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飴屋衚衕還有很長一段路。
下了計程車後,八神就鑽入了辦公樓林立但此刻已沒什麼人氣的後街。從這會兒開始,他就跟警察玩起了捉迷藏。
他進入商住樓的大門,等著巡邏的警車在外面經過。看到一輛警車駛過後,他就馬上跑入下一個街區的大樓裡,等著下一輛警車經過。他的藏身之所,有時是停車場上的汽車背後,有時是大樓的太平梯。如此這般,不斷地重複著,一點點地趨近飴屋衚衕。
就這麼花了一小時二十分鐘,當手表上的指標指向八點三十分的時候,他終於來到了飴屋衚衕的入口處——「u街」。
這裡可跟一片死寂的辦公樓後街有著天壤之別。狹窄的街道兩旁,餐飲店鱗次櫛比,來此歡度週末的公司職員和大人小孩把這一帶搞得熱火朝天。八神小心確認並無巡邏的警察後,就擠入人群,來到了jr線高架橋的另一側。
飴屋衚衕裡行人熙熙攘攘。寬度僅為幾米的街道兩側是成排的商店。售賣的物品從生鮮食品到金銀珠寶,可謂琳琅滿目,應有盡有。而逛著這些店鋪的,男女老少全都有,其中不僅有東京都的居民,也有從外地,甚至從外國來的遊客。要說這裡所沒有的人,恐怕只有真正的大富豪了吧。
混跡於如同高峰電車內一般的混雜的人群中後,八神才終於放心地長吁了一口氣。因為在這兒是不會被警察發現的。即便萬一被發現,也能混入人群,輕而易舉地將其甩掉。
定下心之後,八神便在人群中來來往往地尋找自己的獵物。因為他現在身上的全部家當一共只有一百九十日元。前往六鄉綜合醫院的交通費,無論如何也要在這兒「賺」出來。
然而,兜了二十來分鐘之後,他就發現要在這條衚衕裡找到獵物,恐怕是不大可能了。於是他就回到上野車站,開始監視從人行橫道走來的人。等到紅綠燈變了三次之後,他終於發現了目標。
那是一個戴著玳瑁邊眼鏡的不到五十歲的男人。這個身穿西裝、道貌岸然的傢伙,居然帶著一個把頭髮染成棕色的小姑娘。根據她那紅潤膚色和胸脯輪廓,完全可以斷定這是個未成年的少女。
八神開始盯他們的梢。當這對年齡懸殊的情人走入與飴屋衚衕隔著高架橋、與「u街」相連的小巷,並要進入位於這條盡是餐飲店的小巷中間的某家旅館時,八神粗聲粗氣地喊了一聲「喂!」並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肩膀,將他扳過身來。
出現在八神面前的,是一張寫滿驚愕的臉。估計這是個教師或政府工作人員吧。八神內心判斷著,同時飛快地將左手伸入對方的上衣口袋,抽出了他的錢夾。
「啊!」
那男人傻傻地驚叫了一聲。
「明知道人家是未成年人,你還想幹那事?」
沒等八神把這句話講完,那女孩就撒腿跑掉了。那男人呆呆地望了一會兒女孩子的背影,馬上就將目光轉回到了八神的臉上。
「仙……仙人跳嗎?」
他驚慌失措,用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的聲音說道。
「老子一看到你這種長著好人面孔的壞蛋,氣就不打一處來。」
長著壞人面孔的壞蛋一邊說,一邊在那人的錢夾裡摸索著。
「等等!」
那男人伸手來奪,八神在他褲襠處輕輕地用膝蓋頂了一下之後,男人立刻不吭聲了——或者應該說是已經痛不欲生了吧。只見男人夾緊了膝蓋,把兩腿扭成了內八字,開始蹦跳了起來。八神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帶,將他拖進了暗處。八神簡直就像個袋鼠訓練師似的。
翻了一下錢夾,發現裡面只有一張一萬日元和兩張一千日元的鈔票。先把這些塞進自己口袋之後,八神又檢視起各種卡來。原來錢夾裡還放著能證明那傢伙身份的證件呢。那是一張外務省發行的身份證。
「稻垣先生,」八神念著身份證上的名字,對仍在蹦跳著的這位「公僕」說道,「把身上的錢全都拿出來!你不可能只帶著這點兒錢出來玩兒的吧。」
「說……說什麼呢?」臉上流著油汗的稻垣說道,「說是要付訂金的,我已經付給她了呀。」
「你說什麼?」被人搶了先的八神立刻從大樓背後探出頭來朝人群中望去,發現那少女早就沒影了。國民用汗水換來的辛苦錢,作為稅金上繳給了國庫,又以工資的形式發到了外務省官員的手裡,結果卻成了嫖娼的訂金進了女學生的腰包。難道這就是財富迴圈模式嗎?
