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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年的後記(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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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一生中,一九八九年是極其特殊的一年。以二〇二二年的現狀來看,我相信在我以往的人生中從未有過如此重要的節點,今後恐怕也不會再有。

那麼,這一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呢?那就是有棲川有棲的兩部作品——《月光遊戲》與《孤島之謎》,在這一年的一月份和七月份先後由東京創元社出版。毫不過分地說,這兩部作品使我的人生髮生了巨大轉折。聽上去可能有些誇張,但年逾花甲之後我再次深切地感到,與這兩部作品相遇真是命運的安排。

我從小就立志成為一名小說家。二十多歲時,我幾乎每天都在寫作。無論兒童小說,還是純文學,不管什麼題材,只要遇到新人獎的評選,我都毫不猶豫地投稿參加。那時,東京創元社剛剛設立第一屆鯰川哲也獎,我自然也瞄準了這個獎項,決定接受挑戰。然而,與此同時,一種頗有放棄之意的擔憂也在我心中來回翻滾,在截止日期前完成一部長篇小說對我來說會不會負擔過重?

在此之前,我往江戶川亂步等獎項投過稿,也曾用四百字的稿紙寫過五百頁以上的初稿。實際上,大學畢業後的四年多,我沒有出去工作,也沒做任何兼職,一直宅在家裡,從早到晚(準確地說是從晚到早)埋頭寫作,寫出了一堆不可能發表、形同紙屑的小說。當時,仗著自己年輕,體力精力充沛,我每年可以寫下大約三千頁的紙稿。現在回想起來,實在難以想象一個人可以寫那麼多。不過不管怎麼說,在這段「啃老」的時間裡,我的寫作時間非常充裕,我感覺自己可以輕鬆寫出參加第一屆鯰川哲也獎的投稿作品。

然而,不幸的是,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我結束這種生活開始工作。當然,兼顧工作與寫作非常困難,這是世上所有文學青年都要經歷的考驗。但我不想為自己辯解「短篇還行,長篇則實在無法在工作之餘完成」,因為這麼說毫無意義。

不過,我還有另外一種顧慮。我對自己的寫作技巧與稟賦不足感到擔憂,儘管我對這個獎項充滿嚮往,但我擔心自己寫不出可以配得上鯰川哲也獎這個獎項的作品。我的確給江戶川亂步獎投過稿,之所以能夠完成那篇投稿,是因為我感覺任何型別的推理娛樂作品都可以角逐這個獎項,而且那時我時間充足。

但是,這次畢竟是鯰川哲也獎。時間不夠姑且不說,人家徵集的可是真正意義上的本格推理作品,我寫得出來嗎?就算認真寫,我可能也寫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吧。我對自己完全沒了信心。

就在我心生消極之時,《月光遊戲》與《孤島之謎》這兩部作品出現了。它們彷彿吹散了我的怯懦,帶給我前進的力量和勇氣。這兩部小說描述了英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各位成員的推理活動,是「學生愛麗絲」系列作品的第一部和第二部。

那幾年,「學生偵探」這一創意開始流行,很多讀者被其吸引,許多作家圍繞這個創意展開創作,我也是其中一個。我說自己深受影響,可能會遭到反駁——受影響的何止你一個。但是,在此基礎上,一九八九年,我與「學生愛麗絲」系列相遇了。對我來說,這是一次極具衝擊力且有著重大意義的相遇。之所以這麼說,原因非常簡單,因為我當時在一所地方國立大學工作。

我沒有授課任務,只負責管理學校的教材裝置。因此,雖然我的身份是兼職教師,但也分到了一間私人辦公室(名為裝置準備室)。那時,有很多學生來我這裡觀看在當時還比較稀罕的海外衛星電視。我沒有在日本讀大學,與他們的交流讓我間接體驗了日本的大學生活。

此外,這一年的九月份,我開始在某私立女校兼任臨時教師。我負責高三的一個班,班裡有些學生已經通過推薦等方式確定了升入某所大學。由於穿梭在兩個環境不同的工作場所之間,一個故事開始在我的大腦裡萌生,並不斷髮酵。

故事是這樣的。在一個晴朗的日子,一位年輕女性在某地方大學墜樓身亡。她剛剛通過推薦考試被這所大學錄取,當時正和在這所大學就讀的哥哥以及哥哥的女友一同在校園裡參觀遊覽。由於現場附近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狀況,這個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女高中生之死最終被判定為自殺,但她的哥哥無法接受這個結果。之後,在同一棟樓又相繼發生了一般市民的神秘墜樓死亡事件。他的哥哥不顧戀人的勸阻,開始親自調查這一事件。對他女友抱有好感的其他學生對他的行為議論紛紛,議論後來演變成一場推理大戰。然而,眾人的推理不僅沒有解開謎團,反倒引發了新的事件。故事最終以悲劇收場。

