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把小兔(即羽迫由起子)介紹給平塚總一郎刑警時,不是我吹牛,他的反應簡直和我們預想的分毫不差。
「初次見面,你好,我是平塚。那個……你是匠先生的妹妹吧?」
「是的。」小兔擺出和藹可親的樣子,向對方鞠躬致意。她心裡肯定在默默吐槽,但是表面上絲毫不露端倪。「一直以來,我哥哥承蒙您關照了。」
「哪裡哪裡。我們有一件奇怪的案子,今天要麻煩兩位了。」
「沒事。反正我正好放暑假了。」
好吧,我得承認我很好奇平塚會如何理解小兔的話。暑假?什麼暑假?是初中的暑假,還是小學的暑假?
「請這邊走。」說著,平塚穿過厚重的木門,帶領我和小兔進入一所宅院,沿著被修剪整齊的植物與園林柱燈包圍的石子小路慢慢往前走。
「哇,平塚先生,你家好漂亮啊!」小兔瞪大眼睛,「天哪,走這麼久才能到住的地方,都可以騎車了。」
「哈哈哈。大是大,騎車還是不行的。」
話雖如此,可是不誇張地說,我們走過的這條通道與其說是私宅裡的小徑,倒不如說更像是公共步行道。第一次見到平塚時,從他的舉止穿著我就能感受出他教養不凡,但是沒想到他竟然出身於當地的名門望族。
「這裡現在是我母親和兄長夫婦居住的地方,」平塚指著前方左側的二層洋房說,「以前這裡叫離館,重新裝修之後叫新館了。」然後他又指指右側,也許是我多心了,感覺他的語氣有些沉重,「這是出事的地方……叫舊館,現在無人使用,以前是主屋。」
那是一座木製平房,在寬闊的庭院的另一側,與新館之間由一條迴廊相連線。雖然和新館比起來,舊館外觀陳舊,但並不會給人陰森的感覺。據說這裡就是靈異現象發生的地方,那它多少應該更像那種嚇人的鬼屋才對,然而,在晚上九點,周圍一片漆黑,這兒看上去就是一棟非常普通的日式房屋。
「嗯?你說什麼?你剛才說兄長夫婦,平塚先生,你不是長子嗎?」
「大家都這麼認為,因為我叫總一郎。我故去的父親叫迦一郎,本來他的確想給長子取名‘一郎’,但在祖父的堅持下,兄長取名為‘德善’。道德的德,善良的善。據說祖父堅持要求孫輩的名字裡必須有個‘德’字,我父親不得已,同意了。幸好後來生的第二個孩子也是男孩,父親總算如願以償,給孩子取名為‘總一郎’。」
「難道說你父親是上門女婿?」
對於小兔略顯莽撞的發問,平塚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好像覺得很好笑。
「你猜得沒錯。我祖父自己的名字裡並沒有‘德’字,他對這個字到底有怎樣的執念,我也不是很清楚。順便說一句,我嫂子的名字裡也有一個‘德’字,道德的‘德’。她叫德彌,‘彌’是彌生的‘彌’。不過她和我哥哥交往完全不是出於這個原因,他們是機緣巧合才在一起的。我哥哥結婚時,如果祖父還健在的話,他也許會很高興吧。」
在平塚的帶領下,我和小兔進入被稱為舊館的平房。這裡的玄關像旅店一樣寬敞,並排擺放二十雙鞋也沒問題。有些粗糙但不失設計感的脫鞋臺頗有時代風情。走過木板鋪設的小過道,立刻就進入到一個西式風格的餐廳。但這裡的裝置卻復古到令人吃驚,冰箱門的把手都是那種立式短刀的樣子,讓人不禁猜測到底是從哪家古董店淘來的舊物。
一男兩女坐在桌邊的椅子上。確切地說,其中一名女性是坐在輪椅上。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這位坐輪椅的女性吸引過去。那鬆鬆盤起的日式髮髻,精緻的柳眉,秀挺的鼻樑,精雕細琢般的完美臉型,讓她看起來宛如絕美的油畫。看樣子,這位五十出頭的女性就是平塚的母親了。如果不是之前就知道她的身份,光看那眼波流轉的清澈雙眸,大概會讓人以為她是曾經活躍在熒屏上的女明星。她就是那麼光彩奪目,令人讚歎。
「總一郎,這兩位就是……」三十出頭、儀表堂堂、戴著眼鏡的男人站起來。他應該就是德善。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匠千曉先生,這位是他的妹妹,嗯……」
「我叫由起子。」兢兢業業扮演我妹妹的小兔說。
「這位是我哥哥德善,這是嫂子德彌。那位是我母親巳羽子。」
與平塚的母親相比,嫂子德彌的長相平淡無奇,但她同樣具有讓人無法忽視的特質。
「失禮了,原來這就是匠先生。我這話講得可能不太合適,但真沒想到你這麼年輕。」
說話的是德善。而儘管待在他身後的德彌如同貓咪一般安靜,她那彷彿能夠看穿黑暗的眼睛卻不禁讓人產生一種奇妙的錯覺,好像丈夫只是她通過腹語術操縱的木偶。
「哦,怎麼說呢,我今年三月才剛從安槻大學畢業。」
「真的?今年三月的話……難道你是一九七〇年出生的?」
「嗯,是的。」
「我說總一郎,這真的沒問題嗎?這位先生在多惠和京子出事那一年才出生,你小子竟然說他也許可以解決困擾我們二十三年的謎團,你是認真的嗎?」
德善說到一半突然閉上嘴,可能是因為發現身後的母親和妻子都沒有幫他撐腰的打算。
「對不起,我一著急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德善笑了笑,敷衍地嘆了口氣。
先不管德善知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我很清楚來這裡是怎麼回事。原因很簡單:是漂撇學長,即邊見祐輔,命令我來的。
時間退回到半天前,即今天早上,確切地說是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七日,星期二上午九點。我和漂撇學長兩個人在喝酒,地點是學生時代的老地方,也就是漂撇學長主要以喝酒聚會為目的、用低到近乎免費的價格租下的獨棟破房子。我們倆從昨晚開始,喝酒閒扯了個通宵,後來終於都忍不住了,哈欠連連。而就在我們拉過坐墊準備躺下睡覺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誰啊?大清早的打電話……」學長抓起聽筒,罵罵咧咧地說。然而下一秒,一臉不快的學長就笑開了花,因為打電話的是七瀨小姐。
「啊,你好,你好,好久不見了。」漂撇學長的睡意一掃而空,興高采烈地向對方問好。七瀨小姐是安槻警署的一位刑警,和平塚是同事。在某次事件中我曾得到她的很多關照,而漂撇學長則熱烈地愛上了像運動員一樣瀟灑帥氣的七瀨小姐。接到她打來的電話,學長當然興奮得忘乎所以。「好的。什麼?好好好,當然可以。我什麼都可以。對對,現在嗎?好好,當然可以。沒問題。我這就去,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只要你需要,我願意上刀山下火海,哪怕讓我飛到月亮上去都可以。好。好好好。哈哈哈哈。當然,就交給我好了。」學長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變成了粉紅色,但他說著說著,情緒又明顯低落下去,我都擔心他是不是突發心臟病了。看來是他的期待落空了。「是的。什麼?哦。怎麼會這樣?哦,不是不是。哦,是這樣啊……我、我明白了。總之,我這就去。」
漂撇學長像殭屍一樣呆呆地掛上電話。「要去就快去啊。」我半開玩笑地嘲諷道,「怎麼了,學長?一臉不高興的。你不是要和七瀨小姐約會嗎?」
「她說她不來……」
「什麼?」
「七瀨小姐說她不來!」學長像撒氣一樣大吼大叫,「總之,她說,能不能讓她的一個後輩來找我諮詢一些私人問題,那個後輩的老家常年被不可思議的靈異事件困擾。他本人住在別處,所以倒還好,但是他的家人一直非常煩惱,不知如何是好。這個後輩問她有沒有什麼高明的解決方案,然後七瀨小姐靈機一動想到了我,說這種怪事找邊見就對了,他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幫忙解決。」
「學長,被七瀨小姐委以重任,這不是很棒嗎?」
「如果她也在場,那是很棒,我肯定高興死了。管它什麼靈異事件還是心臟手術,我都會全力以赴,乾淨利落地一舉解決。嗯,絕不手軟。」
「什麼心臟手術?」
「不管這個了。總之,七瀨小姐說她現在很忙,來不了。所以,那個後輩,姓什麼來著?哦,那個姓平塚的待會兒要和我見面。唉唉唉……」學長長長地嘆息一聲,彷彿即將面對的不是七瀨小姐的後輩,而是世界末日,「這個姓平塚的是個女生就好了。不,我是說,是個女生還好,但他叫總一郎,怎麼想都是個男的……」
「平塚總一郎?咦?好像有點兒耳熟。嗯,安槻警署的刑警,姓平塚……平……哦,對了,就是那個平塚刑警!」
「怎麼?匠仔,你認識他?」
「嗯,算是吧。前一段時間我身邊發生了一起殺人碎屍案,我是第一發現人,所以受到平塚刑警的很多關照。哦,說是第一發現人,但我發現的不是屍體,而是當時正好和人約在疑似案發現場的地方——」
「原來如此,那正好,匠仔,你現在去見見他吧。」
「啊?」
「我說讓你去你就去。好了,趕快走吧,趕不上這班電車的話就來不及了。約定的地點是新厚木酒店一層的咖啡廳。我們以前去過那個酒店樓頂的啤酒花園,就是那裡。」
「等、等等,七瀨小姐是指名讓你去的吧,我去算怎麼回事啊?」
「我不是說了嗎?七瀨小姐來不了,來的只有那個後輩平塚刑警。你不是認識他嗎?所以,他和你商量更方便,對不對?我說得有錯嗎?啊?有錯嗎?」
「不、不是,這不是錯不錯的問題啊。」
「你要是有更合理的提議,儘管反駁我啊。你能反駁得了嗎?反駁不了吧。肯定不行。好了,你加油吧。我得先睡一覺。晚安。」
我和漂撇學長認識多年,早就領教過他胡攪蠻纏的功力,根本沒有講道理的餘地。沒辦法,我只好揉著惺忪的睡眼,離開了他的破房子。
我從安槻大學的後門進去,穿過校園,抄近道趕到位於大學正門的車站。
車很快就來了,通勤早高峰已過去一段時間,車裡空蕩蕩的。雖然現在是暑假,但車裡還能看到穿校服的初中生和高中生,也許是去參加補習班或者社團活動的。
我找了個座位坐下,不經意間把手伸進口袋,碰到一張摺疊的信紙。那是幾天前高千(即高瀨千帆)寄給我的信。
同樣從安槻大學畢業的高千去東京工作已經五個月了,她和我定期保持書信往來。通常我們只是簡短地彙報近況,但這次她的來信比較長。她在信裡詳細記述了她從一個女同事那裡聽到的事,這位同事的哥哥去世了,而且圍繞他的死亡存在許多謎團。高千說:「有時間的話,能否請你幫忙想想這件事?」昨晚我本來想帶著這封信找漂撇學長商量商量,但是一扯閒話就把這事拋到腦後了。隨著電車咔嗒咔嗒的晃動,我又把信重讀了一遍。