「你別以為你這麼幹,一點兒後果都沒有!」稻垣滿臉怨恨地盯著八神說道,「我可是為日本這個國家做事的。你與我為敵,就是與國家為敵。」
「渾蛋!你不過是個屬於‘國家’這個組織的流氓!」
八神教訓起這個外務省的官僚來。
「你以為國民都該為了你們這些官僚的幸福而幹活兒?這可就大錯特錯了!狗屁官僚!」
許是被八神的氣勢給壓倒了吧,稻垣立刻放棄了虛張聲勢,痛苦地哀求道:「把錢包還給我吧。」
八神僅把身份證留在手裡,將空錢夾塞到了稻垣的手裡。要看透他的利用價值,吸乾他的骨髓。八神的大腦中作為一個壞蛋的思考方式復活了。
「只要你照我說的去做,我就還你身份證。不過你聽好了,你要是不聽我的,我就將你嫖宿未成年少女的事情捅到你家、辦公室和媒體上去。明白了嗎?」
稻垣那張白皙的臉出現了絕望的扭曲:「你要我做什麼?」
八神飛快地在頭腦中將好幾個計劃給排了個序。在事態有所平息之前,鐵路還是暫不利用為好。因為車站裡肯定有刑警在蹲點。眼下的上策就是待在這裡,把該乾的事情先幹了。
「電腦,你會用嗎?」
外務省官員反問道:「os是mac還是wi——dows?」
「wi——dows。」八神不耐煩地說道,「就是這個玩意兒。」
從小背包裡拿出b5大小的黑色筆記型電腦後,稻垣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說道:「這個的話,我會。」
「好。」
八神拽著他的手腕,一起進入了一個本該是淫亂舞臺的情人旅館。之所以選擇這家旅館,完全是因為它朝街一面的牆上安著一架金屬的太平梯。
八神讓稻垣辦入住的手續。他自己在一旁吩咐著,要了一個靠近牆面太平梯的三樓的房間。按照兩小時的鐘點房收費,三千八百日元。
進入三樓的房間一看,見是個十二平方米大小的日式房間,並且已經鋪好了兩個被窩。原本想跟女學生來這種地方鬼混的外務省官員,用怨恨的眼神看著八神。
對於目前的境況,八神也憋著一肚子氣呢。他對稻垣說道:「下次,你就帶著老婆來吧。」
「要是夫妻恩愛的話,我還花這錢幹什麼呢?」
這傢伙的口氣十分堅決,聽著倒也挺有說服力的。
「看來你是選錯了人生伴侶了。」
八神嘲笑著讓稻垣在被窩上坐了下來。隨後便開啟了筆記型電腦。
「我想知道這玩意兒裡都有些什麼。通訊錄也好,郵件也好,什麼都想知道。」
剎那間,稻垣的眼神中閃過了一種優越感。很明顯,這小子心裡在罵:笨蛋!連電腦都不會用。八神心裡的火往上躥,想狠狠地揍他兩下,可自己太累了,就只好視而不見了。
用眼角瞄著正擺弄筆記型電腦的稻垣的同時,八神取出了兩部手機。手機裡的水像是幹了,兩個液晶屏都恢復了顯示。
他看了下自己的手機,知道女醫生和捐贈協調人都在錄音電話裡給他留了話。他聽了聽,兩人都對他能否在預定時間到達醫院表示擔心。八神首先給六鄉綜合醫院的岡田涼子醫生回了電話。
「喂,喂。」
他剛開口,女醫生那十分可愛但又怒氣衝衝的聲音就在耳邊響了起來:「是八神啊!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對不起。」八神老老實實地道了歉。一旁的稻垣十分意外地朝他看了一眼,馬上又忙自己的活兒去了。「我被事絆住了,在御徒町的旅館裡呢。」
「你什麼時候過來?」
「要到半夜了吧。」
「八神?」岡田涼子突然換了種口氣問道,「聽你的聲音似乎很累,你沒做什麼劇烈的運動吧?」
女醫生的聽覺十分靈敏。她懷疑八神是否做了作為一名骨髓移植捐贈者不能做的事項。
八神如實相告道:「我遊了一會兒泳。」
「游泳?多長距離?」
「距離不長。五十來米吧。」
但女醫生不相信。
「就這麼一點兒距離,會累成這樣嗎?」
「還騎了腳踏車。後來,又跑了一陣子。」
「怎麼?你參加‘鐵人三項’了?」
「會影響移植嗎?」八神也有些擔心起來了。
「因為後天動手術,因此,只要你今夜能來醫院應該沒問題的。這樣畢竟還有時間好好休息嘛……可是,要是到了明天上午你才來,那就麻煩了。不管你有什麼事,都請你在當初約定的明天上午九點之前到達醫院。」
「這是最後的底線了,是吧?」
