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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間咒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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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一個人住公寓。」

「一個人?你沒結婚嗎?」

「沒有。不怕你笑話,我這個人吹毛求疵,所以不受歡迎。」

「是嗎?我覺得你不太像個刑警,我是指好的意義上。你是個很棒的人。哎呀,真不好意思,被我這種要相貌沒相貌,要身材沒身材的女生這麼評價,總一郎先生會很困擾吧?」

「不不不。剛才你說我母親和阿匠的女朋友很像,對吧?我和阿匠不一樣,我很不擅長與母親那種有明星派頭的女性相處。嗯,也許可以說我比較傳統,我還是更喜歡可愛型的女性。」說這番話的時候,平塚的聲音和表情都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興奮。

「太好了!那麼,人家是不是也可以期待一下自己有機會和總一郎先生交往呢?」

及時吐槽是我身為朋友的義務。「你自封為可愛型的女性,不臉紅嗎?」

「你閉嘴啦!哈哈哈。不過話說回來,我不是開玩笑,總一郎先生,你真的不太像刑警。你是為什麼想成為警察的呀?」

「上小學時,我寫過一篇關於未來理想的作文,說我想成為刑警,抓盡全世界的壞人。當然,那時我並沒有深入思考過這個問題,只是受到電視劇的影響罷了。但是後來上高中時,我又在全家人面前宣佈說我將來要當警察,而且說得很認真。結果,既然誇下海口,不當警察也不行了。我總覺得家裡人會記住我說的話,如果我幹了其他工作,家人就會笑話我說:‘你當年講得頭頭是道,其實都是胡扯嗎?’那也太丟臉了。我當上警察,說不定只是因為意氣用事吧。」

「哇!好棒呀!我越來越欣賞你了。」

「謝謝,我實在受之有愧。」平塚站起身,顯得有些害羞,「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告辭了——」

「平塚先生,不好意思,我還有一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我攔住他,「巳羽子女士知道迦一郎先生和多惠的關係嗎?」

「我覺得母親不可能全然沒有察覺。」

「丈夫對住家女僕下手,連孩子都生了,然後還要繼續和這個女僕住在同一屋簷下,讓她照顧自己的日常起居。巳羽子女士對此作何反應?」

「至少我沒見母親在公開場合發過火。嗯,也可能只是因為那時我還小,沒有注意到。不過我覺得多惠和母親的關係一直不錯……啊,這麼說起來……」

「她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

「多惠勤勞謙遜,不是喜歡抱怨工作和待遇的那種人。只有一次,她找我父母交涉,要求多付一些工錢。」

「多付工錢?就是要求漲工資嗎?」

「她希望我父母給她一些津貼。她說她想找醫生開藥,需要錢。」

「開藥?多惠是哪裡不舒服嗎?」

「據說她那時患上了嚴重的失眠症,需要醫生開安眠藥,所以才找我父母要錢的。但是我母親強烈反對,還諄諄教導她說‘睡不著也不能依賴藥物,長期吃藥肯定對身體有害’之類的。父親好像打算給她一些錢,但是母親堅決不允許。因為這件事,有一段時間多惠對我母親懷恨在心。她感到憤憤不平,覺得自己每天辛勤勞動,就想晚上能睡個好覺,可是夫人卻完全不能理解。這好像是我剛出生不久時發生的事,我也都是聽別人說的……啊,對了,我又想起一件事,我母親丟過一條心愛的毛巾被。」

「毛巾被?」

「就是母親在客廳躺著看電視時常用的那條毛巾被。不知怎麼突然不見了,怎麼找都找不到。」

「也就是說那條毛巾被可能被多惠藏起來,或者丟掉了?」

「當時我還年幼,記得不太清楚了,但我隱隱有一種感覺,因為安眠藥一事而心生怨恨的多惠似乎想給母親添點小麻煩什麼的。但是安眠藥事件發生在我出生後不久,也就是一九六五年或六六年。而母親開始用那條毛巾被應該是在我家換了彩電以後,也就是一九六九年之後。若是多惠報復我母親的話,時間也未免隔得太久了吧。也許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多惠和母親的衝突一直持續著,比如多惠三番五次找我母親要錢開藥,我母親就是不給,諸如此類。她們之間肯定存在一些矛盾,但大多數時候關係還是挺好的。真的,這絕不是孩子的偏見。」

「那麼,巳羽子女士明明擁有非常確鑿的不在場證明,為什麼迦一郎先生還是強烈地懷疑她殺了京子呢?」

「父親的所作所為有損男人的名譽,從這一角度考慮,他可能也後悔自己做出了這等醜事。先不管我母親的想法,反正父親主觀認定母親肯定會因此憎恨他。他懷疑被憤怒驅使的母親說不定有一天會對多惠或京子,甚至對他自己下毒手。他偏執地認定母親早就對京子虎視眈眈,打算在京子的真實身份公開之前將她除掉,然後,母親真的動手了……當然,如果我父親真的這樣認為的話,那隻能說他陷入了被害妄想。我母親是正室,又有兩個兒子,即使父親承認京子是他的私生女,也不會給母親帶來任何損失。假如出現了戶主繼承權問題的紛爭,母親也不會處於不利的境地。所以京子的存在不值得我母親冒險殺人,這個道理顯而易見,不用多想就能明白。」

「所以,迦一郎先生到底為什麼會忽視這個道理,一味地懷疑妻子呢?是啟程去大阪之前,巳羽子女士對京子的幾句耳語引起了他的注意嗎?」

「有可能……他也許覺得,母親告訴京子可以盡情看電視,是想不著痕跡地把她引誘到客廳去。而且,也是母親提議讓多惠把京子和素奈從鄉下接來的。我父親可能覺得這其中一定有鬼,且終生都沒有擺脫這一執念。好了,我真的該走了,告辭……」

平塚走出餐廳,這次沒有再回頭。

「那麼,接下來就看我們的了。」

「匠仔,你想幹什麼?」

等平塚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另一側之後,我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近冰箱,小兔跟在我身邊。我豎起耳朵,凝神傾聽,剛才那種耳鳴似的聲音還在持續。

我貼著牆,窺視冰箱與牆壁之間的縫隙,發現死角里有個支棍似的東西,似乎延伸到更深處,像是有人故意設下的機關。如果開啟冰箱門,根據槓桿原理,這根支棍就會開啟某個開關。

「難道真如我想的那樣?」

「你在看什麼?」身邊的小兔也試圖察看縫隙裡的情況,「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退到一邊,讓小兔來看,並從她頭頂伸手指點。那根蛇腹狀可伸縮支棍從冰箱門一角延伸至裡側牆壁,並從大概一人高的地方穿過去。

「這個東西大概連著牆壁那邊。」

「和什麼連在一起?」

我開啟通往僕人房的拉門,發現與餐廳一牆之隔的是廁所,而且是西式風格的。看來也是後來為了配合餐廳風格而重新裝修的。

我看向和支棍延伸方向高度差不多的位置,那裡有一個儲物用的頂櫃。開啟櫃門,一個不倒翁形狀的鐘表赫然擺在裡面。鐘錶的指標在移動,除了白色的短針和長針以外,還有一根紅色的指標,正指在三點的刻度上。

「我說匠仔,你到底在幹什麼呀?」小兔努力挺直身子,向頂櫃張望。她指著那個不倒翁形的鐘表問:「這是幹什麼的?」

「恐怕是個定時器。」

「啊?什麼東西的定時器?」

「應該是縫隙裡那根支棍的定時器。想象一下,支棍和這個鐘錶連在一起,冰箱門開啟就會以特定角度推動支棍,開啟開關,計時器開始倒計時。我想大概就是這樣的設計。」

「倒計時?」小兔再次伸長脖子張望,「這個紅針指示的就是設定好的時間嗎?也就是凌晨三點?凌晨三點會發生什麼?」

「還能發生什麼?當然是靈異事件了。凌晨三點,我們應該能親眼看到客廳裡的座鐘飛起來的樣子。」

我和小兔從廁所出來,穿過餐廳,進入客廳。

「嗯……這東西能碰嗎?」小兔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裝飾架上的座鐘。

「能吧。」我下意識地透過玻璃窗向新館看去,此時那裡燈光昏暗,不見人影,「他們也沒說不能碰。」

小兔把座鐘拿下來,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著。「是發條式的。如果用定時器操控的話,它又是怎麼飛起來的呢?會是這下面有什麼彈射裝置,一啟動就能嗖地飛出去,像戰鬥機的彈出座椅一樣嗎?可是怎麼能保證它準確地命中沙發呢?先不說距離問題,角度稍有偏差也不行了。」

「這個只有等實際見識過才能知道了。」

「那麼,也就是說,如果不開關冰箱門的話,就不會發生靈異事件了?」

「應該是。平時冰箱不通電,只有找人來過夜的時候才接通電源。僕人事先會往冰箱裡放些飲料,開啟冰箱門的同時也啟用了定時器。然後,當晚,冰箱門初次開啟時,就啟動了倒計時。這個機關應該就是這樣設計的吧。而且之前主人會告訴客人冰箱裡的食物飲料可以隨意享用,這就是觸發靈異事件的引子。我想,就算不能保證客人一定會吃喝冰箱裡的食物飲料,但為了打發漫漫長夜的無聊時光,每個人都會開啟冰箱看看吧。」

「所以,今晚發生靈異事件的時間已經被設定為凌晨三點了?」

「可能吧。不過不到那個時候,誰也說不準。」

「但是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這不就是個騙小孩的把戲嗎?」小兔把座鐘放回原處,「迄今為止來過夜的所有人裡竟然沒有一個人察覺,這不是很奇怪嗎?」

「因為大家都先入為主地認為普通百姓家不會安裝這樣的機關吧。或者,也可能是心理作用的緣故,因為之前就聽說很多人在這裡遭遇了靈異事件,自己也認為那就是靈異事件。其實,如果我沒有得到暗示的話,可能也不會想到這一點。」