千曉
謝謝你前日的來信。我們遠在兩地,你竟然筆頭如此勤快,實在出乎我的意料。這麼說是不是有點兒失禮?不過怎麼說呢,我真的感到很意外。
我基本上已經習慣在東京的生活了。遵照你的建議,面對老家那邊的聯絡時我一直非常小心謹慎,請你放心。
和你預想的一樣,父親後援會的那幫人總是找各種藉口來東京找我,有時候那些藉口荒謬到讓人目瞪口呆。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都巧妙地避開了他們。
但是這個世上詭計多端的人數不勝數,如果不是你事先警告過我,我可能早就掉進對方設下的陷阱了。我自認頭腦聰慧,可我的對手是見多識廣的老狐狸,比我厲害何止千萬倍。我再次認識到這一點,並且提醒自己要牢牢記在心間。
現階段我真的過得還不錯,但是萬一有一天,迫於重重壓力,我沒辦法再對抗下去,只能選擇繼承父親的衣缽的話,你來當我的秘書好不好?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與政界那些魑魅魍魎鬥爭周旋到底吧。我就隨便說說,別當真啊,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不過我真的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因此絕不能掉以輕心。
現在的工作比我想象的有趣,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不過我打算不久之後休個假,回一趟安槻。八月下旬左右怎麼樣?等我決定了再告訴你。
請代我向小漂和小兔問好。
哦,對了、對了,我差點兒忘了正事。我有一個同期入社的同事,她叫鯰瀨遙。她的老家在安槻,從海聖學園畢業後,她進入了東京的私立大學。她得知我是安槻大學畢業的前輩後,便和我比較親近,有時我們會一起吃午飯。
鯰瀨小姐有一個比她年長兩歲的哥哥,叫洋司,去年去世了。據說是由於汽油洩漏而被燒死的,警方認定是意外事故。但是鯰瀨小姐似乎懷疑哥哥是因為遭到戀人背叛,氣憤之下自殺身亡的。現場沒有發現遺書(也可能是燒沒了)。另外,她哥哥的戀人和鯰瀨小姐還是同學及好友,情況可謂非常複雜。她哥哥的戀人是演員,事故發生時正在國外工作,也就是說,兩個人是遠距離戀愛的關係。鯰瀨小姐一定非常想找人傾訴,所以雖然我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興趣,她仍然主動把來龍去脈都講了一遍。
據說她在整理哥哥遺物的時候,發現了一些難以理解的東西。他哥哥向消費信貸機構借了一大筆錢,但鯰瀨小姐和她父母想來想去都不知道這筆錢用到哪兒了。她哥哥性格穩重踏實,在他位於東京的獨居公寓裡沒有發現任何奢侈品,並且也沒有他沉迷賭博或其他危險活動的跡象。所以,這些借款到底是怎麼回事,鯰瀨小姐百思不得其解。
關於這件事,我很想問問你的看法,所以我才詳細寫在信裡。有時間的話,能否請你幫忙想想?
電車停下來。我疊好信放進口袋,在離新厚木酒店最近的車站下了車。酒店正門附近就有一個機場接駁巴士的停靠站,運氣好的話,本月下旬高千回來休假就會在這裡下車吧。看著車站,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兒難過。
「咦?這不是阿匠嗎?」我來到約定的咖啡廳時,平塚已經到了。他看到我,似乎有些困惑。我解釋說我是代替漂撇學長來的,平塚顯得很高興。「原來你和七瀨介紹的人是朋友啊,真是無巧不成書。找七瀨商量果然沒錯,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幫我出謀劃策。」
不不,先等等,你為什麼對我抱有這麼大的期待啊?你這樣我會很傷腦筋的。我在心裡這樣抗議道。
「那個……我聽說,你的家人因為家裡發生靈異事件而感到苦惱,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上忙,但我會努力……」
「沒問題,你一定沒問題,至少我非常放心。」
哎呀,你對我的信心是從哪兒來的啊?難道是因為上次我多管閒事插手了碎屍案的偵破嗎?我心裡非常忐忑。
「發生靈異事件的地方具體是在……」
「嗯,是我老家。在過去的主屋裡,現在沒人住,所謂的靈異事件就發生在主屋的客廳。那個應該叫什麼來著?吵鬧鬼作祟?」
「主屋現在沒人住?那應該不用太擔心吧。如果實在不放心的話,可以找巫師驅魔,或者把房子拆了……」
「是啊,一般來說大家都會這樣做。但是我母親堅決反對拆除主屋。」
「你母親反對?這又是為什麼呢?」
「這個……嗯……」
我感覺到這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明白的事,於是換了一個問題。
「靈異事件,具體指什麼事?」
「簡而言之就是在那棟無人居住的主屋裡,物品在沒人接觸的情況下自行移動,甚至在天上飛舞。這就是吵鬧鬼作祟吧?」
「不太好說,我對這方面研究很少。所謂吵鬧鬼,就是發出怪聲的幽靈吧?據說這種幽靈出現的時候總伴隨著奇怪的沙沙聲。」
「這樣說起來,我家發生靈異事件的時候,好像也有怪聲。」
「請問,主屋沒人住的話,那麼是誰發現靈異現象的呢?平塚先生,你沒有親身經歷過吧?」
「我一次都沒見過。不過這二十三年來,那棟主屋也並非完全禁止進入,只是嚴禁家人在裡面過夜而已。」
「這又是為什麼呢?」
「二十三年前的一個夜晚,有個女童死在了發生靈異事件的客廳裡。」
平塚說的明明是在自己家發生的事,但是「女童」這種措辭又讓人感覺好像很生分,這讓我有點納悶。然而,他接下來富有衝擊力的一番話立刻把我心裡微小的疑問吹得煙消雲散。
「當時那間客廳是密室狀態,而那個女童死於腦部外傷。據說從現場看,她就像是被由幽靈移動的物體砸死的一樣,而事實上到現在都沒有查明此案的真相。好像正因如此,我母親才一直反對拆掉主屋平房。」
看來這次事件的走向越來越傾向於我不擅長的那個領域了。
「那麼,也就是說,你的母親是擔心如果隨隨便便拆掉主屋,雖然不一定有怨靈作祟,但也有可能會發生不祥之事,對吧?」
「大概是吧。但是家裡的其他人認為,正因如此,才更應該儘早拆除才對。每次就這個問題和母親爭論的時候她都會提出一個條件……」
「條件?」這個詞讓我感到很彆扭。
「我母親的條件是,讓我們選擇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在主屋平房裡住一宿。如果沒有任何靈異事件發生的話,就可以拆除平房。」
「我懂了。所以,到目前為止,你們已經讓好幾個熟人去那裡過了夜,然而每次……」
「是的,每次都會發生不可思議的事件。除了靈異現象,不知該如何解釋。」
「那個……平塚先生,難道說這次叫漂撇,不,邊見,也是想讓他在那個平房裡住一晚嗎?」
「正是,但又不僅如此。我家裡人都很著急,覺得這事該有個了斷了。他們不單單想找個人住一晚看看有無靈異事件發生,更希望這個人能夠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他們一直追問我,說你好歹是個刑警,就找不到這種人嗎?我實在沒辦法,只好去找七瀨商量。她本來介紹給我的是邊見先生,結果你代替他來了,這就是緣分啊。阿匠,你可能認為我講的都是無稽之談,但是你能不能為我指點一二呢?」
「需要多瞭解一些具體情況,不然我也講不出什麼名堂。比如,二十三年前死去的那個女童到底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件事,實在抱歉,你要先接受調查委託,我才能向你說明。」一向溫和的平塚先生突然變得極其嚴肅,讓我吃了一驚。
他又說道:「老實說,我很想忘掉這件事。怎麼樣?要不要接受這項委託呢?當然,這次是我們家拜託你,會給相應的報酬的。」
「嗯……有一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我很猶豫要不要告訴他我害怕一個人在那個地方過夜,對神秘怪談和超自然現象這一類東西也向來敬而遠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必須獨自一人在那裡過夜嗎?比如,能讓你和我一起過夜嗎?」
「不知為什麼,我母親不允許家裡人在那裡過夜。」
「也就是說,下達禁令不讓家人在主屋過夜的是你母親?」
「是的。所以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啊,但是,如果你找個熟人陪你,十有八九是可以的。」
「也就是說,我可以帶個同伴?」
「我覺得應該可以。我母親只是禁止家裡人在主屋住,如果她不同意你帶同伴的話,我會去說服她的。」
「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接受你的委託。」
「太好了。非常感謝。」
平塚說今天接下來還有工作,但晚上九點前應該可以收工,他希望我在九點左右直接去他老家。我記下了他老家的地址,然後平塚拿出一些東西遞給我。我隨意一看,大吃一驚,是我平時手頭很少有的大額紙幣。而且,有三張。
「這、這是什麼意思?」
「阿匠,你說過你不開車,對吧?晚上九點地鐵已經停運了,坐公交車也不方便,所以請打車過來吧。」
「不不不不,不用了。再怎麼說,再怎麼說,打、打車錢,這也太多了。」
「反正也要給你謝禮,等到那時再重新核算好了。這點薄禮,還請笑納。那我們晚上九點見,請多多關照。」
平塚如此說完便離開了。我茫然地坐了一會兒,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咖啡廳的小票當然也已經不見了。
慘、慘了……真傷腦筋啊,對於我這樣的自由職業者,平塚還認真地計算報酬?他不會誤以為我的本職工作是專業靈媒師吧?
