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憐花道:"但在下既不知從何說起,便不如由姑娘來問的好,姑娘問一句,在下答一句,有問必答,絕不隱瞞。"朱七七道:"好,我先問你——"說到這裡,她自己也怔住了,這件事委實是千頭萬緒,曲折離奇,她自己委實也不知該從哪裡問起。
她垂下頭,又抬起頭,在思索中,她目光四下轉動,突然,她發現對面牆壁上懸著一幅巨大的圖畫。
也不知為了什麼,她目光立刻就被這幅畫圖所吸引,甚至連她腦海中的思潮都立刻為之停頓。
那是幅著色的彩畫,畫的是夜半。
悽清幽秘的月色,淡淡地籠罩著整幅畫面,一條崎嶇、狹小的道路,自畫的左下方伸展出來,曲折地經過畫幅中央,消失於迷濛的夜色之中,淡淡地顯示著一種"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去向哪裡"的玄妙意味。
道路兩旁,危巖高聳,蒼鬱的綠色樹木,滿布著山岩上部,下面是沉重的灰褐色的岩石,泥土——左面的岩石後,露出了半堵紅牆,一堵飛簷,像是叢林古剎,又像是深山中的神秘莊院。
右面的山岩後,卻露出了半條人影,烏髮如雲,明眸流波,畫的是個絕妙少女,像是在躲藏,又像是在窺探。
飛簷下,也有個女子,同樣的美麗,同樣的年輕,身軀半旋,像是要走出來,又像是要走進去。
第三個女子,站在曲折的道路中央,側著頭,露著半邊臉,像是要回頭窺望,又像是在躲避簷下女子的目光。
三個女子都是異常的美麗,只是眉字問又都帶著一分說不出的沉鬱之態,像是幽怨,又像是懷恨。
像是在逃避,又像是在期待。
他們在期待著什麼?
他們在期待著什麼人來?還是在期待著什麼事發生?
這雖然是一幅死的圖畫,但整個畫面卻都像是活的。
畫幅中的三個女子,每個人似乎都有著他們的獨特思想,獨特行為,每個人似乎都正要去做——或是正在做一件奇特的事。
看畫的人雖然不知道她們要做什麼事,但只要凝注畫面半晌,心頭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驚栗,一絲寒意……
似乎她們要做的乃是件足以令人寒心的事。
悽清的月色,使這一切看來更是詭秘,似乎有一種令人要流冷汗的懸宕——某件事將要發生,卻又未發生。
這使得看畫的人也都會覺得有一種期待的感覺,期待著某件事快些爆發,打破這詭秘的沉鬱。
若是對這畫凝注太久,甚至會感到透不過氣來——這似乎就是畫中人的心情,竟已感染到看畫的人。
這幅畫構圖雖奇特,但卻十分簡單。
這幅畫雖然栩栩如生,但筆法卻未見十分精妙。
簡單的構圖,通常的筆法,竟能畫出如此精妙的圖畫,竟能顯示出這許多詭秘而複雜的意味一顯然,這畫圖的人在動筆時必定懷有一份十分強烈的情感,這畫面中的情況也彷彿是她自己親身經歷的。
只因唯有真實的經歷,才會引發如此強烈的情感,而情感中最強烈的兩種,便是愛和恨。
但此刻吸引了朱七七目光的,倒並非是這幅圖畫中所交織的愛和仇,而是這幅畫中的人物。
她目光正瞬也不瞬地凝注著畫中站在道路上的女子,神情間竟已有些驚恐,有些激動。
只見這女子眼波流動,衣袂飄飛,綽約的風姿,動人的神韻,正已像月光般籠罩了整個畫面。
這女子的面龐雖只畫出半面,但朱七七不用再瞧第二眼,便已可瞧出她正是這小樓中那豔如桃李,毒如蛇蠍的絕色麗人。
朱七七終於道:"我先問你,這是什麼人?"