「暗示?什麼暗示?」

「暗示就是巳羽子女士。」

「什麼?」

「我總覺得她好像希望我發現這個機關……」

「啊?你說她希望你發現?」

「提到冰箱的時候,她明顯別有用意。」

「什麼意思啊?」

「我也說不清,也許是我想多了,但如果巳羽子女士知道靈異事件其實只是這個機關誘發的……」

「你等等,難道這個機關就是巳羽子女士佈置的?二十三年前,她就是用這個東西把京子……」

「不……佈置這個機關的恐怕是迦一郎先生。」

「啊?是總一郎先生的父親?不是巳羽子女士嗎?為、為什麼?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因為最早堅持保留一部分舊屋的是迦一郎先生……我知道你會說他這麼做是因為他把這裡當作可能揭開京子之死謎團的重要證據,但我認為,事實正相反。」

「正相反是什麼意思?」

「我們假設迦一郎先生是想把這部分主屋當作證據保留下來,也就是說,他確信這裡有某種機關,導致京子的死亡。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反對徹底拆除主屋是說不通的,不是嗎?因為拆房子的話,施工人員肯定會仔細檢查房子的邊邊角角,這樣一來機關自然就暴露了呀。你說是不是?」

「這麼說的話……也對。」

「而且平塚先生說過,迦一郎先生嚴禁移動這個座鐘的位置。」

「因為他怕移動了位置,這個機關就不好用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他為出過事的座鐘設下這樣的限制,這很不正常,所以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恐怕不僅是座鐘,他還嚴禁家人移動客廳裡的其他傢俱,尤其是那個沙發。」

「對啊,這是理所當然的啊。如果不這樣,座鐘就無法自行飛到沙發上嚇唬人了。超自然現象什麼的也就無從談起了。」

「剛才平塚先生沒有提這一點,可能是不小心忘記了。又或者他覺得保留部分主屋,其中也包含保留傢俱的位置,這是不言自明的。所以他自認為講得很全面,沒有漏掉任何細節。」

「等一下。所以說,迦一郎先生反對徹底拆除主屋,不是想留作證據,而是為了隱藏機關嗎?」

「我的想法正相反。因為如果他想隱藏機關的話,趕快把主屋拆掉不就完事了嗎?」

「等等,匠仔,你這不是自相矛盾嗎?你不是剛說過拆掉主屋會暴露機關嗎,怎麼現在又說拆掉主屋可以隱藏機關呢?到底是哪種,你說清楚。」

「事實上,這個矛盾之處正好證明了佈置機關,製造所謂靈異事件的人就是迦一郎先生。」

「怎麼說?」

「你看,假如迦一郎先生希望暴露機關的話,他一定會對施工人員再三強調,如果發現任何在普通住房裡不該出現的東西,無論多麼微小,都必須向他彙報。在下達過命令的前提下把主屋徹底拆掉,也不會有問題。」

「嗯,然後呢?」

「假如相反,迦一郎先生希望隱藏機關的話,他就會告訴施工人員發現可疑之處也無須在意,只管拆掉房子就好。那麼,施工人員直接把這裡夷為平地就萬事大吉了,對不對?」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不管是哪一種假設,最後的結論都是可以拆掉主屋吧?」

「沒錯。總之,如果設定機關的不是迦一郎先生,而是其他人的話,我想不出任何他反對拆除主屋的理由。」

「你完全把我繞暈了。」

「簡而言之,設計這個機關的就是迦一郎先生。」

「那也就是說,二十三年前殺害京子的不是巳羽子女士,而是迦一郎先生……不,等等,匠仔,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迦一郎先生通過這個機關殺死了京子的話,那他之後應該為了銷燬證據而把主屋拆掉才對啊,你說是不是?」

「沒錯。所以按照邏輯只能得出一個結論,設定機關的是迦一郎先生,然而殺死京子的卻不是他。」

雖然我隨口說了「按照邏輯」這種話,但我的推論到底是不是有理有據,嚴格按照邏輯來的呢?說實話,我有點心虛。因為我知道我是在對手頭已有的資訊進行了肆意的取捨篩選後,才把最初腦海中浮現的直覺變成現在的結論的。然而……

然而,儘管如此,我依然確信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我的根據是什麼呢?就是巳羽子。她的那雙眼睛大概對我施加了某種催眠術……她似乎擁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神秘魔力,讓我毫不猶疑地一路抵達真相所在……這可能只是我的妄想,但我卻無法把這種妄想從頭腦中抹除。

「如果殺死京子的不是迦一郎先生的話,那他設定這個機關是出於什麼目的呢?」

「設定那個機關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座鐘飛到沙發上。二十三年前,幾乎每晚都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人是誰呢?」

「是巳羽子女士……啊!」小兔慌忙用雙手捂住嘴巴,朝新館方向飛快地瞟了一眼,「匠仔,難道,難道迦一郎先生真正想殺的人是巳羽子女士嗎?」

在這緊要關頭及時阻止我的可能也是我的直覺。不當心的話就會掉入陷阱哦……自我防禦本能及時發出了警報。也許巳羽子在有意無意地誘導我接近所謂的真相,那我不妨將計就計。但至於揭開真相的具體方法,我沒道理一直被她牽著鼻子走。

「這個不好說,現在還無法斷言。總之,我們等著瞧吧。定時器設定的時間是凌晨三點,我們看看那時會不會真的發生靈異事件。等看完這齣好戲,我再把整個事件重新思考一遍。」

「嗯,也好。」剛要邁步的小兔又停下來,看了一眼座鐘,「這個鍾已經停了,從二十三年前發生悲劇那天以來就一直這樣了嗎?」

「可能吧。也許是壞了,也許只是沒有上發條。」

「差五分十二點……這就是京子死亡的時間嗎?」

「如果座鐘是因為撞擊到京子頭部而停止的,那麼這就是死亡時間了。」

「我覺得好怪異啊,如此重要的座鐘凝固在了那一刻,而藏在那邊頂櫃裡的定時器卻還在一刻不停地走動。」

小兔把目光從座鐘上移開,轉身往餐廳走去,我跟在她身後。

「定時器設定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小兔坐在桌邊,瞥了一眼手錶後立刻雙手抱頭,發出哀號,「天哪,還有三個多小時呢!怎麼辦啊!要是在漂撇學長張羅的喝酒大會上,三個小時一眨眼就過去了,可是坐在這裡乾等的話,可太無聊了。」

「如果你有信心不醉的話,我們可以把冰箱裡的啤酒全喝光,你看怎麼樣?還有五瓶左右。」

「五瓶?才五瓶!不到一小時就喝完了。就算你自己一個人喝,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對了,我帶著高千的來信呢,你要看嗎?」我從口袋裡拿出信。

「好啊,不過人家可以讀嗎?」

「她在信上寫了,說也可以給漂撇學長和小兔看。或者應該說她需要我們的看法,希望我們能幫她。」

「什麼意思?她出什麼事了嗎?」

「和她本人無關,是她的一個叫鯰瀨遙的女同事,認為哥哥的死有很多謎團。總之,你讀讀信吧。」

「好嘞,給我吧。哇,好厚一封信啊,高千每次來信都寫這麼長嗎?你每次都把她的信當成寶貝似的隨身帶著嗎?這種時候我是不是該嘲笑一下你們倆呢?」

「這次是特殊情況,她有事找我們商量。而且我也怕晚上太無聊,所以就把信帶來了。」

「哦?是嗎?暫且相信你一回好了。」

小兔展開信紙讀起來。當然,最開始讀到的是高千的生活近況。

「哎喲,她說多虧你的建議,她一切安好。我說匠仔啊,你還真是個好參謀。秘書?咦?你要給高千當秘書了?太好了,太好了,匠仔,快去給她當秘書吧。嗯,她要回安槻度假,時間未定?匠仔,你一定很想趕快見到她吧,真好啊,到時候你可以獨佔高千了。」她一邊看一邊嘟嘟囔囔,自言自語似的吐槽。然後,她終於看到正題了。

小遙的哥哥鯰瀨洋司有一個比他小兩歲的女朋友,叫飛鳴翼,人稱翼公主。小兔和小漂聽這個名字肯定馬上知道是誰,千曉呢?嗯,我看他十有八九不知道,肯定會纏著你們給他解釋。

「哦——」小兔像老花眼似的雙手把信紙舉得離自己很遠,吃驚地眨眨眼,吹了一聲不成調的口哨,說,「是那個翼公主嗎?真沒想到啊,那個翼公主竟然有一個日本的男朋友。」

「你認識她?」

「當然了。我說,作為安槻人,不知道她才奇怪呢。就算在所有安槻出身的名人裡,她也算數一數二的。毫無演藝經驗的她偶然在美國參加了一次試鏡,成為某部著名電視劇的女二號,宛如灰姑娘般的傳奇經歷讓她在當地家喻戶曉。好像她的本名原本是用平假名寫的,後來在海外成名後就改用片假名寫了。」

「你知道的可真多啊。」

「你不知道才讓人意外呢!我可真佩服你,一直是老樣子,對社會上的事一概不知。雖說你家沒電視,但後來她出了大事的新聞,你總該有所耳聞吧?」

「大事?你是指這位翼小姐在洛杉磯出車禍去世的事嗎?」

「對對對,你這不是知道嘛。哦對,高千肯定在信裡寫了。嗯,所以她想知道這起事故和鯰瀨洋司的死是否有關係,對不對?啊,別別別,你不要告訴我。等我好好看完信再說。」準備繼續看信的小兔又抬起頭來,「話說匠仔,高千一直叫你千曉嗎?」

「就在寫信的時候這麼叫。」

「哎呀呀,你們兩個人,在人前裝得客客氣氣的,私底下這麼親密,叫我該說什麼好呢。」

我不禁苦笑出聲。小兔沒有放過我,追問說:「怎麼了?快說到底怎麼了。看你這副表情,顯然有事瞞著人家。」

「沒有,沒有,你誤會了,我只是感嘆高千真是敏銳。至於是怎麼回事,你讀到最後就明白了。」

「還裝腔作勢地賣關子,真噁心。那你們打電話的時候怎麼稱呼?你們偶爾也會電話聯絡吧?打電話的時候她也不叫你匠仔,而是叫你千曉嗎?」

「兩種都有吧。」

「那你在寫信或打電話的時候怎麼稱呼高千的啊?」

「有時候叫她高千,有時候叫她千帆,兩種都有。」

「千帆?你叫她千帆?你都對她直呼其名了?天哪,我羨慕死了!哦,不,不是,我不羨慕,人家才不羨慕呢。」小兔一邊不知所謂地抱怨著,一邊又開始看信。

翼小姐和洋司的妹妹鯰瀨遙是同學,據說小學起兩個人就是好朋友了。以前她們經常去對方家裡玩,但是直到升入海聖學園初中部三年級,翼小姐才第一次見到洋司。洋司在同一所學校的高中部讀二年級。有一次翼小姐去鯰瀨家玩,碰巧洋司也在家,小遙就介紹兩個人認識了。這大概就是命運的邂逅吧,翼小姐對洋司一見鍾情,還問小遙她哥哥有沒有女朋友。

