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崎真是精疲力竭了。如此疲憊不堪,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
給警察廳警備局局長的口頭彙報一直持續到天亮。最初覺得難以置信的局長,最終也因八神發來的音訊郵件而臉色為之一變。
這個音訊檔案被燒錄到cd光碟上之後,劍崎和古寺就受到了嚴格的命令:必須刪除自己電腦裡的郵件。儘管表示同意,可劍崎實際上並不打算刪除。他明白,在整個事件處理結束之前,這玩意兒是可以「辟邪」的。因為,一旦公安部決定把這個事件捂下去,結果極有可能是他和古寺兩個人遭受處分。
上午八點過後,劍崎跟古寺分手後就去了千代田區的所轄警署,在那兒的太平間,與西川的遺屬一起確認了西川的遺體。死者所獲得的最後的榮譽是,特別晉升兩級。就這樣,這位劍崎曾經的屬下,以與劍崎相同的警部補的警階,踏上了遠赴另一個世界的旅行。
西川的妻子和上小學的兒子,抱著西川——曾經的丈夫和父親——的遺體,哭得跟淚人似的。望著他們倆的後背,劍崎心想:我能替他們報仇雪恨嗎?
然後,他回到了本廳,開始寫書面報告。由於渾身疲憊已極,報告寫得很慢。而在此期間,負責偵查「掘墓人」事件的專從搜查員們,正在調查已經死了的嫌疑人峰岸雅也的個人情況。
峰岸五歲時家裡發生了火災,而他被權藤武司救出。但由於這次火災導致他父母雙亡,所以他是在祖母身邊長大成人的。刻苦攻讀的峰岸在大學畢業後,開始以自由記者的身份給月刊雜誌寫些政治、經濟方面的稿件。並從所賺到的稿費中分出一部分給救命恩人權藤充當生活費。
最後,就僅剩下一個未解之謎了。那就是,作為「第三種永久屍體」而被發現的權藤的屍體的真正下落。能夠設想的可能性有兩個:一個可能是由於虛假的目擊證言與屍檢不符,「m」為了消滅證據而將其偷走了;另一個可能則是峰岸為了模仿英格蘭的古老傳說而將其偷走了。
然而,真相到底是哪個,恐怕永遠是個謎了吧。因為,被盜出的屍體想必即刻就被銷燬了,而案件相關的人員也已全部死亡了。
傍晚時分,劍崎終於寫完了報告,他也終於從長時間的工作中解放出來。此時,越智管理官打來私人電話,說是上面已經決定由公安部來主導「掘墓人」事件的偵破了。
「就是說,一切都將葬送在黑暗之中了?」劍崎問道。
「這種可能性很大啊。」越智答道,「不過,你跟古寺的處分已經避免了。還有,上面決定也不逮捕八神了。」
恐怕是由於這三人的手裡有堂本謙吾的錄音吧。
對劍崎來說,還有一種可能性尚可期待。那就是:堂本謙吾的自生自滅。
「那位國會議員的病,準確地說,到底是什麼呢?」
「像是叫作‘慢性骨髓性白血病’。原本是可以去醫院治療的,可他身邊的人都沒發覺。」說到這兒,越智又放低了聲音繼續說道,「還有,關於那個骨髓移植——」
「八神跑了,他當然就沒希望了吧。」
「並非如此啊。他們還準備了第二候補捐贈者呢,雖說hla血型並不完全一致。」
事到如今——
劍崎像是哄騙著自己那模模糊糊的腦袋似的,開著便衣警車朝東京南部駛去。越智告訴他,堂本謙吾已經回到大森南診療所了。劍崎的肋下,掛著一把手槍,裡面還有五發子彈。
劍崎自己也知道,眼下自己的判斷力已經相當遲鈍了。可是,心底還是有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著他奔向那個執政黨的幹事長。
便衣警車進入了大森地界。通過雜亂無章的街道,靠近診療所時,劍崎注意到了迎面駛來的一輛汽車。
雖說兩車交會只在剎那之間,看不太清楚,可劍崎還是覺得開那車的人長著一張娃娃臉,似乎就是自己的下屬小坂。莫非公安部出身的小坂在做什麼取證調查嗎?