總之,不能再待在這裡了。無論如何也得拿出調查結果才行,不然也太丟人了。我得趕緊回漂撇學長家。我被充裕的金錢矇蔽了雙眼,一瞬間差點兒被打車的誘惑擊敗,最後硬是剋制住自己,還是坐地鐵回去了。
漂撇學長睡得正香,鼾聲驚天動地。我朝他屁股飛踢一腳,一般來說我不會這麼粗暴,可能是因為不習慣拿著大筆現金的緣故吧。金錢使我焦躁。幸好,睡得迷迷糊糊的學長並不知道我對他幹了什麼。我向他講完事情的經過,請求他和我一起去平塚家過夜。然而,學長的態度十分冷淡。
「這種蠢事你自己去就好了,我才不陪你玩過家家呢!我困死了,再讓我睡會兒。」
「我都說了,是晚上九點去他家,有足夠的時間讓你補充睡眠。」
「你不懂,這不是關鍵。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忙的。」
「什麼?你很忙?」這個男人昨晚和我一邊灌酒一邊天南海北地胡侃,現在倒說起這種話來了,「你到底在忙些什麼啊?」
「喂喂,我啊,差不多也得趕緊從大學畢業了。所以我要湊夠學分,寫完畢業論文才行啊。我整天忙得昏天黑地。高千、小兔,都畢業了,對了,連你都比我先畢業了。託你們的福,我現在是孤家寡人嘍。」
「我記得去年振臂高呼‘大家要一起畢業啊!耶!’的就是學長你吧。」
「要不是每天都在和你鬼混,喝得爛醉,今年三月我也能順利畢業了。」
「你還有臉說我!拜託你不要把過錯都推到別人身上。」
「我實在走投無路了。要是再留級或休學的話,離開除學籍也就一步之遙了。我沒有退路了,只能背水一戰,無論如何都要在明年三月畢業。靈異事件也好,幽靈電車也罷,統統與我無關。如果被這些破事拖累,害得我畢不了業,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你擔得起嗎?你說啊!說啊!」
學長說得冠冕堂皇,可我知道他只是想找藉口睡懶覺睡到天黑。眼看正面勸說無效,我又使出金錢戰術。我拿出大額紙幣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看這個。平塚先生說了,這只是交通費,如果調查有了結果,他還會再付更多報酬。你看怎麼樣?」
學長瞟了一眼紙幣,丟下一句「無聊透頂」,又躺回坐墊上。
「我說匠仔,你不要小看我,我可不是會為金錢所動的那種人。絕對不是。金錢打動不了我,不過要是七瀨小姐來求我的話……不,不是,總之我不是那種人。我啊,我說不是就不是……呼呼呼……」
學長說著說著便語無倫次起來,沒一會兒工夫就又打起了呼嚕。哎呀,這傢伙明明就是見錢眼開的那種人嘛,看來他真是困到不行了。算了,算了,我認輸。
那現在怎麼辦?我努力思考有沒有其他可靠的人選,但腦子好像生鏽了一樣,完全轉不動。於是我決定先回公寓補覺,畢竟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合過眼。
這一天並沒有其他安排,我本以為自己一沾枕頭就能睡著,沒想到腦內一隅的不安始終無法平息。我擔心自己能否滿足平塚的期待,輾轉反側,在淺眠中掙扎。
到下午三點,我覺得再躺下去只會更累。說起來,從昨晚到現在,我光灌了一肚子酒,一口飯都沒吃過。我決定出門吃點東西。
我來到國道旁邊的一個家庭餐廳,透過玻璃窗,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是小兔。她不是一個人,而是和兩個陌生女生一起,三人圍桌而坐。那兩個女生沒穿校服,但我猜她們八成是初中生,算上小兔,這三個人看起來就像「初中閨蜜三人組」。
小兔面前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她一邊聽那兩個女生說話一邊點頭,並在本子上做記錄。我十分好奇,透過玻璃窗窺探,也許是感到有人在看她,小兔轉過頭,對上了我的視線。她微微一笑,隔窗朝我揮手。那兩個女生也向我這邊看過來。
就像被三個人的視線吸引著一樣,我不由自主走進店裡,朝她們所在的座位走去。兩個初中生像得到了什麼暗示似的,不約而同地站起來,一起向小兔鞠躬道謝。「謝謝款待。我們先告辭了。」接著又朝我點頭致意,然後就離開了。
我坐在她們剛才坐的座位上,與小兔相對。桌子上有兩個裝巧克力芭菲的空杯。我問:「那兩個孩子是幹嗎的?」
「我找她們幫忙做一下調查問卷。不是研究課題,只是個人興趣而已。不過如果順利的話,以後說不定也可以發展成一篇論文。」
今年三月,小兔從安槻大學心理學專業畢業,開始讀研。如果告訴初次見面的人,這個梳著麻花辮、穿著短褲和深藍色高筒襪的可愛女孩兒是研究生,一百個人裡能有一個相信就算不錯了。
「這樣啊,是初中生心理調查之類的嗎?」
「不限於初中生,我在做關於入睡儀式的研究。」
「入睡儀式?比如讀高深的書籍或者聽平和的音樂,還有睡前喝熱牛奶之類的?」
「廣義上來說,這些都包括在內。但是這種直接作用於身體,誘導睡眠的活動不是我想研究的,我所說的是字面意義上的‘儀式’,偏重於心理或者精神層面的一套程式。這種行為本身並不具有催眠效果,但是如果不執行這套程式的話又無法安眠。比如有人睡前必須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件準備好,疊起來放在枕邊,否則就睡不著。還有人明明知道家裡門窗都關好了,上床前還是必須全部檢查一遍才能放心入睡。」
「哦。但是……」
這時女服務員拿來溼巾和冰水,我猶豫片刻,點了一杯生啤。本來我還想點牛排,好久沒大口吃肉了,但為了照顧小兔的喜好,最後我還是選擇了什錦披薩和炸薯條。
「但是,這種事情一般比較認真的人都會做吧,純粹只是一種習慣而已。我不是想挑刺,只是這些真能算得上儀式嗎?」
「我說準備衣服和檢查門窗這些只是舉例啦。我認為,在某種意義上,入睡前進行的一系列活動與人類與生俱來的恐懼是息息相關的。」
「恐懼?什麼恐懼?」
「因為人們無法預料自己熟睡時周圍世界會發生什麼變化。也許你會覺得我說得太誇張了,但是人們大多害怕外部世界的變化脫離自己的掌控,超出自己的認知,這種恐懼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舉個極端的例子,如果在你熟睡的時候有人來殺你,你會怎麼辦?所以我認為,雖然失眠的原因很複雜,但是歸根結底,多少都與人們內心深藏的恐懼和不安有關。」
「所以,你所說的入睡儀式,就是為了平息恐懼、安心熟睡而進行的一系列活動。」
「正是如此。入睡儀式是一個大概念,其中包含多種多樣個性化的形式和規律。這就是我現在研究的內容。」
「入睡儀式的具體形式當然是因人而異,但是真的存在很多不同的形式嗎?」
「我對這項研究產生興趣的契機是,上小學時我有個特別要好的朋友,她每天睡前必須寫日記。前因後果我記不清了,總之,有一天我去她家玩,讓她把日記本給我看。然後我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日記,而是交換日記。」
「這不是很平常的事嗎?」
「是嗎?但如果她和交換日記的物件根本不認識,或者更極端地說,如果那個人根本就不存在,你還會覺得平常嗎?」
「啊?有這種事?」
「我那個女生朋友交換日記的物件是她當時非常崇拜的一位女明星。每晚睡覺前,她都會把這一天干了什麼、看到了什麼、有什麼感受,全都詳細寫下來。而且不是單純地記錄,而是以向那位女明星彙報的口吻進行記錄。」
「彙報?她和那個明星見過面嗎?」
「沒見過,連那個明星的演唱會現場都沒去過。她只是在電視上看到過那個明星,然後就瘋狂地迷上了她。」
「那交換日記的回覆部分怎麼辦呢?」
「當然是她假裝女明星的口吻自己寫的。‘知道你今天過得很好,我好開心啊!’‘這種不好的事情千萬不要放在心裡喲!’等等,類似的回覆寫了好多。」
「所以,嚴格說來,這不叫交換日記,而應該叫‘假想交友日誌’吧?」
「對啊。假想交友日誌,這個名字真妙。匠仔,我可以嚐嚐這個嗎?」
「吃吧。其實這就是寫給素未謀面的偶像的幻想日記,對吧?」
「她交換日記的物件好歹是現實中存在的人物。我在調查中發現,還有人和憑空想象出來的人物進行日記交換。」
「這我實在不能理解。」
「因為這種事和你扯不上關係。」小兔抓起薯條放進嘴裡大嚼特嚼,「因為你總是喝酒,然後就醉醺醺地睡著了,完全不需要入睡儀式這種東西。」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入睡前特意給幻想中的朋友寫日記,可能有些效果吧,但具體來說這種行為到底是怎樣起作用的呢?換言之,正如你剛才所說,入睡儀式是人類減輕與生俱來的恐懼和不安的手段,對吧?那麼,想象自己和素未謀面的人,或者更極端的,和壓根兒不存在的人交朋友,到底是怎樣減輕恐懼的,還是說單純因為這樣做會讓人快樂?」