然後小遙說:「怎麼可能。大概因為我哥喜歡書法的緣故,總是老氣橫秋的,打扮又土氣,完全不受女生歡迎。你喜歡他的話,我可以幫你們撮合一下。」於是翼小姐立刻寫了一封信,讓小遙轉交給洋司。洋司看完信馬上寫了回信。

兩個人就這樣開始交往,併成了全校出名的跨年級情侶。

「呃,全校出名的情侶什麼的,真是夠了。哼,人家才不羨慕呢。」讀著信,小兔又開始亂七八糟地吐槽。

他們交往得很順利。洋司高中畢業後進入東京某私立大學讀書,之後的兩年間,他們一直保持遠距離戀愛關係。偶爾也打電話,但主要通過寫信交流。洋司和翼小姐都是筆頭很勤快的人,不過即便如此,能保持每週通訊一次的頻率也很驚人。每次寄信前,翼小姐都會把寫好的信拿給小遙看;洋司每次寫完回信也會拿給妹妹看。從字裡行間,小遙能夠感受到兩人之間感情很深。

終於,翼小姐也迎來了高考的一年,她報考了一所東京的女子大學。其實她原本打算和洋司上同一所大學的,但她的成績稍微差了一些。因此,她選擇了離洋司學校很近的女子大學,並且順利考上了。小遙則考上了洋司就讀的大學,當時她認為將來翼小姐和哥哥結婚的可能性很大。

在妹妹眼裡,洋司雖談不上老封建,但也的確像傳統日本男人一樣保守古板,還有一些大男子主義傾向。但翼小姐很擅長哄這種男人,小遙認為這兩個人簡直就是天生一對。

去東京上大學之後,生活日漸忙碌,小遙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地與翼小姐見面了。但她聽周圍的人說,那兩個人的感情依然很好。這期間翼小姐和洋司不得不再次開始遠距離戀愛,雖然起初兩人約定最多隻分別一個月,但誰也沒料到,翼小姐這一走就是很長時間。

大一那年暑假,翼小姐選擇前往位於洛杉磯的一所面向外國人的語言學校進行短期進修。她一直非常喜歡英語,除了學校裡的課程之外,她還去外面參加補習班,口語是她最擅長的。她打算日後從事能夠發揮語言優勢的工作,高二時聽說海聖學園在澳大利亞的友好學校要招收交換生時還去參加了選拔考試,只可惜最終落選了。那時她感到十分惋惜,但依舊認為自己的英語水平比其他人都要好。說不定她去洛杉磯進修是為了扳回一局吧。起初她和洋司約定,短期課程一結束,也就是九月份,她就回國。

那所語言學校開設在一所大學裡,一次偶然的機會,翼小姐認識了那所大學電影系的一位老師。這位老師同時是某部新電視劇的選角評委,在他的推薦下,翼小姐參加了電視劇的試鏡。劇組想選拔一個有東方面孔的新人演員出演女二號,當然,翼小姐沒有抱任何希望,甚至做好了被嘲笑的心理準備。儘管她的英語很流利,但毫無演藝經驗,這種情況下沒人相信她會被選中。

然而,眾所周知(可能不包括千曉),她竟然通過了試鏡,從無名之輩一躍成為電視劇裡的女二號,作為演員出道了。於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一年期間播出的這部電視劇成為當時的熱門劇,翼公主也因此成名。

為了專心演戲,翼小姐正式向女子大學申請了退學。她一直待在洛杉磯,一次都沒回過日本。此時洋司已經畢業參加工作了,小遙相信他們的感情依舊很順利,並繼續保持著書信聯絡。航空信件需要一週才能寄到,因此他們平均每月通訊兩次,信裡沒有提到過任何衝突矛盾,一切都很平常,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地方。也許是因為洋司工作很忙,寫信的時間有限,從他遺物裡找到的航空信上的郵戳來看,後來他們的通訊頻率減少到兩三個月一次。但是聯絡從沒中斷過,看起來二人之間也沒有什麼重大危機……但是……

但是,翼小姐最終還是在那個紙醉金迷的世界裡迷失了。一九九二年初,一則爆炸性新聞傳至日本。在洛杉磯當地,翼小姐與同劇組的美國男演員開車出遊時遭遇車禍,雙雙身亡。而且有傳聞稱,事故發生時,在副駕駛席的翼小姐正在給開車的男演員口交,導致他沒有注意前方的情況。

「啊,我想起來了,好像是聽說過類似的醜聞……」小兔長嘆一聲。我大概能想象到她讀到哪裡了。她又開啟一瓶啤酒,倒進杯子裡,不發一語地一口氣喝乾了,目光一直沒有離開信紙。

據小遙說,從洋司遺物中找到的翼小姐的來信,內容還和以往一樣,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當然,洋司做夢也不會想到,身在大洋彼岸的戀人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清純的女生了。之後又有傳聞說翼小姐日常沉迷各種危險遊戲,並且吸食大麻成癮。然而,只讀信的話,完全看不出絲毫端倪。

戀人客死他鄉已經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了,更讓他忍無可忍的是,戀人還揹著自己和其他男人混在一起。而且後來洋司才知道,翼小姐的遺物裡沒有一封他寄去的信。她生前的美國室友說,翼小姐一般只是檢查一下來信,大部分直接丟掉了。看起來她的心早就不在洋司身上了,給他回信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小遙說洋司終於還是不堪打擊,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翼小姐去世半年後,洋司在位於高圓寺的公寓附近的空地上自焚。

據附近居民說,他們看到洋司往一個汽油桶裡裝滿垃圾,然後點燃。平時偶爾會有人把落葉收集到汽油桶裡用火焚燒,加上當時洋司還準備了一個小型滅火器放在旁邊,所以目擊者沒有覺得可疑。然而下一秒,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洋司全身都被火焰包圍。目擊者慌忙四處求救,並用一旁的滅火器嘗試滅火,但無濟於事。消防車和救護車很快趕來,洋司被送往醫院,然而搶救無效,半天后就去世了。

為什麼洋司會在眨眼間就燒成一個火球呢?對此,警察給出的結論是,那天空地上違章停放的一輛汽車漏油了,洋司沒注意到地上的汽油,點著火後火勢就一發不可收拾。

然而,小遙卻有不同的看法,直到現在她都懷疑是洋司往地上澆汽油的。戀人死了,更可悲的是他早已失去了她的心。洋司無法面對如此殘酷的現實,最終選擇用自焚這種痛苦的方式告別人世。

洋司死後不久,小遙發現了一件怪事。洋司生前曾借過一大筆消費信貸,雖然大半已經還清,但是他既沒有大額消費,也沒有瘋狂的收集癖,到底為什麼要借那麼多錢呢?

小遙和她的父母百思不得其解。後來他們又從洋司的公司那裡聽說了一件怪事。洋司生前差不多每隔兩三個月就會申請一次與週末連休的帶薪假期,從去年入職開始就一直這樣。

也許洋司休假是為了去美國?他的家人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如果他真的去了美國,那應該會和翼小姐見面才對,然而,問遍她周圍的熟人,都說不記得曾有日本的訪客來找過她。翼小姐死前寄給洋司的信裡也隻字未提兩人在洛杉磯見面的事。

洋司應該有一本護照。他父母還記得洋司上大三時,曾讓他們把戶籍影印件寄給他(他的住民票已經轉移到東京了)。那時翼小姐剛通過試鏡,取消了回國的計劃。洋司父母認為兒子辦護照是為了萬一有需要,可以去美國找女朋友。然而,在洋司的遺物裡卻怎麼都找不到他的護照。

如果洋司沒有去美國見女朋友,他借錢到底用來幹什麼呢?走投無路之下,他的家人找到了洋司學生時代的好友倉木,問他是否瞭解此事。倉木說洋司借錢十有八九是為了還大學期間向他借的錢,再一問那時借錢的數額,倉木說出的數字讓小遙和父母都驚呆了。據他說,從大三到畢業的兩年間,洋司分多次向他借了總額幾百萬日元。

倉木家境富裕,性格大方豪爽,被問到把這麼一大筆錢無息借給一個窮學生會不會感到不安時,他回答說完全不會。他說這些錢不是一次性借出的,更重要的是,他信賴洋司的人品。他還說雖然每次只能還一點點,但最後陸續都還清了。

有一件事值得深思,洋司自焚是在一九九二年夏天,而就在不久前,他剛剛還清了從倉木那裡借的所有錢。先不論借錢的目的,小遙說洋司的這一做法很符合他的作風。簡單說來就是,翼小姐死後洋司很想立刻隨她而去,但他又等了半年才自殺,這是因為姑且不管消費信貸那邊,他覺得至少必須把從朋友那裡借的錢還清。如果辜負了朋友的信賴,那他死也不能安心……

好了,千曉,看到這裡,你是怎麼想的?洋司是自殺嗎?他在學生時代借那麼多錢是為了什麼?這與他的死有什麼關係嗎?最讓我煩惱的是,我該怎樣應對小遙?

