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崎將便衣警車留在東京拘留所,坐進了古寺的機搜車。古寺這個大個子機搜隊員像是也累壞了,劍崎就充當司機。
按照緊急行駛的車速,估計只要十五分鐘就能趕到與西川碰頭的那個位於目白的家庭餐館了吧。
車一開動,劍崎就對古寺表示了不滿:「為什麼不與八神做交易呢?」
「你是說剛才的電話?」古寺問道。
「是啊。弄得好的話,可以把他連人帶筆記型電腦一起扣下的。」
「這麼做的話,不就是暗算他了嗎?」
劍崎不由得有些發急:「他是案件重要參考人呀!並且是個有前科的人渣。你為什麼要這麼向著他呢?」
古寺聳了聳肩膀,反問道:「你又為什麼要對他這麼恨之入骨呢?」
「我跟他是警察與罪犯的關係嘛。」
「是嗎?我可是喜歡罪犯的。」
劍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說什麼?」
「當然了,殺人犯、強姦犯這類犯下無法挽回之重罪的罪犯另當別論。對於那些傢伙,自然要嚴懲不貸的。可對於詐騙犯、小偷之類的,我是不反感的。所以我做了刑警嘛。」
「為什麼呢?」劍崎反問道。
「因為我父親也做過小偷。」
由於這話太過意外,劍崎不由得又看了古寺一眼。因為警察在錄用時,應該對其親屬中是否有罪犯等情況都做過調查的。
古寺承受著劍崎的視線,嘴角邊泛起淡淡的微笑,開始述說了起來。
「昭和三十年代,那會兒日本還很窮呢。不,應該說是個不隱瞞貧窮的時代吧。我父親在某個百貨公司的營業部工作。每天工作結束後他都會帶些吃的東西回家,麵包、牛奶,還有在當時被視作高階貨的香蕉什麼的。我就是吃了這些才長這麼大個兒的。而我到了上中學那會兒,才知道父親偷店裡食品這事。」
古寺說著,將視線投在了一群半夜裡仍走在路上的高中生身上。
「後來我父親被開除了,這事並沒有驚動警察。丟了工作的父親回到家時,我母親和我以及我妹妹,都不知道該怎麼迎接他才好。因為,按照世人的標準,他就是個罪犯,可在我們眼裡,他是一心為孩子著想的好父親。結果,母親拿出了僅有的一點兒錢,帶我們去了附近的一家西餐館。我們為父親開了個換工作的派對——儘管他還沒找到下一份工作。」
古寺將他那巨大的身軀靠在了座椅靠背上,然後問劍崎道:「你要是那會兒就當警察的話,會逮捕我老爸嗎?」
劍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得說:「不過,八神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是嗎?他又不是為了自己的孩子才犯罪的。」
「不。他也是個有善心的人啊。」古寺十分明確地說道,「我還在少年課的時候,他曾搞出了一個恐嚇事件。」
「善人還會搞恐嚇事件?」
「你先聽我說。八神的班級裡有個想考東京大學、學習十分刻苦的書呆子。那孩子想要一架天文望遠鏡,就瞞著父母和老師開始在外面打工。他明知道這是違反校規的,可還是做了快餐店的臨時店員。這時,八神來了。八神買了漢堡包和飲料後,就對他說:‘你要是不想讓家長和老師知道你在這兒打工,就給我加個薯條。’」
劍崎不禁笑了起來:「好可愛的恐嚇啊。」
「這就是他的做派。」古寺就像是在轉述一個從別人那兒聽來的有趣的笑話似的,帶著滿臉的微笑繼續說道,「那個書呆子在八神保證不告訴其家長、老師之後,就給他加了薯條。可是,日子一長,八神的要求就升級了。從薯條上升為漢堡包,然後是早餐套餐。最後,他邀了三十個小夥伴在那兒開了個生日派對,金額高達五十萬日元,終於驚動了警察。」
「八神受處罰了嗎?」
「保護觀察處分。原本要把他送進鑑別所的,可被我攔住了。」
「你就是從那會兒開始偏袒他的嗎?」劍崎又恢復了嘲諷的口吻。
「是啊。那小子給自己開生日派對,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劍崎沒有回答,他在等古寺的回答。
