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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鬱奈所願,在她離開日本的這段時間裡,我殺掉了她的丈夫,而她自己卻在夏威夷遭遇交通事故就此喪生……這樣的命運,肉眼凡胎的她是不可能預見的,當然我也一樣。如果我知道鬱奈會客死海外的話,就不會對兩坂主播動手了。當然,我已經殺害過三人,如今再多殺一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柾海閉上眼睛,用手撓著頭,「鬱奈死了,已經不在人世了。這樣一來我也不必再去奪走他人的性命了。一想到這裡,我就鬆了一口氣。不,應該說我終於解脫了。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事實上確實有种放心的、解放的感覺,但遠遠凌駕於此之上的失落感又突然襲來……鬱奈不在了,鬱奈她已經不在了。一想到這裡我就難以接受。欺騙了我十多年的任務,已變得沒有意義。」

「醫院這頭跟學校打聽過,說露久保柾海自九月以來就無故缺勤,還聯絡不上。在公園涼亭裡偶然遇到我之前,你到底躲在什麼地方?」

「這裡或那裡,反正去了很多地方。具體的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自己一直在喝酒。我試圖跳樓自殺,於是在漂泊中尋找高樓。不過,或許是沒有好好吃飯的緣故,我逐漸不能控制自己的雙腿,意識開始模糊……等回過神來,已經被抬進這家醫院了。我沒有曝屍荒野,反倒是被日讀,不,日渡同學所救……果然神明是存在的吧?」他像是要忍住嗚咽一般,打了一個大大的嗝,然後長舒一口氣,「如果不能認真坦白自己的罪行並進行懺悔的話,神明就不會允許我擅自結束生命。」

「我說,柾,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香菜美盯著從包裡取出來的手機,「鬱奈與兩坂結婚並有一個孩子的事,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這個,什麼時候……是指?」

「你殺害下舞富雄是在二〇一〇年吧。你說過在那之後的九年時間裡,你和鬱奈完全沒有取得聯絡。這件事你確定嗎?」

「嗯。怎麼了?」

「也就是說,鬱奈在這段時間裡結婚生子,你應該是不知道的才對。是這個道理吧?」

「嗯,不。我想我知……知道。對、對,我知道。」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兩坂主播是個名人,總是出現在電視上,所以……」

「那是她的丈夫。鬱奈說到底只是個普通人,不可能總以‘我是兩坂的妻子’的身份出現在電視上。你說是吧?也就是說,除非是關係相當親密的人,否則一般的觀眾很難知道兩坂主播妻子的名字。那你為何能知道此事呢?」

「應該是聽誰說的吧?有些人不是對他人的關係網瞭如指掌嗎?我應該就是這樣知道的吧,總之就是鬱奈跟兩坂主播結婚了。」

「那麼你又為何在這九年裡都沒有跟鬱奈取得聯絡呢?你不是很想見她嗎,一直在焦急等待著和音信全無的她恢復聯絡。然而你卻一點訊息都沒有得到。所以你這頭想方設法尋找線索也是很正常的吧?如果你真的得到她和知名男主播結婚的訊息,也絕對會採取行動吧?」

「行……不,你說行、行動?」

「你如果知道戶主身份的話,一定會想方設法調查到鬱奈的聯絡方式,我說得對吧?如果知道她成為兩坂主播的妻子的話,是不是就好辦了?但從剛才的字裡行間,我感覺不到你在努力調查此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我在這九年的時間裡,之所以沒有與鬱奈接觸,是因為我並沒有掌握她早已經跟知名人士結婚的訊息,你是想說這個嗎?」

「柾啊,你是看到今年八月份在夏威夷發生的交通事故的新聞,才第一次知道她從曾根鬱奈變成了兩坂鬱奈。」

「這麼說的話……」柾海因為緊張而瞪著的雙眼慢慢鬆弛下來,「你這麼一說,確實……這才注意到,總覺得以前就知道此事,實際上是看到事故報道後才頭一次知道鬱奈結婚……」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然後盯著香菜美問:「可是,所以呢?那又能怎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嗯,鬱奈在委託你殺害兩坂主播的時候,其實並沒有告訴你這人是她的丈夫。就是這麼個道理。」

