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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敵友難分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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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七七此時已將沈浪恨到極點,狠狠跺著腳,恨聲道:"我偏不讓你料中,我偏不回去……"但不回去又如何?

寒夜深深,漫天風雪,她又能去向哪裡?

她又怎能探索出那些問題?

她忍不住又仆倒在地,放聲痛哭起來。

突然間,一隻冰冷的手掌,搭上了朱七七的肩頭。

朱七七大驚轉身,脫口道:"誰?"

夜色中,風雪中,幽靈般卓立著一條人影,長髮披散,面容冰冷,唯有衣袂袍袖,在風中不住獵獵飄舞。

朱七七失聲道:"金無望,原來是你。"

金無望仍是死一般木立著,神情絕無變化,口中也無回答——只因朱七七這幾句話是根本不必回答的。

朱七七心中卻充滿了驚奇,忍不住又道:"你不是走了麼?又怎會來到這裡?"金無望道:"靜夜之中,哭聲刺耳,聽得哭聲,我便來了。"朱七七道:"你……你昨夜到哪裡去了?"

金無望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朱七七知道他若不願回答這句話,那麼任何人也無法令他回答的,於是她也不再說話。

金無望木立不動,垂首望著她。

朱七七卻不禁垂下頭去。

過了半晌,金無望突然問道:"你哭什麼?"

朱七七搖頭道:"沒有什麼。"

金無望道:"你心裡必定有些傷心之事。"

他語聲雖仍冰冰冷冷,但卻已多多少少有了些關切之意,他這樣的人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已是極為難得的了。

但他這句話不說也還罷了,一說出來,更是觸動了朱七七的心事,她忍不住又自掩面痛哭了起來。

金無望凝目瞧了她半晌,突然長嘆道:"好可憐的女孩子……"朱七七霍然站起,大聲道:"誰可憐?我有何可憐?你才可憐哩。"金無望道:"你嘴裡越是不承認,我便越是覺得你可憐。"朱七七怔了半晌,突然狂笑道:"我有何可憐……我有錢,我漂亮,我年輕,我又有一身武功,誰說我可憐,那人必定是瘋了。"金無望冷冷道:"你外表看來雖然幸福,其實心頭卻充滿痛苦,你外表看來雖擁有一切,但你卻得不到你最最想要之物。"朱七七又怔了半晌,拼命搖頭道:"不對,一千個不對,一萬個不對。"金無望深深接道:"你外表看來雖強,其實你心裡卻最是軟弱,你外表看來雖然對別人兇惡,其實你的心卻對每個人都是好的。"他輕嘆一聲,接道:"只不過……世上很少有人能知道你的心事,而你……可憐的女孩子,你也總是去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朱七七怔怔地聽著他的話,不知不覺,竟聽呆了。

她再也想不到,世上還有人如此同情她,瞭解她……而如此同情她,瞭解她的,竟是這平日最最冷冷冰冰的人物。

她再也想不到在沈浪,熊貓兒這些人那般殘忍地對待她之後,這冷冰冰的人物,竟會給她這許多溫暖……

抬起頭,她只覺這冷酷,醜惡的怪人,委實並非她平時所想象的那麼醜怪,只因他的醜惡的外表下有一顆偉大的心。

她只覺他那雙尖刀般的目光中,委實充滿了對人類的瞭解,充滿了一種動人的,成熟的智慧。

在這一剎那間,她只覺唯有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才是世界上唯一真正的男子漢。

她心頭一陣熱血激動,突然撲到金無望身上,以兩條手臂,抱住了金無望鐵石般的肩頭,嘶聲道:"人們雖不瞭解我,卻更不瞭解你。"她想到什麼就做什麼,這卻將金無望驚呆住了。

他只覺朱七七冰涼的淚珠,已自他敞開的衣襟裡,流到他脖子上,朱七七溫柔的呼吸,也滲入他衣襟。

良久良久,他方自嘆息一聲,道:"我生來本不願被人瞭解,無人瞭解於我,我最高興,但最後……唉,年輕的女孩子,是最渴望別人瞭解的。"朱七七輕輕放鬆了手,離開了他懷抱,仰首凝注著他,又是良久,突然破涕一笑道:"昔日雖沒人瞭解我,但從今而後,卻有了你,世上雖沒有人瞭解你,但從今而後,卻有了我。"金無望轉過頭,不接觸她的目光,喃喃道:"你真能瞭解我麼?"朱七六道:"嗯,真的。"