王憐花道:"家師……"
朱七七截口喝道:"胡說,我明明聽見你叫她母親。"王憐花笑道:"只因家師愛子,昔年便已失蹤,是以便將我收歸門下,她老人家將我愛如己出,我自然喚她母親。"朱七七"哦"了一聲,顯然已接受他的解釋,但瞬又厲聲道:"如此說來,你承認我是見過她的了。"王憐花頷首笑道:"不錯。"
朱七七道:"你是否也承認她曾經將我關在這小樓下的地牢中,後來是你放了我的,而我也確是自那棺材鋪逃出。"王憐花頷首道:"不錯。"
朱七七道:"那麼,展英松,方千里等人,也確是被你們一路押到這裡來的,也曾被關在這小樓下的地牢裡。"王憐花笑道:"不錯。"
朱七七聲色俱厲,句句緊逼,王憐花竟一切俱都承認了,而且神色不變,面上也始終帶著笑容,朱七七忍不住又跳了起來,大怒道:"好呀!這件事你直此刻才肯承認,那時為何要否認,害得別人還以為我是胡說八道的瘋子。"王憐花含笑道:"只因那時在下還不知道沈兄究竟是敵是友?自然只得對什麼事都暫且否認的,而此刻……"朱七七道:"此刻又怎樣,此刻沈浪難道已和你站到一條線上不成?"王憐花道:"正是,此刻在下已知道,沈兄與在下等,實是同仇敵愾,此刻無論什麼事,在下不會再對沈兄隱瞞了。"朱七七身子一震,又被驚得怔住。
她眼見王憐花與他"母親"做出了那許多詭秘之事,每一件都在危害著別人,甚至危害著武林,她實在不能相信沈浪居然也和他們一鼻孔出氣,她做夢也不會相信素來俠義的沈浪,竟會做出這種事來。
她不禁大呼道:"沈浪,快說,他說的話完全不是真的。"沈浪面帶微笑,緩緩道:"王兄說的話,句句都是真的。"朱七七又自一震,嘶聲呼道:"我不信……我不信……"她一步衝到沈浪面前,淚流滿面,嘶聲道:"我絕不相信你會和他們同流合汙,狼狽為奸,我……我絕不相信你會參與他們的陰謀詭計。"沈浪搖頭嘆道:"你錯了……"
朱七七"噗"地跌坐了下去,仰面瞧著沈浪,目光中,又是驚疑,又是悲哀,顫聲道:"難……難道你真的那麼卑鄙?"沈浪道:"你更錯了。"
朱七七以手捶地,嘶聲大呼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懂……我不懂……我越來越是不懂了。"沈浪道:"我告訴你,無論任何事,都不能只看表面的,而這件事你卻只看到表面,所以你非但不懂,還起了誤解。"朱七七頭髮披散,滿面淚痕。
她抬起頭,道:"誤解……"
沈浪道:"不錯,誤解,王公子並非你所想象中的惡魔,王老夫人的所作所為,更不是你們想象中的……"朱七七截口大呼道:"但那些事明明是我親眼瞧見的。"沈浪嘆道:"你所瞧見的並沒有錯,鐵大俠,方大俠,展鏢頭,這些人的確是被王老夫人自那古墓中救出來的,她老人家早已潛入那古墓中,你我正在與金不換,徐若愚等人的糾纏時,她老人家已將展鏢頭等人救出,再令人送來這裡,此舉可說是完全出於俠義之心,絕無絲毫惡意。"朱七七大聲道:"她既無惡意,為何要做的那麼神秘,而且……而且還迷了展英松等人神智,再叫那些牧女們趕牛趕馬似的將他們趕來?她救人若是真的出自俠義之心,一救出後,就該將他們送走才是。"沈浪道:"只因王老夫人深知主使此事的,乃是個狡黠無儔的惡魔,無論計謀武功,都絕非展鏢頭等人所能抵敵,她老人家若是在那時就將他們放了,這些人便難保不再落入那惡魔掌中,你說是麼?"朱七七"哼"了一聲,勉強算作同意。