「咦,嗯,確實……如果她在委託時說出這件事的話,我肯定也會知道。」

「這樣一來,鬱奈到底是用怎樣的藉口拜託你殺害兩坂主播的呢?」

「怎樣的藉口啊?雖說記不大清楚了,但大致就是最近在這個男人的糾纏下煩到不行,幫忙想辦法解決一下之類的話吧。不,我並不覺得奇怪。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有很多男人糾纏鬱奈。」

「你差不多也該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吧?現在的問題其實是,你的記憶很混亂。」

「記憶,很混亂?」

「混亂過頭了。也不知道是重度酒精依賴症的惡劣影響,還是受到超自然夢境的影響,總之事件的前後關係變得亂七八糟。當然在時間順序上也有著各種矛盾的地方,但你卻想從自己身上牽強附會地解釋這些荒唐的內容。你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種麻煩的局面嗎?」香菜美的手一閃而過,阻止了正要說些什麼的柾海,「你這是在自我欺騙。」

「自、我欺、騙?」

「總而言之,認定鬱奈處於單身狀態從而幫助她殺人這一情況,其實並不符合你現在的情況。」

「啊?什——麼?為什麼?」

「這是你自身的問題。不過或許因為這些事會動搖你的自尊心,而且是致命的打擊,所以你才會篡改記憶,認為自己知道兩坂主播是鬱奈的丈夫,並且決定殺掉他。」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做這種麻煩的事又有什麼用?」

「這種事必須由你親自思考解決。人在內心深處的什麼地方,以怎樣的形式擺放自尊心,都是極其私人的問題。假設你將兩坂主播錯想成跟蹤狂而不是鬱奈的丈夫,從而殺掉他的話,那麼你是不是會把自己貶低成一個傻瓜?可能就是因為某件事,讓你感到屈辱,所以你才會篡改記憶、自我欺騙,認為自己從一開始就知道鬱奈已經結婚了。」

「怎麼說呢,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從你對我跟阿真之間的關係的認知來看,你就是這樣的。你說過,十六年前當阿真失蹤後才頭一回知道他是我親哥哥。當然,或許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即便是老師也不可能對學生的私人問題了如指掌。不過,即便進行降維思考,還是覺得有點不太正常。你被鬱奈慫恿殺害阿真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不是他的女朋友,而是他的妹妹了。」

「敢在不知道事情真相的情況下接受殺人的委託——我是這樣篡改記憶的?那我這樣做,到底圖什麼啊?」

「或許是有利於保住你的自尊心吧?不好意思,這個解釋有些抽象,但具體情況我也說不上來。其實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一個人的自尊心居於何處,又是什麼樣子的,這些全都是私人問題,所以只能你自己去思考。但這很有可能就是鬱奈的動機。她為什麼要委託你去殺死阿真?不論原因是什麼,鬱奈都是站在我與阿真沒有親屬關係的角度上和你進行談話的。正因如此,你才會配合她。換言之,如果她不假裝不知道我們是兄妹關係的話,你就無法與鬱奈的殺意產生共鳴。也就是說,這樣一來你就無法履行殺人的行為。所以你雖然知道這件事,但在接受鬱奈的委託時便強行以不知道的心理狀態去下手了。」

「我的腦子有些亂。雖說不太明白吧,總之,除非假裝不知道你們是兄妹關係,否則我就什麼事都做不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搞得如此麻煩?」

「這就是你個人的心理問題了。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回到剛才的話題,由於你篡改了記憶中過去經歷的時間順序,導致事物之間的因果關係發生顛倒,而且你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正因如此,你才會感覺自己像被鬱奈用超常的不可思議的力量操控一樣,被困在莫名其妙的錯覺與幻境之中。」

