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險霾,風冷,僻道之旁荒詞中,燃著堆火,十六八條大漢,圍坐在火堆旁,四下空樽零亂,大漢們拍手而歌:"熊貓兒,熊貓兒,江湖第一遊俠兒,比美妙手空空兒,劫了富家救貧兒,四海齊誇無雙兒……"歡笑高歌聲中,突聽荒祠外一人應聲歌道:"說他是四海無雙兒,倒不如說是醉貓兒。"一條人影,凌空翻了四個斜鬥,落在火堆旁,正是那濃眉大眼,豪邁瀟灑的熊貓兒。
大漢們齊地大笑長身而起,道:"大哥回來了。還有人問道:"大哥可是得手了麼?"熊貓兒目光四轉,顧盼飛揚,大笑道:"兄弟們幾曾聽過有空手而回的熊貓兒。"他伸手拍了拍火堆旁一條黃面漢子的肩頭,道:"吳老四,你眼睛果然不瞎,那兩人果然有些來路不正,腰裡也果然肥的很,只是這兩人武功之高,只怕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了。"那漢子吳老四笑道:"武功再高,又怎能擋得住大哥你的空空妙手?"熊貓兒仰天大笑,道:"說得有理,且待我將這些收穫之物,拿出來大家瞧瞧,單隻這一票,只怕已可使北門口那十幾家孤兒寡婦好好生活下去了。"伸手一拍腰畔,笑聲突頓,面色突變,一隻伸入懷裡去的手,再也拿不出來,大漢們又驚又奇道:"大哥怎地了?"熊貓兒怔在當地,口中不住喃喃道:"好厲害,好厲害……"火光下只見他額上汗珠,一粒粒迸了出來,突又仰天大笑道:"好身手,好漢子,我熊貓兒今日能見著你這樣的人物,就算栽了個大跟斗也是心甘情願的。"吳老四道:"大哥你說的是誰?"
熊貓一挑大拇指,道:"說起此人,武功之高,固是天下少有,風度之佳,更是我平生僅見,我若是女子,那必定是非此人不嫁的。"吳老四更是奇怪,道:"他究竟是誰?"
熊貓兒道:"他就是那兩條肥羊中的少年人。"大漢們齊地一怔,吳老四吶吶他說道:"大哥如此誇獎於他,他想必是不錯的了,但,……但不知……"瞧了瞧熊貓兒那隻伸在懷裡還縮不回的手,他頓住了語聲。
熊貓兒笑道:"你此刻心中已是滿腹疑雲,卻又不便問出口來,是麼?但我卻不妨告訴你,不但我自那人身上偷來的銀票已被那少年偷回去了,就連我自己的荷包,也落入那少年的手中,這豈非偷雞不著蝕把米。"這種丟人的事,若是換了別人、怎肯在自己手下弟兄面前說出來,但熊貓兒卻說出來了,而且說時還在笑得甚是高興。
大漢們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熊貓兒笑道:"你等作出此等模樣來則甚?能遇著這樣的人物已屬有福,丟些東西算什麼,何況那東西本就是人家的。"吳老四吶吶道:"但……但大哥的荷包……"
熊貓兒道:"那荷包也不算什麼,可惜的只是我以腰間這柄寶刀手琢的一隻貓兒,但……"面色突變,失聲道:"不好,還有件東西也在荷包裡。"大漢們見他丟了什麼東西都不心疼,但一想起此物。面色竟然變了,顯見此物在他心中必定珍貴異常。
吳老四忍不住道:"什麼東西?"
