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班獄警的引導下,古寺和劍崎乘坐拘留所內的電梯,上了四樓。
其實,對於警察而言,收容刑事被告的拘留所是一個相當陌生的場所。因為一旦嫌疑人成了被告,也就脫離了警察的管控。古寺走在鋪著潔淨瓷磚的走廊上,十分好奇地掃視著四周。就連拘留所內還有審訊室這事,他還是頭一回聽說。通常,針對起訴後的嫌疑人的審訊,都是在監察廳或法院內另設的房間裡進行的。
「只有這一棟是與眾不同的。」走在前面引導古寺他們的那個上了點兒年紀的獄警說道,「這兒是地方檢察廳特搜部專用的。」
古寺明白了。這兒收容的是東京地檢特搜部逮捕的政治家或大企業高管,即所謂的「特別區」吧。就是說,外界社會的掌權者,成了罪犯之後也照樣能享受特權。
「就是這兒。」獄警說著,開啟了成排的房門中的一扇。
審訊室本身倒是與警察署裡的沒多大區別。大小約四平方米,房間中央,三張桌子拼成了一個長方形。
「古寺警官請坐這兒。」劍崎說著,指了指一把最靠近門口的鋼管椅。他自己則在受審者對面的一把帶扶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是要讓我領教一下你的本事嗎?古寺很聽話地坐了下來。他倒想好好觀察一下這位現代青年風貌十足卻一點兒也不像刑警的監察系主任到底是怎麼審訊犯人的。
兩人落座後不久,敲門聲就響了起來。等候在門口的獄警開了門。一個身穿夾克的年輕男人,在當班獄警的押解下走進了審訊室。他就是刺殺權藤的興奮劑賣家——野崎浩平。
估計是在睡夢中被叫醒的,野崎眨巴著眼睛,挨個兒看著坐在桌旁的古寺和劍崎。
「你坐那兒。」獄警說著,讓野崎也坐了下來。
「有事請按桌上的電鈴按鈕。我們告辭了。」
兩位獄警將電鈴按鈕指給刑警們看了之後,就退出了審訊室。
古寺看著劍崎與野崎的側臉,等待著審訊開始。
不一會兒,劍崎就將身體靠在椅子靠背上,發問道:「你是野崎吧?」
「嗯。」野崎揉了揉眼睛,隨手又往上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髮,「我說,這算怎麼回事?」
「情況緊急,有些事情必須立刻詢問你。」
「是審訊嗎?」
「是又怎麼了?」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
「十二點三十分。怎麼了?」
「日本《刑法》第一百九十五條,」野崎像是吐出一整塊東西似的說道,「特別公務員暴行凌虐罪。」
這是為警方的刑訊逼供所設定的罪名。
古寺聽了,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他立刻覺得,這小子可不是一般的興奮劑賣家。至少他請了個自選律師,那律師還教了他不少法律知識。那麼,他為什麼不用指定律師而要請自選律師呢?這個錢又是哪裡來的呢?古寺想立刻警告一下劍崎:我們準備不足。連環殺人案從開始到現在,總共還不到九個小時。我們尚未完全摸清野崎的背景,就來到這裡了。
野崎用不耐煩的口吻說道:「喂,快點兒讓我回牢房去,好不好?」
「先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吧。」劍崎說道,「權藤刺殺事件的目擊證人,正一個又一個地遇害。」
野崎花了一點兒時間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可隨後,原本裝作無所用心的他就呆住了。
「能將你定罪的證人,正在不斷被人殺害。」
「為什麼?」反問的一瞬間,野崎臉上的邪氣一下子消失了。
審訊已經結束了。古寺心想:我要是審問官的話,恐怕會根據野崎這一刻的表情斷定他與本案無關的吧。繼續作毫無必要的深究,反倒會卡了自己的脖子。
「是你的同夥乾的吧?」劍崎問道。
野崎的臉又恢復了原先的表情。
「同夥?你在胡說些什麼呀!」
「你堅持自己是單獨犯罪嗎?」
「錯!老子既沒有同夥,也不是單獨犯罪!老子根本就沒刺殺權藤!」
「你是想一賴到底了,是吧?」
「你就這麼想冤枉我當殺人犯嗎?好你個稅金小偷!」
聽了這話,劍崎瞪著眼前的這個興奮劑賣家。
野崎則繼續用挑釁的口吻說道:「快讓老子回牢房去!否則的話,老子告訴了律師,受審判的可就是你們了。到時候別吃不了兜著走。」
劍崎探出了身子,舉起了右臂。古寺將身體撲到桌子上,攔住了劍崎那揍向野崎的拳頭。野崎則連帶著椅子一起往後退,後腦勺像是撞到了牆上。
