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什麼英雄救美……」在阿力和美兒成為戀人的訊息傳到宿舍的晚上,立文獨個兒在屋頂喝悶酒。花了一萬多快二萬塊精心策劃的部署,還是輸給最老哏的情節。立文心情難過,難過得想醉倒在屋頂,讓時間來撫平這傷口。
「時間……對啊,我為什麼要慢慢等?」
翌日早上,立文逃課,再次來到時間交易中心。
「馬先生,您滿意上次的服務嗎?」王顧問堆起笑容,可是立文沒有心情。
「我要賣時間,賣一個月……不,賣兩個月吧,反正我也沒心情溫習考試了。」
「哦,這次是以時間作單位嗎?沒問題,讓我算一下……」王顧問熟練地按下計算機,說:「兩個月,我算作六十天吧,能兌二萬零四百二十六港元。」
「上次四十天賣二萬元,這次多了一半,怎麼才增加四百元?」立文不滿地追問。
「馬先生,上次是新顧客優惠嘛,更何況時間兌換率會隨時間變動呢……」王顧問每次也覺得這句話有點彆扭,但這是實情。
「算了,二萬零四百便二萬零四百吧。我是不是簽了合約再去給機器照一下便行?」
「這次只籤合約便成了。」王顧問說:「我們系統已有您的時間子的資料,只要簽好合約,伺服器便會把訊息傳到您的付時裝置上。那個裝置仍在您手上嗎?」
「在,不過我放在宿舍沒帶來。」
「那不要緊,您只要回去按按鈕便可以。緩衝期依然是三天。」
收到現金後,立文在早上十一時回到宿舍,直截了當按下那個紅色按鈕。
「唔,不過是早上十一時,讓我再睡一會兒嘛……」在立文懷中,一絲不掛的彩妮嗔道。
立文挨在床上,看著這個女生,內心百感交集。兩個月前賣時間換來二萬多元,打算胡亂揮霍發洩一下,想不到在街上碰到彩妮──在美兒生日派對上對立文「另眼相看」的女生之一。立文手中有閒錢,便每天跟彩妮吃吃喝喝,又到酒吧對飲,喝個酩酊大醉。結果某天醒來,立文發現自己跟彩妮衣衫不整睡在賓館床上,二人便煳裡煳塗開始交往。
撫摸著半睡中的彩妮的秀髮,立文感到五味雜陳。考試考得一塌煳塗倒不要緊,只是在試場看到坐在前面的阿力,立文便高興不起來。每次跟彩妮上床,他都不由得聯想阿力對美兒幹著相同的事,心裡就有氣。
「媽的……」立文伸手抓菸包。「咦,我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立文差點忘記,他在一個月前開始跟彩妮一起抽菸。淡淡的菸味,似乎能讓他的內心平靜下來。
*
轉眼間,立文已經大學畢業。「轉眼間」這形容詞尤其貼切,因為立文之後再光顧了時間交易中心五次,總共賣掉一年的時間,換來大約十萬元的報酬。每次他遇上煩惱,或在考試測驗、寫論文、口試、面試之前,他也把時間賣掉,來得乾乾脆脆,一步跳過。寫論文時的辛苦、口試時被考官刁難、面試前的緊張,這些事件都如實記錄在立文的回憶中。他的格言是「長痛不如短痛,短痛不如無痛」,橫豎從結果而論,他沒有「真正的」逃避這些麻煩事。
畢業後,立文幸運地獲得著名的瑞安投資銀行聘請。做為經驗不足的菜鳥,立文經常被上級責備訓斥,而且他在辦公室中老是遇上跟他作對的同事。薪酬雖然不錯,但要晉升,恐怕得花上五年十年。
「今天那個臭三八又諸多挑剔,說我的報表填錯了,如果……喂,立文,你有沒有聽我說?」彩妮推了立文一把。二人相約午膳,可是甫坐下彩妮便一口氣數落她的每一位同事。彩妮在一家小公司當秘書,不過她志不在此。
「你什麼時候娶我,讓我當少奶奶?」彩妮抓著立文的手臂,質問道。
「天啊,我們才畢業一年多,就算結了婚,單靠我的收入也不夠我們生活啊!」
「人家不管!」彩妮軟硬兼施,說:「你在有名的瑞投工作,將來一定能當銀行家或投資主管嘛!人家美兒也快結婚了……」
「林美兒要結婚了?」立文手中的叉子差點掉下。「和阿力?」
「不然還有誰啊?」彩妮說:「阿力繼承父業,打理家族的麵店,聽說他修商科也是為了改善店的經營環境。阿力家中這麼困難也願意娶美兒,你堂堂一位有前途的銀行家,怎麼不肯娶我……」