「因為他即便回到家裡,也沒人給他慶祝十六歲的生日。」
這是不良少年中的普遍現象。「家庭環境不好嗎?」
「極差!」古寺憤然吐出這兩個字後,嚴肅地說道,「家庭環境比他好得多,而犯的罪也比他大得多的人,不是比比皆是嗎?所以說,八神的前科什麼的,又算個屁!這反倒說明他的處境有多麼惡劣。」
「有多惡劣呢?」
「他的身上還留著親生父親的暴力痕跡呢!燒傷、刀傷,遍佈全身。他是被惡魔養大的,只是那惡魔長著世人所謂的普通長相。八神一直是靠他自己一個人熬過來的。」
活命主義者——劍崎的腦海裡浮出了這個詞。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的人。
「或許你對我放跑了八神有所不滿吧。」古寺說道,「但時間會解決一切的。那個可作為證據的筆記型電腦,在骨髓移植結束後,他一定會主動交來的。估計他還會討要一些回報吧。」
「什麼樣的回報?不會妄想免於逮捕吧。」
「什麼樣的回報?我也不知道。」古寺想了一下回答說,「反正不會是一包薯條吧!」
劍崎看了看古寺,古寺也看了看他。劍崎想繼續板著臉,卻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古寺也笑了:「八神就是這麼個傢伙。」
「希望他的要求不要逐步升級啊。」說著,劍崎突然覺得自己與這位機搜隊員應該是能夠愉快合作的——對於這一點,他自己都覺得十分意外。
之後又過了十分鐘,古寺踩下了副駕位置上的踏板,關掉警笛。劍崎則將車駛入了新目白大道上的家庭餐館。
出了一樓的停車場上了二樓之後,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裡面位子上的西川。他將胖墩墩的身體靠在椅背上,喝著咖啡,往上翻著眼珠,看著劍崎他們走上前來。
也不知為什麼,只要一看到這傢伙,劍崎就覺得鬱悶。或許是他長得一臉奸相的緣故吧,總給人一種他在打壞主意的感覺。
劍崎與古寺並排坐下後,對面的西川就板著臉說道:「我還以為主任會單獨前來呢。」
「這位是二機搜的古寺警官,現在與我一起行動。是可以信任的,沒有問題。」
古寺微微地低頭致意。西川則像是在掂量什麼似的注視著古寺。
跟服務員要了兩杯咖啡後,劍崎問這位曾為公安部成員的下屬道:「什麼情況,你不是說深入老巢打探了嗎?」
「是啊。你先看一下這個。」說著,西川不著痕跡地掃視了一下四周,然後遞上了一張紙。
劍崎和古寺一齊朝紙面上看去。只見在從「m-1」到「m-11」的流水號旁,列著十一名男女的姓名、住址和電話號碼。
恩田貴子、加藤信一、木村修、左山洋介、島中圭二、田上信子、根元五郎、林田弘光、春川早苗、平田行彥、渡瀨哲夫。
劍崎抬起臉來問道:「這不是目擊證人的名單嗎?」
「不對。是‘s工作’的名單。」
「‘s工作’?」古寺驚訝地問著,從劍崎的手裡取過了名單。
「我在警察廳的資料庫裡找了一下權藤刺殺事件的目擊者,從刑事部進入後沒找到,後來用公安部專用的密碼進去一找,結果就發現了這份名單。」
「這是怎麼回事?」劍崎問道。
所謂「s工作」是指在犯罪組織中爭取協助警察的間諜的秘密工作。「s工作」的「s」,就是spy(間諜)的「s」。將這些「內應」登記在警察廳的資料庫中,是為了防止他們因別的行為犯罪而被不知情的其他部門逮捕。為了肅清有組織犯罪,這些內應的個人犯罪是可以免予追究的。
現在,既然這些人的名字已經登記在公安部的資料庫裡了,就說明他們不僅是企圖顛覆國家的危險團體的成員,還意味著他們將其組織內部的情報透露給當局了。
「這十一個人是屬於什麼團體的?」
「邪教。」西川說道。
「什麼樣的邪教,團體的名稱是什麼?」
西川突然不作聲了,他從夾克口袋裡掏出香菸,放在了桌子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