熊貓兒默然半晌,苦笑道:"那東西雖然只是我自個破廟裡拾得來的,但……但……"他仰天長長嘆了口氣,接道:"但它卻是位姑娘的貼身之物。"吳老四期期艾艾,像是想問什麼,又不敢問出口。
熊貓兒道:"你等可是想問我那女子是誰?是麼?"吳老四忍不住道:"那位姑娘不知是否大哥的……大哥的……"這句話他還是吶吶地不敢說出口,但大漢們已不禁齊地笑了起來。
熊貓兒大笑道:"不錯,那位姑娘確是我心目中最最動人的最最美麗的女子,但是她究竟姓甚名誰,是何來歷,我都不知道。"吳老四眨了眨眼睛,道:"可要小弟去為大哥打聽打聽。"熊貓兒苦笑道:"不必……唉,自從我那日見過那女子一面之後,她竟似突然失蹤了,我在道上來回找了數次,都瞧不見她的影子。"他方自頓住語聲,便要轉身而出。
大漢們齊地脫口問道:"大哥要去哪裡?"
熊貓兒道:"我好歹也要將那荷包要回,也想去和那少年交個朋友,你們無事,便在這裡等著。"話未說完,人已走了出去。
吳老四望著他背景,喃哺嘆道:"我走南闖北也有許多年來,卻當真從未見過熊大哥這樣豪邁直腸的漢子,咱們能做他的小兄弟,真是福氣,這種人天生本就是要做老大的,他要找人,我好歹得去幫他一手。"說著說著,也走了出去。
還未到黃昏。
熊貓兒三腳兩步,便已趕至大路,為了要在路上尋找沈浪與金無望,他自己未曾施展他那絕好的輕功。
他走了盞茶時分,但見個青衣婦人,佝僂著身子,一手牽著個女子,一手牽著只小驢,躑躕而來。驢上的和走路的兩個女子,醜得當真是天下少有,就連熊貓兒也忍不住瞧了兩眼。
這兩眼瞧過,他突然發現這青衣婦人便是那日自己遇著的那動人的少女時,在破廟中烤火的。
他皺了皺眉,微一遲疑,突然擋住了這三人一驢的去路,張開了兩隻大手,笑嘻嘻道:"還認得我麼?"那"青衣婦人"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賠笑道:"大爺可是要施捨幾兩銀子?"熊貓兒笑道:"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那日你本是一個人,如今怎會變成了三個?那位姑娘你可曾瞧見過?"青衣婦入身旁的朱七七,一顆絕望的心又怦怦跳動了起來,她還認得這無賴少年,她想不到這無賴少年還會來找她,但聞青衣婦入道:"什麼一個、三個?什麼姑娘?大爺你說的話,我可全不懂,大爺你要給銀子就給,不給我可要走了。"熊貓兒瞪服瞧著她,道:"你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那日與你在破廟中烤火的姑娘,你難道忘了麼?就是那眼睛大大,嘴巴小小……"青衣婦人似乎突然想起來了,道:"哦!大爺你說的原來是那位烤衣服的姑娘呀,唉!她可生得真標緻,只是……只是那天晚上,她就跟著和大爺你打架的那位道爺走了,聽說是往東邊去,大爺你大概是找不著她了。"熊貓兒失望的嘆息一聲,也無法再問,方自迴轉身,突覺這青衣婦人身旁的一個奇醜女子,瞧他時的神情竟有些異樣。
他頓住足,皺了皺眉,覺得有些奇怪,但他並沒有仔細去想,而青衣婦人卻已嘮嘮叨叨地牽著驢子走了。
朱七七一顆心又沉落下來,從此她再也不敢存絲毫希望。
熊貓兒搖了搖葫蘆,葫蘆裡酒已空了,他長長嘆了口氣,意興十分蕭索,十分惆悵,也說不出是何滋味。
突然身後有人喚道:"大哥。"
原來吳老四已匆匆趕來,口中猶在喘著氣,模樣似乎有些神秘,熊貓兒不覺有些奇怪,問道:"什麼事?"吳老四指著那"青衣婦人"的後影,悄悄道:"那兩……個兩個肥羊就是因為給這婦人的銀票,才露了白的。"熊貓兒道:"哦……"
吳老四道:"小弟眼尖,瞧見他們給這婦人的銀票,票面寫的是硃筆字,那就是說這張銀票最少也在五千兩以上。"熊貓兒心頭一動,動容道:"你可瞧清楚了?"吳老四道:"萬萬不會錯的。"
熊貓兒濃眉微皺,道:"若僅僅是在路上施捨貧苦,萬萬不會出手便是一張五千兩以上的銀票,想來這婦人必定與那兩人關係非淺,那兩人既是江湖奇士,這婦人也必定不會是平凡之輩,但她卻偏要裝成如此模樣,這……這其中必有蹊蹺。"突然轉身,向那"青衣婦人"追去。
他腳步漸近,青衣婦人似是仍未覺察。
熊貓兒目光四轉,突然出手如風,一把向這青衣婦人肩頭抓了過去,他五指已貫注真力,只要是練武之人,聽得他這掌勢破風之聲,便該知道自己肩頭若是被他抓住,肩骨立將粉碎。
青衣婦人仍似渾然不覺,但腳下突然一個踉蹌,身子向前一跌,便恰巧在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將這一抓躲過。
熊貓兒大笑道:"果然是好武功。"
青衣婦人回過頭來,茫然道:"什麼好武功?大爺你說的話,我又不懂了。"熊貓兒道:"無論你懂與不懂,且隨我去吧。"青衣婦人道:"哪……哪裡去?"
