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神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如果上面的推測成立的話,那麼,殺死島中的兇手與追捕八神的那幫人,不是一夥兒的。也就是說,八神在前面逃,島中他們一夥兒在後面追,而在他們之後,還有來歷不明的殺人兇手在追著。
「還有一個檔案,怎麼辦?」稻垣問道。
「也讓我看一下。」
稻垣操作著鍵盤,螢幕上又出現含義不明的字串。經過與剛才同樣要領的解讀,出現了下面的可讀文字:
附件不要刪除,須妥善儲存。名單中的id編號,已與姓名對照過了。
、
維扎德
「只有這些。」稻垣說道,「順便說一下,這封郵件是四個月前傳送的。」
「真的嗎?」
四個月前的話,不正好是與島中剛認識那會兒嗎?
「是啊。這些傢伙的手法我明白了。」不知為何,稻垣開始興奮起來了。
「他們用密碼相互傳送郵件,閱讀後就隨手刪除。這是為了不留下記錄。前面看到的郵件是昨天收到的,就是說,這臺電腦的主人還沒來得及刪除,電腦就落到你的手裡了。」
「那個叫‘維扎德’的,就是發號施令的傢伙嗎?」
「是的。是他們這一夥的首腦人物。」
「‘維扎德’是什麼意思?」
「魔術師。」稻垣答道。
將這個單詞印在腦海裡之後,八神說道:「這個附件也給我看下。」
稻垣輕車熟路地操作著,想要破解第三個檔案。然而,畫面突然卡住不動了。
「怎麼啦?」八神焦躁不安地問道。
「檔案太大,要花一點兒時間的。」
過了一分鐘左右,顯示屏上終於出現了能夠讀懂的文字。
「像是一份名單啊。」看著這些撐滿整個螢幕的人名,稻垣說道。隨即,他又將這份名單從頭拉到尾,驚呼道,「有幾萬條呢。」
八神讓他把畫面停下來,並注視起上面的人名來。盡是些他不認識的。只見在姓名欄的邊上,還記錄著地址、電話號碼,以及id編號。
「旁邊好像還寫著什麼東西呀。」
稻垣橫向移動了一下文字欄。於是就出現了「a2a10b46b7801dr8dr12(5)」這樣的字元。
「這也是密碼嗎?」
稻垣剛要去敲打鍵盤,卻被八神制止了。比較一下上下的文字欄,便可發現,每個人名之後的這些字元是不一樣的。
「a、b、dr……」八神嘟囔著,極力在自己的記憶中尋找著。終於,他將這些字母與之前聽過好多遍的說明對上了號。那是在一年前做捐贈者登記和五個月前做三次體檢以及一個月前確認最終同意的時候。
「這裡面,有姓‘八神’的人名嗎?」
由於名單並不是按照日文假名的順序來排列的,故而稻垣稍稍躊躇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在螢幕上方,調出了一個寫著「檢索」的方框來,並在那裡輸入「八神」,敲下了確認鍵。
「有啊。」
八神注視著自己那出現在顯示屏上的名字。
「八神俊彥」。
毫無疑問,島中所用的這個名單,就是骨髓移植捐贈者名單。
「第三個受害人,也攜帶著捐贈卡。」
越智管理官向回到搜查本部的三位上司彙報道。
「可以認定是同一罪犯的作案。罪犯的行進方向像是已經改向南方了。」
他們的面前攤開著東京二十三區的地圖,練馬區、北區和文京區這三個作案現場已做了標記。他們已經知道,罪犯在東京北部向東移動之後,又在幾乎是二十三區正中央開始南下了。
「想要縱貫整個東京都嗎?」
河村搜查本部長說道。
「這三起案子,都發生在第五方面。第五方面本部長已經決定增派巡邏的警車了。」
「聽說罪犯是在模仿歐洲的傳說作案,」河村說道,「是叫什麼‘掘墓人’嗎?」
「是的。」
「可這個傳說中的主人公,並非無差別殺人吧。」
「是的。像是僅針對異端審判官的。」其實這也是越智想不通的一個疑問,「本案中,除了骨髓捐贈者這一點,受害人之間就找不出共同點了。或許我們應該認為,罪犯僅僅模仿了該傳說中的作案手法吧。」
「可是,罪犯又是怎麼找到捐贈者的呢?」
「或許是個人資訊洩露吧。現在正對作為登記視窗的保健所進行包括是否遭到駭客入侵在內的偵查。」
「可是,罪犯為什麼要針對捐贈者呢?看著似乎毫無意義嘛。」
「也許是邪教作案吧。」古堺副本部長說道,「罪犯,或者說犯罪集團,對這種治療方式感到不快吧。」
「可這種事情——」
梅村副本部長剛要表示疑義,河村就焦躁不安地打斷了他:「所謂邪教,不就是擁有常人難以理解的思想的團體嗎?」
聽了他們的對話,越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發生在神奈川縣的一起拒絕輸血的事件。由於某新宗教的信徒拒絕給自己的孩子輸血,導致原本能夠救治的孩子死亡。不過,這個事件本身並不違法。因為讓未成年人接受醫療的許可權,是作為監護人的家長所擁有的。要說宗教與邪教的分界線,又到底在哪兒呢?