沈浪接著又道:"她老人家救人要救到底,自然只有暫時將他們送來這裡,保護著他們,只因唯有這裡才是最最安全的所在。"朱七七道:"既是如此,她更不該將他們當作牛馬一般趕來?"沈浪截口道:"她若是以平常方法,把他們送來,不出百里,便要被人發覺,那惡魔若是令人半路攔截,此事豈非又將功虧一簣?"朱七七尋思半晌,又哼了一聲,算做回答。
沈浪接道:"何況那時時機緊迫,王老夫人根本無暇對展鏢頭等人解釋其中的奧妙,縱然解釋了,展鏢頭等人也未必肯聽從她老人家的忠告,她老人家為了行程安全,也為了爭取時間,只有以非常的方法,先將他們送來此地,只因那時事值非常,所要對付的又是個非常的人物,是以她老人家才會做了這非常的手段……也正因這手段太不尋常,是以你才會發生誤解。"朱七七道:"但……但……但我跟來這裡,她為何又要那般對我?"沈浪微笑道:"那時她老人家怎知你是何許人物?又怎知你不是那惡魔手下的黨羽?……她老人家那樣對你,正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之事。"朱七七道:"但……但……"
但究竟如何,她卻再也說不出來。
她雖然覺得沈浪的解釋有些牽強,但卻又牽強得極是合理,一時間,她竟尋不出這其中有何漏洞。
自然她便無法加以辯駁。
過了半晌,她只有恨聲道:"你倒知道得清楚,你……你怎會知道得如此清楚的?"沈浪微笑道:"其中秘密,自是王兄相告。"
朱七七大聲道:"他告訴你的?他怎會告訴你?他怎不告訴我?"沈浪道:"這……?"
王憐花介面笑道:"這隻因到了昨夜,在下已非告訴沈兄不可。"朱七七道:"昨夜?昨夜你為何非告訴他不可。王憐花笑道:"這隻因有些事在下雖然瞞過了姑娘,卻未瞞過沈兄,此事與其說是在下告訴沈兄的,倒不如說是沈兄自己發現的好。"朱七七七道:"不懂,不懂,我還是不懂。"
王憐花道:"自從姑娘將沈兄帶到棺材鋪裡,沈兄便已發覺了其中的破綻,只是姑娘卻未曾覺察而已。"朱七七轉向沈浪,道:"你發現了什麼破綻,我為何未發現?"沈浪微微一笑,道:"其實那些都是極為明顯易見之事,無論誰只要稍加留意,便可發黨的,只是你那時心浮氣躁……"朱七七大聲道:"究竟是什麼,你快說吧,還窮羅嗦什麼?"沈浪道:"你可瞧見那店鋪外懸的店招與對聯……"朱七七道:"我又不是瞎子,自然瞧見了,那是木頭的招牌,刻了字以黑漆塗上,是以經久不褪,上面寫著……"沈浪笑道:"上面寫著什麼,不用唸了。"
朱七七道:"念不念都一樣,總之我不但瞧得清清楚楚,而且記得清清楚楚,我早已視察過了,那沒有什麼。"沈浪道:"但你是否留意到那店招對聯,木質都已十分陳舊,油漆也漸將剝落,至少也有七、八年以上之物。"朱七七道:"他們是老店,老店自然有老招牌,這又有什麼稀奇?"沈浪笑道:"稀奇的是,店是老店,招牌是老招牌,甚至連店中桌椅陳設,都是老的,但唯有那櫃檯,卻顯是新近搭起來的,非但油漆還未乾透,而且搭建得甚是粗糙,與店中精臻的招牌,桌椅都顯得極不相襯。"朱七七怔了一怔,道:"這……這個我卻未曾留意,但……"語聲微頓,忽又大聲嚷道:"但這又有什麼關係?"沈浪笑道:"關係便在此處,你那日明明瞧見櫃檯早已在那裡,這櫃檯為何又會是在匆忙之中,新近搭成的。