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空關房。」
為了掩飾內心的失望,劍崎露出了微笑:「哦,是這樣啊。抱歉,最後,您能告訴我們一下房東的聯絡方式嗎?」
女人點了點頭,她先回到房間裡,隨後就拿著一張紙條出來了:「這是房東的姓名、住址和電話號碼。」
「謝謝!多謝您的協助。」
見兩位警察不再糾纏,這個女人終於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劍崎與古寺回到了機搜車上,在地圖上找到了房東的住所——與現在他們所在的公寓,可謂近在咫尺。在與古寺一起走去的同時,劍崎用手機打電話把房東叫了起來。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通話間,他們來到一所掛著「村本」名牌的、獨門獨戶的房子前。
磨砂玻璃裡面亮著燈,一個瘦瘦的中年男人露出了臉來。
劍崎首先對突然造訪表示了歉意,然後說道:「我們想了解一下曾經住在一〇二室的權藤武司的情況。」
村本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權藤,就是被人殺死的那位吧?」
「是的。我們想了解一下他生前的情況。」
「哪方面的呢?」
「他有較為親近的朋友嗎?」
「這個嘛……我不太清楚啊。」
古寺在一旁問道:「他在入住的時候有擔保人嗎?」
「有的。可是,等權藤出事後,我想跟他聯絡,卻聯絡不上了。」
「聯絡不上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不過,權藤這傢伙不是又吸毒又偷盜什麼的嗎?」這個看起來辦事認真的房東皺起了眉頭,「也不知道他是否填寫了一個不存在的人呢,還是保證人失蹤了?」
考慮到權藤生前的境遇,似乎哪一種都有可能。估計可依賴的人,他身邊連一個都沒有吧。可要是這樣,給他提供生活費的又是什麼人呢?
「他房租支付情況怎麼樣?」古寺問道。
「這倒是出乎意料地準時,一次也沒拖欠過。」
「有沒有人代他支付房租呢?」
「我們是用銀行轉賬的,所以並不知道具體的支付人是誰。」
劍崎望了古寺一眼。這位老資格的偵查員,也提不出更多的問題了。看來這次調查要撲空了。
「說到底,權藤是既沒有親戚,也沒有朋友的,是嗎?」
這次輪到村本提問了。
「是啊。」
「說到這兒……我倒還保留著一件權藤的私人物品呢。」
「什麼物品?」古寺問道。
「請稍等。」房東脫了涼鞋回到家裡後,跑進玄關旁的一個小房間——像是個儲物間。再次出現時,他的手上就拿著一塊用包袱布包裹著的像是鏡框似的東西。
「就這個沒交給收廢品的。」房東開啟了包袱布,「估計也是他的寶貝吧。他很鄭重其事地擺放在了房間的角落裡。」
劍崎與古寺並排站著,注視著鑲嵌在鏡框裡的獎狀。「感謝信?」
「權藤武司先生,」古寺快速朗讀著那上面的文字,「您於今年一月十八日,在荒川區東日暮裡七丁目的火災現場,奮不顧身地搶救受災者。這種保護寶貴人命的勇氣值得讚揚。特此表示感謝。昭和五十年一月二十二日東京消防廳東日暮裡消防署署長。」
「救人?」劍崎看著古寺疑惑地說道,「就他那麼個傢伙?」
「是啊。即便是他那樣的人,居然也做過一件大善事啊。」房東說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劍崎不禁心中納悶兒。一個癮君子居然會救人性命。可隨即他就聯想到一件與之暗合且同樣不無諷刺意味的事情。那就是八神那個壞蛋。他一方面幹壞事,一方面又要去救瀕死的病人,並且不顧自身的安危。
一直注視著感謝信的古寺,緩緩地抬起頭來,望著劍崎說道:「不知道他救的是什麼人啊。」
八神的血壓正常脈搏也沒問題,用聽診器聽胸、心音、呼吸音都無異常。
「所以說我已經好了呀!」
急救中心裡並排擺放著八張處置臺,八神躺在其中之一上,對醫生說道。他此刻一心只想快點兒離開這裡。因為,他已將醫院名稱告訴岡田涼子了。他擔心眼下再這麼磨蹭的話,或許「上班族」就已經帶著手下把這個病房團團包圍了。
