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們相信我說的話嗎?」走出審訊室時,野崎問道。
「既不信,也不懷疑,接下來我們會去證實的。」
說完,古寺看了一眼手錶,已將近凌晨一點了。
門關上後,劍崎開口道:「歸納一下就是這麼回事了。十一名目擊證人全都做了偽證,要陷害野崎。目的是打垮堂本議員的政敵。」
「是啊。」
「這一說法是與事實相符的,因為屍檢所見與目擊證言不一致。權藤的屍體上,渾身都有跌打傷,但目擊證言中卻沒提到。」
古寺看著劍崎的臉問道:「是團伙犯罪,殺死了權藤?」
「說不定那做偽證的十一個人——」說到這兒劍崎停頓了一下,他的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要是這樣的話,屍體被盜案也就說得通了。權藤的屍體在被發現時還保持著臨死前的模樣,這一點是他們沒想到的。也就是說,能推翻偽證的證據已經出現了。而盜竊屍體就是要銷燬這一證據。」
「發出這一系列指令的,就是國會議員堂本謙吾嗎?」
「是的。」
「他可是現任的國會議員啊。」
古寺的腦海裡浮起了五十五六歲模樣的堂本謙吾的臉。他的身體如同格鬥士一般結實。即便滿臉堆笑,他的眼睛也是從來不帶笑意的。進入政界之後,每逢警察干部聚會,他也總是出席,且會帶著公安部或公安調查廳所帶來的革新系政黨的情報回去。可謂執政黨中的實力派人物。
「有一點令人費解。」劍崎說道,「那就是證人與證人之間並沒有個人關聯。所以,‘掘墓人’的行兇看起來像是無差別殺人。」
「你不覺得消除這種關聯正是公安的常用手法嗎?再說,公安部的刑警是不登記在警察名錄上的。即便用姓名去檢索,也搞不清他們是不是警察。」
「你懷疑那十一名證人都是公安部的刑警?」劍崎反問道。他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嗎?」
「嗯。這次的受害人各自都有工作,不可能是職業警察啊。」
「可是在臥底的時候,不是會隱瞞真實身份潛入其他組織嗎?」
「但總不會去商社上班吧。做臥底的警察是作為特殊任務執行者在警察廳登記的。這些資料也會提供給我們監察系,為的是他們在做臥底的時候犯了法而免於追究。」
「哦?」古寺睜大了眼睛。
「這次的目擊證人的名字要是在那個名單裡,我們早就發現了。」
「這樣啊。」
「可是,」劍崎的臉上也露出深入思考的神色,「如果野崎說得沒錯的話,那麼這些證人就不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而應該是一個團體了。」
古寺心想,同為骨髓移植捐贈者這一點該如何考慮呢?但他馬上就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受害人的骨髓移植捐贈者登記卡的登記日期都是今年的。也就是說,在權藤被刺殺那會兒,他們都還沒進行登記呢。
那麼,目擊證人之間的共同點,究竟是什麼呢?
「管理官。」
一名偵查員進入本廳會議室,走到了越智的身旁。這名姓伊東的刑警手裡拿著從電腦中列印出來的檔案。
「這是第三名受害人春川早苗收到的郵件,是用密碼寫成的。」
「密碼?」越智大吃一驚,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接過伊東遞過來的檔案。
「本以為是嚴重的亂碼,所以破解費了些時間。」伊東說道。
越智管理官讀著破解後的郵件,不禁為這莫名其妙的內容感到一頭霧水。
昨日的郵件已讀。
你說你哭了一夜,這令我心痛不已。
不過我覺得錯不在你。你在職場被孤立,想來也是周圍之人的惡意碰巧朝你發洩的緣故。要想擺脫這種困境,只能進一步提高自己的德行修養。這樣的機會或許今晚就會降臨到你的頭上。然而我們的善行仍毫無進展。可能會請求你的協助,請等候下一封郵件。
別忘了我們一直是與你同在的。祈願你早日治癒。
維扎德(魔術師)致斯諾(雪)
越智滿臉驚愕地抬起了頭來:「維扎德(魔術師)?」
「是的。追蹤八神的那個團伙,也是受維扎德(魔術師)指揮的——」
越智重讀了一遍郵件,心想,這個「斯諾(雪)」想必就是分配給春川早苗的代號了。問題在於這個傳送郵件的「維扎德(魔術師)」。根據外務省官員的證言,八神隨身帶著的那個筆記型電腦裡也有這麼個代號——島中圭二收到的郵件也來自「維扎德(魔術師)」。這就是說,相互之間素不相識的十一名目擊證人之中,春川早苗與島中圭二這兩人是以「維扎德(魔術師)」為中心而聯結起來的。那麼,剩下的九名目擊證人又是怎樣的呢?是否可以將他們考慮為一個隱匿了相互關係的團伙呢?