「當然,讓人快樂是不可忽視的要素,但我覺得一味強調這一點會讓我們忽視本質。其他暫且不論,這種行為是一種儀式,這一點最為重要。儀式可以讓人保持精神穩定,內心平靜,可以把它看作一種形而上的活動。我好像越說越抽象了,不過我之所以故意說得抽象,是因為入睡儀式因人而異,形式繁多,不能只講表象。而我做問卷調查的目的,就是想找出不同方式背後的規律具體是什麼。」
「那麼,從剛才那兩個女生身上你發現什麼規律了嗎?她們還是初中生吧?小孩子也需要這種入睡儀式嗎?」
「匠仔,說句不好聽的,你會抱有這種疑問,正是大人的妄想,認為小孩子不會有煩惱。其實你應該這麼想,小孩子與大人不同,他們不懂得向外發洩煩惱的方法,因此,為了更好地入睡,他們很可能會想出一些大人根本想不到的手段。」
「原來如此。」
「那兩個女生就讀於一所公立初中,她們在上課的時候開小差,交換筆記本,上面寫的都是與課程無關的幻想內容。後來被老師發現,批評了她們一頓。我有一個學長在那所學校任教,聽他講了這件事之後我很感興趣,拜託他把她們介紹給我。今天我問了她們兩個問題。第一,她們交換的筆記本上到底寫了些什麼內容;第二,她們有沒有特殊的入睡儀式。」
「她們是怎麼回答的?」
「我都有點佩服自己,居然精準鎖定了兩個完美的調查物件。她們交換的筆記本上寫的是前一天晚上睡前的幻想,類似於寫給對方的報告吧。」
「所以這就是她們的入睡儀式,對吧?」
「和我以前的那個朋友一樣,她們會在入睡前,把幻想的內容寫在筆記本上,第二天上學的時候再交換。她們不斷從對方的故事中吸收靈感,每天晚上自己寫的故事篇幅越來越長,細節越來越多。」
「她們幻想的內容具體是什麼?」
「學校裡有一個她們特別討厭的老師,應該是個男老師,當然她們沒有告訴我這位老師的名字。她們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各種懲罰這個老師的方法,並且比賽誰的方法更損。從扔香蕉皮這樣的小惡作劇開始,到往老師的鞋裡放垃圾這種陰招,應有盡有。當然,她們並沒有實行過,只是幻想而已。她們頭天晚上各自寫下對付老師的方法,第二天去學校交換。比如,一個人寫我要把他的汽車輪胎全部扎破,另一個人寫我要把他推進大海。久而久之,她們想出的招數在不斷升級。她們雲淡風輕地告訴我說,總有一天要把這個老師寫死,即使是在幻想裡。」
「雲淡風輕地把老師寫死?真夠可以的。」
「她們非常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她們說通過在幻想中折磨討厭的老師,換取現實中精神的穩定,從而平息內心的怨恨。比起自己一個人進行幻想,和朋友一起幻想,效果更好。不能把幻想化為現實也沒關係,這樣就足夠了。她們想得很明白。」
「而且,這樣能睡得更好?」
「沒錯。聽了她們的經歷,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是青春期特有的情感缺失危機,或道德感的淪喪。也許還有人會認為,通過想象與素未謀面的名人或虛構人物交流以達到精神平衡的做法,是一種宗教性沉迷的前兆。這些看法都有一定道理。但是,我認為正因為如此,這種行為才叫作儀式啊。」
「因為人生就是充滿煩惱和不安啊。先不論方法本身的對錯,必須進行淨化心靈的儀式才能入睡這種事的確有可能發生。」
「不過你和漂撇學長就用不著這麼麻煩,一瓶酒下肚,就什麼都解決了。」
「也是。和你聊天的時候我突然想到,靈異事件能不能用心理學理論給出解釋呢?」
「啊?什麼意思?」
我簡單講述了我與平塚相識的經過,以及通過七瀨介紹,他委託我調查靈異現象的事。
「就是這樣,更詳細的情況他之後會講。反正到目前為止,據說已經有好幾個人親身體驗了靈異現象,所以應該並不是喝醉酒或者做噩夢之類的原因。」
「匠仔,等等,你是認真的嗎?你待會兒真的要去他家?你一個人在鬧鬼的房子裡過夜沒問題嗎?」不愧是多年的好友,小兔對我膽小的弱點一清二楚,不用我多說,她就指出了問題的關鍵。「連小學生都不怕的鬼故事都能把你嚇得臉色蒼白,抱頭鼠竄,鞋都顧不上穿。」
「我也沒辦法啊。七瀨小姐不去,漂撇學長一肚子怨氣,不肯陪我。」
「現在把高千從東京叫回來也來不及了。好吧,我決定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什麼?喂喂喂,這不行吧。帶個男性朋友去還可以介紹說這是今天陪我過夜的同伴,突然把你帶去,要怎麼解釋啊?」
「我願意跟你賭一萬日元,你不用做任何解釋,那位平塚先生肯定會預設我是你妹妹的。」
「是、是嗎?」我竟然如此輕易就接受了她的說法,「這麼說好像也對。」
✶
就是這樣,我們的計劃完美實現了。小兔決定在平塚全家面前把妹妹這個角色扮演到底。
「哥哥,沒問題的。」平塚笑了笑,用略顯隨意的語氣說,「這位匠先生是經常關照我的警署前輩介紹來的。我跟你打包票,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今天一定能把舊館的問題徹底解決。」
你把我吹上天有什麼好處啊?你的兄嫂、母親把你的話當真了可怎麼辦?大家對我滿懷希望,結果我卻失敗了,這樣只會讓他們加倍失望。而且這份壓力我也承受不了。
「當然,如果真能一切順利,也是我所期望的……」德善眼神飄忽,疑慮未消——這位的反應才是最正常的。
「那麼,阿匠、由起子小姐,今晚就拜託兩位了。我母親和兄嫂要回房休息了,他們離開之前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那個……」我環顧餐廳,這裡最初大概不是西式風格,是後來改裝成這樣的,「請問這棟平房是什麼時候修建的?」
不經意間我對上了平塚母親巳羽子的視線,心裡一慌。太不可思議了,我簡直像一個幼童,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母親之外的成年女性,心臟怦怦亂跳。
若是在其他場合,我甚至可能把這種感覺稱為愛情。巳羽子這個人,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就足夠讓人心潮澎湃了。我不知道用魅惑來形容她是否得當。她的唇角浮現出一絲微笑,說不出是親切還是嘲諷,但至少她的眼睛裡毫無笑意。
「我不知道確切時間……這棟房子大概……」這是巳羽子第一次開口說話,她的嗓音略顯沙啞,但吐字非常清晰,「是在我出生十年前建成的,也就是一九三〇年前後。」
「那麼這個餐廳是什麼時候改裝成西式風格的呢?」
「是我結婚那年,一九五九年。」
「也就是說,夫人您是——」
小兔餘光瞥到不擅長心算的我,插嘴道:「您是十九歲結婚的?」
「是的。我高中一畢業就相親結婚了,第二年德善就出生了。話說回來,由起子小姐你是匠先生的妹妹,對吧?請問你多大年紀了?」巳羽子反問小兔,並從輪椅上淘氣地探出身子,這個動作幾乎顛覆了她在我心中的神秘形象。
「啊?嗯……」小兔囁嚅著。她不是被問住了,更可能是被巳羽子突然露出的戲謔笑容給迷昏了頭。
「我、我年滿二十了。」
「匠先生,」巳羽子突然嬌媚地抬眼看向我,我不禁心神一震,「這個姑娘真的是你妹妹嗎?」
「不、不是。」再繼續說謊麻煩就大了。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平塚大吃一驚,「由起子小姐不是你妹妹,那她是誰?」
「實在抱歉,她叫羽迫由起子,是和我同一屆的,現在在安槻大學讀碩士……」
「啊?啊?啊?碩士?你是研究生?你真的是研究生嗎?」
「是的。果然,平塚先生也會為此吃驚啊。」小兔說完露出苦笑,撓撓頭,「我生來一張娃娃臉,又是小學生身材,真對不起。」
「不、不,沒事。先不說這個,你和阿匠是同屆,也就是說,你們不是親人,對吧?那你們還打算今晚一起在這裡過夜?」
「對不起,是我死纏爛打拜託她的。」最後還是要丟臉地承認自己膽小啊,「一個人來這裡體驗靈異現象,這讓我很不安。不,應該說……我很害怕。就是這樣。」
「害怕?喂,我說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吧,讓這種人今晚在這裡過夜真的沒問題嗎?」德善也一臉震驚。
他的擔心是合情合理的。把一個晚上都不敢獨自上廁所,膽量不及三歲孩童的人送到發生靈異事件的地方過夜,就像讓棒球菜鳥去參加職業聯賽一樣。不,可能還不如。
與德善的反應形成鮮明對照,小兔咯咯咯地笑彎了腰。明明她自己也是當事人,真不負責任。
「不過,夫人,您的眼光真厲害,一眼就看出我不是他妹妹。」
「那當然了。當哥哥的被委託這種工作,一般是不會特意帶妹妹來的。」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麼回事。但如果這個妹妹具有可以派上用場的特殊能力,就又另當別論了吧。」
「特殊能力?你有嗎?」
「不不,我就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哎呀呀,真是有辱您的法眼。」