其實,有一次我無意中問她,洋司遺物裡找到的翼小姐的來信真的是她寫的嗎?小遙說絕對沒錯。

信封后面寫的寄信人地址就是翼小姐在洛杉磯的住所。小遙和翼小姐一度疏於聯絡,並不知道翼小姐出道後就從學生宿舍搬到了合租公寓。洋司死後,小遙詢問了翼小姐在當地的熟人,他們確認信封上的寄信人地址就是她住的公寓。

小遙還說她很熟悉翼小姐的筆跡,甚至不用把這些信與高中時代翼小姐的大量來信進行比較,就可以斷定從洛杉磯寄來的信是她親筆所寫。我問:「真的沒有可能是其他人代筆嗎?」她勃然大怒,斷然否定說我怎麼會有如此愚蠢的想法。然後,我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有時間的話,能否請你幫忙想想這件事。啊,這封信也可以拿給小兔和阿漂看,我也想聽聽他們倆的看法。不過如果他們知道我叫你千曉的話,可能會被他們嘲笑一番,所以要不要拿給他們看,你自己決定吧。拜託了。下次再聊。

「哎呀,高千果然料事如神。真是的,難怪你剛才會苦笑。」小兔唰唰幾下疊好信,喝光了泡沫早已消失的啤酒,「我不明白,高千為什麼要這麼煩惱?她不想揭露朋友哥哥的黑歷史,直接裝傻不就行了嗎?真搞不懂她幹嗎要和自己過不去。」

不愧是小兔,高千信裡含糊其詞的資訊一下就被她抓住了。不過,在信的最後,高千給的提示已經很明顯了,能理解也是正常的。

「她肯定是沒辦法裝傻了吧。她的那位朋友鯰瀨遙小姐,意識到高千已經覺察到真相了。高千說她無意中問朋友是否確認過翼小姐來信的真偽,對方肯定立刻就聽出這個問題大有深意,便讓她解釋,我估計高千試圖裝傻,但她的朋友沒那麼好糊弄。先宣告自己的推論只是不負責任的想象,然後把假設告訴對方,這樣做倒是簡單,可這件事涉及朋友哥哥的人品,就非常棘手了。所以,就算是高千,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也就是說,高千雖然沒有直白地寫出來,但她其實是希望,除了她自己得到的結論之外,我們再幫她想出其他合理的假設,對吧?她是在問我們能不能想到一個更加穩妥的解釋,讓她可以告訴朋友,且不會冒犯對方。」

「大概就是這樣。但我什麼都想不到,除了高千得到的結論之外,恐怕沒有其他解釋了。」

「是啊,看來我們三個人想到一塊兒去了。怎麼說呢,雖然很遺憾,但這就是個典型的悲劇故事啊。簡而言之,翼小姐考上東京的大學,和洋司團聚之後,對他的感情就迅速降溫了。」

「恐怕沒錯。翼小姐來東京不到半年就決定離開日本,雖然一開始說好只是參加一個月的短期進修,但她好不容易才和男友重聚,這麼快就想出國,怎麼都說不過去。」

「反過來想想,只出國一個月這一點,本身就令人費解。如果翼小姐真的那麼喜歡英語,打算將來從事相關工作的話,應該向大學提出休學申請,出國專心致志地學習一兩年或更長時間。然而,她卻特意選擇在來東京後的第一個暑假去參加一個半吊子的短期進修,我只能認為她是因為對黏人的男朋友感到厭煩,打算暫時躲開他。」

「按理說,久別重逢的戀人應該恨不得每天都膩在一起才好。別說一個月,就連一秒鐘都不想分開吧。可是,看翼小姐的做法,說不定她對洋司的感情早就淡了。」

「結束遠距離戀愛後,每天待在一起卻發現對方身上有各種小毛病。我猜,翼小姐來東京後不久就向洋司提出過分手,但是洋司並沒有當真。按常規模式推測,女人提出分手,男人十有八九會覺得對方只是在耍小性子,等她心情好轉就沒事了。不過,為了洋司的名譽我還是說一句吧,以他們的情況來看,洋司的樂觀也並非全無道理。因為一開始是翼小姐先一見鍾情,對他死心塌地的。」

「洋司肯定覺得,她對自己的愛和關懷怎麼可能說消失就消失了呢。翼小姐決定去美國進修這件事依舊沒有讓他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覺得翼小姐只是去一個月而已,九月就回來了,等她回來兩個人又會和好如初。與其說樂觀,我認為應該說洋司具備不可動搖的自信。畢竟,翼小姐考上大學前那兩年裡,洋司單靠寫信就留住了她的心。因此,即使知道翼小姐通過了試鏡,短期進修結束後也不會回國,洋司也沒有慌張,甚至根本沒當回事。他認為就算兩人不見面,只要經常給身在美國的翼小姐寫信,就能維繫住他們之間的感情。然而……」

「他不停給翼小姐寫信,對方卻一封信都沒回。我想即使翼小姐收到信後看都沒看就丟掉,我也不會吃驚。所以,這時洋司應該意識到女朋友變心了……」

「不,雖然我沒資格說這話,但我覺得洋司根本沒認清這一點。他直到最後都不承認,或者確切地說,他無法面對翼小姐不再愛自己的事實。」

「嗯對,原來如此,就是這樣。正因如此洋司才會一直自欺欺人,認為翼小姐的心依然屬於自己。但是不管他寫多少封信,對方就是不回覆。可能他也打過電話,但對方也是愛搭不理的。翼小姐越無視他,他就越偏執。她應該跟我好好溝通呀。我寫了信,她應該及時回信呀。可現實就擺在眼前,翼小姐一封信都不回,於是洋司乾脆……」

「自己寫回信了。」

「一個人就算再不成熟,一般也不至於做到這個地步,或者說根本想不到這麼做。可是洋司手頭保留著翼小姐上高中時寫給他的大量信件,可能就在他重讀那些信的時候,這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乾脆模仿她的筆跡,給自己寫回信好了。高千信裡提到過洋司愛好書法,所以他應該多少有一些臨摹的經驗。」

「當然,練過書法也不一定就擅長臨摹,但可能洋司碰巧是這方面的高手,或者他拼命練習過,而且他不缺乏臨摹素材。總之,最後他能夠惟妙惟肖地模仿翼小姐的筆跡,連妹妹都能完美騙過。要知道,鯰瀨小姐可是從高中時代起就看過他們之間的來信,對翼小姐的筆跡再熟悉不過了。」

「他費了這麼大的勁兒,就是為了維護自尊。」

「但只是模仿翼小姐的筆跡寫回信還不行,信封上的郵戳才是回信是從洛杉磯寄出的客觀證據。所以,他無論如何也要弄到郵戳,沒有郵戳的話,先不說能不能騙過別人,連他自己都騙不了。」

「騙自己……嗎?」小兔半是憐憫半是厭惡地嘆了口氣。

「是的。洋司想騙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他給自己洗腦,翼小姐沒有變心,她還對自己一往情深,證據不就是從遙遠的洛杉磯寄來的一封封回信嗎?對,這一沓回信就是證據,我們兩個人依然是深深相愛的一對情侶。」

「為了把這出獨角戲演到底,就必須以不低於高中時代通訊的頻率,不斷收到蓋著洛杉磯當地郵戳的信才行。信從日本寄到洛杉磯需要約一週,翼小姐的回信從洛杉磯寄回來也需要大約一週,這樣計算的話,每個月至少要去兩次洛杉磯,把模仿翼小姐筆跡寫的信從那裡寄出。他竟然……竟然做到這種地步……唉……」小兔深深地嘆了口氣,幾乎要把酒瓶子吹倒了,「天哪,我實在說不下去了。」

「坐船往返的話太花時間了,為了多少划算一些,洋司只好買了往返成田和洛杉磯的廉價機票。」

「如果他真的在大學畢業前的兩年裡——準確地說是一年半——每個月都往返洛杉磯兩次的話,那他有多少錢都不夠花。不過國際線航班應該會贈送里程之類的吧。」

「即使這樣也省不了多少錢。況且,洋司還有很多其他不得不花錢的地方。」

「你是說除了買機票之外?比如呢?」

「首先,他必須找到翼小姐在洛杉磯的新住所。因為連翼小姐從小到大的好友鯰瀨小姐都不知道她從學生宿舍搬到了合租公寓……」

「對呀。翼小姐參加短期進修期間應該沒有給洋司回過信,所以他根本無從得知她的新地址……我是說,如果他一直待在日本的話。」

「我只能想象一下他的做法。他先去了洛杉磯,然後委託那裡的私家偵探多方尋找。這個過程需要的花費難以預計,畢竟他的調查物件是一個女演員,先不管那時她有多出名,私家偵探應該會抓住這一把柄,狠狠地敲詐他一大筆錢,估計遠遠超出他的初期預算。」

「你又來了,說得就好像親眼看見了似的。」

「因為順著這個思路想比較方便理解。總之,通過這件事,洋司明白了他不能找當地人幫忙。」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如果洋司的目的只是把那些偽造信件蓋上洛杉磯的郵戳再寄回日本的話,那他根本不用花大錢親自前往美國,不是嗎?」

「也對啊。」

「洋司只要把多封偽造信件裝在一個大信封裡,寄給當地的幫手,再讓這個幫手把裡面的信一封封寄出就行了。那他就不用每次都親自奔赴洛杉磯寄信了,開銷也大大降低了。」

「對啊,你說得沒錯。如果洋司有熟人住在洛杉磯的話,他一定會這樣做——」

「不,熟人可不行。越是關係親近的熟人,洋司就越不可能拜託。如果他讓對方把寄信人是女性的信件寄給在日本的自己,對方再遲鈍,也能明白洋司的意圖吧。無論這個熟人怎樣守口如瓶,洋司也絕不會容忍除自己以外,世上還有第二個人知曉這個秘密。」

「原來如此,你說得有道理。洋司這個人思想傳統,自尊心很強。假裝和遠隔大洋的戀人通訊這件事實在過於丟人,萬一這個秘密暴露了,他一定會瘋掉的。不過,儘管如此,至少在最初階段,他大概也考慮過僱用一個不會覺察到這個秘密的外國人幫忙寄信吧。」

「也有可能。不過最終洋司還是決定親自前往洛杉磯寄信。也許是僱人調查翼小姐住址時栽過大跟頭,總之,他認為花再多的錢,也比僱外人省心。」

「果然他有多少錢都不夠用啊。比如,為了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翼小姐所住區域寄信,就需要吃飯、住宿、租車,等等,這筆開銷就很驚人了。」

「所以,如果沒有倉木這個出手大方的富二代朋友,即使洋司想出了這種自欺欺人、逃避現實的計劃,恐怕也無法實行。」

「對啊。他再怎麼鑽牛角尖,沒錢,一切都是徒勞。」

「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後,對洋司來說,比缺錢更棘手的是缺時間。然而,他還是堅持請假,每兩三個月去一趟美國,寄出偽造信件,這時在背後驅動他的早已不是對女友的留戀,而應該說是一種執念了。」

「比起留戀或執念,我覺得他的行為更接近一種慣性。也許我的想法有些過分,但我認為,得知翼小姐的死訊時,他說不定終於鬆了口氣。再也不用偽造信件了,再也不用坐飛機往返日本和洛杉磯,把大筆金錢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了。我知道我不該這樣說一個過世的人,但我就是這麼想的。」