越智心想,不管怎麼說,倘若本案為有著更為過激教義的邪教集團,也即多數人之集團所為,那麼就難以防備了。恐怕整個東京都,都將變作殺戮場了吧。
「有關邪教集團之事,要詢問公安部。」河村命令梅村副本部長道,「警察廳的警備局局長那兒,我來跟他打招呼。」
「是!」
見事態發展到動用刑警、公安兩部門的所有警察來協同作戰的地步之後,越智管理官的神經自然而然地就繃緊了。
「除了正常的偵查手段,還要進行蹲點伏擊式的偵查。」
河村用毅然決然的口吻說道。
他所說的,前者指通過調查受害人的社會關係和遺留物品來查詢罪犯的常規偵查手段;後者則指派遣偵查人員事先埋伏於預測作案地點的偵查手段。
「人員補充,沒問題嗎?」越智問道,「到目前為止,已經投入了包括機動技術鑑定在內的三百五十名警員了。」
「從一線的‘制服組’中調人吧。」
「是!」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我們還不知道的情況嗎?」
越智覺得有關第三個受害人被肉眼看不見的火焰燒死的目擊者證言,目前還是保留為好。還有為了報告發生在奧多摩署轄區的屍體被盜事件,監察系的刑警正在往這兒趕來之事,也不急於彙報。
「關於參考人八神俊彥的去向,目前正在淺草和上野之間的中間地帶進行調查。」
「八神受到公務盤問,是在臺東區吧?」
「是的。那是個與發生燒殺案的文京區相鄰的地區。」
「一定要把那傢伙找到。特別要注意調查旅館、酒店等住宿設施。決不允許他潛伏下來。」
「是!」
河村站起了身來——等於宣佈會議結束了。
「我們去跟公安部協商一下。根據需要,有可能要將搜查本部移到本廳去。」
隨後,刑事本部長就帶著兩個搜查副本部長走出了會議室。
越智在椅子上坐了下,剛想喘一口氣,可沒等消除疲勞,他就看到一個長著娃娃臉、彷彿只有二十來歲的男人走了進來。
「我是本廳人事一課監察系的小坂。」來人說道,「是劍崎主任讓我來的。」
「我是管理官越智。」越智走過寬敞的會議室,去迎接小坂,「是關於屍體被盜事件,是吧?」
「是的。」
越智與小坂隔著長桌面對面坐了下來,攤開了那本已經被文字填滿了一大半的筆記本:「能簡要敘述一下事件的大致經過嗎?」
「好的。其實,我們的偵查已經結束了——」首先宣告瞭這一點之後,小坂就介紹了這個連動機都沒搞清楚的、疑點很多的事件全貌。
「去年六月,在調布市的道路上,由於興奮劑交易出現糾紛,一個名叫權藤武司的體力勞動者被人刺死了。根據目擊證言,兇手野崎浩平被逮捕,並已經過首次審理。而在一年多之後,權藤的屍體在奧多摩的沼澤底部被打撈了出來,且保持著生前的模樣。」
「第三種永久屍體?」對越智管理官來說,這個屍體分類名,也還是第一次聽說。
「是的,而這具屍體在司法解剖前就被盜走了。」
「雖說是解剖前被盜,可在現場驗過屍吧?」
「那是自然。死者全身都有跌打傷,胸口還有被利刃刺過的傷口。根據指紋對照的結果,也能確定該屍體就是權藤。這一點毫無疑問。」
越智突然皺起了眉頭:「既然目擊證言說是突然被刺,那麼跌打傷又如何解釋呢?」
小坂也露出了詫異的神色:「這個嘛,只有詢問證人了。」
「至於屍體被盜事件,監察系接手調查,是出於對警方內部犯罪的懷疑嗎?」
「像是一種謹慎措施吧。」小坂說道,「結果卻並未發現任何足以懷疑警察參與此案的證據。」
「是這樣啊。」
越智陷入了沉默,考慮了一下該案與這次的連環殺人案的相關性。毫無疑問,罪犯在模仿英格蘭的古老傳說。要殺盡所有異端審判官的「死而復生者」與解剖前被盜的橫死屍體,將此二者聯絡到一起是否有些牽強?又或許罪犯正是為了製造出「掘墓人」作案的假象,才想到了偷盜屍體這種故弄玄虛的手法?