平塚在一旁呆呆地看著小兔和母親打趣。巳羽子忍不住諷刺兒子:「總一郎,你心地善良沒有錯,但你是個刑警,卻還不如我眼力好,這就不對了。」
「唉,母親,您說得字字在理。」平塚也撓撓頭,像在學小兔的樣子,「我無話可說。」
「喂喂,總一郎,這不是笑話好不好!看看你找的大能人,不但怕黑,還帶了個姑娘來,這像話嗎……」
「哥哥,他會害怕,說明他是認真看待這件事的,而並非對靈異事件不屑一顧。另外,我說過匠先生是警署裡的前輩介紹給我的,但是我找他來也不僅僅出於這個原因。最近市裡發生的碎屍案,你知道吧?一個年輕男人被殺,屍體被裝在六個箱子裡,分別藏在不同地方。比他年長的情人被指認為兇手,最後跳樓自殺了。」
「哦,好像是發生過這樣一件慘案……那又怎樣?」
「這起案件搜查本部得出了錯誤的結論,部門解散後,正是這位匠先生最終識破了真相。」平塚得意揚揚地誇耀著,鼻子都快翹上天了,「看你一臉不相信的樣子,這樣吧,你可以去找我們警署的領導問問關於那起碎屍案的事。」
「由起子小姐,」巳羽子打斷想要開口說話的德善,「你和匠先生是同屆同學,那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呢?朋友,還是戀人?」
「戀人?怎麼可能!」小兔哈哈大笑,像趕蒼蠅一樣用力拍打我的肩膀,「別看他這樣,他還真有物件。他物件很恐怖的,能嚇死人!要是惹她生氣了,她就會化身為世界上最恐怖的女人……啊,對了!」
小兔猛地一拍手,像只真兔子一樣蹦到巳羽子面前。巳羽子被嚇了一跳,身體微微後仰,露出迷惑的表情。
「怎麼了嗎?」
「從剛才起我就一直覺得夫人好像有些眼熟,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您和他女朋友很像。」
「哎呀,是嗎?」巳羽子饒有興趣地衝我微笑,「我像匠先生的女朋友嗎?這可真是沒想到。」
「以後高千——啊,就是他女朋友高瀨千帆,也一定能成為像您一般優雅的貴婦。對了,對了,我就說匠仔怎麼從進屋起就一直熱切地盯著您呢,原來是這樣啊。」
的確,巳羽子獨特的氣質讓我聯想起高千。但我總覺得,巳羽子的眼神會讓我如此心煩意亂,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
「這真是我的榮幸。不過,為什麼今天晚上她沒有和匠先生一起來呢?」
「很遺憾,她人在東京工作,來不了,我是她的代理人。所以,我和匠仔過夜這件事,請您不用擔心。如果他膽敢對我動手動腳,我就立即向他的恐怖女友告狀,讓高千用針扎死他。」
「我明白了。好吧,請兩位這邊走。」巳羽子輕抬下頜示意。德彌沒有點頭,只是沉默地推起輪椅往外走。說起來,自來到這裡,我還一次都沒聽到德彌開口。
平塚和德善似乎不打算離開餐廳,只有小兔和我跟在巳羽子和德彌後面走了出去。出了餐廳,穿過狹窄的小過道,就來到了客廳。
進入客廳之前,我若無其事地看了看兩邊的情況。通往客廳的小過道左側是連線新館的迴廊,右側是另一條走廊。然而奇怪的是,這條走廊被一面牆堵住了,看起來很奇怪。這條走廊之前應該能通往其他房間,後來被封閉了。
「這裡就是客廳。」
這間屋子有八畳左右大,就整棟建築的規模而言顯得出人意料的狹小。地板上鋪著地毯,沙發、咖啡桌等客廳配套傢俱一應俱全。傢俱都是老物件,小巧玲瓏,擺放緊湊,使得這裡看上去就像一個用來玩過家家的房間。放在角落的電視機還是轉動旋鈕更換頻道的那種,歷史也很悠久了。
「請問,夫人——」
「匠先生,叫我巳羽子就好。我丈夫已經不在了,被稱作夫人讓我覺得很不自在。」
「巳羽子女士,難道說這間屋子還保持著二十三年前……的樣子嗎?」
巳羽子點點頭。
「這間客廳和剛才的餐廳,都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那個時候……難道是平塚所說的女童死亡的時候嗎?
「這個冰箱也是老古董啊。」
「但是還很好用。」
巳羽子眼波流轉,向我拋來一個彷彿別有深意的媚眼。這個舉動不太符合巳羽子的身份,那種矯揉造作之感讓我十分在意。
「冰箱裡準備了一些食物,請隨意享用。這裡雖沒人住,但每天都有人打掃,沙發靠墊也會定期晾曬,請不用擔心衛生問題。」
「您也對之前來住的人說過同樣的話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問出這個問題,大概是因為剛才巳羽子的那個眼神影響了我吧。
這時德彌已經推著巳羽子走到通往新館的走廊了,巳羽子聽到我的問話,轉過頭看著我。
「這是……什麼意思?」
「我聽說曾經有好幾個人在這裡留宿過,您也對他們說過同樣的話嗎?比如冰箱裡的食物請隨意享用這種話。」
「是的,當然說過。那麼,接下來就拜託二位了。對了,有一件事,請務必遵守。」
此話一齣,連一直嘻嘻哈哈的小兔都有些緊張起來。我們都被巳羽子的語氣感染,不由得心裡一沉。
「今晚到早晨,你們不用熬夜看守這裡,如果感覺疲勞,隨時都可以休息。但是,入睡前請務必留意門戶安全。」我和小兔對視一眼。
「拜託了。只有這一點,請二位務必做到。」
「也就是說,還不能完全排除是外人入侵,跑來搗鬼的可能性……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巳羽子與我視線相撞,一瞬間火光四射,我彷彿受到一記物理性重擊。我怯怯地移開眼,餘光看到巳羽子衝著餐廳方向嫣然一笑,是平塚過來了。
「總一郎,我一直在想,你的朋友裡怪人真多啊。」接著巳羽子又轉向我。門口小走廊上孤零零地擺著一個小櫃子,上面放著一部白色的電話,她指著電話說:「如果發生緊急情況,請用這部電話與新館聯絡。但是這部電話無法撥打外線,也沒有別的電話了,請二位將就一下吧。好了,那我們先告辭了……」
「母親,我想再多待一會兒。」平塚說,「不過我不會在這裡過夜的。我答應過匠先生,要給他們詳細講講二十三年前多惠和京子的事情。」
「詳細講講?有這個必要嗎?」
「那件事說不定與現在發生的事有關。」
「你不要待得太晚。匠先生,由起子小姐,我們明天早上見。」
德彌推著輪椅,德善跟在後面,三個人經過迴廊,朝新館而去。
平塚開啟客廳的拉門,我和小兔走上外面的簷廊,透過玻璃門可以眺望整個庭院。平塚指著簷廊的盡頭說:「關門的時候,從這裡把防雨門拉出來關緊,再從內側插好木門閂,就可以了。」
對面的新館燈火通明,可以清楚地看到巳羽子、德彌和德善正透過陽臺的玻璃窗朝我們這邊看。
平塚調皮地朝新館方向揮揮手,但是那邊的人毫無反應。「他們不會整晚監視這邊的,請放心——」說著,他轉身回到餐廳,「如果我在這裡過夜就違反家規了,所以我儘量快一點說,兩位放鬆聽我講就好。你們要喝點兒什麼嗎?」
我條件反射般地叫住了走向冰箱的平塚。「對不起,請等一下。」
「嗯?怎麼了?」
我讓正要伸手拉冰箱門的平塚退到一旁,打量了一下冰箱周圍。
可能是看到平塚一頭霧水的樣子,小兔問我:「匠仔,怎麼了?」但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幹什麼。
「也沒什麼……」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冰箱門把手,咔嚓一聲開啟門。我聽到不遠處有另一個聲音與冰箱開門聲重合在一起,那聲音很容易被開門的聲音掩蓋,稍不留神就會錯過。
那種持續不斷、像耳鳴般的嗡嗡輕響剛才是沒有的。這難道是……
「阿匠,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想法,不過我想等平塚講完過去的事件的詳情後再來驗證這個想法的對錯。
「平塚先生,你要喝點兒什麼嗎?這裡有啤酒,還有好多飲料。」
「我和你們喝一樣的就好了。我不能在這裡多待。」
我拿出瓶裝啤酒,小兔從食器架上取下三個杯子,我們三人在桌邊坐下。
「好吧,看來二十三年前那件事我是非講不可了。那是一九七〇年……」平塚突然閉上嘴,仰起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似的,「怎麼說呢?這也算某種緣分吧。明明是我拜託你們今天來我家的,結果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這個巧合,之前完全沒想到。當天也是八月十七日,二十三年前的八月十七日。」
「就是女童死亡那天?」
「對。確切地說,她死於十六日半夜,但她的屍體是十七日早上被發現的。當時我五歲,我哥哥十歲,上小學四年級。哥哥在放暑假,所以父母帶著我們兄弟倆去大阪旅遊了,我們是八月十六日早上出發的。」
「大阪?一九七〇年暑假的話,難道是去世博會了?」小兔一邊熟練地倒著啤酒,一邊歪著頭問。