她拉起金無望的手,孩子似的向前奔去,奔到城門口,城門雖緊閉,門下卻可避風雪。

她拉著金無望,倚著城門坐下,眨著眼睛,道:"從今而後,我要完全地瞭解你,我要了解你現在,也要了解你過去……你肯將你過去的事告訴我嗎?"金無望目光遙注遠方,沒有說話。

朱七七道:"說話呀!你為什麼?無論你以前做過什麼,說給我聽,都沒有關係,我既瞭解你,但能原諒你。"金無望嘆息著搖了搖頭,目光仍自遙注,沒有瞧她。

朱七七道:"說呀!說呀!你再不說,我就要生氣了。"金無望目光突然收回,筆直地望著她,這雙目光此刻又變得像刀一樣,閃動著可怕的光芒。

朱七七卻不害怕,也未迴避,只是不住道:"說呀,說呀。"金無望道:"你真的要聽?"

朱七七道:"自是真的,否則我絕不問你。"

金無望道:"我平生最痛恨的便是女子,只要遇著美麗的女子,我便要不顧一切,撕開她的衣服,奪取她的貞操。她們越是怕我,我便越是要佔有她,自我十五歲開始,到現在已不知有多少女子壞在我身上。"朱七七身子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緊緊縮成一團。

金無望目中現出一絲獰惡的笑意,接道:"我平日雖然做出道貌岸然之態,但在風雪寒夜,四下無人時,只要有女子遇著我,便少不得被我摧殘,蹂躪……"朱七七身子不覺的顫抖著向後退去。

但後面已是牆角,她已退無可退。

金無望獰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要聽的,你聽了為何還要害怕?……你此刻可是想逃了麼……哈……哈……"仰天狂笑起來,笑聲歷久不絕。

朱七七突然挺直身子,大聲道:"我為何要怕?我為何要逃。"金無望似是一怔,倏然頓住笑聲,道:"你不怕?"朱七七道:"昔日你縱然做過那些事,也只是因為那些女子看到你可怕的面容,沒有看到你善良的心,所以她們怕你,要逃避你,你自然痛苦,自然懷恨,便想到要報復,這……本也不能完全怪你,世人既然虧待了你,你為何不能虧待他們,你為何不能報復?"她微微一笑,接道:"何況,你此刻既然對我說出這些話來,那些事便未必真的,更不會也對我做出那種事來。"金無望道:"你怎知我不會?"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縱然做了,我也不怕,不信你就試試。"她身子往前一挺,金無望反倒不禁向後退了一步,愕然望著她,面上的神情,也說不出是何味道。

朱七七拍手笑道:"你本來是要嚇嚇我的,是麼?哪知你未曾嚇著我,卻反而被我嚇住了,這豈非妙極。"金無望苦笑一聲,喃喃道:"我只是嚇嚇你的麼……"朱七七道:"你不願說出以前的事,想必那些事必定令你十分傷心,那麼,我從此以後,也絕不再問你。"她又拉起金無望的手,接道:"但你卻一定要告訴我,昨夜你為何要不告而別,你……你究竟偷偷溜到什麼地方去了?"金無望怔了一怔,道:"不告而別?"

朱七七道:"嗯,你溜了,溜了一夜,為什麼?"金無望道:"昨夜乃是沈浪要我去辦事的,難道他竟未告訴你?"這次卻輪到朱七七怔住了。

她呆呆地怔了半晌,緩緩道:"原來是沈浪要你走的……他要你去做什麼?"金無望道:"去追查一批人的下落。"

朱七七道:"他自己為何不去?卻要你去?"

金無望道:"只因他當時不能分身,而此事也唯有我可做,我與他道義相交,他既有求於我,我自是義不容辭。"朱七七道:"哼,義不容辭,哼,你倒聽話得很……為什麼人人都聽他的話?我不懂!"抓起團冰雪,狠狠擲了出去。

金無望凝目瞧著她,嘴角微帶笑容。

朱七七頓足道:"你瞧我幹什麼,還不快些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麼事?追查的究竟是什麼?難道你也要像他們一樣瞞我。"金無望沉吟半晌,緩緩道:"沈浪與仁義莊主人之約,莫非你又忘了。"朱七七道:"呀,不錯,如今限期已到了……"金無望道:"限期昨日就到了。"