「喂!」劍崎雙眼瞪得溜圓,緊盯著古寺。
「你要是動手了,可就不像是監察系的了。」古寺不無揶揄地說道,「你真發了飆,可就沒人攔得住了。」
「不能再有人受害了,你不明白嗎?」
劍崎甩動著被古寺抓住的胳膊,古寺從劍崎上衣的領口處,看到了佩帶在肋下的手槍。古寺心想,被「正義」附身之人的眼睛,與壞蛋的也差不多。
「你冷靜一點兒。我當然也不希望再有人受害。可你這麼做,只會適得其反,原本能問出的口供也問不出來了。」
「這麼說,你能問出什麼來嗎?」
劍崎有點兒槓上了。
古寺沒理他,只是放開了他的手腕,然後面對野崎問道:
「請辯護律師的錢,是你父親出的嗎?」
「什麼?」由於氣氛突變,野崎像是還沒適應過來。
「你不是請了個好律師嗎?」
「關你屁事!」
野崎的聲調變得平緩了。一提到家人,他就恢復家常心態了。看來還是能跟他再談談的。
「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喂!這是怎麼了?」野崎來回看著兩名刑警說道,「‘暴力型’不行了,又換‘溫情派’上了?」
劍崎滿臉怒容,古寺只當沒看見。
「不是‘動之以情’,是跟你做交易呢。」
「什麼交易?」野崎的眼裡透出了狡黠的光。
「權藤武司的屍體被發現了,你知道嗎?」
「嗯,聽檢察官說過了。」
「這麼著就能將你的罪名定為殺人罪。估計會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吧。可是——」
野崎想說什麼,可被古寺攔住了。古寺繼續說道:「到今天夜裡,權藤事件的目擊證人已有四人被殺。如果認定你與此事有關,那麼包括權藤在內就是五條人命,毫無疑問,對你的量刑會一下子上升到死刑的。」
野崎驚得目瞪口呆:「你,你說什麼?」
「我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古寺說道,「就事論事吧,請你回答我們的問題。我把話說在前頭,無論你提供什麼樣的證言,我們都不會懷疑,也不會責備你。我們只想聽取事實情況。」
「行啊。」開始面呈焦躁之色的野崎,像是接受決鬥挑戰似的說道。
古寺看了抱著胳膊一聲不吭的劍崎一眼之後,提問道:「關於目擊證人被殺一事,你想到什麼了沒有?」
「沒有。」
「你否認自己刺殺了權藤,是吧?」
「是的。」
「你能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嗎?你有不在場證明嗎?」
「有不在場證明。」
古寺抬起了眼睛。
「不過,」野崎頗為懊喪地說道,「我見到的,是一個公司職員模樣的、來買興奮劑的傢伙。但是他的名字、電話號碼我都不知道。」
「販賣興奮劑這事,你是承認的,是吧?」
「嗯。不過,我可沒殺死那個叫權藤的傢伙。」
「那麼,十一個目擊證人的證言,你又是怎麼看的呢?」
「他們看錯人了。兇手肯定只是長得跟我很像罷了。」
「你的身邊,或權藤的身邊,有跟你長得很像的人嗎?包括你的兄弟在內。」
野崎的視線在空中游移著,沉吟片刻之後他說道:「沒有,沒有這樣的人。」
坐在一旁的劍崎乾咳了一聲。這是在表達他心中的不滿:這種不著邊際的問答準備玩到什麼時候?
可古寺沒有理他,繼續問道:
「權藤武司這個癮君子,得罪過什麼人嗎?」
「沒有。他是個軟蛋。」
「軟蛋?」
「就是說,要在這個狗屁世界上存活,他實在是太沒用了。所以他不但小偷小摸,還染上了毒癮。他根本就沒法堂堂正正地過活。」
「權藤有朋友或熟人嗎?」
「沒——」說到一半,野崎的目光就迷失了焦點。
從他這表情可知,他肯定是想到了什麼。古寺耐心等待著。
「我也不太清楚,可像是有個什麼人在資助他生活費。」
這倒是個出人意料的新情況。
「你是說,有人給他錢嗎?」
「嗯。不過,又不像是他的父母、兄弟之類的。」
「你為什麼這麼想呢?」
「他來買興奮劑的時候,居然帶著好多張一萬日元的鈔票呢。我拿他尋開心說‘小日子過得挺滋潤嘛’,他就慌慌張張地把那些錢給收起來了。還說‘用別人給的錢買興奮劑要遭報應的’。隨後他又從口袋裡掏出別的鈔票來,買了興奮劑。這樣的事發生過兩三回呢。」
「有關他生活費資助人的資訊,就這些嗎?」
「是啊。」野崎答道,似乎他也覺得挺遺憾的,「估計就是那傢伙出於某種目的刺殺了權藤吧。」
「喂,你這個結論未免太武斷了吧!」
「不!錯不了!那傢伙肯定長得跟我很像。所以看到的人都把我當作兇手……」
「等等。」古寺攔住了野崎的話頭。他的頭腦中有個地方卡住了。