朱七七又怔了怔,吶吶道:"是呀?……為什麼?"沈浪道:"還有,無論哪一家棺材店中,都有著一種獨有的氣味,王森記既是老店,那氣味更該濃厚。"朱七七道:"不錯,棺材店的氣味,總是難聞得很,那……那並不完全是木材的氣味,而像是陰森森,黴黴的,簡直像是死人的氣味。"沈浪笑道:"這就是了,但那日我在王森記棺材鋪裡,所聞得的卻非那種死人的氣味,而是一種香燭的味道。"朱七七道:"是呀!……這又為什麼。"
沈浪道:"還有,無論哪一家棺材店中,最最留意的便該是火燭,只因棺材店中全屬易燃之物,若被祝融光臨,一發便不可收拾。"朱七七聽得入神,不覺頷首道:"不錯。"
沈浪道:"但我那日在王森記棺材鋪裡,那製造棺木的後院中,卻發現壁面,牆角,多已被煙火燻黑。"他微微一笑,接道:"我便乘你們未曾留意時,在牆上輕輕摸了一下,我手指也立刻便被油煙染黑了,由此可見,那裡不但已被煙火連續不斷的燻了許久,而且最近數日前,還在被煙火燻著……"朱七七忍不住介面道:"這句話我有些不懂,你再說清楚好麼?"沈浪道:"要知牆壁若要被煙火燻黑,必定要一段極長的時間。"朱七七道:"不錯,我小時到家裡的廚房裡去偷菜吃,瞧見廚房的牆壁全是黑的,那廚房可至少已被煙火燻了好幾十年了。"沈浪笑道:"但我用手一摸,染在我手上的油煙,卻是新跡,這自然可見那些地方在最近幾年中,一直都在被煙火燻著……"朱七道:"哦,我明白了……"
突又眨了眨眼睛,苦笑道:"但我還是不明白,這又有什麼關係?"沈浪笑道:"有兩點重要的關係。"
朱七七道:"死人,你快說呀!"
沈浪道:"第一點,那製造棺木的地方,本應最避煙火,而如今四面牆壁之上卻被煙火燻得烏黑,這豈非怪事。"朱七七頷首道:"不錯,真奇怪……還有第二點呢。"沈浪道:"第二,我既已斷定那地方已被煙火連續不斷地燻了許久,卻又絕未發現那裡有半點火燭,這豈非也是怪事。"朱七七又自尋思半晌,道:"是呀,這又是為什麼?"沈浪一笑道:"在那時我心中已將此事加以猜測,但既未曾證實,也不能斷定,真到我走出店門便可完全斷定了。"朱七七奇道:"走出店門,你便可斷定了?你憑什麼斷定的?"沈浪道:"我發現那棺材店隔壁,乃是家香燭鋪。"朱七七更是奇怪,道:"香燭鋪開在棺材鋪隔壁,正如當鋪開在賭場隔壁一樣,本是再也平常不過的事,你又憑這點斷定了什麼?"沈浪笑道:"我斷定這棺材店在數日前還是家香燭鋪,那香燭鋪才是原來的棺材店,兩家店必定在這三兩日間匆匆搬了個家。"朱七七茫然道:"搬家……"
沈浪道:"正是搬家,那棺材鋪的後院,昔日本是香燭鋪製造香燭的所在,牆壁自然早就被煙火燻黑了……"他語聲微頓,瞧見朱七七仍是茫然,便又接道:"只因他們是在匆忙中搬的家,而別的東西都可搬,櫃檯卻是搬不動的,所以棺材鋪便必定要做個和以前完全一樣的櫃檯……在匆忙中做的櫃檯,自然便極為粗率,你說是麼?"朱七七道:"不錯……不錯……不錯……"
她在說前面兩個"不錯"時,其實心頭仍是茫然不解,直到說第三個"不錯"時,整個人突然跳了起來。
只見她滿面俱是興奮之色,大喜呼道:"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沈浪含笑道:"你且說說你知道了什麼?"