朱七七道:"如此說來,你莫非是代他赴約去的?但……但你又怎知道這其中的曲折?你又是怎樣向仁義莊主人交代的。"金無望道:"代他赴約的人,並不是我,我只是在暗中為他監視那些代他赴約的人。"朱七七著急道:"你越說我越不明白,究竟誰是代他趕約的人?"金無望道:"展英松,方千里,勝瀅……"

朱七七截口呼道:"是他們!原來是他們。不錯,只要他們一去,什麼誤會都可澄清了,沈浪無論去不去,都已無妨。"語聲微頓,突又問道:"但這些人既已代沈浪去了,為何又要你監視他們?"金無望道:"這其中的原故,我也不甚知曉,他只要我將這些人的行蹤去向,探查明白,再回來相告……"朱七七恨聲道:"原來你們是約好了的。"此事沈浪又將她矇在鼓裡,她心中自然惱恨,卻終於忍住了,未動聲色。

金無望頷首道:"不錯。"

朱七七道:"約在什麼時候?"

金無望道:"約定便在此刻。"

朱七七四下瞧了一眼,咬著櫻唇,道:"約在什麼地方?"金無望揚了揚眉道:"就在這裡等。"

一句話竟似有兩個聲音同時說出來的。

朱七七一驚,回首,已有個人笑吟吟站在她身後,那笑容是那麼瀟灑而親切,那不是沈浪是誰。

朱七七又驚,又喜,又惱,跺足道:"是你,你這陰魂不散的冤鬼,你……你是何時來的??沈浪笑道:"金兄眉毛一揚,我便來了。"朱七七道:"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問,你……你為什麼做事總是鬼鬼祟祟的瞞住我,你要他去追查展英松那些人,為的什麼?"沈浪道:"此事說來話長……"

朱七七道:"再長你也得說。"

沈浪道:"我是見到那王夫人後,與她一夕長談,她便將展英松、鐵化鶴、方千里等人,俱都放了出來,我一怕展英松、方千里等人,與你宿怨不解,二來與仁義莊約期已到,是以便請展、方等人,立刻直到仁義莊去,將此中曲折說明,也免得我去了,此乃一舉兩得之事……"朱七七道:"這個,我知道,但你為何又要他去監視?"沈浪道:"只因我始終覺得此事中還有蹊蹺。"朱七七道:"自然有些蹊蹺,這我也知道。"

沈浪笑道:"你既知道,我便不必說了。"

朱七七怔了一怔,紅著臉,跺足道:"你說,我偏要你說。"沈浪微微一,笑,道:"試想那王夫人對展英松等人既是完全好意,為何定要等到我來後,才肯將他們自地下窖中釋放出來!"朱七七眼睛一亮,道:"是呀,這是為什麼?"沈浪笑道:"事後先見之明,你總是有的。"

朱七七嬌嗔道:"你以為我真的糊塗麼,我告訴你,她暗中必定還有陰謀,但行藏既已被你發現便只有索性裝作大方,將他們俱都放出……"沈浪頷首笑道:"好聰明的孩子,不錯,正是如此,但還有,她將展英松等人放出後,自己也說有事需至黃山一行,匆匆走了。"朱七七道:"是以你便生怕她要在途中攔劫展英松等人,是以你便要他一路在晴中監視,何況,你表面既已與她站在同一陣線,金……兄留在那裡,也多有不便,自是不如在暗中將他支開的好。"沈浪笑道:"你果然越來越聰明了。"

朱七七"哼"了一聲,面孔雖仍繃緊緊的,但心中的得意之情,已忍不住要從眉梢眼角暴露出來。

沈浪道:"這些事,我本無意瞞著你,但當著王憐花之面,我卻不能向你說出……唉,幸好你在此遇著金兄,否則……否則……"朱七七眼睛更亮了,道:"否則怎樣?"

沈浪道:"否則又要令人擔心。"

朱七七痴痴地呆了半晌,輕聲道:"你會為我擔心?鬼才相信哩……"話猶未了,梨渦隱現,已忍不住笑了出來,方才的悲哀、苦惱、委曲、難受……卻早已在沈浪這淡淡一句話裡,消失得無蹤無影。

金無望冷眼瞧著他兩人的神情,臉上又似已結起一層冰來,此刻幹"咳"了聲,沉聲道:"展英松等人一路趕到仁義莊,路上並無任何意外,我目送他一行人入莊之後,便立即兼程趕回。"沈浪失聲道:"這倒怪了……"

他皺沉思良久,方自展顏一笑,抱拳道:"多謝金兄……"金無望道:"多謝兩字,似乎不應自你口中向我說出。"沈浪笑:"不錯,這兩字委實太俗。"

金無望道:"那王夫人既未對展英松等人有何圖謀,你今後行止,又待如何?"沈浪沉吟半晌,反問道:"金兄此後行止,又待如何?"金無望仰天長長嘆了口氣,道:"仁義莊之約既了,展英松等人亦已無恙,無論如何,此事總算告一段落,我……我也該回去了。"沈浪動容道:"回去?"