「聯絡一下高科技犯罪對策中心。」越智命令道,「鎖定這封郵件的傳送者——‘維扎德(魔術師)’。」
「明白。」
「不妨假定這一切都出自堂本謙吾的陰謀。」古寺說道,「為了讓自己贏得選舉,叫人殺死了癮君子權藤,並將罪名推到了政敵的兒子——野崎的身上。」
「嗯。」
「實際動手的就是做偽證的那十一名目擊證人——來歷不明的一群人。」
古寺在審訊室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仰起頭望著天花板思索著:「破案的關鍵,似乎就在於破解這個團伙啊。他們各自之間有著怎樣的連線點呢?他們與堂本謙吾之間又有著怎樣的關係?」
「是啊。如果堂本作為前輩在背後操縱的話,就有可能在哪個環節上對偵查工作橫加干涉啊。」
古寺點了點頭:「高層的那些傢伙,也會對堂本唯唯諾諾的吧。所以要乾的話,看來還是我們兩人來幹比較好啊。」
如果野崎所說的話屬實,也即堂本謙吾參與了刺殺權藤案的話,那就遲早要以「教唆殺人和遺棄屍體罪」以及「虛假訴訟罪」而將堂本謙吾這位國會議員逮捕歸案。
古寺與劍崎四目相對,他們都在打探對方的心思。
先開口的是劍崎。
「我的行事方式,想必你也知道了。不管對方是什麼人,只要犯了法,就一定要將其捉拿歸案。只要證據確鑿,即便是堂本謙吾,我也一視同仁。」
「慢慢來,慢慢來。」古寺慌忙說道。他見劍崎似乎已經將攻擊物件由興奮劑賣家轉為政府中執政黨中的實力人物了。「我們的主要任務,還是捉拿‘掘墓人’。這一點可不能忘記啊。」
「嗯。」劍崎點了點頭,那神情似乎在說:這個不用你來提醒,「追蹤八神的也是這個團伙,這一點是明確的。因為那個島中,也在十一名目擊證人之中。」
「你是說那個‘小白臉’啊。」古寺嘟囔著,他想起他們的首腦是「維扎德(魔術師)」。
「可是,到了今夜,這個團伙又遭到了‘掘墓人’的殺戮。」
那麼,這個「掘墓人」又是何方神聖呢?
「要驗證這個假設是否成立,就必須先把‘維扎德(魔術師)’領導的這個團伙搞個水落石出。我認為這與捉拿‘掘墓人’是直接相關的。」
隨後,劍崎又將試探的目光投向了古寺。
「古寺警官,你打算怎麼辦?」
古寺拿定了主意:「先不忙著向本部彙報,就讓他們以為我們還在繼續調查野崎好了。」
自從與古寺見面以來,劍崎首次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怎麼行動,有具體方案嗎?」古寺問道。
劍崎只說了聲「請稍等」,就掏出了手機。
隨即,這位監察系的主任接連打了兩個電話。從他說話的口氣來看,對方都是他的下屬。
通話結束後,劍崎說道:「首先是來自去保護目擊證人的小坂的資訊。尚存的七名證人,還沒一個回到家裡。」
「這個時候,末班電車都走了啊。」
「是的。無論怎麼考慮,這也是不正常的。第二個就是去探聽公安部動靜的西川。他像是掌握了什麼資訊,接下來要去目白與他見面。」
「好啊,走吧。」
可就在這時,古寺上衣口袋裡的手機振動了起來。古寺掏出了電話,見來電顯示為「未登記」。
「喂,我是古寺。」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低低的聲音:「聽說骨髓移植捐贈者正遭受殺戮,是真的嗎?」
古寺不假思索地反問道:「你是誰?」
「有困難了,所以打電話嘛。」
知道了那聲音的主人,古寺一下子就放鬆了:「久違了,八神。」
「是啊。」
八神被困在田町站與濱松町站之間的、有jr三條鐵軌經過的土堤邊緣,動彈不得。下面的路上,每隔幾分鐘就有警車或巡警跑過。警察將偵查範圍擴充套件到鐵軌只是個時間問題。
「你在哪兒?」古寺問道。
「我只知道大體位置。」八神趴著身體說道。在電車已經停運了的當下,已經不必擔心有什麼噪聲干擾通話了。「我的身邊不斷有警察跑過,烏泱烏泱的。」
「你終於被追得走投無路了,是吧?」
「是啊。不然,怎麼肯冒著被追查定位的風險打電話呢?」