「再怎麼查也沒用。因為我很健康嘛。」
醫生氣鼓鼓地瞪了這個蠻橫無理的患者一眼後,用低沉的語調說道:「病名有了。」
「病名?」八神不禁擔心了起來。要是在骨髓移植前發現自己有病,那不就全泡湯了嗎?「我有病嗎?」
「換氣過度綜合徵。」
「這是什麼玩意兒?」
「年輕女性患這種病的比較多。不過男性患者也是有的。想要了解具體情況的話,還得請您安靜一些。」
「不必了。」八神坐了起來。再這麼磨磨蹭蹭的話,老子的命就不是斷送在什麼疾病上了。
在開始穿剛才脫下的衣服時,年輕的醫生將一個塑膠袋遞給了他。
「今後要是再出現同樣的症狀,就把這個袋子對在嘴上。對著那裡邊吹氣,然後再吸氣。」
「裡邊有豆沙麵包嗎?」
「豆沙麵包?」
他們倆的對話就到此為止了。八神朝門口走去,這對醫生與患者,就在雙方都覺得莫名其妙的狀態下分手了。
走到總檯那兒,八神被告知,日後要帶著「健康保健證」來付錢。最後,他從後門出了醫院。這時已是凌晨四點。再過一個小時,頭班電車就要開出了。來到了寂靜無聲的醫院停車場後,八神掃視了一下四周,一個人影都沒有。於是他就藏身於汽車後,掏出了手機。他考慮到,儘管要冒一點兒風險,但還是必須給古寺打個電話。
黑暗中,他看著液晶顯示屏,調出了早已輸入的號碼,撥了出去。在接通的同時,他就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是八神。」
古寺立刻就問道:「哦,你沒事嗎?」
「脫離緊急布控區了。」
「也沒被那些傢伙抓住嗎?」
「至少目前是吧。」
這時,電話裡傳來了爽朗的笑聲:「幹得好啊!」
「被警察稱讚可沒什麼可高興的。我更想知道的是,你這會兒沒在跟蹤我的定位吧。」
「沒有。」
「有好幾件事要跟你說呢!首先,你們去查一下單軌電車的車站。大井賽馬場的車站下面躺著個死人。」
「什麼?」古寺的聲調嚴厲了起來,「不會是你——」
「不是我殺的!是‘掘墓人’殺的,被殺的是追我的那幫人中的一個。」
古寺像是吃了一驚:「你也知道‘掘墓人’了?」
「是代號為‘斯嘎喇(學者)’的傢伙告訴我的。他們就是在那會兒受到像是‘掘墓人’的傢伙的攻擊的。」
「你看到了‘掘墓人’了?」
「只看到一個人影,沒看到他的臉。」
「是嗎?」從古寺的話音中可聽出他內心的失望。
「你們找到什麼線索了嗎?方便透露給我一點兒嗎?」
古寺沉吟片刻,說道:「也沒什麼不可以吧。」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八神瞭解到了整個案件的全貌:從興奮劑中毒者被刺殺事件開始,到「第三種永久屍體」的發現和被盜,「掘墓人」開始大肆殺戮,直至堂本謙吾建立的「牧師」組織,等等。
雖說這些資訊就跟拼圖遊戲中的一塊塊小碎片似的,卻又與八神一夜之間所遭遇的異常事件相吻合。由此可見,加入了「m」教的島中就是出於綁架的目的而有意接近老子的吧。可是,聽古寺全部講完之後,八神覺得仍有兩大疑問沒有解決。
一個是「m」為什麼非要追蹤自己不可。另一個是——
「我們正在調查‘掘墓人’的真實面目。」古寺說道,「或許再過一刻鐘就能弄清楚了亦未可知。」
「哦?」八神不由得揚起了眉毛,「效率真高啊。」
「光靠警察還不行,還得拜託消防署幫忙。」
八神不明白對方是否在開玩笑,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的是出現在單軌電車軌道上的慘狀:被利箭穿身的男人的臉上蓋滿了燎泡,就跟被火燃燒著似的。
這時,八神才說出了打此電話真正要說的事來。
「我說,‘牧師’裡的那些傢伙——」
「簡稱‘m’。」
「嗯,‘m’的成員之中,有一個名叫岡田涼子的醫生嗎?」
「好像沒有。」古寺答道,卻又顯得不夠自信,「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那樣,我們知道名字的,也僅僅是在警察廳有登記的十一名內應。至於剩下的二百來人,我們也還沒拿到名單呢。」
「就是說,這個可能性還是存在的,是嗎?」
「是的。」
八神心想:看來在那個最後的目的地,還有一個陷阱在等著老子往裡跳呢!