「還有十二個小時呢,應該來得及吧。」岡田涼子略帶調侃意味地說道。
「接下來要是有什麼事,請你馬上跟我聯絡。我今夜值班,會一直在醫院的。」
說完,她就先把電話給掛了。
八神懷著沉重的心情,又給峰岸回了電話。
「八神!我給你打了好多個電話哦!」
八神趕緊攔住了峰岸那像是憋了許久的話語,快速地說道:「請放心。只是稍稍晚一點兒罷了。說到底,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移植成功呢!」
「這我知道。」這位志願活動家表示理解,「那你遲到的原因是什麼?」
「遇到了一點兒麻煩事。不過,我肯定會去醫院的,你放心好了。這樣行了嗎?」
「好吧。」隨即,峰岸換了個話題,「我說,你看到電視新聞了嗎?」
「電視新聞?」
難道自己的事情被報道出來了嗎?八神不免有些緊張。
「說是都內發生了連環殺人案。」
哦,原來是在電器商店看到的那個新聞。
「哦,是那個事件啊。被殺的都是些什麼人呢?」
「據報道,說是無差別殺人。有大樓的房東,有女白領,還有夜店的‘牛郎’。」
是島中。直覺告訴八神。那個在浴池裡看到的、令人噁心的屍體又在他腦海裡浮現了出來。那小子是被無差別殺人犯殺死的嗎?要是這樣的話,那麼死死地追著老子不放的那幫傢伙又是何方神聖呢?
「還有,」峰岸繼續說道,「剛才,有刑警來找我——」
「你說什麼?不會是為了找我吧?」
「不是的。他要問的是骨髓移植的事情。不過說得不那麼明確,可人家也提到,被殺的那幾個可能都是捐贈者。」
八神頓時語塞。就是說,他們要殺的就是我了?
「你沒事吧?」峰岸問道。
可是不對呀!八神立刻就陷入了沉思。要是被殺的都是捐贈者的話,那就等於說連島中都登記捐贈了。可那小子即便吃飽了撐的,也不會幹這種事呀。當然,八神並沒有將自己登記捐贈的事告訴過他,可為什麼——
「喂,喂?八神?」峰岸像是十分擔心地問道。
「我沒事。」
「沒事就好啊。如果你感到了人身危險,就馬上請求警察保護。」
要是能這樣我還瞎忙活什麼呢?八神心想。警察現在正全力追捕著我這個被害「牛郎」居所的租賃者呢。
這時,一直面對著筆記型電腦的稻垣突然抬起頭來,做了個「搞定了」的手勢。
八神點了點頭,用半開玩笑的口吻對著手機說道:「我要是被捲入這個案子的話——」
「啊?」峰岸發出了一聲驚呼。
「我是說,要是我被冤枉成連環殺人案的兇手的話,你能為我做不在場證明嗎?」
「沒問題啊。」峰岸說道,「不管發生什麼情況也得優先救助白血病患者!」
「那就拜託了。」八神還是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你一定要讓我做成這輩子中最大的善事。」
「沒問題。」志願活動家展示了天生的熱情之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八神將臉轉向外務省官員後,對方帶著極為複雜的表情問道:「又是移植,又是殺人、救人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關你屁事!」八神沒帶好氣地說。
稻垣深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立刻閉上了嘴。
「我說,電腦裡有些什麼玩意兒,搞出來了嗎?」
「我需要你啊!快過來!」
八神嚇了一跳。這個公務員的語氣非常奇怪,讓他不由自主地擺出了自衛的架勢。
「我是說郵件內容啊。」稻垣慪氣似的說,「鼓搗別人的電腦,是可恥的行為。」
「跟花錢嫖宿未成年人差不多吧。」
八神回敬了他一句,就朝筆記型電腦的顯示屏看去。出現在電腦螢幕上的,是島中的情人發給他的電子郵件。
「還有呢。」
說著,稻垣就不斷地開啟電子郵件給八神看。這些郵件,儘管發信人有所不同,但內容卻是差不多的。
「這個電腦的主人像是很有女人緣啊。」垂頭喪氣的外務省官員十分羨慕地說道,「要是他來外務省,肯定會出人頭地的。」
「就這些了?」
「還保留著的就這些了。至於被刪除了的,就不得而知了。另外——」稻垣移動著螢幕上的游標,開啟了另一個檔案清單,「這是用文書處理軟體寫的檔案。」