「沒錯,沒錯,你很懂嘛。那一年的三月,日本首次舉辦世博會,在大阪開幕。不過那時我才五歲,雖然去了現場,但說實話,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世博會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到處都人山人海,去哪兒都要排隊。月亮石是最熱門的展品,我們也排隊去看了,但我可能並沒有特別留心。那個時候電影院裡都不放普通電影了,而是總放一些和奧運會有關的紀錄片,有時也會放世博會的宣傳片,我和附近的孩子一起去看過。世博會上展出的月亮石啊,還有自動浴缸之類的高科技裝置,電影裡全都有。後來想想,根本沒必要累得半死跑到現場去看,看電影就足夠了。」
「一九七〇年是昭和四十五年吧。那一年我們才出生,想象不出當時的情景。」
「‘澱號’客機劫機事件也發生在那一年。同年,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年號改為平成的那一天,有一位電視臺的新聞主播回顧昭和時代,把這一時期稱為‘激動人心的時代’。確實,一九六四年到一九七〇年間,東海道新幹線投入使用,東京奧林匹克運動會開幕,標誌著日本進入高速發展期,可以說是昭和年代最為激動人心的幾年。尤其是一九七〇年,更是高峰中的高峰,這一年裡日本首次舉辦了世博會,併成功發射了第一顆國產人造衛星。對了,‘澱號’事件也是日本歷史上第一起劫機案,是吧?」
「由起子小姐,啊,不,羽迫小姐,還是你學識淵博。」平塚在稱呼上躊躇了片刻,隨即又輕鬆地笑起來,「總之,那年我們全家都去大阪旅行了,八月十六日早上出發的,我父母委託當時的住家僕人幫忙看家。」
「僕人?」
「她那時就住隔壁……」平塚神情一變,有些緊張地指著客廳對面的一扇拉門,「她叫上泉多惠,當年二十八歲,平常都是一個人住。」
平塚開啟拉門,出現一條走廊,左側是浴室和更衣室,右側是衛生間。沿走廊往裡走又有一扇拉門,開啟第二扇門,是一個類似儲藏室的房間,地上鋪著像竹蓆一樣的東西。
「她就住在這個小屋裡,白天在我家幹活兒。外面的衛生間和浴室現在還能用,只是這間小屋不能住人了。」
夜風吹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平塚關上拉門,插上門閂,返回餐廳。
「其實這棟平房裡還有很多房間。請這邊走。」
這次平塚走上小過道,指著通往新館的迴廊對面的走廊——就是中間被一面牆突兀地堵住的那條。
「牆壁另一側原本是我父母的臥室和我們兄弟倆的書房。現在都拆了,變成了包月停車場。」
「拆掉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記得是一九七九年前後,我上初二的時候吧。那時,過去的離館改建成為現在的新館,於是我們全家都搬到那邊去了。」
「一九七九年,也就是女童死亡事件發生九年後。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為什麼不把這裡的餐廳和客廳一起拆掉呢?是因為巳羽子女士反對嗎?」
「不,其實是因為我父親堅決反對。」
「你父親?」
「不好意思。我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一直沒講到重點,現在我從頭開始講一遍。」平塚一口氣喝乾杯子裡的啤酒,像在為自己鼓勁兒似的,「一九七〇年八月十六日,我們全家出發去大阪旅遊。那天,多惠把她的獨生女京子和母親素奈從鄉下老家接到這裡。」
「接到這裡?」
「用現在的話說,多惠是一個未婚媽媽,一直把女兒京子託付給在老家的母親照料。那年京子五歲,和我同齡。雖然我沒有去過她家,但據說她家在山裡,以務農為生。因為從八月十六日開始,有一週時間我們全家都不在,多惠就趁這個機會把女兒和母親接過來,打算一家三口悠閒自在地住幾天。」
「這是多惠自己提出的要求嗎?還是……」
「應該是我母親提議的,她說多惠偶爾也需要和家人一起享受一下天倫之樂。我們出發時,多惠一家在玄關為我們送行,那時我母親把京子叫到身邊,悄悄遞給她一個小口袋。」
「裡面裝的是零花錢嗎?」
「應該是吧。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我和哥哥看到這一幕,也吵著要零花錢。然後母親笑著說‘等到了大阪就給你們零花錢’,那時……」
說到這裡,平塚突然呆呆地盯著虛空,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安。他這突如其來的表情變化讓我以為是不是有人趁我們不備,偷偷溜進了餐廳,於是忍不住回頭看。
小兔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她快速回頭,確認並沒有外人之後又轉頭看向平塚。
「平塚先生,出什麼事了嗎?」
「不是……我只是想到,說不定這件事很重要。我母親把小口袋給京子的時候,還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聽到了,反正我聽得很清楚。」
「巳羽子女士說了什麼?」
「她說:‘你不能進其他房間,但是電視可以盡情看,想看多長時間都可以。但如果看到太晚,可能會被媽媽罵,所以自己要多注意。’」
「電視?就是客廳裡那臺嗎?」
「是的。我父親對電視毫無興趣,家裡一直用著一臺老舊的黑白電視機,直到那一年的前一年,才終於換成了最新款的彩電。然後我母親就迷上了看電視,每天都坐在沙發上的同一個位置,一看就看到半夜,所有節目都播完了。有時她就直接在沙發上睡了。」
「哦,巳羽子女士原來是電視迷呀,真是出乎意料。」
「也許是因為當時她和我父親之間的關係比較微妙的緣故吧。也不能說關係惡劣,似乎是母親想要和父親保持距離。但如果選擇分房睡的話,夫妻之間的隔閡可能會越來越深。所以母親才會養成每天晚上守在電視前,等父親睡熟了才回臥室睡覺的習慣。」
平塚的語氣沒有明顯變化,但也隱隱表達了對於父母關係的態度。
「得到我母親的允許後,京子顯得特別高興。當時,上泉家不要說彩電,就連黑白電視都沒有。所以對那個孩子來說,彩電就是最棒的玩具了吧。」
「請問……難道說,京子就是死在……」
隨著講述的深入,平塚的語氣越發沉重,如同在沼澤中跋涉,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艱難,這讓我不由得產生了不祥的聯想。
「是的,她就死在電視機對面的沙發上。當然,那天我們全家都不在,這些情況都是後來聽說的。八月十七日早上五點左右……」平塚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剛才帶我們看過的僕人房,「素奈睡醒了。據她說,頭天晚上,她和多惠,還有京子,三個人並排睡在地板上。京子想多看一會兒電視,但她媽媽說小孩子必須早睡,所以八點左右就讓她回房間睡下了。」
「我是不太清楚孩子的作息,不過晚上八點是五歲兒童正常的睡覺時間嗎?」
「我覺得沒什麼不對的啊。而且京子習慣了農家生活,應該有早睡早起的習慣吧。晚上八點睡覺,說不定已經比平時在老家時睡得晚了。」
「也對。那多惠和素奈隨後也睡下了嗎?」
「聽說素奈先去睡了,她應該平常就習慣早睡。多惠總是忙著清理打掃,通常是我家最後一個就寢的,那天晚上應該也是如此。第二天早上,素奈比平時多睡了一會兒,五點左右才起床。隔著一床被子,多惠鼻息平穩,依然睡得很熟,但是緊挨著素奈的京子卻不見蹤影。其實素奈半夜醒過一次,她不知道具體是幾點鐘,但記得那時多惠已經睡了,而京子不在。當時她以為京子上廁所去了,並沒有多想,很快又睡著了。」
「然而,早上醒來,京子還是不在……」
「對,所以素奈很擔心,她先去衛生間檢視,可是裡面沒有人。她又想,京子會不會是肚子餓了,一早去餐廳找吃的,於是又去餐廳找,但那裡也沒人。她覺得京子不會這麼早就跑出去玩,但她還是檢查了門窗,發現都關得好好的,沒有有人出入過的跡象。」
「她沒去現在已經拆掉的那幾個房間檢視嗎?」
「那是後來的事了。素奈終於開始擔心,京子是不是不聽話,溜進我家裡人的房間玩了。於是她又去我父母的臥室、我們兄弟的書房等幾個房間找了一圈,可還是沒找到京子。如果外孫女沒有憑空消失的話,那麼就只剩一個地方了,那就是當時的離館。素奈沿著迴廊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主屋還有一個房間忘了找。」
「就是客廳……對吧?」
「沒錯,素奈去了客廳。不過,正如你所見,坐在餐廳的這張桌子旁邊,一眼就能看到客廳裡面的情況。如果京子一早起來就去看電視的話,素奈不可能發現不了,而且肯定能聽到電視的聲音。」
「那當時電視開著嗎?」
「據說沒有。已經束手無策的素奈想到京子會不會在偷偷摸摸地看電視,沒有開啟聲音。她走進客廳檢視,發現沙發上蓋著毛巾被,並且浮現出一個隆起的人形,看身材不是成人,而是小孩兒。不僅如此,還有一個座鐘壓在那個人形的頭部……」