朱七七道:"原來的棺材店裡有地道,原來的香燭店卻沒有,王憐花算準我要到棺材店去找地道,所以就先將兩家店搬了個家,我再到棺材鋪去尋地道,自然將整塊地都翻過來也找不到了。"沈浪笑道:"好,你總算明白了。"
朱七七道:"那一排幾間房屋,建造的格式本來就完全一樣,而且顯然都是王憐花的產業,他要搬來搬去自是輕而易舉之事。"王憐笑道:"也並不太簡單,還是要費些工夫的。"朱七七也不理他,自管接道:"兩家店搬家,當地的老住戶,雖然難免覺得奇怪,但我們對那條街根本不熟,自然完全不會留意。"沈浪笑道:"這便是王兄的妙計,他利用的正是人們心理的弱點,對有些十分淺而易見的事,便不會去加以留意了。"王憐花笑道:"此計雖妙,卻還是瞞不過沈兄……在下實未想到沈兄的觀察之力竟是如此敏銳,連那些小事都未錯過。"沈浪笑道:"其實那些本就十分明顯,只不過別人未曾留意罷了,而在下卻深信世上有許多秘密,都是從一些明顯而普通的事上洩露出來的,是以在下觀察的角度,便與別人有些不同。"熊貓兒嘆道:"但要訓練成沈兄這樣的觀察力,真是談何容易,否則人們都有兩隻眼睛,為何沈兄能瞧見,咱們卻瞧不見。"朱七七道:"他那兩隻鬼眼睛,本就比別人厲害。"她眼睛瞪著沈浪,恨聲道:"我問你,你既早已就瞧出來了,為何不告訴我,無論如何,這件事總是因為我你才能發現的呀。"沈浪笑道:"只因我生怕你那火燒星的脾氣,忍耐不住,在那時就胡亂發作起來,便將我整盤計劃全都攪亂了。"朱七七跺足道:"你好,你聰明,你能忍耐,你……你可有什麼鬼計劃?"王憐花笑道:"沈兄當時完全不動神色,在下也絲毫未曾發覺沈兄已窺破了這其中的秘密,但到了那日晚間……"他含笑瞧了熊貓兒與朱七七一眼,接道:"當日晚間,姑娘在窗外人影一閃,咱們可全都瞧見了,但只有這貓兒一人追了出去,我本也想溜出去瞧瞧,卻被沈兄拖住不放。"他大笑幾聲,又道:"於是在那天晚上,我便已想將沈兄灌醉了,在下的酒量,在這洛陽城中,實還未遇過敵手。"朱七七撇了撇嘴,道:"你吹牛也未遇著敵手。"王憐花直做不聞,接道:"哪知我在灌沈兄,沈兄也在灌我,兩人酒到杯乾,也不知喝了多少杯,沈兄未醉,我倒真有些醉了。"朱七七道:"小酒鬼遇著大酒鬼,自然要吃苦了。"王憐花笑道:"我竟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的打個盹兒,等我醒來時,沈兄竟已蹤影不見,我自知萬萬追不著他,只有先趕到這園子裡。"朱七七道:"沈浪,你老實說,你那時到哪裡去了?"王憐花道:"沈兄竟趕到那香燭鋪裡,神不知,鬼不覺,將鋪裡的夥計,全都點了睡穴,在後院中尋著了那地道的人口。"朱七七突然驚呼一聲,道:"不好,那地道人口處,有個力大無比的巨人在守著,沈浪,你……你……你怎麼能吃得消他?"她嘴裡罵著沈浪,心裡對沈浪還是關心的。
沈浪笑道:"那巨人果然是天生神力,我一入地道,便遇見了他,幸好地道中甚是狹窄,那巨人身形又太過笨重,在狹處自然轉動不便,更幸虧他天生聾啞,不能出聲驚呼,否則,那一關我便過不去了。"朱七七道:"你……你殺了他?"