熊貓兒笑道:"我瞧你如此貧苦,心有不忍,想要施捨你。"青衣婦人道:"多謝大爺好竟,怎奈老婦還要帶著兩個侄女趕路。"熊貓兒突然大喝道,"不去也得去。"
一躍上了驢背,反手一掌打在驢屁股上,那驢子吃痛不過,放開四躥,落荒奔去。青衣婦人怔了一怔,神色大變,大罵道:"無賴回來。"熊貓兒大笑道:"我本就是無賴,你那一套,用來對付俠義門徒,別人只怕還對你無可奈何,但你用來對付無賴,嘿嘿,無賴才不吃你這一套。"那驢子雖瘦弱,但說話之間,已是奔出二十餘丈。
青衣婦人頓足大呼道:"強盜……救人呀……"熊貓兒遙遙大呼道:"不錯,我就是強盜,但強盜本不怕好人,好人都是怕強盜的,你喊破喉嚨也是無人敢來救你。"他去得更遠,眼見就將奔出視線之外。
青衣婦人終於忍不住了,咬一咬牙,攔腰抱起那白飛飛,也不顧別人吃驚詫異,提氣縱身,向前追去。
"她"輕功身法,果然非尋常可比,手裡縱然抱著個人,接連三四個縱身,已在二十丈開外。
熊貓兒雙腿緊挾驢背,一手扶著面前那"醜女"——朱七七,一手拍著驢子屁股,大笑道:"怎樣,你功夫還是被我逼出來了。"青衣婦人恨聲道:"逼出來又怎樣?你還想活命?"她又是幾個縱身,眼見已將追及奔驢。
哪知熊貓兒卻突然抱起朱七七,自驢背上飛身而起,大笑道:"你追得上我再說。"突地一掠三丈,把驢子拋在後面,只因他深信這青衣婦人要追的絕不是驢子,而是驢子上的"醜婦"。
若是俠義門徒,這種事確是不便做出,但熊貓兒卻是不管不顧,只要目的正當,只要能達到目的,他是什麼事都敢做的。
青衣婦人實未想到這無賴少年竟有如此輕功,自己竟追不著他,"她"又是著急,又是憤怒,大喝道:"停下來,咱們有話好說。"熊貓兒道:"說什麼?"