「座鐘?」
「對,那個座鐘現在還在。」
平塚站起來,走進客廳,指指裝飾架。那上面放著一個白色與茶色相間、有大理石紋的座鐘,材質結實,看起來就分量十足。
「素奈記得前一天上午,她和外孫女一起看電視的時候,那個座鐘還放在架子上,她頓時覺得很可疑。你看,這裡到這裡……」平塚在裝飾架和沙發之間比畫著,「距離很遠,有四五米吧。素奈想,座鐘怎麼會跑到沙發上去呢?會不會是外孫女搞的惡作劇呢?她又定睛一看,座鐘壓住的那部分毛巾被黑乎乎的,這是怎麼回事?於是素奈掀起毛巾被,映入眼簾的卻是京子慘不忍睹的屍體。臉部被砸爛了,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樣貌。」
「就好像……就好像座鐘自己飛過來,重重地砸在了京子的臉上一樣。是這樣嗎?」
「正是如此。看到慘死的外孫女,素奈失聲慘叫。可能是被母親的叫聲吵醒了,多惠睡眼矇矓地走過來。‘媽,你怎麼了?大清早的亂叫什麼?早飯做了嗎?’多惠哈欠連天地抱怨,不緊不慢地走向客廳門口。素奈拼命朝她大吼。‘別過來,多惠,你不要過來,不要看,千萬不要看,你不能看啊……’然而……」
「然而,多惠還是看到了。」
「素奈說,每次回想起當時多惠瘋狂的樣子,她自己就也快瘋了。據她說,多惠緊緊抱住京子的屍體,號啕大哭,嘴裡不住嚷嚷著‘醒醒呀,求求你醒醒呀’!但是京子一動不動,毫無反應。那時做母親的不知有多麼絕望。素奈來不及阻止,多惠已一腳踢向拉門,連隔雨的木門都一併踹碎了,跌倒在外面的庭院裡。後來素奈把倒在地上不動彈的多惠送進醫院,多惠卻趁醫生不備逃跑了,下落不明。幾天後,人們在海邊發現了多惠的屍體。」
「她……難道是自殺?」
「恐怕是的。京子突然慘死,多惠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所以就……」
「請問,這個不祥的座鐘為什麼還原封不動地擺在這裡呢?」
「警察為了調查有無他殺的可能性,把這個座鐘拿走檢查了幾天,後來又還回來了。當然,家裡人也提過把這東西處理掉,但是我父親不同意。」
「你父親不同意?」
「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我當時才五歲,還認識不到此事的重要性。據我哥哥說,父親堅持主張這個座鐘是關鍵物證,絕不能扔掉,而且必須放在原來的位置。那時我家的很多親戚朋友都住在附近,但無論他們如何勸說,我父親一概聽不進去。」
「嗯,你剛才提到他殺的可能性,還有物證什麼的……那麼,對於京子的死,當時警察得出的結論是什麼?」
「警方確認了前一天座鐘還放在和沙發有一定距離的裝飾架上,因此排除了座鐘意外掉落,事故致死的可能。然而,有外人潛入房間,用座鐘把京子砸死的推測也不成立。因為主屋和離館都沒有發現任何外人進入的痕跡。」
「那麼……嗯,難道說……」
「警方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不是事故的話,那麼就只可能是發現屍體的素奈或母親多惠,她們中一人乾的。」
「不,你等一下,動機是什麼?素奈是京子的外婆,多惠是京子的母親,她們為什麼要用如此殘忍的手段殺害自己的至親呢?」
「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動機。警察說兇手就是發瘋了……」
「發瘋?也就是說,警察指認的兇手是……」
「是多惠。警察認為雖然周圍的人都沒有察覺,但其實她患有精神病。那天晚上,不知什麼原因導致多惠精神錯亂,用座鐘把獨生女砸死了……哎呀,聽上去確實像胡亂猜測,但沒人能推翻這一說法,因為警察找到了物證。」
「物證?是什麼?」
「是指紋。多惠平時打掃衛生很仔細,每天都會把座鐘和其他裝飾品逐個擦乾淨。結果,座鐘上只檢測出多惠一個人的指紋,這成了指認她是兇手的決定性證據。」
「但是……」
「而且,多惠選擇了自殺,這也成為認定她患有疾病,殺死女兒的旁證。這就是當年警察最後得出的結論。」
「但是你父親迦一郎先生並不這麼想,對吧?」小兔膝行著靠近平塚,探出身子,並用我聞所未聞的嚴肅語氣提出質問,「你家親戚苦口婆心地試圖勸說你父親,讓他認為那個座鐘是不祥之物,必須趕快扔掉,可他堅持認為座鐘是重要的物證,絕不能扔。迦一郎先生的做法顯然表明他不相信是多惠殺死了京子。」
「正是如此。」平塚的懊惱之情都包含在這短短一句話裡。
「與過去的主屋相連的臥室和書房都被拆掉了,這間客廳和餐廳,以及僕人的房間卻保留了下來。這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嗎?」
「是的。我父親……我父親認為京子是被人惡意殺害的,而且他說兇手不是多惠……」平塚神情木然,我都忍不住擔心他是不是沒有心跳和呼吸了,「而是我母親。」
「啊?」小兔驚叫一聲。可能是察覺到自己聲音太大,她急忙用手捂住嘴。
「他說你母親……巳羽子女士是兇手?」
「就是因為這個,我母親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
我意識到他所說的「現在這樣子」指的是巳羽子坐輪椅的樣子,心裡有些不安。
「新館,也就是過去的離館,是一棟兩層建築。一樓有舉行各種紅白喜事的大廳、準備室和配餐室;二樓是父親的書房和擺放古董的陳列室。有一天,那是……那是哪年來著?對,是我剛上小學那年,一九七二年。」
「也就是京子事件發生兩年後,對吧?」
「是的。剛才我說過,我和哥哥的房間在這邊主屋。過去的離館對孩子來說沒什麼吸引力,除非有客人拜訪,我們很少去那邊。那天我為什麼要去離館來著?原因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我還記得穿過迴廊的時候,就聽到了父母激烈爭吵的聲音。」
「激烈爭吵?」
「我不記得具體措辭了,反正當時父親在斥責母親……他說:‘我知道,殺死京子的就是你!’」
「那巳羽子女士說了什麼?」
「我母親反駁說:‘沒人比你更清楚,不可能是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京子死的時候,巳羽子女士正和丈夫迦一郎先生,以及兩個兒子德善先生和總一郎先生,一起在大阪旅遊。」
小兔突然改稱平塚先生為總一郎先生,若是一般情況,可以解釋為她這麼做是為了更好地區分開幾個不同的「平塚先生」,但不知為什麼,此時我卻認為理由沒這麼單純。應該說我確信不是這麼單純。小兔充滿柔情又意味深長的聲音和表情讓我沒法想得單純。
「你說的一點沒錯。這一點我父親也沒法駁斥,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對母親不依不饒,並且越來越憤怒暴躁。然後,一聲非同尋常的巨響把我嚇到了,雖然我沒有目睹,無法不負責任地下定論,但我認為父親在衝動之下把母親從樓梯上推了下去。等我跑到那裡的時候,發現母親躺在一樓走廊的地板上。」
小兔張開嘴,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也許是因為從平塚講話的語氣就能感受到這段經歷給他留下的傷痛有多深。
「樓梯上的父親呆呆地看著下面。母親對嚇傻的我說:‘快叫救護車。’但是再怎麼說我都還只是一年級的小學生,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身體動都動不了,只能害怕地看著樓上的父親。直到現在,有時我還會突然想到,那是一場噩夢吧?那不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吧?‘總一郎!’那時母親用從未有過的嚴厲口吻喊我的名字,我嚇了一跳,低頭看向她,母親怒目而視,那大概是我這一生唯一一次看到母親露出如此恐怖的表情。然後她說:‘媽媽是自己摔下來的。媽媽下樓的時候不小心踩空了……’」
「總一郎先生,那你相信了嗎?」
「當時根本談不上什麼信不信的,我連母親說了什麼都無法理解。在我傻站著的時候,父親叫來了救護車。母親腰椎骨骨折,是重傷,但她還是堅持對醫生說自己是踏空了摔下來的。醫學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我只知道母親的傷通過手術完全治好了。然而不知為什麼,自那之後,母親走路時便有些困難。也不是完全不能行走,只是久而久之,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迦一郎先生堅信是巳羽子女士殺死了京子,他有什麼證據嗎?對了,你說過多惠是未婚媽媽,難道……」
