駒村多紀說那人的年紀看上去就像女孩的哥哥,是個戴著眼鏡的圓臉男人。通過她的證詞我立刻就知道了那輛深黃色轎車主人的身份——羽方清勝,當時三十一歲。
我剋制著自己不要像孩子一樣吐槽,隨即嚴肅地說:「這不是小清嗎?」清勝是一家名叫「鞋hakata」鞋店的繼承人,但這個男人整日遊手好閒,並沒有在認真工作。
「‘hakata’啊。我曾經在他家買過皮鞋,還有運動鞋。」
「我也是。大家都一樣啊,估計本地人應該都買過吧。」達巴達站起身,再度走進廚房,「那時國道邊上的大賣場還沒有建好,周圍並沒有其他的鞋店。」
「不過我並不知道那家店還有兒子能繼承家業。」到了這個歲數我還是頭一次聽到此事,「我印象中,一直是個和藹可親總是笑嘻嘻的姐姐負責看店鋪。」
「她多半就是清勝的妻子吧,好像一直是她一個人在打理。差不多是在二十年前,我碰巧經過那裡,明明前幾天還開張的店,等我第二次去的時候,只見門上貼著一張髒兮兮的告示,就那樣悄然無聲地關門了。我當時還感慨真是世事無常。」
「那是二〇〇〇年前後,也就是說,在那之前‘hakata’一直在營業?」這樣一來,很有可能清勝最終也沒有遭到逮捕,這起事件對後來店鋪的經營並沒有造成影響。也就是說,清勝很有可能就是一個用來充當嫌疑人的替身,所以我才能在不知不覺中預測到後面的內容。對我而言,這樣的閱讀確實很輕鬆。
羽方清勝是「bakeryseki」的常客,好像是為了接近黃瀨彩芽才頻繁光顧這家店的。彩芽生前就經常被人指責私生活混亂,因此人們懷疑她與清勝之間發展出了相當親密的關係。
司法解剖的結果顯示,彩芽生前有過交媾的痕跡。而且她還在前一年秘密生下過一名女嬰,成為未婚媽媽。至於男方的身份,一直被街頭巷尾的人們津津樂道。清勝逐漸與此案有了牽連,並受到了嚴厲的調查。
根據駒村多紀的證詞,清勝將轎車停在公交車站的時候,見到副駕駛車門被開啟,他看上去相當驚慌,嘴裡還說著「你要什麼嗎」「你這是什麼意思」之類的話。看樣子他和彩芽確實有非常嚴重的男女糾紛。保不準清勝就是那個女嬰的父親,於是彩芽逼迫他承擔賠償金以及撫養費,結果導致作為有婦之夫的清勝進退兩難,想通過殺人滅口的方式處理婚外情嗎?
雖然清勝的嫌疑最重,但他始終否認與案件有關。儘管他的不在場證明並不牢靠,但他一直主張「至少當天沒有見過黃瀨彩芽,也沒讓她上過車」。
在駒村多紀等一眾目擊者的證詞前,他的抗辯顯得很無力,就在人們以為他全盤認罪只是時間問題的時候,形勢一下子出現逆轉。根據鑑定結果,彩芽生前體內殘留的體液與清勝的並不一致。
「用的詞不是dna而是體液啊,真是有年頭的詞了。對了,以前占卜雜誌上不是說b型血的人適合的職業是小說家嗎?當時咱們看完後還挺興奮的。」巧合的是,達巴達、托馬斯和我,三人全都是b型血。「當年還是個孩子,即便是這麼無聊的吹捧內容,看完後也會高興。啊,對了對了,剛才我就想到,托馬斯啊,說到年代這個事,如果是七十年代的話,黃瀨彩芽失蹤時所穿的衣服,就不應該用牛仔褲這個說法,而是齊腰工裝褲。」
「應該是這樣用吧。這方面我會交給校對老師好好檢查的。當然了,前提是能交稿的話。」
清勝的血型是a型,從彩芽體內檢查出來的體液是o型,至少她被殺害之前幽會的物件不可能是羽方清勝。
到這裡,《間女的藏身處》再次出現轉換場景的星號,男女在密室中交合的場面再度開始。又是一堆無聊膩煩的色情描寫。啊呀啊呀——我敷衍地掃過這些令人心煩的擬聲詞,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面對這個滿嘴下流話的男人,女子從未嬌喘著稱呼他為「阿清」。儘管和上一次交合的場景不同,文中代指男性的名詞並不是「他」,而是寫作「清勝」。另一邊本應該被他按倒在地的彩芽,在這次的敘述中並沒有用名字來表示,僅僅被稱為「她」。這難不成是……
我暫時停止閱讀,陷入沉思。這種敘述方式所暗示的內容,至少現階段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跟羽方清勝有不正當男女關係的女人並非只有黃瀨彩芽一個,還有另外一個。