這些也都瀏覽了一下,原來是島中寫給眾多情人的情書。
「熱情洋溢啊。」稻垣說道。
「不會只有這些吧?」
八神不耐煩地說道。稻垣重又恢復了戰戰兢兢的口吻,說道:「等等。也許不只是‘我的檔案’中的檔案。」
八神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看著他的臉問道:「你說什麼?」
「我是說,或許應該查詢一下別的資料夾。text啦,html啦,或者是這臺電腦裡安裝的文書處理軟體所產生的二進位制檔案。檢索一下檔案字尾應該能查到的。」
八神完全聽不懂,他心想,跟外星人對話恐怕就是這樣的吧。八神雖然納悶兒,嘴上卻命令道:「快乾吧!」
電腦中似乎有著某種令人著迷的東西,稻垣立刻又專心致志地埋頭忙開了。他眼睛緊盯著螢幕,手則一會兒敲打鍵盤,一會兒摸弄位於鍵盤正中間的那個紅色的凸起,隨即說道:「只找到了一個檔案。我這就開啟。」
檔案開啟後,他將電腦轉向八神,說道:「這個檔案中就三個文本:兩封電子郵件和郵件附帶的資料。按照從上往下的順序來看嗎?」
「嗯。」
稻垣開啟了第一個文本。
螢幕上出現了一連串意思不明的字元。
「這是什麼玩意兒?」
「是亂碼吧。」
「渾蛋!馬也會出來搗亂嗎?」
「稍等。是有點兒怪呀。」
稻垣沉吟半晌,將電腦轉向自己後,就開始不停地敲擊鍵盤。螢幕上顯示的內容不停地變化著,簡直讓人眼花繚亂。不一會兒,稻垣說道:「我明白了。這是密碼。這個電腦裡有解密軟體。」
「能弄明白內容吧?」
「我試試。」
說著,稻垣就移動螢幕上的游標箭頭,將意思不明的字串移到了一個小圖示上。於是,立刻就顯示出了能夠閱讀的日文來了。
捕獲八男的最後確認。11月30日16點15分,小白臉家。實施人為小白臉以及上班族、斯嘎喇、學生四人。自由職業者負責車輛支援。不可造成致命傷。目的地將另行通知自由職業者。野獸負責聯絡。以上。
維扎德傳送至小白臉
八神看了個一頭霧水。翻來覆去讀了幾遍,還是沒搞懂。
「這封郵件,是‘維扎德’傳送給‘小白臉’的。」稻垣解釋道,「就是說,這個電腦的主人就是‘小白臉’。」
「你說什麼?那麼,‘八男’又是誰呢?」
「嗯——」稻垣想了一會兒說道,「和英語‘八男’發音相似的還有數字八,有沒有名字裡帶‘八’字的人呢?」
這位外務省的官員還不知道八神的姓名呢。
八神頓時驚得目瞪口呆。與此同時,他也讀懂了顯示屏上的那段文字。因為,只要明白了「小白臉」就是島中,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在這個指定的日期,也即今天的十六點,八神預定到島中家去。十五分鐘後,來了三個男人,襲擊八神。從他們的外貌來看,就是上班族模樣的、知識分子模樣的、學生模樣的。
「‘斯嘎喇’是什麼意思?」八神問道。
「學者。」稻垣答道。
這下子就全對上了。島中那小子是與他們一夥的。他們要當場綁架前來借錢的八神,然後四人一起來到外面。「自由職業者」正在外面的車上等著呢。接著,他們根據「維扎德」的指示,將八神押解到「目的地」。而負責聯絡的則是「野獸」。
八神想起在隅田川的船上,就有個「自由職業者」模樣的男人。想必就是他開車尾隨在赤羽逃脫的八神,看到八神上了水上巴士後,就招呼同伴聚集到下個碼頭的吧。
八神將此推測在腦海裡反覆推演了好多遍,隨後又回想起了與島中初次見面時的情形。一次偶然,他與島中一起坐在池袋的酒館裡。率先搭話的是島中,代他付賬的也是島中。
這麼看來,早在四個月之前,島中就是為了達到「捕獲」目的而故意接近自己的了。可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郵件裡倒是寫著「不可造成致命傷」……
想到這裡,八神的腦海裡突然靈光一閃:那幫傢伙的企圖之所以沒能得逞,只因為出現了一個意外。那就是,在綁架自己之前,島中已經被人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