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便衣警車放慢了車速,把車停在蒲田車站前的一家酒店前。
從駕駛位上下來後,三澤開啟了後面的車門,並將右手插在上衣口袋裡,像是握著槍呢。
「別打什麼歪主意,」控制住八神後,三澤就用左手把手銬的鑰匙扔給了他,「自己開啟。跟我來!」
「跟男人進酒店開房,老子今晚已經是第二回了。」八神說著,解開了手銬。
三澤握著槍轉到了八神的背後,又杵著他的肩膀一起走進了酒店。
毫無停留地穿過酒店大堂之後,他們乘坐電梯上了最高層。走廊兩旁客房房門的間距很大,看來,這裡都是高階套房。
走到位於中央位置的一個房門前,三澤站定身軀,敲了敲房門。門開後露出了一張戴眼鏡的男人面孔,將兩人引入房內後,他就自己離開了房間。
「人帶來了。」三澤說著,讓八神在一張位於房間正中央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眼前的大床上,躺著一個長有毒蛙臉的男人。是堂本謙吾。
他的左胳膊正打著點滴。見到八神後,臉上像是堆出了一點兒微笑,但他那髒兮兮的眼睛周邊卻連一絲笑意都沒有。
「你知道自己所犯的罪嗎?」厚顏無恥的堂本謙吾用電視裡常見的、像是在恐嚇對方的大嗓門兒說道,「聽說你大鬧了東京的好多地方嘛。」
「開場白就免了吧。」八神加快了談話的進度,「我們還是做個交易吧。」
「交易,什麼交易?」
八神瞟了一眼待在一旁的三澤。進入房間後,三澤像是無所顧忌一般,拔出手槍對準八神。
「我可以拿些東西出來嗎?」八神問道。
三澤扳起了扳機,說道:「行啊,不過動作要慢。」
八神卸下了背在背上的小背包,從中取出了筆記型電腦。
「這是島中的電腦,保留著‘維扎德(魔術師)’的指令呢。還有骨髓移植捐贈者的名單。」
「你想說什麼?」堂本就跟聽到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似的,掃興地說道。
「用這個,換我離開這兒。」
堂本發出了笑聲——只是聲音像在笑而已,並無一點兒真正的笑意。
「這可不行,絕對不行!」
三澤走過來,從八神手中取走了筆記型電腦。
「那玩意兒,一會兒處理掉。」
聽到政治家的命令後,現役警官三澤立刻應了一聲:「是!」
「你還挺天真的嘛。」堂本轉向八神,像是十分意外地說道,「你好像根本沒搞清楚自己所處的境地啊。老實說,如今你只有對我唯命是從,才能保住一條小命。」
「這話是什麼意思?」
「給我提供骨髓呀。」堂本說道。
「老子的骨髓可不能給你。因為,早已經有約在先了。」
「那現在你必須違約了。你如果不聽我的,我馬上就可以逮捕你。殺人、違反道路交通法、綁架、監禁、恐嚇,你已經罪行累累了。難道你想在牢裡度過一生嗎?」
「老子可沒殺人!」
「你把‘學生’從拱頂上推下去了,是不是?」
「哦,就是那個「壞學生」啊!我那屬於‘正當防衛’!」
「我們可不這麼認為。並且,我們還能製造出目擊者呢……」
「就跟殺死權藤那次似的?」
「你很拎得清嘛。」
八神稍稍考慮了一會兒,問道:「我把骨髓給你,你們就肯放過我了?」
「是的。」堂本乾淨利落地說道,「再說,你這麼做,還是為國家作貢獻呢。我是誰,我是民選的國會議員。難道你不覺得比起救一個市井小民來,救我更有意義嗎?」
「你要是站在相反的立場上,就會說出相反的話來了吧。會說‘既然是國會議員,就該為市井小民獻出生命’了吧。」
三澤在一旁掄起手槍,在八神的臉頰上揍了一槍把,打得八神眼前金星直冒。
「渾蛋!」堂本對著「維扎德(魔術師)」高聲罵道,「別弄傷這傢伙!」
「對不起。」三澤畢恭畢敬地說著,退回了原先的位置。
「大家都挺關心我的身體健康啊。」說著,八神朝地毯上吐了一口帶血的痰,「真是讓我感動得熱淚盈眶啊。」
「怎麼樣?這事對你也不壞吧。」
「我原先一直納悶兒來著,這下子總算是弄明白了。」八神望著房間裡的這兩個男人說道,「你們起初命令‘m’的人綁架我,想抽我的骨髓,可是那幫傢伙卻都被人殺死了,沒法用強迫的手段了。於是就跟我做起了這樁交易,是不是?」
「是的,這是最不費勁的辦法。我可以告訴你,我有熟悉的醫生在別的房間裡等著呢。事情到了這一步,即便你反抗,也還是可以強行移植的。」
聽了他這話後,「維扎德(魔術師)」將槍口對準了八神的太陽穴。
「我知道你討厭我。」堂本表示理解,「但是,權力場上,光靠漂亮話是混不下去的。不滿身汙泥,甘犯萬死之罪,是爬不上去的。」
「虧你說得出這種話。」八神怒斥政治家道,「既然你甘願萬死,那就去死吧。」
「你說什麼?」堂本陡然變色道,「事到如今,難道你還想反抗嗎?」