「放心吧。我們這兒是不會追查定位的。」
八神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可到了山窮水盡的當下,除了給舊相識打電話,他也別無他法了。
「我想問一下,」八神說道,「只是打個比方哦。馬上就要做移植手術的骨髓移植捐贈者如果犯了罪,警察也會將其逮捕嗎?」
「當然要逮捕了。」
「即便明天就要去救白血病患者?」
「肯定要逮捕。至於羈押後怎麼處置,因為沒有先例,我不好說。關於這個,法務省還沒有正式的說法。如果嫌疑人本人受傷了,是會送醫院的。至於嫌疑人幫助他人治病……這我就不清楚了。」
「有可能將白血病患者棄之不顧嗎?」
「那就要看情況了……我說,八神,」古寺放緩了語調說道,「十小時前,我們遇到了一個極為異常的案子。現在一切都只能靠後了,就連司法解剖都來不及,所以什麼都說不準啊。」
八神笑了:「你還是一如既往地誠實啊。」
「我也就這點長處了。」
八神不說話了。因為他看到土堤下面,有一輛閃著旋轉燈的警車正在緩緩靠近。「喂,你怎麼了?」聽到古寺在這麼問,八神也不搭理,只等著警車離開。那輛警車一度停下後,又駛入土堤下面的高架橋,朝反方向駛去了。
「人真是不能出名啊,阿貓阿狗的都來追蹤我了。」
「我來提問,」古寺嚴肅地說道,「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你今夜是不是犯下連環殺人案了?」
八神回答道:「不是!」
「好!既然這樣,你馬上就去自首,向警察說明情況——」
「不行啊!逃跑、撞車等,除了沒殺人,我啥都幹了。再說,我的原則就是,決不自首和自殺。」聽到遠處又有警笛聲傳來,八神不免焦急了起來,「沒時間了。我就直接開條件了!」
「條件,什麼條件?」
「我掌握了連環殺人案的線索,就在島中圭二的筆記型電腦裡。如果你們解除濱松町車站一帶的緊急查緝布控,我就把證據交給你們。」
沉默半晌之後,古寺說道:「不看到東西,我可什麼都不好說啊。」
「裡面有用密碼寫的郵件。以‘維扎德(魔術師)’為首的那一夥人,搞到了骨髓移植捐贈者名單。島中也是其中之一。還有,‘上班族’啦,‘斯嘎喇(學者)’啦,有著莫名其妙的代號的傢伙,正在追殺我。」
古寺不吭聲了。
「順便說一下,他們這幫人的後面,還有殺死島中的人在追呢。」
「啊?有確鑿的證據嗎?」
「這是邏輯推理,親愛的華生。」八神模仿福爾摩斯的語氣說道,「正在追殺我的,是島中他們一夥。而殺死島中的,則另有其人啊。」
「這倒是與我們的推測相一致的。」古寺說道,「你知道島中同夥的真實姓名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的代號。不知道他們出於什麼目的找到了我的居所,還一直追個不停。」
「那關於他們要追你的原因,你有什麼頭緒嗎?」
「沒有。」
這時,土堤下面的路上有騎著腳踏車的制服警察過來了。等他們遠去之後,八神繼續小聲說道:「筆記型電腦裡還有被刪除的檔案。只要運用專業軟體,就能復原。這對於警察來說,不就是個寶庫嗎?」
可他等來的只是沉默,而且持續的時間還不短。八神不由得焦躁了起來:「快點兒好不好?我沒有時間了。」
「你還是自力更生,逃出生天吧。」
「你說什麼?」八神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就算把你的條件向上面彙報了,也肯定會被駁回的。而就我個人來說,是什麼都幫不了你的。」
「你真是個誠實的警察啊。」八神又說了一遍。
「這是我的缺點。所以到現在我還是個巡查長嘛。」
「真拿你沒辦法。」八神說著,把電話換了個手。他望著前後延伸著的鐵路,開始懷疑自己到底能否逃脫了。「不好意思,佔用你的時間了。日後有緣再相會吧。」
「嗯。哦,還有——」古寺鄭重其事地說道,「我也希望你骨髓移植成功哦。」
「哦,你知道這事啊。」
「不管怎麼樣,儘量挽救那個白血病患者吧。」
