一趟得縱貫整個東京都了。
再次確認了後面並無追兵後,八神板起臉來陷入了沉思。
不管怎麼著,我也得趕到醫院。
要不然,那個等著用我骨髓的白血病患者就只有死路一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