「真是不可救藥啊。」八神故意用心灰意懶的口吻說著,低頭看著腳邊的小背包。面朝著堂本謙吾敞開著的小背包,應該正發揮著拾音話筒的功能。八神從包中取出了手機,說道:「喂,都聽到了嗎?」
堂本謙吾的表情立刻就變了,三澤則困惑不解地左看一眼自己的主人,右看一眼八神。
「喂,喂!」八神呼叫後,手機裡傳出了岡田涼子的迴音:「聽到了。」
「錄音了嗎?」
「錄下來了。真是極具衝擊力的對話啊。」
「你繼續錄音。」八神說著,將手機舉向堂本謙吾,「剛才我們的對話全都被錄音了。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個錄音立刻就會捅給媒體的。」
堂本不作聲了。無法無天的他,竟害怕起一部小小的手機來了。
「逮捕我也一樣。想要把我投進大牢?我會帶著你們一起進去的。」
這時,三澤從一旁撲了過來,想要奪取手機。八神這會兒已經無所畏懼了。因為他知道對方是不敢開槍的。八神撥開了對方伸過來的胳膊後,迎面就給了他一拳,並趁他蹲下時,又在他鼻子上猛踢了一腳。
「維扎德(魔術師)」鼻血噴湧,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板上。對此,八神感到十分滿意。他覺得這會兒就是他一生中最痛快的時刻。
或許是屬下的狼狽相令他惱羞成怒了吧,議員低聲說道:「日本的媒體我都控制得住。報紙也好,電視也罷。」
「那麼雜誌呢?」八神反擊道,「還有海外的媒體呢?日本的政治醜聞在美國被曝光,這種事早就有過了吧。如今網路已經把全世界都連在一起了。」
堂本將雙眼眯縫了起來,就跟兩把剃刀似的。臉上橫肉勒起,咬牙聲清晰可聞。
「喂,三澤,你是個現役警官吧,也說兩句怎麼樣?」
八神將手機轉向了三澤。三澤坐在地板上一個勁兒地往後退,跟一個被十字架逼退的吸血鬼似的。
勝負已定。八神露出了笑容,背上小背包,後退著緩緩靠近房門。
「老子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蛋。」臨出門時八神又扔下了一句,「可別小看了市井無名壞蛋。」
跑出酒店後,八神跳上了一輛計程車,讓岡田涼子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他急忙撥通了古寺的電話號碼。必須給堂本謙吾以致命一擊,否則他們從通話記錄查到了女醫生後,「維扎德(魔術師)」恐怕就要去深夜造訪了吧。
呼叫音響過三次後,手機中傳來了古寺那聽著就叫人心裡踏實的聲音。「是八神嗎?我是古寺。」
「事情緊急,你先聽我說。我已經掌握了堂本謙吾是這一系列陰謀的總後臺的證據了。」
「你說什麼?」大叫了一聲之後,又傳來古寺跟旁人說話的聲音,「警備局局長,請稍等。」然後他又對著電話問道:「怎麼說?」
「該怎麼給你或劍崎傳送郵件?」
「你會用電腦嗎?」
「不會,我讓別人傳送。」
「那你只要告訴那人我們的郵箱地址就可以了。你現在能記錄嗎?」
「啊,行啊。」八神朝副駕位置探出身子,抓了一支圓珠筆,「請講。」
古寺報了自己與劍崎的郵箱地址,八神則將這些莫名其妙的字母寫在了左手手背上:「要傳送的是音訊,稍等。」
「明白。」
八神結束通話了電話,重新打給了岡田涼子,告訴她那兩個郵箱地址,並要求馬上傳送。
「別掛,稍等一下。」岡田說道。
八神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等岡田涼子傳送電子郵件。車窗外,是黎明時的平民區風景。八神看了一眼手錶,還有幾分鐘就到早上六點了。漫漫長夜,終於要過去了。
「我給兩邊都傳送郵件了。」女醫生的迴音來了,「你還要我做什麼?」
「我看到醫院了。」透過前窗玻璃,八神看到了六鄉綜合醫院,「你到門口來接我吧。」
「好的。」女醫生歡快地說道,「說了你一夜的壞話,對不起哦。」
「該道歉的是我啊。遲到了這麼長時間,真是不好意思。真沒想到東京都有這麼大啊。」
「好吧。這次真的是一分鐘後就到了,是吧?」
「是啊,正好遲到了十二個小時。」
通話結束了。
八神在車窗玻璃上照著自己的臉,理了理凌亂的頭髮。同時他也覺得,自己的笑臉也未必不可一看。
計程車駛入了醫院的院內。正門裡面出現了岡田涼子那白衣飄飄的身姿。
這才是激動人心的大結局啊!八神幻想著下車拋開疲勞,與女醫生迎面擁抱的場景。如果連這點兒報酬都沒有,那男人還拼個什麼勁兒呢?
計程車停在醫院的正門前。
岡田涼子跑了出來,那樣子簡直就是個歡迎八神的勝利女神。
嗨!有戲!熱血沸騰的八神剛要下車,卻被司機叫住了。「客人,請付一下車錢!」
八神不得不先向前來迎接的勝利女神借錢。
「只要五百日元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