金無望垂首道:"不錯,那柴玉關雖兇雖惡,但他待我之恩情不可謂不厚,終我一生,總是萬萬不能背棄於他……"霍然抬起頭來,目注沈浪,緩緩道:"卻不知沈相公可放我回去麼?"沈浪苦笑道:"人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人……金兄對那柴玉關,可謂仁至義盡,我又豈會學那無義小人攔阻你的義行。"金無望長長吐了口氣,喃喃道:"人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人,但……"再次抬起頭來,再次目注沈浪,凝目良久,厲聲道:"而今而後,你我再會之時,便是敵非友,我便可能不顧一切,取你性命,你今日放了我,他日莫要後悔。"沈浪慘然一笑,道:"人各有志,誰也不能相強,今後你我縱然是敵非友,但能與你這樣的敵人交手,亦是我人生一樂。"金無望緩緩點頭道:"如此便好。"

兩人相對凝立,又自默然半晌。

忽然,兩人一齊脫口道:"多多珍重……"

兩人一齊出口,一齊住口,嘴角都不禁泛起一陣苦澀的笑容,朱七七卻不禁早已瞧得熱淚盈眶。

她但覺胸中熱血奔騰,忍住滿眶熱淚,跺足道:"要留就留,要走就走,還在這裡嚕嗦什麼,想不到你們大男人也會如此婆婆媽媽的。"金無望頷首道:"不錯,是該走了,江湖險惡,奸人環伺,沈兄你……"沈浪截口道:"金兄只管放心,我自會留意的,只是金兄你……"金無望仰天長笑道:"但將血淚酬知己,生死又何妨……"揮揮手,踏開大步揚長而去,再也不回頭瞧上一眼。

朱七七目送著他孤獨的身影,逐漸在風雪中遠去,又回頭瞧了瞧沈浪,突然放開喉嚨,大呼道:"等一等……慢走。"金無望頓住腳步,卻未回頭,冷冷地問:"你還有什麼話說?"朱七七咬了咬嘴唇,又瞧沈浪一眼,道:"我……我要跟著你走。"金無望身子像釘了似的釘在地上,動也不動一下,既未回頭,也未說話,想來他已不知該說什麼。

朱七七卻不再瞧他了,大聲道:"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同情我,瞭解我,這世上只有你才是真正的男子漢,我不跟著你跟誰。"金無望似待回頭,只是仰天長笑一聲,向前急行而去,那笑聲中的意味,誰也揣摩不出。

朱七七大呼道:"慢些,等我一等,帶著我走……"呼聲之中,竟果然展動身形,追了過去。

沈浪伸手要去拉她,但心念一轉,卻又住手,望著朱七七逐漸遠去的身影,他嘴角似是泛起一絲微笑……

朱七七放足急奔,奔出了十數丈開外,偷偷回頭一望,呀,那狠心的沈浪,該死的沈浪竟未追來。

再往前瞧,金無望也走得蹤影不見了。

漫天飛雪,雪花沒頭沒臉地向她撲了過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心裡又是悲哀,又是氣惱,又是失望……

她忍不住又哭出聲來,她邊哭邊跑,淚水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既不辨方向,也不辨路途,只是發狂向前奔……

前途茫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縱然辨清了方向,辨清了路途又有什麼用?

眼淚,好像要結成冰了。

她狠命地用衣袖擦去淚痕,喃喃道:"好,姓沈的,你不拉我,看我真的死了,你對不對得住你的良心,但……但我為什麼不死呢……為什麼不死呢……"她又舉手擦眼淚,卻突然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裡。

這一撞竟撞得她一連退出四五步,方自站穩,她正待怒罵,猛抬頭,石像般的站在她面前的,卻正又是金無望。

此時此刻此地再見著金無望,朱七七真有如見到她最最親熱的親人一般,也說不出是悲?是喜?