「是的,恐怕是這樣的。」平塚搖搖頭,但他顯然不是在否認小兔委婉的猜測,「雖然事到如今也沒辦法確認真相了,但我認為京子是我父親的親生女兒,也就是和我有血緣關係的妹妹。我聽過一些傳聞,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據說祖父母還健在的時候,我父親身為上門女婿,在家裡地位低下,就像從別人家借來的貓一樣。後來,哥哥出生前後祖母和祖父相繼去世,父親漸漸顯露出隱藏多時的暴君本質。有一天,他終於對僕人多惠下手,然後,京子就出生了……好幾次我想問又不敢問,直到現在也沒法再找父親確認了。但是恐怕事情就是這個樣子,若非如此,也無法解釋為什麼京子的死會讓父親對母親產生如此強烈的怨恨。」
「一九七九年,也就是巳羽子女士被推下樓梯七年後,主屋另一側的臥室和你們兄弟倆的房間被拆除了,對吧?」
「是的。當時大家都認為這棟平房會全部拆除。離館改建成了新館,全家都搬過去住,為了抹去慘案帶來的悲傷記憶,平房應該全部拆除才對。但是父親堅持保留悲劇發生的客廳、餐廳,以及僕人住的小房間。」
「迦一郎先生的理由是什麼?」
「根本沒有理由。他只是翻來覆去地念叨:‘必須要保留,所以要保留。’那時我上初二了,身體開始發育,變得強壯,又正值叛逆期頂峰,經常頂撞父親。我說:‘你自找麻煩,故意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不就是想刺激母親,惹她生氣嗎?你適可而止吧!’」
「就像保留那個座鐘一樣,迦一郎先生是把成為事發現場的客廳,以及餐廳,都當成有可能解開京子之死謎團的重要證據了吧?」
「雖然沒有確證,但恐怕就是這樣,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大概是事件發生後的第二年吧,藉著慶祝全家喬遷新館的機會,附近的親戚又上門對父親軟磨硬泡。他們說保留主屋的一部分毫無意義,勸父親全部拆除,再蓋新房。我以為父親依然會固執己見,沒想到他竟然提出了一個條件。」
「他的條件是不是找一個人在主屋過夜,如果沒有發生任何不可思議的現象,就可以徹底拆除主屋?」
「你真聰明。嚴格說來,他的條件還包括來的人不能住僕人房,必須在餐廳或客廳過夜才行。第一個接受挑戰在這裡過夜的,是我父親的一個表弟,當時他還在上大學。他根本不信什麼靈異事件,打算在客廳的沙發上舒舒服服睡一宿就完事了。然而……」
「真的發生靈異事件了?」
「算是吧。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著從冰箱裡拿出的啤酒,迷迷糊糊中聽到某種奇怪的聲音。滋啦滋啦,嘎哩嘎哩,像有人在旁邊磨牙似的。他說那聲音特別難聽。」
「這……就是所謂幽靈出沒的聲音嗎?」
「是吧。然後突然間,‘哐啷’一聲,一個東西重重地落在他身邊。他慌忙檢視,發現是那個座鐘,就躺在一旁,幾乎緊貼著他的大腿。當然,這個座鐘原本放在稍遠處的架子上,他事先確認過這一點。結果座鐘居然憑空飛過來,簡直把他嚇壞了。他懷疑有外人進來搗鬼,但是之前他再三確認過門窗都關好了。」
「難道迦一郎先生也像剛才巳羽子女士那樣,事先特意叮囑過他的表弟要關好門窗?」
「你可真是明察秋毫。事先父親對他再三強調,門窗要務必關好,不要之後找茬說是外人的惡作劇,根本不是靈異事件。所以,他表弟把簷廊的防雨門和通往廚房的拉門都關得嚴嚴實實,門閂也都插好了,還確認過好幾次。除他本人以外,沒人進出過客廳,座鐘卻從架子上飛到他身邊,這隻能用靈異現象來解釋了。父親的表弟原本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現象,這次是真的被嚇到了。然而其他親戚依舊很樂觀,說他八成是喝醉了做噩夢什麼的,換成其他人情況肯定就不一樣了。可是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前來過夜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經歷了同樣的事情。」
「你父親開出的條件一直沒變過嗎?就是叫人在這裡過夜,沒有發生靈異事件的話,就同意拆除主屋。」
「是的。起初親戚們還不屑一顧,總有好事之人主動請纓來這裡過夜。然而每次都發生同樣的事,先是聽到類似磨牙的怪聲,接著座鐘就會從架子上飛到沙發上。漸漸地,親戚們開始相信恐怕真有惡靈作祟,都嚇得不敢來了。」
「飛來的座鐘萬一真把人打傷或打死了怎麼辦?就算能證明有惡靈存在,也不能彌補啊。」
「有些人很謹慎,選擇在餐廳而不是客廳過夜,因此即使發生同樣的靈異事件,也不會造成實際傷亡。雖然每次座鐘都是飛到沙發上,但是誰也說不準哪天會不會突然飛到別處去,所以大家都很害怕。有一段時間親戚們好像偃旗息鼓,不想再管我們家的事了,但沒過多久他們似乎又想起來了,又有很多人上門繼續勸說父親。每次父親都是提出同樣的條件:找人在這裡住一晚,沒事發生的話就立刻拆掉主屋。他們之間的鬥爭一直持續到父親去世為止。」
「迦一郎先生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是在我上高三的時候,也就是一九八三年。那一年,大韓航空的客機在庫頁島海域被蘇聯軍用機擊落墜毀,在全世界引起一片譁然。這一年我家也發生了很多事。先是我參加高考,然後哥哥大學一畢業就和青梅竹馬的德彌結婚了,不久之後我父親因為中風去世。」
「原來德善先生和德彌女士是青梅竹馬啊?」
「是的。他們從幼兒園到大學一直在一起。他們本來想過學生時代就結婚,後來覺得還是畢業後再結婚比較好,於是一畢業就舉行了盛大的婚禮。之後不到半年,父親就去世了。真是兵荒馬亂的一年。不過說句不好聽的,親戚們倒是鬆了口氣,總算可以拆掉主屋了。然而……」
「然而他們沒想到,這次提出反對的是巳羽子女士,對吧?」
「沒錯。這件事實在莫名其妙,起初我母親打算辦完父親的葬禮就馬上拆除主屋,態度甚至比那些親戚還積極。結果,她突然就……」
「她突然開始反對拆除主屋了。她的理由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從那以後,無論別人怎麼勸,母親都堅決反對拆除主屋。」
「而且她還提出了和迦一郎先生同樣的條件……」
「不,起初她根本沒提條件,只是強調不能拆。」
「啊?她竟然沒說‘找人在這裡過夜,無事發生的話就可以拆掉主屋’嗎?」
「沒有。她說不行就是不行,那頑固勁兒一點不輸父親。」
「但是你不是提到過,除了我和匠仔,還有其他人接受了你母親的條件,在這裡過夜嗎?」
「事實上,直到最近母親才終於讓步。我想想,大概就是我大學畢業後,在警校進修完畢,剛當上刑警的那段時間。」
「也就是說,是迦一郎先生去世五六年之後的事?」
「差不多吧。啊,對了,應該是剛剛改號為平成的一九八九年。那時我哥哥極力勸說母親拆除主屋,他比其他親戚都積極,但母親依然充耳不聞,固執己見。然而就在昭和天皇駕崩的新聞播出後不久,母親好像突然心血來潮,改了主意。」
「她做出讓步了?」
「是的,她提出了和父親一模一樣的條件。她說你們可以找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在這裡住一晚,如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就立刻拆除主屋。」
「所以你們找了好幾個人來,可是都不行?」
「是啊,每次都發生同樣的怪事。先聽到類似磨牙的噪聲,接著架子上的座鐘會瞬間移動到沙發上。無論誰來都一樣。從那時到現在差不多過去四年了,哥哥和母親之間的鬥爭還在持續。」
「我想問一下,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九年之間,也就是巳羽子女士反對拆房,但沒有提條件這段時間裡,從來沒人在這裡過過夜嗎?」
「據我所知,沒有。不過白天應該有僕人來打掃,家人有時也會出入這裡。」
「那麼有靈異事件發生嗎?」
「我想應該沒有……不,等等,也有可能……如果哥哥來這裡的時候碰巧目睹過什麼怪事,他也不會告訴別人。」
「嗯,他大概覺得座鐘突然自己飛過來這種事,不小心說漏嘴的話,只會讓母親更加激烈地反對拆除主屋吧。他的這份用心也不奇怪。從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九年期間,那臺冰箱是什麼狀態?一直通著電嗎?」
「不,應該沒有。那幾年間,冰箱除過霜之後就拔掉電源,再沒用過。一九八九年之後,只有有人在這裡過夜時才會接通電源,因為要把飲料放進冰箱招待客人。大概就是這樣吧……」
平塚話音剛落,小兔就馬上開口,好像掐準了時間點以避免沉默降臨似的。「總一郎先生,你平時是不是不住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