沈浪搖頭道:"我怎會下此殺手,只不過點了他穴道而已……唉,說來也真是驚人,我不停地點了他十二處大穴,他身子方才倒下。"朱七七這才鬆了口氣,口中卻道:"哼!你被他抓死最好,免得留在世上騙人。"王憐花道:"那地道中除了巨人一關外,到處都埋伏著暗卡,遍地都是機關陷阱,尋常之人,實難越雷池一步。"他嘆了口氣,接道:"但沈兄卻走過了埋伏,在地道中三十六條大漢,竟被沈兄無聲無息的點倒了二十一人,還有十五人,根本連沈兄的影子都未瞧見,至於那些機關陷阱,在沈兄眼中更有如兒戲一般。"朱七七道:"這些邪門外道的鬼花樣,他本來就知道得不少。"此刻誰都聽得出她這句罵沈浪的話裡,其實正暗含著無限愛慕與歡喜。
熊貓兒聳了聳鼻子,道:"這些鬼花樣我也知道得不少。"朱七七瞪他一眼,道:"你知道個屁。"
熊貓兒大笑道:"要佳人罵我一句,當真是頗不容易。"朱七七道:"你放心,少時我不把你罵得狗血淋頭才怪,但此刻……喂,沈浪,你先說你走出地道後又怎樣?"沈浪道:"那地道之中,確是危機四伏,步步殺機,我僥倖走了出來,但一齣地道,行蹤便已被王老夫人發現了。"朱七七情不自禁,又驚呼一聲,道:"她對你怎樣?"沈浪道:"他老人家似是算準了我要來的,竟坐在地道出口處等著我,我大驚之下,只道難免要有一場劇戰。"朱七七道:"打起來沒有,誰打勝了?"
沈浪笑道:"哪知她老人家非但全無與我動手之意,反而含笑招呼我坐下,她老人家機智之高,風儀之美,端的是我平生僅見。"朱七七"哼"了一聲,瞧了瞧王憐花,總算沒有說出罵人的話來——雖然她那雙眼睛裡早已說出來了。
王憐花道:"那夜我一趕來這裡,向家母說出了整個事情的經過,又向家母說出沈兄……那時家母便對沈兄極為留意,再三問我沈兄的模樣與來歷,然後便突然走下樓來,坐在那裡,我本覺奇怪,哪知沈兄卻真的從那裡來了……唉,家母推測事理之準,當真非他人能及。"朱七七又"哼"了一聲,轉向沈浪,道:"她對你說了些什麼?"沈浪道:"她老人家向我說明了此事的經過,我才知道她老人家如此做法也是為了對付快樂王的,快樂王此刻足跡雖然還未踏入關內,但實已將成為武林中的心腹之禍,若是被他得手,江湖中的劫難、災禍……便將接連不絕,我武林同道,也必將永無寧日。"他昔嘆一聲,接道:"我聽她老人家說出一切後,自然除了請她老人家恕我冒昧闖入之罪外,還要請她老人家繼續主持此事,我雖無用,也少不得要為此事稍盡綿薄之力……"王憐花介面笑道:"於是從此以後,沈兄自然便與在下等站在同一陣線之上,昔日的誤會,從此誰也不能再提起了。"沈浪忽又笑道:"但在她老人家話還未說完之前,卻還有段趣事。"朱七七瞪眼道:"什麼趣事。沈浪笑道:"那便是你兩人……"朱七七截口道:"我兩人又怎樣?"
王憐花笑道:"姑娘與這貓兒還在外面時,行跡便已被我等發現了,家母本待故作不知,由得你兩人四下隨便走走,但是沈兄卻要將你兩人驚退,那種種便全部都是沈兄所做出的手段,在那窗下,亦是……"朱七七想到那夜在窗子下偷聽的情況,想到她偷聽到的聲音,臉不覺飛也似的紅了,大呼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她又衝到沈浪面前嘶聲道:"我問你,我有哪點對不住你,你……你為何要這樣對我,你為什麼不讓我也進來,反要將我驚退?"沈浪嘆道:"只因那時事態還未分明,我一來生怕你闖入後胡亂發作,怒惱子王老夫人,也壞了大事,二來……"他瞧了王憐花一眼,含笑住口。
王憐花卻代他接了下去,笑道:"二來亦因那時事態還未分明,雙方敵友也尚未分明,沈兄生怕你闖入涉險,但那時他勢必又不能當著我母子的面說出這話來,是以便唯有弄些手段,先將你驚退了……沈兄,是麼?"沈浪笑道:"不瞞王兄,正是如此。"
王憐花道:"由此可見,沈兄全屬好意……"