「準確地說,洋司應該是在還完學生時代向倉木借的錢之後,才真正鬆了口氣。」

「還有一點很奇怪,洋司真的是自殺嗎?他在空地上燒的東西是他的護照吧?」

「除了護照,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畢竟他的護照上有從學生時代起的大量出入境記錄。不過,我想即使有人看到他的護照,應該也不會馬上想到他頻繁往來日本和洛杉磯,是為了寄出偽造信件。」

「但是對洋司來說,這是他人生的汙點。所以他想盡快把護照燒掉,不讓別人看到,這一點我明白,但他是不是自己也想死呢?我覺得他沒打算去死,因為如果他想自殺,就應該把護照和偽造的翼小姐的來信都一起燒掉才對吧?」

「我覺得不能完全排除洋司自殺的可能性,說不定他就是想用自己的死,讓翼小姐對他的愛成為不可動搖的既定事實。」

「這是什麼意思?」

「洋司燒掉護照,抹消了自己出國寄信的證據,同時他又把大量偽造的翼小姐來信保留下來。這樣,只要他一死,他生前和翼小姐的親密關係就成了無可反駁的歷史。我想這就是洋司的目的所在吧。」

「那他把護照燒掉就行了,不用自己急著去死啊。等他以後壽終正寢,家人在他的遺物裡找到那些信,結果也是一樣的吧?」

「如果那時周圍沒人記得他和翼小姐的事了,那一切也就沒意義了。所以,他必須得在人們還記得翼小姐,並且記憶還很鮮明的時候做這件事才行。」

「也就是說,在洋司心裡,他和翼小姐相愛的幻象比他自己的生命重要多了。他想讓大家都相信自己和翼小姐直到最後都是一對恩愛的情侶。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表演型人格,但總之,洋司希望這場戲能在他死後也一直演下去。」

「不過自焚這種方式要說可疑,也是挺可疑的。我只說個人看法,即使想自殺,也不需要非得選擇這麼痛苦的方式吧。所以我覺得,也有可能他原本打算燒掉護照之後再選擇其他方式自殺。換句話說,他的確想死,只是那天他無意中引燃了洩漏的汽油,意外燒死了自己。」

「唔……那你給高千回信的時候就寫,在這一點上我和你的看法稍有不同。」小兔看看手錶,站起身來,「哎喲,聊著天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好戲就要開幕了。」

「小兔,你等等,我們還沒說到關鍵呢。」

「你是說高千怎麼應對她的朋友鯰瀨小姐?這個我就不方便多嘴了,這是參謀的工作啊。」

「喂喂,你說我是參謀?」

「不是你還有誰?匠仔,你要是不能憑一己之力趕緊解決這件事的話,以後還怎麼當高瀨千帆大人的秘書啊?」

「誰說我想當她的秘書了?」

「如果高千希望你當她的秘書,而你堅決不幹的話,全世界人民都不會答應的哦。總之,我覺得,高千把自己的猜測原原本本地告訴她的朋友,也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為什麼?」

「洋司生前這些自欺欺人的把戲,鯰瀨小姐應該也多少有所察覺。這不是很明顯嗎?她在洋司的遺物裡找到了翼小姐的來信,信封上寫著一個洛杉磯的地址,而她還特意去確認了一下這個地址。你說這是為什麼?如果她對於翼小姐和哥哥一直保持通訊這件事毫無疑心的話,就不會這麼做吧。但她去找人確認了,也就是說,她已經起了疑心。」

「原來如此。」老實說,這一點我完全沒想到,「你這麼一說,也對啊。」

「也許鯰瀨小姐找高千商量,就是想讓外人點破這個事實。長痛不如短痛,被外人說出來,也比心裡一直有個疙瘩好。這件事到此結束。走吧,我們去靈異事件現場。」小兔說完就風風火火地走向客廳,我沒辦法,只好跟著。

「現在是兩點四十五分,嗯,廁所頂櫃上的那個定時器比我的錶快五分鐘,所以再有十分鐘——」

「小兔。」

「幹嗎?」

我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小兔向簷廊看去。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新館那邊,昏暗的燈光下有兩道人影,正隔著窗戶向我們這裡張望。

一個是坐著輪椅的巳羽子,另一個是站在她身後的德彌,沒有看到平塚和德善。

「嗯,總一郎先生和他哥哥不在啊。」

「那是當然。」

「因為他們倆不知道定時器的事。可是德彌呢,她知道嗎?」

我沒有回答,而是朝新館方向微微招了招手。小兔立刻心領神會,她狡黠地笑了笑,像體操選手展示肌肉那樣高高舉起右臂,然後用左手食指戳了戳自己的手錶。

遠遠望去,巳羽子似乎沒有任何反應。而德彌雖然面無表情,但那一瞬間她好像全身都緊繃了起來。小兔也看到了。

「你看,德彌好像也知道定時器的事。」

「從戰術上講,她應該比巳羽子女士更容易動搖。」

我這話剛一齣口,小兔立刻用她那雙與眾不同的水潤眼眸瞪著我,向我投來好像滿含哀怨,又像在斥責我冷血無情的複雜眼神。

緊接著她突然垮下肩膀,朝新館瞥了一眼。

「我說匠仔,巳羽子女士果然……果然很像高千啊。」

「你是想說你現在非常理解德彌的心情了嗎?」

小兔「撲哧」一聲笑出來,像芭蕾舞演員一樣轉了個圈,後背朝著玻璃門。

「嗯,也許可以說看到她就像看到以前那個慘兮兮的自己吧。哈哈,還真是慘兮兮的,各種意義上。」

「也是。不過你這不是又有新的邂逅了嗎?」

「喂,我說,這次你給高千寫信的時候,肯定要大書特書總一郎先生了吧?」

「如果你不讓我寫的話我就不寫了。」

「不不不,不要,倒不如說我想讓你寫一寫,這樣就可以斷了自己的退路,雖然我也不太明白是什麼退路。總之,先不管這個了……」小兔看向裝飾架,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了,「如果真的發生靈異事件的話,就應該從那裡開始,對吧?」

「對,那個座鐘會飛到天上。但一味盯著那裡的話,說不定會錯過什麼——」我的話音未落,座鐘就像突然轉了個身似的從架子上消失了。

接著,從牆壁另一側傳來咔啦咔啦、嘎吱嘎吱的金屬摩擦聲,的確有些像巨大的磨牙聲。

「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所謂的靈異現象的前奏啊。座鐘看起來像是憑空消失了,其實應該是從旋轉門轉到了牆壁的另一側,現在大概正在傳送帶上,向上方運送。」

「把座鐘往上運送?」

「嗯,最後到達天花板裡側,然後……」我指指沙發上方,「從那裡——」我話還沒說完,就聽「砰」的一聲,天花板開了一個口,一個黑影落下來砸在沙發上,揚起一陣灰塵。掉下來的正是那個座鐘。

「哎呀,這算什麼靈異現象啊!」

「看透了機關的話,就只能算一場粗製濫造的鬧劇了。」

我正要走近沙發,突然感覺到新館那邊有人看著這邊。除了剛才就在陽臺上的巳羽子和德彌,德善和平塚兄弟倆也來了,而且都一臉緊張。不知是巳羽子叫他們來的,還是他們睡不著,察覺到異樣後自己過來的。

我把手抬到與視線齊平,指指沙發,然後舉起座鐘給他們看。就像接到什麼訊號一樣,他們四個人馬上一起經過迴廊往這邊來了。

「匠仔,難道這個裝置就是二十三年前……」小兔說道。

「如果這麼想,那就正中對方的下懷了……」我原本只是隨口一說,但猛地意識到,既然機關已經暴露,那麼接下來不管怎樣,哪怕死纏爛打,也要把解謎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上。我有預感,稍有不慎,我就會被巳羽子牽著鼻子走。

「什麼意思?」

「聽好了,接下來你要在大家面前裝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

「啊?不,匠仔,你等等,你突然這麼說,我可做不到啊。你先好好解釋一下。」

「說實話,我沒信心一個人對抗巳羽子。所以,請你擺出一副‘我什麼都知道,你們自己看著辦’的樣子吧,拜託了。」

「好、好吧,我明白了。」

很快,平塚領頭走進客廳。

「果然發生了嗎?」

「你說靈異現象嗎?很遺憾,那只是……咦?」我指指頭頂,卻發現天花板已經恢復原樣。也對,如果座鐘掉下來之後天花板沒有馬上閉合的話,那機關應該早就被發現了。我把座鐘放回裝飾架,向他們解釋了冰箱門如何啟動定時器,以及座鐘如何通過旋轉門進入牆壁另一側,並被傳送帶送到天花板內側,最後掉落在沙發上。這種騙小孩的簡單機關,我講解起來都覺得丟臉。

「總之就是這樣。以前來這裡過夜的人如果留意過天花板的話,很容易就能發現蹊蹺之處了。但可能大家都先入為主地認為,既然說座鐘是飛過來的,那麼就應該是從水平方向飛過來的。而且如果沒能事先發現定時器的話,也不知道座鐘什麼時候會飛過來。」

「你、你給我等一下,我們家的主屋裡竟然藏著這麼個鬼東西?!」德善雙目圓睜,唾沫星子亂噴,「也就是說,二十三年前,不是發瘋的多惠殺了京子,而是有人用這個機關殺了她?」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你認為是誰設計了這個機關呢?」

「這……這……」惶恐不安的德善弓著身體,不經意地瞄了一眼巳羽子,又趕緊移開了視線。他好像被自己下意識的想法嚇壞了,喃喃道:「難、難道……」

「你是想說,難道是你們全家一起去大阪世博會時,可以確保自己有不在場證明的巳羽子女士用這個機關殺死了京子嗎?」

「我、我不想這樣想……」

「你也不必這樣想,因為這種事根本就不存在。」

「不存在?」安心和迷惑的表情在德善的臉上交織,他聳聳肩,張開雙臂,「不存在那當然很好,不過你為什麼能如此自信地斷言呢?你的證據是什麼?」

「德善先生,為什麼你看到這個機關後會想到是你母親設計的呢?你的理由很明顯,因為二十三年前,告訴京子可以隨便看電視,把她引誘到沙發上的正是巳羽子女士。是這樣吧?但是,請仔細想想,假如在去大阪的前一天巳羽子女士設定了定時器,那她是怎麼預料到那時京子一定在沙發上的呢?」