青衣婦人道:"你究竟想要怎樣?放下我的侄女,都好商量。"這時兩人身形都已接近那荒祠。
熊貓兒笑道:"停下也無妨,但你得先停下,我自然停下,否則你縱然追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追得著我,這點你自己也該清楚。"青衣婦人怒罵道:"小賊,無賴。"
但是終於不得不先頓住身形,道:"你要什麼?說吧。"熊貓兒在"她"五丈外遠近停下,笑道:"我什麼也不要,只要問你幾句話。"青衣婦人目光閃動,早已無半點慈祥之意,恨聲道:"快問。"熊貓兒道:"我先問你,給你銀票的那兩人究竟是誰?"青衣婦人道:"過路施捨的善人,我怎會認得?"熊貓兒笑道:"你若不認得他,他會送你那般鉅額的銀票?"青衣婦人神情又一變,厲聲道:"好!我告訴你,那兩人本是江洋大盜,被我窺破了秘密,是以用銀子來封住我的嘴,至於他兩人此刻哪裡去了,我卻真的不知道了。"熊貓兒咯咯笑道:"那兩人若是江洋大盜,你想必也是他們的同黨,像你這樣的人,身邊怎會帶兩個殘廢的女子同行,這其中必有佔怪。"青衣婦人怒道:"這……這你管不著。"
熊貓兒仰天笑道:"我熊貓兒平生最愛管的,就是些原來與我無關的事,今日若不將你制住,諒你也不肯說出實話。"語聲微頓,突然大喝道:"弟兄們,來呀。"
喝聲方了,荒祠中已衝出十餘條大漢。
熊貓兒將朱七七送了過去,道:"將這女子藏到隱秘之處,好生看管……"大漢們應聲來了,熊貓兒已飛身掠到青衣婦人面前,道:"動手吧。"青衣婦人獰笑道:"你真的要來送死?好。"
"好"字方出口,一瞬之間,已拍出三掌,"她"顯然已不敢再對這無賴少年太過輕視,肋下雖還挾著白飛飛,這三掌卻已盡了全力。
熊貓兒身軀如虎,遊走如龍,倏地閃過三招,笑道:"念你是個婦人,再讓你三招。"青衣婦人神情更是凝重,厲聲道:"話出如風,莫要反悔。"左腳前踏,身軀半轉,右掌緩緩推了出去,口中厲聲又道:"這是第一招。"只見"她"五指半曲,拇指在掌心暗釦食指,似拳非拳,似掌非掌,出手更是緩慢已極,這一"招已施出一半,對方還是摸不透"她"究竟擊向哪一個方位。熊貓兒索性凝立不動,雙目逼視在"她"這一隻手掌之上,目光雖凝重,但嘴角卻帶著那滿不在乎的笑容。青衣婦人掌在中途,突然一揚,直擊熊貓兒左耳,中指、無名指、小指亦自彈出,出勢有如閃電。那左耳部位雖小,卻是對方萬難想到"她"會出手攻擊之處,換句話說,也正是對方防守最弱之一、處。熊貓兒果然大出意料之外,匆忙中不及細想,身子向右一倒,哪知青衣婦人早已算準他閃避此招時下身必定不致移動,閃避的幅度方式必定不大,熊貓兒身子一倒,"她"食指已急速彈出,用的竟足內家"彈指神通"一類的功夫,掌勢未到,已有一縷細風直灌熊貓兒耳穴。那耳穴裡更是人體全身上下最最脆弱之一處,平日若被紙卷一戳,也會疼痛不堪,何況青衣婦人此刻自指尖逼出的一縷真氣,看來雖無形,其實卻遠比有形之物還要尖銳,只要被它灌入耳裡,耳膜立將碎裂。熊貓兒當真未想到"她"竟使的出如此陰損狠毒的招式,若非心腸毒如蛇蠍之人,委實做夢也想不出這樣的招式來。他百忙中縮頭,甩肩,大仰身,倏地後退數尺,但那銳風來勢是何等迅急,他躲的雖快,額角還是不免被銳風掃著,皮肉立時發紅。熊貓兒又驚又怒,大喝道:"這也算做一招麼?"他喝聲方起,青衣婦人已如影隨形般跟來,他喝聲未了,青衣歸人第二招已攻向他下腹要害。