朱七七跺足道:"什麼好意,騙鬼……他只不過存心要捉弄捉弄我,讓我出醜,他才得意,還有你。"她身子突然轉向熊貓兒,恨聲道:"你這死貓,臭貓,瘟貓,癲皮貓,偷嘴貓,混帳貓……我問你,這些事你是否早已知道了?"熊貓兒強笑道:"我……我……"
王憐花介面笑道:"今日午後,我與沈兄已將此事始未告訴了這貓兒……"朱七七指著熊貓兒道:"是麼?他們可是早已告訴了你?"熊貓兒愁眉苦臉道:"好像是的。"
朱七七厲聲道:"那麼,今日晚間你們彼此灌酒,原是裝給我看的。"熊貓兒道:"那酒不錯……咳……咳……"
朱七七怒道:"你裝什麼咳嗽,我問你,你酒醉胡鬧,是否也是假的?"熊貓兒道:"我的頭有些暈暈的,但……但還未那麼醉。"朱七七大聲道:"那麼,你為什麼要騙我?害我出醜,害我著急,我問你,到底為什麼?……為什麼!"她一步步向熊貓兒逼過去。
熊貓兒一步步往後退。
朱七七說到這裡,熊貓兒已退到牆角,退無可退,突然一個翻身,竄到沈浪身後,苦笑著道:"沈兄還不向朱姑娘解釋解釋。"朱七七眼圈又早已紅了,跺足道:"解釋什麼?有什麼好解釋的?"沈浪道:"但此事委實怪不得熊兄。"
朱七七道:"不怪他怪誰?"
沈浪微一沉吟,道:"你可曾注意,今日有個人你始終未曾瞧見。"朱七七道:"未瞧見又怎樣,我根本……呀,不錯,金無望不見了,他到哪裡去了?難道他……他已經被你們……"沈浪截口道:"我們怎會對他如何。今日清晨,他便已不知去向,他是何時走的,走去哪裡,我們根本全不知道。"朱七七怔了半晌,喃喃道:"他想必也已發現了什麼,所以乘夜走了……"眼睛一瞪,突然大聲呼喊起來,跺足呼道:"但他走了與你們騙我何關?"沈浪道:"我只怕他突然回來,或者在暗中窺視,是以未便將秘密說出……唉!這人雖然是條好漢,但終究也是快樂王的手下。"朱七七道:"你不肯將秘密告訴我,為何又告訴了那死貓?"沈浪笑道:"只是熊兄絕不敢洩露其中秘密,而你……"朱七七怒道:"我怎樣?難道我是長舌婦,多嘴婆?"沈浪道:"你雖不多嘴長舌,但心裡委實太存不住事,金無望若在暗中窺探,你縱未將秘密說出,神情間還是難免要露出來。"朱七七道:"不錯,我天生直腸直肚,我本就是直心眼兒,不像你們這樣沉得住氣,不像你們這麼詭計多端,但……"她語聲漸漸嘶啞,眼圈更紅,反手揉了揉眼睛,接道:"但你們縱不將秘密告訴我,也不該如此捉弄我。"沈浪道:"這個……"轉目望了望熊貓兒。
熊貓兒笑道:"那……那隻不過是我酒後高興,跟你開開玩笑而已,其實絕對沒有絲毫惡意,你又何苦如此生氣。"朱七七嘶聲道:"酒後高興?何苦生氣?你……你……可知道方才我為你多麼著急?你可知道我闖進來是拼了性命來救你的?"熊貓兒怔了一怔,不由自主,垂下頭去,他面色也不覺有些變了,他心中又是慚愧,又是感激,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朱七七道:"我知道你們都是聰明人,你們串通好了來騙我這個呆子,但你們可曾想到我這呆子所作所為,為的是什麼,難道是為了我自己?"沈浪,王憐花面面相覷,說不出話。
朱七七冷笑道:"你們這些聰明人,以為這樣做法,根本沒有什麼關係,最多不過只是讓我鬧鬧笑話而已,反正我也不會受到傷害,事過境遷,大家哈哈一笑也就罷了,由此可以更顯出你們是多麼聰明。"她咬牙強忍著目中的淚珠,嘶聲接道:"但你們這些聰明人難道從未想到,如此做法,是多麼傷我的心?你……你們憑什麼要傷我的心?"沈浪乾咳一聲,道:"其實這也……"
朱七七大喝道:"住口,我不要聽你說話,我……從此再也不要聽你們說話,我……我……從此再也不願瞧見你們。"她腳步漸漸後退,嘶聲接道:"現在,我就要走出去,永不回來,你們若是有一個人追出來攔我,我便立刻死在他面前。"話猶未了,轉身狂奔而出,再也不回頭瞧一眼。
熊貓兒大驚之下,喝道:"朱姑娘,留步。"
他縱身要追出去,沈浪卻將他一把拉住。
熊貓兒著急道:"你……你真的讓她走麼?"