立文對彩妮之後所說的充耳不聞,滿腦子都是幾年前阿力在火場救出美兒的一幕。當年如果阿力不是走狗屎運,我現在便不用聽這個女人在囉囉嗦嗦──立文的怒意再一次升溫。他沒打算破壞阿力和美兒之間的關係,但他暗下決心,要得到龐大的財富,將來在同學會中向他們示威,讓美兒知道她作了錯誤的選擇,讓她後悔。
下班後,他逕自往時間交易中心走去。
「馬先生,別來無恙嗎?」王顧問仍是一身藍西裝,眼鏡倒換了一副銀框的。「我們很久沒見了。」
「王先生,我打算賣時間。」立文沒拐彎抹角,單刀直入地說道。
「好的,請問賣多少呢?」
「十年。」
一向沉著的王顧問也不由得怔住,身子微微前傾,說:「我沒聽錯吧?十年?」
「對,十年。必要時十五年也可以。」
「馬先生需要一筆鉅款來週轉嗎?」
「我計算好了,」立文十指互扣,把手掌放在桌上,「我在投資銀行工作,要賺錢便要有資金。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資金,便能把本錢像滾雪球般滾大。如果我沒計算錯誤,我在十年後便能晉升至中級的管理層,若能趁早有一筆可以用作投資的本金,對我將來的發展有百利而無一害。」
王顧問揚起眉毛,笑道:「馬先生果然是銀行家的材料啊。您說得沒錯,如果您現在有一筆資金,便能改善將來的生活。」
「反正我這十年也要吃苦,能夠把時間換錢更是一石二鳥。」立文說:「十年,可以換多少錢?」
王顧問計算一下,答:「一百零四萬八千四百二十二元。」
「這足夠了,我拿來作私人投資便剛好。」
「不過馬先生,」王顧問說:「從來沒有客戶賣超過兩年時間的,您需要再考慮一下嗎?」
「不用,」立文聳聳肩,「試問我有什麼可以失去?」
王顧問欲言又止,找不到回答的詞句。
*
立文按下按鈕,已是十年前的往事。這十年間他利用那一百多萬作投資,在平均每年三成回報下,滾存了一千多萬元。加上他本來的工作薪酬、分紅和佣金,雖然他只是中級職員,財富已比同級的同事多上十倍。
然而,在金錢和權力掛帥的社會中,他的渴求並沒有停止。
他知道只要再十年,他便能晉身瑞投的管理層。
彩妮跟他結婚七年,變得愈來愈囉嗦,立文每次回家,只看到她像條豬一樣無所事事,差遣傭人服侍自己。立文本來對她的感情不深,這時很自然地跟存心攀附的女下屬搭上。在他三十四歲那年,他偶然發覺彩妮紅杏出牆,於是憤然離婚。彩妮心有不甘,反控立文通姦在先,法官判彩妮勝訴,立文需要付贍養費。
「只要再十年……」就在離開法庭的那天,天空下著毛毛雨,立文站在法院外的階梯上,作了一個決定。
「王先生,我要再賣十年。」
王顧問一如多年前的反應,再一次愣住。「馬先生,近年兌換率下跌,十年連五十萬也算不上了,您真的需要嗎?」
「我不是為錢,我要的是權力。」立文瞪著王顧問雙眼,說:「我不願意再待十年,才能晉升至管理層。我要即時的成果。」
王顧問抓抓漸變灰白的頭髮,說:「好吧,馬先生。您是我們少數清楚知道自己需要的客戶,我也不多說了。我現在去準備合約。」
然而這次立文的判斷錯了。四十四歲時他仍未晉升至高位,於是他再出售五年時間。五十歲的時候,立文成為瑞投的執行長兼合夥人之一,是香港金融界炙手可熱的人物。雜誌都報導他如何在年輕時投資有道,成為瑞投最年輕的合夥人。當上執行長的頭幾年,立文意氣風發,可是,四年後,因為歐洲一間銀行倒閉引起的連鎖反應令瑞投陷入危機,立文的錯誤指示更令他被輿論壓得喘不過氣來。為了逃避媒體的追訪,他再次光顧時間交易中心。
「馬先生,」一頭花白的王顧問說:「其實這次您不用出售時間,只要到外國住個一年半載,不就可以嗎?」
「就算逃到外國又如何?這次全球的金融風暴,只怕五年後才平息。我每天看到新聞,知道訊息,也是不得安眠啊……」