這一招出手更是陰毒,此刻熊貓兒身子尚未站直,新力未生,舊力已竭,青衣婦人只當這第二招已可將他送終。
哪知熊貓兒體力之充沛,卻非任何人所能想像了,體內真力,竟如高山流水,源源不絕。
只見他胸腹間微一吸氣,身子"刷"的又後退數尺,腳跟著力,凌空一個翻身,又回到青衣婦人面前。
青衣婦人見他不但能將自己這兩招避過,而且身法奇詭,來去如電,目中也不禁露出驚惶之色,厲聲道:"還有一招,你接著吧。"她手掌又自緩緩推出,看來又與第一招一般無二。
熊貓兒冷笑道:"方才本已該算三招,但再讓你一招又有何妨。"這句話說來並不短,他話說完了,青衣婦人掌勢也不過方自使出一半,熊貓兒身影峙立如山,雙目凝視如虎,只等她此招使出,便要還擊殺手。
但聞青衣婦人輕叱一聲:"著。"
她手掌竟停頓不動,右足卻突然撩陰踢出。
這一招又是攻人不及之處,熊貓兒全力閃身,堪堪避過,青衣婦人衣袖中突然又有數十道細如銀芒的遊絲,暴射而出,只聽滿天風聲驟響,閃動的銀芒,威力籠罩了熊貓兒身前左右三丈方圓之處,這一下熊貓兒自身的武功縱然再高,只怕也是難以閃避的了。
一旁觀戰的大漢們,方才見到熊貓兒疊遇險招,屢破險招,已是又驚又喜,聳然動容,此刻更不禁為之驚撥出聲。就在這一剎那間,熊貓兒掌中葫蘆突然揮出,那滿天銀芒,竟有如群蜂歸巢般,全被這葫蘆吸了過去。
青衣婦人大驚失色,大漢們驚呼變作歡呼。
熊貓兒長身站定,縱聲狂笑道:"好歹毒的暗器,好歹毒的手法,幸好遇著我熊貓兒,乃是專破天下各門各派暗器的祖宗。"青衣婦人顫聲道:"你……你這葫蘆是哪裡來的?"熊貓兒大笑道:"你管不著,且接我一招。"
笑語聲中,他手裡葫蘆如天雷般當頭擊下。
青衣婦人急退數尺,竟未還手。
熊貓兒笑道:"你為何不打了,動手呀。"
青衣婦人狠狠地望著他,咬牙道:"不想今日竟遇著你……你這葫蘆。"頓了頓足,說道:"也罷。"便待轉身而逃。
熊貓兒長笑道:"你要走,只怕還未見如此容易。"寒光一閃,短刀離腰,有如經天長虹一般,攔住了青衣婦人的去路。
青衣婦人目光盡赤,突然舉起肋下的白飛飛,迎著刀光拋了出去,熊貓兒吃了一驚,挫腕收刀,以雙臂將白飛飛挾住,但就在這片刻間,青衣婦人已掠出數丈,再一縱身,便逃得無影無蹤了。
吳老四沿著道旁而行,突見那施捨銀票的兩隻"肥羊",正在一株樹下,向個敞著衣襟的大漢不住盤問。
只見那個年紀較長的面色陰沉,形容詭異,驟看彷彿是具死屍似的,叫人見了,忍不住心裡直冒寒氣。
那年紀較輕的,卻是神情瀟灑,嘴角帶笑,叫人見了,如沐春風一般,不由得想與他親近親近。
吳老四心中一動,忖道:"熊大哥正在找他們,莫非他們也在找熊大哥,這倒巧了,只可惜他們問的卻非咱們的兄弟。"當下大步趕了過去,笑道:"兩位可是要找人麼?"在樹下問話的自是沈浪與金無望,兩人上下打量了吳老四一眼,沈浪目光一亮,笑道:"我等要找的人,朋友莫非認得?"吳老四道:"兩位且說說要找的是誰?"
沈浪將那玉貓託在掌心,送到吳老四面前,笑道:"便是此人。"吳老四暗中大喜,便待伸手去搶玉貓,但他手一動,沈浪手已縮了回去,吳老四隻得乾笑數聲道:"兩位要找別人,小的只怕還不認得,但此人麼……"沈浪喜道:"你認得?他在哪裡?"