「明白。」
八神結束通話電話,挺直了身子。由於趴的時間過長,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到了如此地步,就只能走鐵軌了。只要往南走十五公里,就能到達六鄉綜合醫院。
可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把八神嚇了一跳。他慌忙接聽,同時也望了一眼土堤下面,還好,沒發現警察的身影。
「八神先生?」電話裡傳來了一個可愛的聲音,是女醫生岡田涼子,「你現在在哪裡呢?」
「到濱松町了,正在前往醫院呢。」
「怎麼過來?」岡田涼子驚訝地問道,「末班電車早沒了吧!坐計程車嗎?」
「走路。」
「真的?」
「嗯。」
「八神,」女醫生換了一種語調說道,「從傍晚六點鐘起,我就一直在等著你。我實在是無法再相信你了。我問你,你真的想來醫院嗎?」八神似乎還看到她端正了一下坐姿。
聽她這麼一說,八神無言以對。因為他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七個多小時。
「你總不會拋棄那位白血病患者吧?——」
「絕無此事!請相信我,我一定會到醫院的。」內心焦急萬分的八神,說了這句話就想結束通話電話。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來著,」岡田涼子說道,「你為什麼要做骨髓移植捐贈者?」
「你覺得這與我這副壞蛋模樣不匹配嗎?」
「這倒不是。八神先生,你應該不是個壞人。」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令八神重新握好了手機:「我不是個壞人?」
「嗯。看著像壞人,那是因為良心有糾葛,所以才反映在臉上。而真正的壞人是連良心都沒有的,長相反倒與普通人沒什麼差別。」
聽她這麼一說,八神覺得心裡輕鬆了許多。
「你要做捐贈者,是為了贖罪嗎?」
「嗯,是的。」八神老實承認道。他覺得對於電話那頭的女醫生,是可以敞開心扉的。「雖說我不能選擇骨髓接受者,不過我希望自己救助的是個孩子。以前,我曾破壞過孩子的夢想。」
「你也不必太自責,如今的大人不都是這樣嗎?」女醫生直言不諱地說道。
八神心想,岡田涼子這位醫生是不是選錯專業了?比起內科來,她要是去心理科的話,恐怕能治好更多的病人吧。
「不過,你的心意是很好的。明白了。我這邊也再等你一會兒吧。」
「那就拜託你了。」八神其實還想再跟女醫生說會兒話,可看到前方出現了小光點後就趕緊將電話給掛了。他趴在碎石上,凝視著前方的兩個小光點。
那像是手電筒發出的光,而且是照在地上的。於是八神知道,是原先待在田町站站臺的那兩個傢伙跳下鐵軌了。他又回頭看去,不知什麼時候起,從濱松町站方向也有兩個光點在往這兒來了。看來警察確實是在土堤兩側散開,並用手電筒照著朝這兒逼過來了。
這下該怎麼辦呢?八神焦躁不安地四下打量著。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鐵軌旁的鐵塔上。那是個為了支撐電纜而用鐵片搭接起來的支架。看來只要將雙手雙腳搭在空隙處,就能往上爬。
八神又一次觀察了那四個人影。見他們都只將手電筒照著地面,從不抬頭往上看。這樣的話,老子只要爬到鐵塔頂上去,不就能躲過他們了嗎?
八神朝鐵塔爬去,眼睛則看著上面。這時,他突然發現了一條從未想過的逃跑路線。鐵塔上方就是單軌電車的軌道。儘管這兩者並不接觸,可看樣子站在鐵塔頂上,只要一伸手就能攀上單軌軌道。
問題是那單軌的高度。這條通往羽田機場的單軌電車的軌道,凌空橫架在五層樓那麼高的空中。
只要不往下面看,應該沒問題的。八神對自己說著,將手搭在鐵塔上,開始無聲無息地攀登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