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別胡說八道!我警告你,不要得寸進尺!」
我剛走出衛生間,就聽到一個男人在怒罵。我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根本就是你自己摔倒的……」
那個男人站在過道角落的小桌旁,握著粉紅色電話的話筒,正在通話。他把聲音壓得極低,除我之外,店裡的其他客人和店員應該都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乍看之下,他三十歲左右,身穿馬球衫配短褲,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不太像下班後來店裡喝酒的公司白領。
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那個男人的語氣相當激動,眼神銳利,透出殺氣。他的頭髮整整齊齊地梳成背頭,還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學者範兒的黑社會嗎?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人。
「啊,不、不,對不起,是我說得太過分了。」也許是注意到我的存在,那個男人語氣驟變,「好,明白了,我會妥善處理。可能會花些時間,請耐心等待。什麼?不,這個月不行。我都說不行了,就饒了我吧。好、好,下個月一定處理好,我保證。好的。再見。」
男人輕輕放下話筒,可他看起來就像是勉強壓抑住怒火才沒有把話筒摔爛的樣子。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然後,他看也沒看我一眼就徑直走向收銀臺。
「結賬。」
「好嘞,謝謝您照顧小店生意。」吧檯另一側的店主笑容可掬地說,「老師,您今天回去得很早啊。」
「突然有點兒急事。還有,我之前說過,以後不要再叫我‘老師’了。」
「哦哦,我忘了。」店主哈哈笑起來。
那個男人也禮貌地笑了幾聲,接著就若無其事地出去了。
「匠仔,怎麼了?」
我走回桌邊,站在那裡盯著那個男人反手拉上店門。漂撇學長(即邊見祐輔)驚訝地看著我。
「沒什麼……」我坐在漂撇學長正對面,「剛才那個男的好像有點面熟。」
「這位客人,您不會也是‘海聖學園’畢業的吧?」店主耳朵很尖,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海聖學園?不、不,我不是那裡畢業的。為什麼這麼說?」
「那位梅景先生曾經在那個學校教書。」
我向店主確認了一下「梅景」是哪兩個漢字,然後又在記憶中搜尋了一遍,還是沒有任何頭緒。
「聽說他今年三月辭職,回家繼承家業了。」
原來如此。所以那個人才會阻止店主叫他「老師」啊。
「我在哪兒見過他來著?好像就是最近的事……」
「喂,匠仔,好不容易出來喝一次酒,慶祝我找到工作,你就別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行不行?對方要是個可愛的姑娘也就罷了,可他是個臭男人啊!這不是浪費腦細胞嗎?你可真是沒救了。」
學長噼裡啪啦地說了一大堆,他那油腔滑調的口氣還和學生時代一模一樣。我不禁苦笑,把杯中剩下的生啤一口氣喝乾。
這一天是一九九四年八月某日,晚上七點。
我和漂撇學長在一家名為「外狩」的酒館喝酒,我們倆的確很久沒有一起喝過酒了。
從去年夏天開始,誰也不知已經留過多少級的漂撇學長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畢業和求職中,一直不肯陪我出來喝酒。我只好自己去開闢適合自斟自飲的新店,「外狩」就是我找到的一家。
今年三月,漂撇學長終於從大學畢業了,比我、高千(即高瀨千帆)和小兔(即羽迫由起子)這些學弟學妹整整晚了一年。但是不出我們所料,他果然沒有找到工作。畢業典禮結束後,將近半年的時間裡,學長依然約不出來。我不禁有些擔心,這傢伙沒事吧?沒想到,今天傍晚,他突然闖進我打工的咖啡廳,大聲宣佈:「匠仔,今天我們要久違地喝個不醉不歸!」
一問才知道原來他的工作有著落了。哎呀呀,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學長說為了慶祝,要找一家以前沒去過的酒館喝酒,於是我就把他帶到這裡來了。