「幻……」

「妄想與現實混在了一起。」

「你說是妄想。不、不對,不是那樣的,我真的和鬱奈……」

「你認為在美人計的誘惑下被慫恿殺人,就是現實?但你接到命令後猶豫不決,還因此做了噩夢,隨後才實施殺人行為,接著得到她的獎賞,這些順序全都顛倒了。」

「顛倒。什麼,全部?」

「阿真、峰村老師、下舞富雄,以及兩坂主播這四人。在你的大腦裡,每起案件都在重複著相同的錯誤。首先是鬱奈慫恿你殺人。在你猶豫不決之際,目標男子被報道出下落不明。然後當你不知所措的時候,從鬱奈那裡得到了令你高興不已的讚賞——太好了,幹得漂亮,做得非常好。接著認為此事不可能發生的你,戰戰兢兢地驅車趕往邊野喜村的廢屋,發現那裡有男性的屍體,隨著時間的推移,男人們的屍體更是堆積成山。事情的經過大致就是如此。我在這裡故意遺漏了一個環節,而且極為重要,你知道是什麼嗎?」

「重要的環節……是指……」他調整呼吸,「是我執行的過程,對吧?那些被我殺掉的人?」

「其實遺漏內容的不是我,而是你。在你之前的說明中,只有一部分內容說得很模糊,就是你常提及的那個做過的夢……」

柾海看向別處。「屍體……我用自己的車搬運他們的屍體。那種感覺就像在噩夢中徘徊,相當不真實……」

「實際上,這一切全都是夢。」香菜美繞到神情空虛的柾海面前,「你之所以會把這些夢境當成自己的真實經歷,是因為各種事情與現象的順序錯誤所造成的。」

「順序錯誤……」

「你說在鬱奈委託你殺人之後就做了搬運屍體的夢,這其實是不可能發生的,就是你的錯覺。實際上你是最後才夢到的這些。也就是說,是你前往邊野喜村的廢屋,在那裡確認完屍體後,你才做的夢。這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吊兒郎當的柾海張開嘴,只是在茫然地凝視著香菜美。

「與其說記憶被篡改,不如說是發生了混亂,畢竟是在見過真正的人類遺體後才變成這樣的。用自己的車搬運屍體這種本就離奇的情節,被強行變成真實的內容,在你的心裡紮下根。在十六年前阿真的案件中,這種混亂就在你身上固定下來。十三年前的峰村老師、九年前的下舞富雄,以及今年的兩坂主播,每當這種案件再次出現時,你就會形成思維慣性,無法將想象與現實進行區分。」

「不、不是,等、等一下。因為每次都在邊野喜村確認過真實的屍體,所以才會做奇怪的夢?但、但是,如果、如果在失蹤的新聞被報道出來之前,我還沒有夢到這些——這是事實的話,會怎樣呢,到底會怎樣呢?從道理上講,我並沒有殺害過那四個人……」

「沒錯,你說得一點沒錯。你沒有殺過任何人,也沒有用車搬運過任何人的屍體。」淘氣的香菜美突然將手機放到張開嘴的柾海的鼻子前,「顯而易見,至少你沒有殺害過兩坂主播。你看,真兇已經被逮捕了。」

柾海凝視著香菜美的手機。「na、什麼、nagaki……syouma?這是個……」

根據螢幕上面顯示的新聞,在通往太期溪谷的山路上發生了汽車墜落事故。駕駛汽車的人叫長歧翔馬,四十二歲,自稱是某公司董事。雖然他被從懸崖下方救出來,保住了性命,但警方從損毀嚴重的車上發現了一具其他男性的遺體。

遺體的身份就是那位因聯絡不上,致使領導報警的三十九歲的兩坂靜流。由於他的頭部有破損,頸部還有勒痕,警方便將此事作為殺人事件進行調查。

儘管還在住院,但長歧翔馬仍然接受了調查。他坦白了一切,承認是自己殺害兩坂靜流,然後用私家車運輸屍體的過程中,不慎在沒有護欄的山路上翻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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