「啊?這個……」

「你也許可以這樣想,百分之百準確的預測是不可能的,但巳羽子女士可以賭一賭這個蓋然性啊。」

「蓋然性?」

「就是可能性。比如兇手計劃殺死一個人,他知道這個人總是在特定時間走下一段特定的樓梯,於是兇手就經常在那段樓梯上放一個玻璃球,期望某一天那個人踩到玻璃球,跌落樓梯摔死。你也許會覺得,兇手一定是智商不夠才會用如此愚蠢的辦法,因為成功的可能性也太低了。然而,可能性低並不代表絕無可能。而且最重要的是,這種方法一旦成功,警方很難,或者說幾乎不可能發現兇手和動機。這就構成了所謂的完全犯罪。」

「完全犯罪……」

「一般情況下,這個略帶惡意的機關可能一直沒能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但如果時間足夠長,也許有一天就會成為殺人的工具。這就是蓋然性謀殺。二十三年前,家人集體外出,並提議多惠把在鄉下的母親和女兒接過來,這些條件都提高了用機關殺人的成功機率。京子之死就是種種微小惡意匯聚而成的偶發結果。」我慢慢走近巳羽子,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巳羽子女士,你就是希望大家這樣想吧?」

「啊?你說什麼?」德善氣急敗壞地大吼,「你到底什麼意思?」

「巳羽子女士希望大家認為二十三年前,用這個機關預謀蓋然性殺人,最終導致京子死亡的是她本人。更進一步說,她希望自己被當成兇手控告,所以她不讓德善先生和平塚先生在主屋留宿。因為如果兒子識破機關,也許會為了保護母親,秘密銷燬證據。因此,必須請外人揭開謎團。」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平塚急得不住搖頭,並一步跨到我和巳羽子之間,「實在不好意思,你說的我完全聽不明白,能不能請你從頭開始,詳細地解釋一下?」

「巳羽子女士,我不清楚接下來你要如何反駁我,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面,你怎麼說都不可能動搖我的結論——你沒有用這個機關殺死京子。」我的視線越過平塚的肩膀,死死盯住巳羽子,又刻意用諷刺的語氣補充了一句,「真是不巧,對吧?」

巳羽子沒有躲避視線,她毫不示弱地微微一笑。也許是感受到母親身上散發出的氣場非比尋常,平塚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阿匠,你是說,我母親沒有殺人,但是她希望被當成兇手起訴?」

我緩緩點頭,儘可能表現得心情沉重。我都不知道自己演技如此高超,不過為了應對眼前的局面,某種程度的裝腔作勢是有必要的。

「巳羽子女士,如果你真心期望我能識破機關,給你定罪的話,那實在太遺憾了。」

「你有證據嗎?」沒有藉助德彌的幫助,巳羽子自己推動輪椅,向我逼近,「如果你認定我沒有殺京子,那就拿出證據啊!」

「很簡單,證據就是這個機關在一九七〇年根本就不存在。」

「什麼?」眾人困惑的驚呼此起彼伏,其中小兔的聲音很微弱,其他人應該沒有聽到。

「這個機關應該是一九七九年才佈下的,也就是京子死去九年之後。」

「九年之後?」一頭霧水的平塚驚恐地來回看著我和巳羽子,「為什麼?」

「過去的離館改建成新館的時候,原本應該將這間舊主屋一起拆掉,但是你父親迦一郎先生堅決反對,要求保留客廳和餐廳,只拆掉了他們的臥室和你們兄弟倆的房間。這種做法很奇怪,因為如果是為了探明京子的死亡真相,需要保留重要證據的話,那把主屋整個兒留下就好了,不需要特意留一半拆一半。」

「難道說……」平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難道說,是為了保留佈置機關的必要空間,才留下了這幾間屋子?」

「正是如此。看來你已經明白了,沒錯,設定這個機關的就是平塚迦一郎先生。」

「是父親?」平塚和德善嘟囔著,又異口同聲地問,「這是為什麼?」

「因為迦一郎先生確信,京子是巳羽子女士殺的。」一時間,全員沉默,空氣中暗流湧動。

「他認定兇手只可能是巳羽子女士。但京子死時,巳羽子女士人在大阪,而且就和他自己在一起,她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迦一郎先生甚至想到,也許是巳羽子女士找其他人下的手。但是如果素奈的證詞可信,就不可能是外人潛入作案。當時家中只有多惠和素奈,她們也不可能殺死可愛的京子。所以,兇手只能是巳羽子女士,但是迦一郎先生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巳羽子女士究竟是怎樣殺死京子的。不清楚殺人手法,那一切都無濟於事,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搞清楚這一點,巳羽子女士到底是怎麼殺人的……迦一郎先生不斷在心中追問自己,牛角尖越鑽越深。」

「咣啷」一聲,只見巳羽子倚靠在輪椅扶手上,搖搖欲墜,好像要摔下來似的。她似乎想站起來,但是失敗了。

「母親!」德彌大叫,聲音尖得如同玻璃碎了一般。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她出聲。「您怎麼了?不要勉強自己。您臉色不好,今晚還是早點休息吧。」

「不要緊,不要緊。」轉瞬間已恢復冷靜的巳羽子露出溫柔的微笑,在德彌手背上輕輕拍撫,「匠先生這個莫名其妙的故事還沒有講完,不聽完結局我可睡不著。」

「結局就是,堅信巳羽子女士就是兇手的迦一郎先生,在執念的驅使下製造了這個機關,而這個機關就是靈異事件背後的真相。」

「父親……」德善茫然地來回看著母親和妻子,「他這麼恨母親嗎?恨到要自己造一個機關陷害她……」

「不不,德善先生,事實正好相反。」

「相反?」德善情不自禁地反問,他好像被自己尖銳的聲音嚇了一跳,立刻掩飾性地乾咳幾聲,「這、這是什麼意思?」

「應該說,迦一郎先生是為了抑制自己對巳羽子女士的憎恨,才造了這個機關。這樣想才合理。」

「為了抑制憎恨?」德善求助似的輪流看向母親、妻子和弟弟,但是沒人打算開口解答,「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假設某個被找來過夜的人發現了這個機關,心生懷疑,然後去報警了,警察會怎麼想呢?結合一家人搬入新館的時間推測,這個機關大概是一九七九年以後佈置的。因此,不管設定這個機關的目的是不是為了傷害住在這裡的客人,它也和一九七〇年京子的死毫無關係。」

「警察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但是——」

「請回憶一下我剛才說過的話。迦一郎先生為了設定這個機關,特意只拆除一半主屋,保留了一半。反過來說,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他就沒法造這個機關,因為原來的臥室和你們兄弟倆的房間太礙事了。」

「哦。」

「明白了吧?京子死時主屋還是原來的樣子,所以,那幾個房間拆掉後才佈下的機關顯然與京子之死無關。警察也不傻,他們肯定會得出這個結論的。迦一郎先生心知肚明,他根本沒法把殺人的罪名安到巳羽子女士頭上。」

當然,迦一郎的心路歷程究竟是怎樣的我並不清楚,但為了引出結論,姑且就認定是這樣好了。

「既然如此,迦一郎先生為什麼要設定這個機關呢?因為不這樣做的話,他就不能克服自己對妻子的憎恨。」

「是她乾的,是她殺了京子。」我身後的小兔吟唱般地自言自語,「我能確定就是她,絕對、絕對沒有錯。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怎麼想都想不通,怎麼找都找不到蛛絲馬跡。那麼,乾脆我自己製造一個殺人手段吧。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自己製造殺人手段……對啊,迦一郎就像偽造戀人來信的鯰瀨洋司一樣,在現實與自尊的夾縫中苦苦掙扎,為了維持心理平衡而採取了極端的方法。

「他……怎麼會這麼傻?」平塚好像對父親產生了些許同情,臉上浮現出難為情的神色,「我無法理解他的做法。」

「迦一郎先生暗自擔心,如果任由這份恨意發展下去,他遲早會做出傷害妻子的事情。結果有一天,擔憂變成了現實。京子去世兩年後,他在一次與妻子的爭吵中失手把她從樓梯上推了下去。」我頓了一下,屋裡鴉雀無聲,氣氛沉重得讓我透不過氣來,但我必須得說下去,「我難以想象這件事對迦一郎先生造成的影響有多大,他一定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他想不出妻子殺死京子的方法,這使得他對妻子的積怨越來越深。如果不能把對妻子的懷疑當成妄想,徹底拋在腦後的話,總有一天他真的會瘋掉。但如果老實地承認那是妄想,又意味著尊嚴掃地,這是他更加無法容忍的。為了保全尊嚴,他覺得自己遲早會選擇一種簡單的手段……」

「保全尊嚴的簡單手段……你是說,他會傷害母親,甚至殺死她?」

「迦一郎先生覺察到自己對妻子懷有殺意,之後的七年裡他一直非常痛苦。他認為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以防止真的走到無可挽回的那一步。這個機關就是他為了拯救自己而製造的。他覺得,如果有這樣的機關,那麼即使妻子人在大阪,也有可能實施殺人,因此他對妻子的懷疑就不是妄想,而是有根據的。為了維持精神上的穩定,為了壓抑對妻子的憎恨,為了剋制對妻子的殺意,迦一郎先生就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這……這……怎麼會這樣?」

「你覺得我說得太過了?」

「我只想說我沒辦法理解父親的想法。他承認對母親的懷疑全是妄想不就沒事了嗎?多簡單的事呀,他怎麼就做不到呢?」

「因為迦一郎先生堅信巳羽子女士與京子之死脫不了干係。那麼,他為何會如此確信呢?那是因為巳羽子女士的確和京子之死有關。」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殺氣,用餘光瞄了一眼,發現不是巳羽子,而是德彌正殺氣騰騰地怒視著我。

「當然,我不是說巳羽子女士殺死了京子,但是她間接促成了京子的死亡,而這件事又把絕望的多惠逼上了死路。對此,巳羽子女士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被迦一郎先生推下樓梯的時候,她馬上為丈夫開脫,一口咬定是自己失足踏空摔下去的。她這樣說當然也是顧慮到碰巧在場的兒子的心情,但除此之外,她選擇直面丈夫的恨意,也是一種自我懲罰,是她贖罪的方式。」