不管是悲是喜,她卻大呼一聲撲了上去,撲進了金無望的懷抱,抱住了他,比上次抱得更緊。

金無望髮際,肩頭,都結滿了冰雪,他面上也像是結滿了冰雪,但一雙目光,卻是火熱的。

他火熱的目光,凝注著遠方的冰雪。

良久,他自長嘆一聲,道:"你真的跟來了……你何苦來呢。"朱七七的頭,埋在他胸膛上,帶著哭聲笑道:"我自然要如此,我真的跟著你……從此以後,你永遠再也不會寂寞了,難道……難道你不高興麼。"金無望道:"從此你永遠都要跟著我?"

朱七七道:"嗯!永遠都要跟著你,永遠不離開,你就算趕我走,我也不會走了……但你也永遠不會趕我走的,是麼?"金無望苦笑一聲,道:"可憐的孩子……"

朱七七道:"不,不,我不可憐,我才不可憐呢,有你陪著我,我還可憐什麼?你從此可再也不準再說可憐了。"金無望喃喃道:"可憐的孩子……"

朱七七埋著頭,不依道:"你瞧你,又說了,你說,你說我有什麼可憐?"金無望嘆道:"你又何苦為了要氣沈浪而跟著我?你又何苦?"朱七七大聲截口道:"我不是為了沈浪,自己願意跟著你的。"金無望道:"但沈浪來追你回去如何?"

朱七七道:"我睬都不睬他。"

金無望道:"真的?"

朱七七道:"一千個真的,一萬個真的。"

金無望默然半晌,忽然道:"你瞧,沈浪果然追來了。"朱七七身子一震,大喜呼道:"在哪裡?"

她身子立刻離開金無望的懷抱,回頭一望,來路雪花迷茫,哪有沈浪的影子——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再回頭,但見金無望嘴角,已泛起一絲充滿世故,充滿了解,但又免不了微帶譏嘲的笑容。

朱七七臉紅了,卻猶自遮掩著道:"他來了我也不睬他,我……我……"金無望搖頭嘆道:"孩子,你的心事,瞞不了我的,你還是回去吧。"朱七七頓足道:"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金無望道:"但你又怎能真的跟著我。"

朱七七道:"你不讓我跟著你,我就死在你面前。"金無望苦笑望著她,半晌喃喃道:"跟著我也好,反正沈浪必定會跟來的,他任憑朱七七跟著我,只怕也是為了便於跟蹤我的下落……他未曾明白逼著我帶他去尋柴玉關,已算他對我的一番義氣,他若要暗地跟蹤,自也是天經地義之事,我怎能怪他?"他自言自語,既然像是在為自己分析,又像是為沈浪解釋,他語聲低沉含混,除了他自己,誰也聽不清。

朱七七道:"你說什麼。"

金無望道:"我說……你要跟著我,唉,就走吧。"兩人急行半日,正午到了西谷。

這是新安城西的一個小鎮,鎮雖小,倒也頗不荒涼,只因此地東望洛陽,北渡大河來往客商,自為此鎮帶來了不少繁榮。

朱七七一路始終拉著金無望的手,入鎮之後,仍未放開,別人要對她怎麼看,對她怎麼想,她全不放在心上。

別人自然要對她看的,心裡也自然是驚奇,又覺好笑,但只要一瞧到金無望的臉,便也不敢看了,笑更笑不出。

朱七七輕聲道:"你瞧,別人都怕你,我好得意。"金無望道:"你得意什麼。"

朱七七笑道:"我就希望別人怕我,但別人都偏偏不怕,如今我跟著你走,就好像跟著老虎的狐狸一樣,可以沾沾光,也可以當做別人都在怕我了,我自然得意,只是……只是肚子太餓了,想裝神氣些,卻又裝不出。"金無望忍不住一笑,道:"你此刻便吃得下麼?"朱七七道:"我又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一遇到件芝麻綠豆大的事,就吃不下,喝不下了……什麼事我都很快就能忘記,照吃不誤,所以我五哥說我將來必會變成個大大的胖子。"金無望不禁又為之一笑,道:"胖子又有何不好?走,咱們去大吃一頓。"這冷冰冰的怪人,此刻不知為了什麼,竟彷彿有些變了。

兩人走了一段路,金無望突然又似想起了什麼,當下問道:"你五哥可就是江湖人口中常說的朱五公子?"朱七七嘆了口氣道:"不錯,我那五哥,可真是個怪物,我家裡的靈氣,彷彿全被他一個佔盡了,無論走到哪裡,他都最得人緣,最能討人喜歡,我真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口中雖在嘆氣,心中其實卻充滿了得意之情。