吳老四道:"兩位隨我來。"轉身大步行去。
冬日晝短,夜色早臨。
那荒祠之中,火堆燒得更旺,四壁又添了五、六隻火把,使這孤立在積雪寒風中的荒祠,溫暖如春。
熊貓兒箕踞在角落裡一隻蒲團上,正瞧著火堆旁那兩個"醜陋"而"殘廢"的女子呆呆出神。
他總感覺這兩個少女有些異樣,雖然他直到此刻還未發現這兩個女子是經過易容改扮的。
江左司徒家的易容之術,果然妙絕人間。
他只覺得這兩個女子,心裡似有許多話,卻說不出口,便自目光中流露出來,那目光是如此焦急,如此迫切,卻又有些羞澀,有些歡喜——朱七七真未想到命運竟是如此奇妙,將自己救出魔掌的,竟是這曾被自己恨之入骨的無賴少年,而沈浪……
唉,沈浪又不知哪裡去了。
那奇妙的酒葫蘆正放在熊貓兒膝邊,葫蘆上沾滿著細如牛芒般的尖針,在火光下閃爍著爛銀般的光芒。
熊貓兒目光移向這酒葫蘆,用根柴片,挑起了一根尖針,仔細瞧了半晌,面色突然微變。
就在這時,吳老四直闖進來,呼道:"大哥,小弟為你帶客人來。"熊貓兒皺眉道:"什麼人?"
他問完話,轉過身,便已瞧見金無望與沈浪。
金無望面容仍自陰沉,沈浪面容仍自帶笑。
他將玉貓雙手奉上,熊貓兒雙手接過,兩人俱未說話,只是微微一笑,所有的言語俱已都包含在這一笑中。"於是,沈浪又自取出那玉璧——朱七七瞧見沈浪來了,心房似已停止了跳動,此刻瞧見玉璧,面頰卻不禁一紅。她已有些知道這玉璧彷彿是那日在自己脫衣烤火時失落的,卻再也不知道這玉璧怎會到了沈浪手中。只見熊貓兒伸手要去接那玉璧,沈浪卻未給他。熊貓兒笑道:"這玉璧似乎也是在下的。"沈浪微微笑道:"兄臺可看璧上刻的兩個字麼?"熊貓兒道:"自然看到,上面刻的是沈浪兩字。"沈浪道:"兄臺可知道這兩字是何意思?"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道:"自然知道,這沈浪兩字,乃是在下昔日一位知心女友的名字,在下為了思念於她,便將她名字刻在玉璧上,以示永生不忘。"朱七七在一旁聽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道:"這少年端的是個無賴,為了要得這玉璧,竟編出這等漫天大謊,而且說的和真的一樣。"沈浪也不禁失笑道:"如此說來,在下便是兄臺那知心女友了。"熊貓兒呆了一呆,道:"這……這是什麼話?"沈浪道:"沈浪兩字,原是在下的姓名。"
熊貓兒呆在那裡,臉上居然也有些發紅,但瞬間又大笑起來,道:"好,好,我偷也偷不過你,騙也騙不過你,算我服了你,好麼?"沈浪但覺此人無賴得有趣,灑脫得可愛。
只見熊貓兒笑聲漸住,忽又皺眉道:"但據我所知,這玉璧井非你所有之物,上面卻又怎會刻著你的名字?莫非……莫非那位姑娘,是你的……"沈浪趕緊截口道:"不錯,那位姑娘乃是在下的朋友,在下此來,便是為了尋訪於她,但望兄臺告知她的下落。"熊貓兒並不作答,只是呆望著沈浪,喃喃道:"那位姑娘既然將你的名字刻在貼身的玉璧上,想來對你必定情深意重……唉,好的很……唉。"沈浪是何等人物,眼珠一轉,便已瞧見這少年必定對朱七七有了愛慕之心,是以此刻才有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