沈浪嘆道:"不讓她走又有什麼法於?她那烈火般的脾氣,誰攔得住?而且,她素來說得出便做得到,你此刻追出去她便真的會死在你的面前。"熊貓兒道:"但……但她如此脾氣,一個人又不知要闖出什麼禍來?"沈浪微微一笑,道:"這個熊兄只管放心,她走不遠的。"熊貓道:"走不遠?為什麼?"
沈浪道:"只因她心中還有些疑問,不問個清楚,她連睡覺都睡不著的,她方才激動之下,雖忘記問了,但只要一想起,便少不得要回來問個清楚。"王憐花介面笑道:"以沈兄對朱姑娘相知之深,沈兄說的話想必不會錯的。"熊貓兒只得點了點頭,輕嘆道:"不會錯的……但願不會錯的。"凝目望著門外,但願朱七七早些回來。
門外夜色更深,雪,又落了下來。
雪花滿天。
朱七七放足狂奔,也不知奔了多久,只見前面高牆阻路,原來她不知不覺,竟一口氣奔到城腳。
城門未開。
朱七七腳步一頓,身子再也支援不住,斜斜跌倒,她索性不再站起,伏在城腳下放聲大哭出來。
她也不知哭了多久。
悲慟的哭聲,在靜夜中自是分外刺耳,也傳到分外遙遠,若非守城的巡卒已自醉臥,此刻早該過來察看。
但縱然有人過來檢視,朱七七也不管了。
她此刻早已將任何事都暫且拋開,只想將心中的悲哀與委屈,藉著這一場大哭,盡情發洩出來。
在家裡,她是千金小姐,她是下人們眼裡的公主,兄妹們眼裡的寵兒,父母眼中的掌珠。
她受盡了人們的尊重與寵愛,她只覺人間充滿溫暖。
然而,到了外面,她才發覺,這世界竟是如此冷酷,她只覺世上再沒有人對她關心,對她愛護。
這本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熱心的人,直率的人,坦誠的人,任性的人……在這世界上,本就註定了要受到委屈和災難。
她突然對世界,對人類痛恨起來。
家,本被她看作是牢籠一樣的地方,是以她不顧一切,也要逃出來,她想要闖一闖她自己的天下。
然而,在受過這許多打擊,折磨,委屈之後,她也不覺灰心,失望——她迫切地想回家去。
寒風,冷雪,使得她的心,漸漸冷靜了下來。
她突然想起了一些她方才未曾想起的事。
那王老夫人與沈浪一夕長談後,又到哪裡去了?今日為何始終未曾出來與她相見?這為的是什麼?
鐵化鶴雖在那小樓中,但展英松,方千里等人呢?
他們是否也被放了出來?
他們若被放了出來,為何也不曾瞧見?
還有,那王老夫人既曾去過古墓,火孩兒的失蹤,便不知是否也與她有關?若是真的與她有關,她將火孩兒帶到哪裡去了?
這些都是她急欲知道的問題,尤其是最後一個問題,火孩兒的安危下落,她時時刻刻都在心裡。
她方才雖覺自己對一切都已灰心,失望,但此刻她又發覺有些事的確是她拋不開,放不下的。
她忍不住霍然長身而起,又待奔回……
但是她身子方自站起,卻又駐足。
她眼前彷彿已出現了沈浪那微帶譏嘲與訕笑的目光。
她耳畔似也己聽得沈浪的語聲,正帶笑向她說道:"我知道你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