那麼,這個人會是誰呢?如今探討此人還有沒有意義呢?我也是讀過這篇文章後才知道,原來跟彩芽發生關係的那個男人,是「hakata」的繼承人啊。想要知道接下來登場的是怎樣的角色,只有繼續讀下去。不過,托馬斯在這裡明顯是想提醒讀者,還有「另一個女人」存在。肯定是這樣的。
不論是根據彩芽遺體中殘留的體液,還是她所生女嬰的血型,都能推測出孩子的父親是o型血。清勝的血型卻是a型。
根據這個事實,不論怎樣進行推理驗證,其重點都難免會傾向於有「另一個男人」的存在。因為最初的性愛場景中出現的那個男人被稱為「阿清」,但又一次都沒有提及「清勝」,很明顯這種敘述方法起到了效果。到這裡估計會有不少讀者猜測,除了羽方清勝外,應該還存在一個o型血的「阿清」吧。
不過,這也有可能是一種誤導。通過場景切換讓第二幕的性愛場景與序章銜接,也就是說讓人誤以為那個嬌喘的女人其實就是第二幕出現的彩芽。即便如此,如果「阿清」和「清勝」最終是同一個人,被替換的只是那個女人,這樣的解釋未免過於簡單了吧。不對,如果是這樣,托馬斯給出的提示就太直接了。
與清勝接觸的女子,肯定不限於彩芽一人。一旦意識到這一點,整個事情的構造就會突然呈現出不同的樣貌。沒錯。不要被性愛場景所迷惑,誰和誰做愛並沒有什麼關係。最重要的是,在公交車站乘坐清勝轎車的那個女生,到底是不是彩芽……
至於偶然路過現場的那位同學名雪雄三,也就是我,也只不過是跟警察做證說「目擊到一位年輕姑娘坐進轎車時的背影」。但我並沒有信心確定那人就是彩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當時並沒有看清她的臉。這種事不僅僅發生在我身上,即使是在馬路另一側,站在人行道上的路人恐怕也沒能看清楚她的臉吧。
實際上,我在此案發生前就曾碰巧兩次在同一個公交車站目擊到彩芽上車的場景。我已不記得這是在她退學前還是退學後發生的事了,但她穿著校服,而且我還清楚看到了彩芽的臉。然而我卻不記得司機的臉,也不記得車的種類。有一次應該是轎車,另一次應該是輕型汽車。我當時也沒有多想,可後來仔細一想,彩芽的援交物件應該並不限於清勝,她與援交物件碰頭的地點都是同一個公交車站。至少在詢問過程中聽取了其他證詞的警方會這樣想吧,所以他們才沒有理會我最後說的那句「沒有斷定是她本人的信心」。
同樣坐在公交車站長椅上,而且就坐在彩芽旁邊的駒村多紀是目擊者中唯一一個近距離看到女生臉的人,而她只能確定「因為女學生眼熟,所以肯定就是樅木高中的學生」,並沒有說女生就是黃瀨彩芽。因為曾在學校採購部工作過的關係,她和當時很多在籍學生都是熟人,只不過沒有一一記住他們的名字。
換言之,之所以斷定上清勝轎車的年輕女生是黃瀨彩芽,只是因為女生那時穿著的繡有圖案的工裝圍裙,這成了她的標籤。也就是說,只要是穿著相同衣服、年齡相仿的人,即便是其他人,也可能被看作黃瀨彩芽。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面對警察的調查,作者安排清勝說出「至少當天他沒有見過黃瀨彩芽,也沒讓她上過車」這種微妙的證詞也是有道理的。這種事是推理小說中常見的「雖然不是偽證,但並沒有完全傳達真意」的經典騙術,所以清勝絕沒有在撒謊。如果正確翻譯出他的主張的話,就是:「我不否認自己跟黃瀨彩芽有很深的關係,但至少在事發當天和她沒有接觸。只不過在那天,我碰巧遇到一個和彩芽年齡相仿的姑娘,她強行上了自己的車。」
當然,清勝並不會在實際的警方取證過程中一字一句地使用這種表達方式。為了讓讀者更容易理解並分析出偽裝的結構,才進行了這樣的安排與誇大,或許托馬斯認為這樣的設計比較妥當吧。
問題在於那個年輕的姑娘,為什麼必須做出這樣的偽裝呢?這樣做的理由還有必然性是什麼呢……只聽「咣噹」一聲,不知道達巴達將什麼東西放在了桌子上。
抬頭一看,大碟子裡裝著巧克力蛋糕、蒙布朗蛋糕等好幾種蛋糕。「這些可能適合白蘭地,你要是想喝紅茶或者咖啡的話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