金無望道:"我也久聞朱五公子之名,都道此人乃是濁世中翩翩佳公子,只可惜直到此刻,我仍未見過他一面。"朱七七道:"莫說你見不著他,就連我們這些兄弟姐妹,幾乎有三兩年未曾見著他了,他總就像遊魂似的。呀,到了。""到了"的意思,並非說"遊魂"到了,而是說飯鋪到了一一,問小小的門面,五張小小桌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酒香,茶香一陣陣從門裡傳了出來,只可惜桌子上卻坐滿了人。

金無望道:"此地生意太好……"

朱七七道:"生意好的地方,酒菜必定不差。"金無望道:"怎奈坐無虛席。"

朱七七道:"無妨,你跟著我來吧。"

拉著金無望走進去,走到角落上的桌子邊一站,這桌子上坐的是兩個面團團的商人,正吃得高興,猛一抬頭,瞧見金無望,直嚇得忍不住打了個寒嚓,趕緊垂下頭,再也吃不下了。

朱七七拉著金無望,站著不動,那兩人手裡拿著筷子,挾菜又不是,放下又不是,竟拿著筷子就去算帳。

於是朱七七與金無望便在這張桌子旁坐下。

金無望搖頭道:"果然有你的。"

朱七七道:"就叫做狐假虎威。"

金無望忍不住大笑起來,但笑了半晌,又突然停頓。

朱七七道:"你為何不笑了,我喜歡你的模樣。"金無望默然半晌,一字字緩緩道:"這半日來,我笑的實已比以往幾年都多。"朱七七呆呆地望著他,久久說不出話來,她心裡究竟是酸?是甜?是苦?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幸好這時酒菜已送來,於是朱七七放懷吃喝。

金無望卻是食難下嚥,朱七七便不住為他挾菜,別的人既不敢瞧他們,又忍不住要偷偷來瞧。

只因這兩人委實太過奇怪,男的太醜,女的太美,又似疏遠,又似親密,這兩人之間究竟是何關係誰也猜不出來。

朱七七隻作不知不見,笑道:"這一塊你非先吃下去不可,空著肚子喝酒,要喝死人的。"伸出筷子,挾了塊排骨,要送到金無望碗裡。

但,突然間,她身子一震,筷子挾著的排骨,"噗"地掉進醬油碟裡,她目光直勾勾瞧著座前面的窗子,面上竟已無血色。

金無望動容道:"什麼事?"

朱七七用筷子指著金無望身後的窗戶道:"你……瞧……"語竟已無法成聲,筷子不住的"喀喀"直晌,顯見她的手竟抖得十分厲害。

金無望變色回首,窗外卻是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他又是奇怪,又是著急,沉聲道:"瞧見什麼?"朱七七顫聲道:"窗……窗外有個人。"

金無望道:"哪有什麼人?你眼花了麼?"

朱七七道:"方才有的,你一回頭,他就走了。"金無望:"是誰?"

朱七七道:"就……就是那惡魔,那害得我又癱又啞的惡魔。"金無望動容道:"你可瞧清楚了。朱七七道:"我瞧得清清楚楚,他的臉,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直到此刻,她竟仍未定過神來,語聲竟仍有些顫抖。

金無望面上也變了顏色,雙眉皺起,沉思不語。

朱七七道:"你可要追出去?"

金無望搖頭道:"此刻必定已追不著了。"

朱七七惶然道:"那……那怎麼辦呢?我此刻一見著他,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了,他好像隨時隨地都跟在我背後,還要來害我,我只要一閉起眼睛,就好像瞧到他正衝著我獰笑……"突然放下筷子,用手掩面,幾乎哭出聲來。

金無望沉思半晌,霍然站起身來,拿出錠銀子,拋在桌上,拉起子朱七七的手,沉聲道:"你跟我來。"朱七七道:"哪……哪裡去。"

金無望面色鐵青,也不回答,拉著朱七七走出店外,四下辨了辨方向,竟直奔鎮外最最荒僻之處而去。

朱七七又是詫異,又是驚懼,她委實已被那惡魔嚇破了膽,世上她誰也不怕,可就是怕"他"。

只見金無望板著臉,大步而行,四下的地勢,越來越是荒僻,此刻雖已雪霽日出,朱七七還是不禁冷得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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