「讓我來搞一下。」
緊盯著骨髓捐贈者名單的八神,突然推開了稻垣,在筆記型電腦前坐了下來。
「該怎麼檢索‘島中’這個名字?」
「先要調出檢索介面。」
稻垣在一旁看著,開始加以指導。八神照做後,在檢索介面上輸入「島中」兩個字,並敲下回車鍵,顯示屏上立刻就出現「島中圭二」的欄目。
那小子果然也做了捐贈者登記了?八神凝視著顯示屏心裡就琢磨開了。既然同為捐贈者,那他還要綁架老子幹嗎呢?他又是被什麼人殺死的呢?
「這個筆記本中的資料,我已經全給你看過了。」
「幹得不錯。」八神仰起臉來,表揚了這位外務省的官員,「手段十分高明啊。」
「比起外交機密檔案來,這不過是小菜一碟。」稻垣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用手往上推了推那副玳瑁邊的眼鏡,踩著被褥站了起來,「這下你滿意了吧?可以把身份證還給我了吧?」
「還不行。」
外務省官員的臉上立刻陰雲密佈:「還要我幹什麼?」
八神毫不容情地說道:「去有atm機的便利店。把銀行卡里的錢取出來。」
「你……你小子——」稻垣雙眉倒掛,但很快就放鬆了表情,在八神面前坐了下來,說道,「我們談判吧。」
「你說什麼?」
外交專家指著筆記型電腦說道:「這裡還有你不知道的東西呢。你還我身份證,我就教你怎麼看。」
「哦?」
八神像是給物品估價似的注視著稻垣的臉。
「這可是個不錯的交易,是不是?」
「光憑你這句話,是不夠的。你說詳細點兒。」
「行啊。我已經為了讀取該電腦中的檔案而竭盡全力了。這一點你認可吧。」
見八神點了點頭,稻垣的臉上便浮起了狡猾的微笑。
「但是,你想不想看一下已經被刪除的檔案呢?」
「你是說有辦法看?」
稻垣哂笑著。八神心想,他是在欺負我不懂電腦。然後,八神默不作聲地掏出了手機。
稻垣十分注意地看著八神手上的動作。
他撥通了骨髓移植協調人的電話後,對方立刻就接聽了。
「喂,我是峰岸。」
「有個急事想問你一下。聽岡田醫生說,你是會用電腦的,是吧。」
「是啊。」
「已經被刪除的檔案,還有辦法恢復嗎?」
在一旁聽著的稻垣,臉上不禁佈滿了愁雲。
「有的。」峰岸立刻回答道,「不過要用到專用軟體。用了專用軟體,就能讀取被刪除的檔案了。」
「你在騙小孩呢?」對稻垣說了這句話後,八神繼續問峰岸:「這種專用軟體,很容易搞到嗎?」
「大一點兒的電器店裡都有賣的吧。」
「謝謝!」
與外交官談判獲勝了的八神,帶著滿意的笑容結束通話了電話。
稻垣坐在被褥上,瑟瑟發抖。
八神冷若冰霜地對他說道:「快去取錢!」
稻垣咬著牙站起身來。可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我是前臺的。」
還傳來說話聲。
八神和稻垣聽了,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能開一下門嗎?」
有個男人在外面說道。
肯定是警察。八神心想。因為來歷不明的那些傢伙應該已經被甩掉了。
「還我身份證。」稻垣帶著哭腔哀求道。
「你去開門,我就還你。」
八神低聲說著,將要帶的東西塞進了小背包裡。
「不過,在開門之前,你要先問清楚對方有什麼事。」
稻垣猶豫了一下。八神將身份證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就垂頭喪氣地朝門口走去了。
八神將小背包套在雙肩上,朝房間裡邊走去。開啟窗戶一看,見太平梯就設在右邊牆面上。
站在門口的稻垣回過頭來看著,八神對他點了點頭。
「有什麼事嗎?」
可就在稻垣說話的時候,門被撞開了。不是警察。衝進來的三人中,有一個八神是認得出來的。就是在船上請他喝啤酒的那個男人。
八神立刻抓住了梯子,爬出窗戶來到牆壁上。
三個男人揪住了跌倒在地的稻垣,可他們馬上就發現弄錯人了。有一人抬起頭來,朝開著的窗戶看了一眼。往後的情形,八神就沒看到了。他從三樓下到二樓,隨即又跳到了路面上。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全都扭過頭看著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八神在分開人群的同時,也回頭看了一眼。因為他已經知道那幫傢伙的套路了。除了破門而入的三人,應該還有一人等在外面。並且,這人會不動聲色地尾隨八神到下一個逃跑地點,然後再將同伴叫來。
八神拔腿就朝著上野車站的方向猛跑。來到車站前的大道上後,又掉轉一百八十度,進入高架橋下的商業街,朝御徒町站的方向跑去。要是有人追蹤的話,會以為老子朝北去了吧。
位於jr線鐵軌下方的商業街,各家店鋪幾乎都已經關門打烊了。這樣,雖說無法混入擁擠的人群,但由於街道狹窄,要確認是否有人尾隨倒是挺方便的。
沒人追來。正是快速接近目的地的好時機。
八神並未再次回頭觀察,朝著南方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