立文的猜測沒錯,五年後,金融市場再一次復甦,可是瑞投已被吞併。面臨退休之齡,立文也不再強求,收下瑞投被併購的賠償金,告別他打滾了「四十年」、猶如戰場的金融圈,生活歸於平淡。
*
「老爺,那我一小時後來接您。」
「嗯。」
立文坐在公園長椅,撐著柺杖,看著小孩子玩耍。年近古稀但膝下猶虛,立文在「退休」後才察覺家庭的重要。過去十年來他住在半山區的豪宅,家中有兩個傭人和一個司機,可是,他的內心就是有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一點也不實在。
「馬立文?」
立文聽到有人唿喚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白髮稀疏的老翁。
「你是?」立文對這個臉孔有依稀的印象。
「你果然是馬立文!我是阿力啊,你的大學同學阿力啊。」
往事一幕幕重現,不過立文對阿力已沒有怨懟──過了五十年,什麼兒女私情恩怨情仇也拋開了。
「咱們五十年沒見啦!」阿力高興地跟立文握著手。「我在報紙上看到你的新聞,你當年在金融圈真是叱吒風雲啊。」
立文苦笑一下。那段回憶就像是虛構的。
「美兒……你太太好嗎?」立文問。
「她五年前因病過世了。」阿力語調中有點失落。「不過她走得很安詳,兒孫也能在最後聚首一堂,她是笑著離開的。」
立文心中隱隱作痛。
「太爺爺!」一個小女孩走到他們跟前。「小瑩又拿了人家的蝴蝶結啦!」
「乖,太爺爺待會買新的給妳。」小女孩破涕為笑,回到孩子堆中繼續遊玩。
「你的曾孫女?」立文問。
「對,有點像美兒吧?」阿力邊說邊掏出手機,「我還有三個兒子五個孫兒兩個曾孫的照片,來來來,給你瞧瞧……」
咔嗒一聲,阿力口袋中的匙圈掉到地上。立文看到,不禁吃了一驚。
「你……你也光顧過時間交易中心?」匙圈繫著那個立文熟悉的裝置,只是按鈕是藍色的。
「喔,你也知道啊?」阿力拾起匙圈,感慨地說:「這只是當作紀念品罷,我可是靠它才能娶到美兒喔。」
「什麼?」立文差點想抓住阿力,要他說明一切。
「很久以前我收到時間交易中心的開幕宣傳單,一時好奇跑去看看。他們當時有試用優惠,五分鐘只賣八百元,很便宜。我又碰巧有點積蓄,便買了五分鐘備用。」
「你買時間?」立文詫異地說:「不是賣嗎?」
「唏,時間這麼寶貴,誰會拿來賣啊!」阿力大笑。「結果沒料到,這五分鐘變得如此重要。你記得那場火災吧,當時我便知道這五分鐘派上用場了。離開房間時我發現不見美兒,想到她應該在洗手間,我便衝去找她,怎料門鎖壞了,她不斷唿救。我按下按鈕,讓時間的感覺變長,細心思考開啟門鎖的方法,救出她後,還可以看清楚火勢,冷靜地找出逃生路線。沒有這五分鐘,我跟她都葬身火海啦。」
立文瞠目結舌,沒想到當年阿力救出美兒不是湊巧,而是經過深思熟慮。
「後來我們交往,我跟她一起到中心購買時間。我帶她去赤柱灘欣賞日落,把日落的一瞬延長至三十分鐘,然後拿出戒指向她求婚,她還哭得一塌煳塗呢!」
立文從沒想過,購買時間可以這樣使用。
「你們……你們從來沒有出售時間換錢嗎?像美兒患病時,應該很辛苦吧?沒想過把時間縮減嗎?」
「人生就是有痛苦,才有喜樂嘛。」阿力眼泛淚光,但微笑著說:「我們還購下一天的時間,在最後時讓家人好好跟她告別。反正近年兌換率大跌,我想再多買幾天,好好陪她一下,但她說這輩子已夠幸福了,就讓時間正常流動吧。」
立文呆坐著,黯然地望著遠方。阿力說的話幾乎全盤否定了立文的過去,令他不禁反思當年每一個決定是對還是錯。
「如果……」立文支吾地說:「如果有人告訴你,他為了金錢和逃避痛苦,把大半生的時間都賣掉,你……認為他很愚蠢嗎?」
「唔……」阿力緩緩答道:「我不會說是『愚蠢』,不過就像用一萬字的短篇小說來描寫一個人的一生一樣,有夠無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