不一會兒,便衣警車就來到了目的地。
這所遭受「掘墓人」襲擊十三小時之後的診療所,掛著「今日休診」的牌子,從外面一點兒都看不出那場慘絕人寰的戰鬥的痕跡。
停車後,劍崎詫異地發現醫院周邊沒了sp的身影。醫院的大門也沒有上鎖。想必是警備局覺得危機已過,所以解除了對堂本謙吾的保護吧。對劍崎來說,這可是個絕好良機啊。通過空無一人的總檯,他經由樓梯上了二樓。
走廊上彈痕累累。抬頭一看,見最裡面的病房亮著燈。堂本謙吾就在那裡。
劍崎朝那間病房走去。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就想聽聽他的道歉,劍崎心想。即便用槍威逼著他,也要這個當權者跪在我的面前。
可就在這時,從病房裡跑出來一個護士。劍崎停下了腳步。到這時,他才注意到那間病房裡像是出了什麼事。
護士看到劍崎後也站定了身軀,像是吃了一驚。隨即,她馬上就問道:「您是警察嗎?」
稍稍猶豫片刻之後,劍崎答道:「是的。」
「啊,來得正好。我們正要報警呢。堂本去世了。」
「欸?」劍崎不禁目瞪口呆,「你說什麼?」
「就在剛才,已經確認了死亡。下午六點十二分。」
天譴啊!劍崎心想。莫非堂本謙吾的病情在半天之內就急轉直下了?但護士的話卻否定了他的猜想。
「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
「等等。不是因為白血病嗎?」
「不是的,像是心臟病突然發作了。當然,詳細情況要等做了病理解剖才知道。」
劍崎渾身僵硬了,因為他想起了古寺說過的話。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發生的最大疑案中,有四名相關者都死於急性心力衰竭——
劍崎回頭朝外面望去。剛才交會而過的車中,恐怕就是前公安部警員小坂吧。並且,由警察廳警備局負責的醫院警衛居然形同虛設,簡直就跟歡迎外人侵入似的。
「今天有人來拜訪過堂本幹事長嗎?」
聽劍崎這麼一問,護士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惶恐。
「有的,是吧?」
護士點了點頭。
「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不是一個給人以孩子感覺的、長著娃娃臉的男人?」
不知為何,聽他這麼一說,護士的臉上就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也是一位警察吧,他是一小時之前來的。」
毫無疑問,就在堂本謙吾病情突變之前不久,小坂來過了。劍崎望著護士的臉。她剛才為什麼要惶恐?莫非她也覺得堂本謙吾是被謀殺的?
「那人有什麼異常舉動嗎?」
「沒有,他只進入了病房一小會兒,沒什麼異常舉動。」
劍崎終於明白了護士的言外之意:「除了他還有別人來過?」
「是的。」說著,護士就將視線落在地上,繃緊了臉。
「我曾看到走廊盡頭站著一箇中年男人。因為是不允許探視的,所以我覺得有些奇怪,就去護士站確認了一下。可護士站說沒放任何人進去。」
「就是說,就在大家不知不覺間,那人就站在病房門口了?」
「是的。可是,等我從護士站回來時,那人卻不見了。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來幹什麼,誰都不知道。」
「那個中年男人,年齡大約有多大?」
「五十來歲吧。」
說到這裡,護士的臉色「唰——」的一下就蒼白了。
「那人的臉色很不好。說得難聽一點兒,簡直就像個死人。」
「死人?」
「是的。由於工作的關係,我們平時會看到一些去世的人,那人給我的感覺也是這樣的。」
劍崎感覺自己的全身都被看不見的寒冰裹住了。難道是——?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可後脊樑的寒氣卻依然如故。劍崎將手伸入上衣口袋,掏出了警察證,裡面夾了一張從犯罪履歷上覆印下來的照片。
「是這個人嗎?」
看到照片後,護士嚇得肩膀一哆嗦,點了點頭。
這是權藤武司的照片。
六鄉綜合醫院給八神安排了專用病房,這可是他有生以來最舒適的居室了。
昨天早晨入院的八神,狼吞虎嚥地吃完了岡田涼子特別安排的三人份的病人餐後,就鑽入了清潔乾爽的被窩,美美地睡了一大覺。
睜開眼睛時已是夜裡了。端來飯菜的護士笑著說:「睡得好就說明體力好啊。」
聽說岡田醫生已經回家了,八神不免大失所望,於是就又矇頭大睡了起來。就在不斷重複著吃飯、睡覺的過程中,他迎來了移植手術當天的早晨。
八神醒來時覺得神清氣爽,感覺自己的體力完全恢復了。手術預定在上午十點鐘,也就是說,要實現他有生以來的首次善行,還要等三個半小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