從事破案工作的人都知道,目擊證言往往是模糊不清的。可這一次卻是個例外,十一名證人全都認定野崎是兇手。從這一點來考慮,有三種可能性:第一,野崎就是兇手。這種機率最高。第二,兇手是長得跟野崎一模一樣的人。這種猜測的可能性不大。而第三種可能性——
古寺問道:「目擊證人中,有你認識的人嗎?」
「你們又沒告訴過我證人的姓名。」
「好吧。我下面念一些人的名字,你聽一下,看有沒有認識的。」
古寺掏出了筆記本,唸了以田上信子為首的十一名目擊證人的名字。
聽完之後,野崎搖了搖頭:「沒有,全都是陌生名字。」
這時,劍崎從一旁插嘴道:「幹嗎要問這些呢?」
「請讓我再問幾句。」古寺說著,又將視線轉回到野崎的臉上,「這次事件發生後,會對什麼人有好處呢?」
「你是說,權藤那傢伙買了保險嗎?」
「這可是為了你好。好好想想,權藤被刺殺了,誰最高興?有這樣的人嗎?」
野崎想了一下,說道:「不知道啊。」
「那麼,」古寺緊盯著對方問道,「你被捕後,誰會高興呢?」
野崎猛地抬起頭來。劍崎也像是十分意外似的將目光投向古寺。
「我被人下了套嗎?」野崎小聲問道。
他那望著古寺的眼睛,又跟剛才似的立刻失去了焦點。
快點兒想出來。古寺心裡唸叨著,耐心等待著。
「難道是……」野崎嘟囔著。
「有這麼個人的,是吧?」
「有的。」野崎說道,「毫無疑問,老子被捕了,那傢伙會受益的。」
「誰?」
「先聽我講一下我老爸的事。」野崎說著,將視線落到了地面上,還左右掃視著,像是在尋找掉落的什麼東西似的。
「我老爸叫野崎光浩,是個小出版社的社長。他相信我是無辜的,所以花了大價錢給我請了律師。」
「你有個好父親嘛。」
聽古寺這麼一說,野崎的表情就顯得有些複雜了。
「不過,他可是另有理由的。我老爸他討厭警察,因為他是個有信仰的信徒。」
「什麼信仰?」從興奮劑賣家的嘴裡突然冒出了意想不到的詞來,這讓古寺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什麼信仰我也搞不太懂,反正是偏左的。」
「然後呢?」古寺催促道。
「就這麼個老爸,去年六月參加了議員選舉。好像形勢還對他相當有利。可就在這時,我被捕了,老爸的候選資格也就被取消了。結果,他的一名在職的競選對手就被天上掉的餡兒餅砸中,當選了。」
「那個競選對手叫什麼名字?」
「堂本謙吾。」
一旁的劍崎立刻轉移視線,朝古寺看去。這次,古寺也轉過臉來,與劍崎對視了一下。堂本謙吾這位國會議員是警視廳公安部在編的前任警察官僚,是暗號為「櫻花」的公安秘密部隊的指揮官。
「我被捕後,最受益的就是這個傢伙了。」
聽到這兒,古寺反倒有些吃不準了:眼前這小子的話,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呢?聽起來荒唐無稽,可要說是他編造的吧,作為興奮劑賣家,似乎也編得太離譜了吧。
這時,劍崎湊到了古寺的耳邊。
「可以跟你說句話嗎?」
「什麼事?」
在劍崎的催促下,古寺站起身來,隨著他一起來到了審訊室的一個角落裡。野崎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略帶恐慌地看向他們倆。
「我的下屬中有個叫西川的,他就是公安部出身的。」劍崎背對著被告人,低聲說道,「他了解本案,像是正在調查公安部呢。」
古寺抬起眼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野崎的臉:「與公安部有關?」
「具體情況還不清楚,過會兒聯絡一下看看。」
古寺點了點頭,與劍崎一起重新坐到椅子上。
「怎麼了?」野崎問道。
古寺攔住了他的話頭,問道:「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目擊證人與堂本謙吾——這位你父親的競選對手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那麼,關於堂本要將你陷害成犯罪嫌疑人,你有什麼證據嗎?」
「我只知道,這樣做對他有利。」
「明白了。」古寺決定結束問話了,「這麼晚提審你,不好意思了。感謝你的配合。至於我們今夜的會面,還請不要洩露到外面去。這樣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
「等等!接下來,我到底會怎樣?」
「不知道。」古寺的聲音裡透著疲勞,「沒人知道。」
劍崎按了桌上的呼叫鈴。獄警立刻走進來,並讓野崎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