圍繞這個內容,我粗略地寫了一部六百頁不到的長篇推理小說,取名為《聯殺》,並提交到第一屆鯰川哲也獎參加評選。很遺憾,小說殺入了決賽(後來得知原東京創元社的戶川宏宣先生當時強烈推薦這部作品),但未能獲獎,但我因此得到島田莊司先生和宇山日出臣先生的賞識,並在一九九五年得以以《解體諸因》一書正式出道。

二〇〇二年,我之所以還能勉強以專業作家的身份繼續活動,完全是因為與「學生愛麗絲」系列的相遇促使我寫出了那部名為《聯殺》的作品。一九八九年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大家應該明白了吧。

至於那部《聯殺》,現在已經沒有原稿了。我曾保留過一份影印件,但在挪用了部分內容後也被銷燬了。如果只是挪用一次的話,我可能還想終生保留原稿。但是,自出道後,我時常處於創作靈感匱乏的窘迫之中,迄今為止,竟先後三次將《聯殺》的剩餘內容拆開挪用。

說起來慚愧至極,第一次挪用是在一九九七年的《羔羊們的平安夜》中。我把《聯殺》的主要構思——神秘連環墜樓事件用在了這篇小說中。雖然舞臺從大學校園轉移到了市內的租賃公寓,但追尋事件謎底的仍是一些來自虛構地方大學的學生。「學生愛麗絲」系列曾是我創作《聯殺》的直接動力,而《羔羊們的平安夜》這一作品的情節設定自然是對「學生愛麗絲」系列的間接模仿。

第二次挪用是在二〇〇〇年,就是本書《聯愁殺》。兩書雖然名字相似,但情節完全不同,角色設定等也毫無重疊之處。儘管如此,可能會有人誤以為這是那部入圍鯰川獎的作品的改寫版。之所以給它取一個容易讓人誤解的標題,是因為作為《聯殺》的作者,我想在《聯愁殺》中復活在《羔羊們的平安夜》中無法再現的精髓,也就是「經過多層次的推理大戰,謎團不僅沒有解開,新的悲劇反倒接踵而至」這一設定。詳細內容,敬請閱讀本書。

就這樣,在兩次挪用之後,我手頭依然保留著《聯殺》的手稿影印件。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再次挪用這部舊作的內容。然而,我竟然又一次挪用了。第三次挪用是在二〇一六年出版的《憐憫惡魔》的同名短篇中。

這是一部篇幅稍長的短篇小說,大概兩百頁。故事直接圍繞發生在大學校園內的神秘墜樓事件展開,我在故事中重啟了一個曾在《聯殺》中用過的小技巧(似乎也稱不上是什麼技巧),這成了故事的關鍵所在。為防止有些試圖跳樓自殺的人進入問題建築,主人公一直守在一旁。儘管從未鬆懈,卻莫名其妙地看漏了一些人……或許有些自吹自擂,但我感覺與《聯殺》相比,自己更為巧妙地將這個設定融進了故事之中。也許正因為這點,《憐憫惡魔》無論在整體氛圍還是個人風格方面,都比《羔羊們的平安夜》更接近《聯殺》。如果讀者能在這部作品中感受到原始手稿的味道,我將不勝榮幸。

在第三次挪用之後,我感覺《聯殺》已經被我用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夠了!於是我在二〇一七年銷燬了《聯殺》的手稿。二〇一五年,妻子西澤則子去世。手稿銷燬時我剛好處理完妻子亡故後的繼承手續的事宜。這一年與一九八九年雖然意義不盡相同,但也算是我人生中的一個重要節點。或者說,我是因為經不住始於《聯殺》終於《聯殺》這種自我完成的誘惑,才最終銷燬了手稿吧。假如我能和那份引領我進入這個領域的原稿一起退出歷史舞臺,結局或許更美好。然而,人生總是不盡如人意。

我衷心希望各位讀者能從這本新版《聯愁殺》中感受到一些閱讀的樂趣。《聯殺》的主要情節和技巧分別在《羔羊們的平安夜》與《憐憫惡魔》中得到了重現,但我個人感覺《聯愁殺》繼承了《聯殺》最為關鍵的精髓。

最後,我要特別感謝中央公論新社的高松紀仁先生和曾在講談社工作的唐木厚先生。高松紀先生為本書新版的刊行付出了辛勤努力,唐木厚先生慷慨答應為本書撰寫評論。

西澤保彥

二〇二二年三月吉日寫於高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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