「夠了,請不要再說了。」德彌打斷我。她的聲音低沉粗啞,彷彿在詛咒我全家不得好死。「都是一派胡言。你到此為止,好自為之……」

而我卻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這也是為什麼在迦一郎先生去世後,原本打算徹底拆除主屋的巳羽子女士卻突然改變了主意的原因。巳羽子女士意識到,憎恨自己的丈夫去世了,如果他製造的那個機關也隨之消失的話,世上就再沒有人或物可以懲罰自己了。剛才我說巳羽子女士是造成京子死亡的間接原因,但她恐怕認為是自己直接導致了那場悲劇。多年來,悔恨和罪惡感反反覆覆地折磨著她的心,讓她痛不欲生。因此,她一直希望近親之外的人能識破靈異事件的真相,並指認她就是二十三年前殺死京子的真兇。」

我無視德彌匕首般銳利的目光,故意露出挑釁的微笑。「不過,巳羽子女士,你的期望落空了。不管你怎麼想,現在是時候拋下無端的罪惡感,開始新生活了……」

「閉嘴!」德彌衝到我和巳羽子之間,像要撲上來把我撕成碎片一樣,「你給我閉嘴!你看我們好欺負是不是?一個人在那裡胡言亂語,沒完沒了。母親,我們沒必要理會這種信口開河的瘋子,還是早點兒回房……」

「德彌女士,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這些年來你對巳羽子女士盡心盡力,言聽計從,但是你真的不想知道巳羽子女士這一行為背後的動機,不想知道她為什麼落入這種境地嗎?」

德善看著突然張口結舌的妻子,猛地回過神來。

「什、什麼?德彌,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你……」

「往冰箱裡放飲料,設定定時器,這些準備工作也許是巳羽子女士自己做的,但我想更有可能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人,也就是德彌女士幫她做的。」

「德彌,這是真的嗎?如果真是這樣,你為什麼到現在都不說……」

「不過,德彌女士,你只知道自己做的事與靈異事件有因果關係,但這麼做目的何在,恐怕你一直矇在鼓裡吧?或許你認為怎樣都無所謂,只要能為巳羽子女士幫上忙就好了……」

「請不要跑題!」巳羽子語氣威嚴,好像當頭抽了我一鞭子似的。然而,緊接著,她又輕聲笑起來。「你只說關鍵部分就好。我認為自己該對京子和多惠的死負責,並希望被指認出來,匠先生,你是這麼說的對吧?如果你的想法正確,那你倒是說說,我為什麼不早點兒找人來呢?」

巳羽子似乎認為我無法駁倒她,看起來勝券在握,臉上甚至露出與她氣質不相稱的得意表情。不,等等,這是圈套嗎?但即使是圈套,也只能讓我得出同樣的結論。

「如果我真的這麼想被定罪的話,為什麼不早點兒找人來這裡過夜呢?哦對,難道總一郎忘記告訴你了,先夫去世後,我的確反對徹底拆除主屋,但我之前並沒有提出讓外人來這裡過夜,體驗靈異現象啊。」

「這個我知道。你是在平成元年才提出這個條件的,你說如果有人在這裡過夜,並且沒有發生任何靈異現象的話,就同意拆除主屋?」

「是的。所以,你不覺得奇怪嗎?你剛才說我故意找人來,是想讓這個機關暴露,但實際上我的做法不更像是想隱藏真相嗎?」

「你當然想隱藏。在特定期限內隱藏,對吧?」

「這是什麼意思?」

「從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九年,這段時間裡你沒提任何條件,只是一味地反對拆除主屋。因為這六年具有重要意義。」

巳羽子輕咬嘴唇,眼中第一次浮現出近乎膽怯的迷茫神色。

「巳羽子女士,你的確一直認為自己該對京子的死負責,並希望被指認出來定罪。但這六年裡又另當別論,這六年間你無論如何都不希望被人發現這個機關,不希望自己扯上殺人的嫌疑。這是為什麼呢?」

我回過頭衝小兔微微示意。被突然要求接話的小兔反應很快。

「一九八三年迦一郎先生去世後,您確實打算立刻找機會暴露機關,讓警方把您當作真兇定罪。但是那時發生了一件事,讓您不能這樣做。」小兔悄悄地向平塚靠近,「總一郎先生在高中時代,大概是一九八三年之前的某一年,在家人面前說他將來想當一名警察。」

「啊?」

平塚好像很驚訝為什麼自己的事突然在這種場合被提出來。他焦急地看向我,似乎想讓我催促小兔收回剛才的話。

「當然,我也不清楚成為警察的具體流程有多嚴格,但是我們假設,有一個想成為警察的青年,而他的家人,比如說母親,因為殺人罪被逮捕了,那麼他的前途會怎樣呢?我再說一遍,我不知道現實中有沒有人因為家人犯罪而不得不放棄當警察的夢想,巳羽子女士當時應該也不太清楚這一點。但是萬一僅僅因為自己有罪,就害得兒子理想破滅,可怎麼辦呢?她無論如何都不希望這種情況發生。巳羽子女士希望自己被定罪,但必須要等兒子當上警察之後。」小兔輕輕把手放在平塚的胳膊上,「這就是為什麼從迦一郎先生去世,到平成元年這六年間,巳羽子女士一味反對拆除主屋的原因。直到兒子從警察學校畢業,實現了夢想,她才讓步,加上了那個附帶條件。」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是為什麼……」平塚說不下去了,他看著仰望著他不住點頭的小兔,然後又慢慢把視線轉向巳羽子,「母親,您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為什麼認定是自己殺了京子……不、不、不……」他猛烈地搖著頭,似乎自己也不清楚要質問母親什麼,「阿匠、由起子小姐,對不起,我想先確認一下,母親絕對沒有殺死京子對不對?對不對?這是事實,對吧?是這樣的吧?」

「是的。正如我剛才所說,一九七〇年的時候,那個機關還不存在。因此,不僅巳羽子女士,其他人也不可能遠端操控機關,殺死京子。」

「但是……但是,為什麼母親認為自己應該對京子和多惠的死負責?為什麼這麼久了,母親依舊不能擺脫這種毫無由來的罪惡感?這到底是為什麼?」

巳羽子移開視線,我跨出一步,故意站在她面前。

「巳羽子女士,你有自白的權利,還是要讓我講給大家聽?」

「這二十三年來,我只希望能有人揭露我的罪行,除此之外,別無他求。」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眸望向我,我的心彷彿被緊緊攥住,一時間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好像聽到對方在表白愛意,「如果可以自白,我早就這麼做了。」

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突然感到事情不太對勁,好像被對方擺了一道。我以為自己解開了謎團,沒想到謎團之中還藏著謎團,真相背後還有真相。這個想法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但是眼下我沒空深究。

這時德彌懊惱萬分,小聲啜泣起來。「母親,求您了,不要再說了,算我求您了好不好?她明明沒有做壞事,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折磨她呢?她沒有錯啊……」德彌崩潰地跪倒在地,號啕大哭。德善低頭看著妻子,手足無措。

「如果今天巳羽子女士徹底與過去決裂,那她就不再需要你的幫助了。德彌女士,你該不會是在擔心這個吧?」

德彌臉色突變,我知道我猜對了。她緩緩站起身,直勾勾地盯著我,形同鬼魅。

「巳羽子女士,你明明已經可以自如行走了,卻非要一直坐在輪椅上……」這話引來一陣騷動,嫌我無憑無據妄下斷言,過於突兀,「迦一郎先生還活著的時候,你這樣做想必是為了中和他過於激烈的怨恨。你做好了心理準備,決意正面接受丈夫的所有恨意。但是對迦一郎先生而言,對你的怨恨越強烈,他自身受到的反噬也越厲害。一個行動自如的妻子和一個只能依靠輪椅生活的妻子,哪個更容易讓他保持相對寬容的心態呢?就這樣,你和迦一郎先生殊途同歸,最後達成了某種意外的默契。」

德善和平塚兩個人的表情十分複雜,一方面他們好像懷疑我的精神是否正常,另一方面,他們感到迷惑不解,因為覺得我的話越聽越有道理。

「迦一郎先生去世後你就不需要再坐輪椅了,但你又顧慮到長男之妻德彌女士。你一直接受她盡心盡力的服侍,與其說身體需要她,不如說你能體諒她想為你服務的心情。與你和迦一郎先生一樣,你和德彌女士之間靠的也是一種默契。因此,現在德彌女士最恐懼的就是,一旦你從長時間的心靈桎梏中解脫出來,就不再需要她的幫助了……」

「啪」的一聲脆響,是德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扇了我一個耳光。雖然從某種程度上說,她的反應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可沒料到她下手如此之狠。我踉蹌著退了幾步,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其他人都愣在當場,只有小兔不慌不忙地扶住了我的後背。

「哎呀匠仔,你說話就不能委婉一些嗎?有必要說到這個地步嗎?德彌女士肯定也希望巳羽子女士從苦海中解脫出來啊。」

「也是。不過,她應該很擔心這樣的話,她們之間多年來建立起的默契會瞬間土崩瓦解。」

正要伸手再扇我一耳光的德彌聽聞此言,像靈魂出竅般突然僵住了。

「比起難以預計的變化,不如安於現狀。某種程度上說,這樣想的人都是膽小鬼。德彌女士,如果你真心為巳羽子女士著想的話,就要拿出勇氣來。」

德彌慢慢放下手,目光游移不定。很快,她又抬起頭,對上我的視線。她顯得心事重重,但眼神卻前所未有地安定。「你打算代替我母親,把來龍去脈都解釋清楚嗎?」

巳羽子的所作所為並非只為了被人指認為兇手,接受刑罰。她的目的沒有這麼單純。德彌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她剛才改變態度,向我發起挑釁。而現在她的態度突然轉化,恐怕是因為她意識到我已經逐漸趨近核心真相了吧。

那我也不用再耍花招、兜圈子了。想到這裡,我稍微放下心來,但恐怕後面還有考驗。不過無論如何我都要公佈真相,誰也不能阻攔。老實說,我現在有一種被騙上賊船的感覺,只是轉念想到巳羽子的處境就釋懷了,她被可怕的咒縛困住多年,甚至不得不委託他人幫她解脫,實在太可憐了。於是,我衝德彌點點頭,繼續說道:「那麼,我就來說明一下為何巳羽子女士會和京子之死扯上關係。我認為契機恐怕就是巳羽子女士丟失了心愛的毛巾被這件事。」