一念至此,他更斷定這少年必然知道朱七七的下落,當下輕"咳"一一聲,又自追問著道:"那位姑娘……"熊貓兒這才回過神來,強笑道:"不瞞你說,那位姑娘我也不過只見過一面,這玉璧便是那次被我拾來的,以後我便再也未曾見過她。"他噓了口氣,接道:"更不瞞你說,這些天來我也曾四下去探望過她的下落,但她卻似失蹤了,還有人說她已被斷虹子帶走了。"沈浪凝視著他,知道他說的並無虛假,於是尋找朱七七的這最大的一條線索,又告中斷了。
他垂下頭,沉聲嘆息,卻急壞了火堆邊的朱七七。
她真恨不得放聲大呼:"呆子,你們這些呆子,我就在這裡,你們難道看不出麼?"她身邊的白飛飛,目光反而比她安詳——一直都比她安詳得多。
金無望目光卻一直凝注在酒葫蘆上,瞧得甚是仔細,他目光中竟似有些驚詫之色,此刻突然問道:"這葫蘆你是哪裡得來的?"熊貓兒嘴角閃過一絲神秘的笑容,不答反間,道:"你莫非知道這葫蘆的來歷?"金無望"哼"了一聲,道:"不知道也就不問了。"熊貓兒道:"你既知道它的來歷,便不該問了。"金無望又"哼"了一聲,果然未再追問。
沈浪聽得他兩人打啞謎般的問答,也不禁將注意之力轉到那酒葫蘆卜,瞧了幾眼,目中突然有也有光芒閃動。
這時金無望已又問道:"你可是與一個青衣婦人交過手了?"熊貓兒還是不答,又反問道:"你認得她?"
金無望怒道:"究竟你在問我,還是我在問你?"熊貓兒哈哈大笑道:"這話我確是不該問的,你若不認得她,又怎會問我?不錯,我已與她交過手了。"他目光逼視金無望,緩緩接道:"我不但已與她交手,還知道她便是江左司徒的後人。火堆旁那兩位……兩位姑娘,便是我自她手中奪來的,那葫蘆上沾著的,也就是江左司徒家之獨門暗器,毒性僅次於天靈五花綿的煙雨斷腸絲。"金無望面色微變,一步掠到火堆旁,俯首下望。
白飛飛不敢瞧他面容,朱七七卻也回瞪著他。
熊貓兒道:"江左司徒,除了暗器功夫外,易容之妙,已久著江湖,只是我卻看不出她兩人也曾被易容……"金無望冷冷道:"若是被你看出,就不妙了。"沈浪心頭一動,突然道:"兄臺既有這專破天下各門各派暗器,以東海磁鐵所鑄,號稱乾坤一袋裝的神磁葫蘆,想必也曾習得司徒易容術的做法,不知兄臺可否一施妙手,將這兩位姑娘的真面目顯示出來,讓我等瞧瞧。"熊貓兒笑道:"原來你也知道乾坤一袋裝的來歷,只可惜我卻無兄臺所說的妙手,這兩位姑娘縱是天仙化人,咱們也無緣一睹她們的廬山真面目。"吳老四忍不住介面道:"易容之術還不好解?且待小弟用水給她洗上一洗,若是洗不掉,最多用刀子刮刮,也就是了。"熊貓兒失笑道:"依你如此說來,江左司徒家的易容術,豈非有如臺上戲子的裝扮一樣了,司徒易容術名滿天下,哪有你說的這麼不值錢,你用刀子亂刮,若是刮破了她們原來的容顏,這責任又有誰擔當?"朱七七卻聽得又是著急,又是氣惱。
她又恨不得放聲高呼:"你們用刀子來利吧,刮破了我的臉,也沒關係……"金無望凝注著她的眼睛,緩緩道:"這女子非但已被易容,而且還曾被迫服下司徒的癱啞之藥,我瞧她心裡似有許多話要說,卻又說不出口來……"熊貓兒突然找來個破盆,盛了盆火堆中的灰燼,送到朱七七面前,又找了根細柴,塞在她手裡。
朱七七目中立刻閃爍著喜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