「你稍等一下,」古寺說道,「我的新搭檔有話要跟你說呢。」
手機傳遞的間隙過後,八神的耳邊就響起了一個年輕的男人的聲音。這人說話的口吻是八神極為討厭的那種教訓人的腔調。
「我是警視廳的劍崎。有件事要拜託你啊。」
「什麼事?」
「要請你去一個我們指定的場所。」
「你想做什麼?」
「為了把‘m’的人,還有‘掘墓人’引出來。因為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總能知道你在哪兒,並找到你。」
八神皺起了眉頭:「要我做誘餌嗎?萬一我出事了怎麼辦?」
「我們會全力以赴,不讓你出事的。」
「我不相信你。」
「八神,」劍崎開始了說服工作,「這樣下去的話,很有可能讓那個大型非法組織和殘暴的殺人狂逍遙法外。難道你就不想為了社會安全而做出一點兒貢獻嗎?」
「我只想老死在床上。」八神一句話就將刑警的說教駁了回去,「別來煩我!」
「可是——」
「讓古寺大叔聽電話。」
手機裡沒有說話聲了,但隱約還能聽到劍崎的嘟囔聲。
「我是古寺。怎麼樣,談判破裂了?」
「是啊,純屬浪費時間。」八神不快地說道,「最後問一個問題:是不是所有鐵路車站都派了便衣監視?」
「你要是答應重新談判,我就告訴你。」
八神對古寺的話深感意外:「怎麼著,連你也要我去做誘餌嗎?」
「八神,你好好想想。你現在是作為連環殺人案的重要參考人而受到通緝的,相信你不是真兇的,其實只有我和劍崎兩個人。高層是不會接受這種天方夜譚式的解釋的。」
八神默不作聲。他開始認真考慮起對方的話來。
「只要不逮住那些緊追你不放的傢伙,尤其是那個‘掘墓人’,就無法證明你的清白。怎麼樣?這個交易還不壞吧。」
聽到這兒,八神的腦海裡靈光一閃,冒出了一個一舉兩得的妙計。
「明白了,我接受。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
「首先,把那些傢伙引到什麼地方由我來指定。」
「可以呀。」
「還有,告訴我從大田區的雪谷到六鄉的安全路徑。」
「你在那裡啊?」古寺像是非常驚訝,「既然你已經在東京都南部了,那就容易了。頭班車開動後,你坐電車就行了。」
八神一聽就鬆了勁兒:「真的?」
「是啊。這次的緊急布控是大範圍重點布控,但到了深夜,車站、碼頭之類的,就解除布控了。東京都南部的車站那就更安全了。不過,」古寺繼續說道,「要是被巡邏的警察認了出來,你就完了。」
這種可能性倒是很大的。「計程車呢?」
「那是最安全的,前提是你要有錢啊。」
八神估摸了一下錢包裡還剩下的錢,不到四千日元。把這些全花出去的話,說不定能坐到六鄉。
「好咧。地點決定後我再打電話給你。」
「能把你的手機號碼告訴我嗎?」
八神猶豫了一會兒,但他還是決定相信古寺。將十一位的手機號報完後,只聽古寺說道:「知道了。你要加油!」
「你也是。」
八神結束通話了電話,環視了一下四周。見寬廣的停車場前面,有個可離開醫院的出口。
現在離天亮大概還有兩個半小時。走在黑暗中的八神,再次渾身充滿了鬥志。在太陽昇起之前,一切都會見分曉的。不管發生什麼事,老子也要活下去。不僅活下去,還要將自己的骨髓獻給白血病患者。
笑到最後的人,肯定是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