「毛巾被?」德彌驚訝地來回看著我和巳羽子,看來她雖然瞭解事件的全貌,卻不清楚其中的細節。

「通過毛巾被丟失這件事,巳羽子女士才意識到多惠有多麼恨自己。」

「也就是說,多惠果然心懷怨恨,伺機報復,對不對?她故意把母親喜歡的毛巾被藏起來……」平塚看著閉目養神的巳羽子,若有所思地說。

「不,多惠並非想把毛巾被藏起來,只是出於某種原因,她沒辦法把毛巾被放回原來的地方。無奈之下,她只好用毛巾被丟了這個藉口矇混過關。」

巳羽子睜開眼,卻沒有開口插話的意思,看來我只能從頭說到尾了。

「多惠對巳羽子女士懷恨在心的原因是安眠藥。」

「安眠藥?」

「一九六五年前後,多惠被嚴重的失眠所困擾,想找醫生開安眠藥的她向主人請求預支薪水,卻遭到巳羽子女士的堅決反對。當然,巳羽子女士不是出於惡意,倒不如說她是為多惠的健康考慮才拒絕的。但正是她的這份好意,最後導致了無可挽回的悲劇。」

我以為會有人阻止我說下去,沒想到大家都只是盯著我,等我說完。

「我聽說多惠和巳羽子女士一直關係不錯,我也認為這不是表面裝樣子。但是在多惠的內心深處,在意識都沒有涉足的地方,她對巳羽子女士的怨恨已在慢慢積累。不僅僅是安眠藥的問題,可能也包含對女主人地位的嫉妒,因為巳羽子女士是迦一郎先生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知不覺間,我在向沙發靠近。

「藏在多惠深層意識中的怨恨逐漸發酵,有一天終於發展成殺意。我不知道多惠在多大程度上意識到了這份殺意,但她一定在時刻告誡自己絕不能產生恐怖的念頭。但是隨著失眠日益嚴重,她對巳羽子女士的怨恨也越來越深,她覺得自己如此痛苦都是女主人的錯。與此同時,殺意也日益強烈。當然,多惠沒有完全失去理性,把想法付諸行動,她採取的是空想殺人的辦法。」

「空想殺人?殺死我母親嗎?」

「我也只能想象一下多惠的這一習慣是如何形成的。也許某天晚上臨睡前,她無意中想象自己親手掐死了巳羽子女士,然後那一夜她竟然睡得很好。從此,她就每天——」

「這就是所謂的入睡儀式。」小兔插嘴道。

「對。起初還只限於空想,但後來她可能發現,如果藉助可以聯想到巳羽子女士的物品,效果會加倍。她的具體做法我也只能靠想象,比如她可能偷了一張巳羽子女士的照片,用剪刀剪碎。總之,她不再侷限於想象,而是將行動與想象結合,在幻想世界中殺死巳羽子女士。這成了多惠每晚的入睡儀式。反過來說,如果不進行這一儀式,她就無法睡熟。這時……」

我看了小兔一眼,她安靜地聽著,努力如我事先要求的那樣,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勢。

「家裡的黑白電視換成了彩電,然後客廳裡的沙發成了巳羽子女士每晚都會待的地方。她每天都會蓋著心愛的毛巾被,舒舒服服地躺在那裡看節目。即使她沒待在那兒,多惠也能活靈活現地想象出女主人躺在沙發上的樣子。可能是恨屋及烏吧,那條毛巾被就成了多惠進行入睡儀式的重要道具。」

「難道……」平塚露出瞭然的神色,戰戰兢兢地問,「多惠把那條毛巾被當成我母親,做了一些可怕的事,以至於沒法把毛巾被還回去了?」

「也許她一時衝動,把毛巾被剪成了碎渣。不管她做了什麼,總之就是毛巾被被毀了。我想她後來可能買了一條新毛巾被,並向女主人承認了錯誤。」聽到這裡,巳羽子點點頭,「這件事讓巳羽子女士覺察到了多惠的異常心理,也進一步意識到她對自己抱有怨恨和殺意。她打從心底感到恐懼,多惠竟然為了入睡,每天晚上都在想象中殺死自己。一想到多惠鬼氣森森的樣子,巳羽子女士就不寒而慄。她擔心如果放任多惠的行為,總有一天對方會真的對自己下手。」

我慢慢掃視在場的每個人,大家的表情告訴我他們都不想讓我繼續說了,但沒有一個人把這話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出發去大阪世博會之前,巳羽子女士告訴京子可以盡情看電視,她這樣做自然是有目的的。說不定京子晚上會偷偷溜進客廳看電視,說不定她怕被媽媽和外婆發現,會鑽到毛巾被下面躲起來,然後就那麼睡著了……而多惠為了進行入睡儀式來到客廳,看到沙發上有人躺著,可是她做夢也沒想到那是京子……」

「但是這一切並不一定會發生。」平塚呼吸粗重,從嗓子裡擠出這句話,「你剛才提到蓋然性,說到底,母親只是在試著賭這個蓋然性啊。」

「巳羽子女士,你大概親眼看到過多惠進行入睡儀式時的樣子吧?比如她把靠墊放到毛巾被下面,當作是你,用繩子死死勒住之類的。」

巳羽子閉上眼睛,點點頭。

「所以你就想,難道多惠每天晚上都是用這種方法在頭腦中殺死我的嗎?那麼,晚上把京子引誘到客廳的沙發上,也許可以治治她。而且你認為這種方法應該沒有任何危險。如果京子被勒住脖子,就算她睡得再熟,也會立刻驚醒,拼命反抗。這樣一來多惠就會意識到勒錯了人,馬上住手。巳羽子女士,你確信這種做法是安全的,所以才會在出發去大阪之前告訴京子可以盡情看電視。」

此時平塚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灰心喪氣地一個勁兒搖頭。

「不用我多說,誰都能想到多惠為了進行入睡儀式而失手殺掉女兒這種事,發生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巳羽子女士肯定也是這樣認為的。如果事情按照她所想象的發展,那多惠應該會幡然醒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麼危險,說不定會就此打消殺意。巳羽子女士只是在賭這種蓋然性。可她萬萬沒想到,這次多惠用的是座鐘。多惠用座鐘猛砸毛巾被下面的物體,她沒有發現毛巾被裡的不是靠墊,而是京子。砸夠了,她就關上電視回了房間,像往常一樣睡著了……結果,第二天早晨,多惠才意識到自己昨晚幹了什麼。她懊悔萬分,失去了理智……」

不知不覺間,窗外已泛起魚肚白。我說完之後,房間裡陷入漫長的沉默,最終打破這沉默的是巳羽子。

「你剛才說,那個人……迦一郎,設定這個機關是為了克服對我的憎恨,對吧?」

「是的。」

「也就是說,直到最後他都堅信我與京子的死有關。他的想法也沒錯……」

「如果我是迦一郎先生,說不定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哦?是嗎?為什麼?」

「如果不製造這個機關自欺欺人的話,就沒有辦法在同一個屋簷下和你繼續生活了。這或許是一種精神上的巨大折磨,但是和你離婚,搬去遠方這個選項又不在選擇範圍之內。對我來說,無論多麼怕你,多麼恨你,都不會想和你分開。」

我沒有意識到,本該說「迦一郎先生」的,卻失口說成了「我」。

「各位,十分抱歉,能不能讓我和匠先生單獨說幾句話?對了,德彌……」

「母親……您有什麼吩咐?」

「把你捲進這種麻煩事裡,這麼多年來實在對不起。請你原諒我這個老太婆的任性,現在,我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了,你也抓緊給我添個孫子吧。」

一臉受傷的德彌像尊雕像似的呆立不動,最後她終於乾脆地點了下頭,凜然地挺直脊背,催促著迷惑不解的丈夫一起回了新館。

「總一郎,你送由起子小姐回家。哦,對了,由起子小姐,」巳羽子戲謔地眨眨眼,「這件事可不要對匠先生在東京的女朋友說哦。」

小兔一本正經地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前,然後她拽著略顯狼狽的平塚快步離開了。很快,屋外傳來車子發動的引擎聲。屋裡只剩下我和巳羽子。

「她會好好給總一郎指路的吧?」

「嗯。啊?什麼意思?哦,我懂了,他們大概會直接去總一郎的公寓吧。好了,我們還是趕緊說正題吧。」坐在輪椅上的巳羽子伸出手握住我的手,「關於京子,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平塚先生——不,總一郎先生,懷疑京子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妹。」

「那你是怎麼想的?」

「既然總一郎先生這樣想的話,那十有八九就是如此吧。」

「這樣的話,你剛才為什麼說我反對多惠找醫生開安眠藥是為了她的健康著想呢?一般人都會認為我是出於惡意才這麼做的吧?因為她與我丈夫偷情,所以我討厭她,可你卻斷言我是為了多惠好。你為什麼這麼確定呢?」

「我聽說德彌女士和德善先生是青梅竹馬,從幼兒園到大學一直在一起。她肯定從小就常來這裡玩,當然,是為了見你。」

「難道你是想說,她和德善結婚是為了能見到我?」

「德彌女士對德善先生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但她對你,也的確懷有特殊的感情。」

巳羽子的手顫抖起來,也許是為了止住抖動,她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

「多惠肯定也是如此,她也對你懷有特殊的感情。這份感情非常非常深,深到說不定會因為某個意外的契機就轉化成恐怖的殺意。」

一顆淚珠從巳羽子的臉上滾落,在朝陽中閃閃發光。

「在她看來,她和迦一郎先生的那段關係,也許只是為了和你產生更深層聯結的手段。而且我認為,多惠對你的感情絕不是單方面的……可是我不能當著大家這樣說,對吧?」

「嗯,謝謝你。」巳羽子握著我的手,憑藉自己的力量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她再次開口道:「真的……非常感謝你。」

註釋:

詳情參見《解體諸因》。

又稱為「波爾代熱斯現象」(poltergeist),泛指物體莫名自發移動或發出聲響的奇怪現象。

一畳約為一點六二平方米。

指在一九七〇年的大阪世博會上,美國館展出的從月球上取回的岩石。

一九七〇年三月三十一日,九名日本赤軍成員劫持了俗稱「澱號」的日本航空三五一號客機。

日本的住民票主要用於記錄該居民當前居住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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