「對了,學長,我還沒有問過,你要去哪個公司工作啊?」酒館裡很熱鬧,我用餘光瞥了一眼忙裡忙外的店長外狩,稍微提高了嗓門。
「我不是去公司工作,我要去學校工作!學校!」
「學校?」
「不是公立學校,是私立學校。」
「學長,你去學校幹什麼呀?」
「問的都是廢話!去學校當然是教書了。」
「你拿到教師資格證了?哦,對了,你說過去年夏天你在忙教學實習,原來是真的啊。」
「我幹嗎要騙你!當時我很不安,覺得多考一個證書就多一份保證,但是我萬萬沒想到最後還真當老師去了。」
「是哪傢俬立學校啊?不會就是剛才店長說的‘海聖學園’吧?」
「不是,是‘丘陽女子學園’。」
「啥?!」我忍不住怪叫一聲,「學長,你要去女校教書了?」
「你不要那麼大驚小怪的好嗎?最吃驚的是我才對啊。」
「不過這也太突然了吧,為什麼在學期中間招新老師啊?」
「我也不太清楚。今年暑假這所學校裡好像發生了什麼怪事,有個老師突然失聯了。」
「失聯是怎麼回事?」
「聽說那位老師毫無徵兆地辭職了,只給學校寄了一份辭職信,校方也聯絡不到本人。那個人不知惹了什麼麻煩,好像還驚動了警方,事情搞得很大。按理說,這種情況校方可以給他開除處分的,但是最後經過多方考量,還是按照主動離職處理了。」
「那位老師不會是個教語文的年輕男老師吧?」
「沒錯。你真是訊息靈通啊!」
「不、不是……」
就在上個月,我陰錯陽差地捲入一起事件。有個與那起事件相關的語文老師放棄了工作及一切,逃離了安槻市,所以漂撇學長一提到老師失聯,我就想起了那個人。不過那起事件比較麻煩,一時難以說清楚,而且與這次的故事毫無瓜葛,所以等以後有機會我再詳細說明好了。
「我只是覺得你拿到的多半應該是語文老師的教師資格證。」
「哦,原來如此。」
「所以,你是接替那個老師嘍?」
「沒錯。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意想不到的緊急事件,校方一時間很難找到代課老師,他們也很頭疼。正好,我有一個伯母在這所學校的校友會和理事會都有些門路,於是就推薦了我,說自家有個不成器的外甥,他有語文老師的資格證書,這也是天降的緣分,等等。然後,我就去應聘了。」
「哦,是這樣啊。」
「就是這樣。我東奔西跑,拼命努力,誰承想,最後還是靠走後門找到的工作。唉,真丟人啊。」
「走後門又怎麼了?這不也挺好嗎。不過,話說回來,學長你能去那種歷史悠久、校風嚴謹的女校當老師,教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們,真的很了不起啊。」
「我自己也很吃驚啊。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總覺得這好像是一場笑話。」
「現在第二學期已經開始了,下個月起你就要走上講臺了吧?從學年中間接手一個班級,一定很困難吧?」
「所以目前我只能算是代課老師,校方說大概會從新學年開始正式錄用我。」
「大概會正式錄用?堂堂名校就用這種模稜兩可的說法糊弄你?」
「不、不是,名校不會出爾反爾的。其實,我是想說……」
「哦,我懂了。學長你該不會只打算作為代課老師教完這段時間,然後拒絕學校的正式錄用吧?你這樣想可不行啊。你不是瘋了吧!這是多好的機會呀,你終於要成為一個合格的大人了。」
「道理我都懂。可是,你想想,那是女校啊!女校!世上還有什麼比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女生更難對付的嗎?我要是在這種恐怖到極點的環境中工作幾十年,不得精神病才怪呢!光是想想都要嚇死了。」
漂撇學長竟然說出這種話?
「我還以為一見女生就兩眼放光的學長一定會高興得一蹦三尺高呢!」
「這不是一回事兒。那些認為在全是女孩子的地方工作真幸福的男人都是天真的蠢貨。先不論個體如何,十幾歲的女生群體可千萬不能輕易招惹,她們就是目中無人、狂妄自大的典範。和這種女生群體相比,世間的百鬼夜行、魑魅魍魎什麼的都是小兒科了。你不信的話,就去找從女校畢業的人打聽一下里面的情況是不是這樣。你問問高千,嗯……她好像不是女校畢業。那小兔是不是……」說得唾沫飛濺的學長突然嚴肅起來,「啊,對了,我完全聯絡不上小兔,那傢伙怎麼回事?」
他當然聯絡不上,因為小兔早就和平塚結婚,搬入新家了。但是,這可麻煩了,要怎麼跟學長解釋這事呢?
小兔和平塚從戲劇化的相遇到步入婚姻殿堂的整個過程,我們一直瞞著漂撇學長,這是我們共同商議的結果。因為我們太瞭解他的性格了,沒有什麼比好友結婚更適合作為舉辦酒宴的藉口了。原本就對酒宴來而不拒的學長,一旦得知這件事,一定會沒日沒夜地大喝特喝。
其實,舉辦酒宴本身也沒什麼不妥,但是萬一影響了學長畢業和就業就麻煩大了。不僅他自己有麻煩,周圍的人,尤其是我們幾個,也不會好受。真到那時,學長會立刻擺出慘兮兮的面孔,沒完沒了地抱怨我們,倒打一耙,怪我們硬拉他參加酒宴,才耽誤了他畢業和找工作。事先宣告,這絕對不是我的被害妄想,高千和小兔也都持同樣的看法。總之,我們說好,在學長把畢業和就業全部搞定之前,要瞞著他這件事。
本來,學長已經順利畢業,雖然晚了一些,但也找到了工作,總算可以把小兔結婚的事告訴他了。事實上,在來「外狩」的路上我就準備好要說了。但是,看著學長一臉愁苦委屈,訴說著女校的種種恐怖,我心裡又萌生了新的不安。
現在告訴他沒問題嗎?在他精神狀況不太穩定的時候,我把小兔結婚的事告訴他,會不會成為他無休止逃避現實的藉口呢?應該不會吧?但是,如果萬一學長因為耽於杯中之物,而丟掉了代課老師的職位,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我還是看看情況再說吧。
「小兔讀研也很忙,要寫論文什麼的。」
「可是,我給她的公寓打過好幾次電話,都只能聽到一個乾巴巴的聲音說:‘這個號碼現在無人使用。’」
「啊,對了,對了,她跟我說過她搬家了。下次我見到她,問問她的新號碼。」
若是平時的學長,此時一定會尖銳地質問我:「匠仔,不對啊,你不會有什麼事瞞著我吧?」然後就是一連串讓人招架不住的盤問。然而,今天學長卻沒說什麼,果然去女校任教的事讓他很煩心,沒空關注對方的舉止是不是可疑了。
「話說,學長你對女校的偏見相當大啊。」
「這不是偏見,你小子什麼都不瞭解,就會說風涼話。」
「學長你對女校瞭解很多嗎?你還沒有在那裡正式上過課呢,而且,也沒有在女校學習生活的經歷。所以,你還是不要現在就對女校抱有這麼消極的看法比較好吧。」
「我大一時的一個同學畢業後做了女校的老師。他住在縣外,一個人獨居。前一陣子,我去那邊參加招聘會的時候在他家住了一晚,然後他告訴我他早就辭去了女校的教職,現在在一家運輸公司做經理。」
「那個人不會是因為對女學生下手,事情敗露被開除了吧?」
「喂喂,我還沒說到那裡呢。不過,你猜對了。」
「我開玩笑的。我還以為只有電視劇裡才會有這種橋段呢。」
「我也不好說現實中是不是常有師生戀這種事,不過,怎麼說呢,應該不少見吧。但是,聽熨仔講完他的遭遇,我覺得他的情況可能有點特殊,有時候過於受歡迎也會招來禍事。」
漂撇學長的這位同學叫熨斗谷,但是學長習慣叫他「熨仔」。他這個愛起外號的毛病不知什麼時候能治好。
「熨仔這個人啊,真是個好男人。雖然不如我,但也不比我差多少。他為人穩重,性格溫柔,不受女生歡迎才奇怪呢。上大學的時候,就有不少女生惦記他。但是,熨仔是個嚴謹認真的人,絕不會仗著自己受歡迎就到處拈花惹草。這方面也很像我,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我們兩個才成了好朋友。嗯,一定是這樣。」
說著說著,學長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自戀之中,在自戀這件事上學長真是無人能及,我簡直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才好,只能連連點頭,含糊其詞地附和他的話。
「熨仔在那個女校教英語,事情發生在他當老師的第二年。那時,可能是出於老師的奉獻精神,他主動提出對考生進行個人輔導,幫她們講解習題,答疑解惑。」
「個人輔導?」
「就是在上課和輔導班之外,對那些備考的學生進行單獨輔導。當然,都是免費的。」
「他一定很辛苦吧,肯定有很多人想參加這種輔導。」
「哎呀,你怎麼又搶我的話?不過,你又猜對了。熨仔的想法過於天真了,他以為不會有很多人想參加輔導,因為那所學校的風氣比較輕鬆自由,不是特別注重升學應試。而且,外面已經有很多輔導班可供選擇,那些努力備考的好學生早就去補習了,剩下的學生不會有幾個願意來參加他的個人輔導。然而,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所學校是女校啊!」
「他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特別受女生歡迎這件事,對吧?」
「起初,來參加個人輔導的只有一兩個人,熨仔非常耐心細緻地為她們答疑。訂正完作業後,還在她們的本子上仔仔細細地寫下評語,比如‘又犯了和上次一樣的錯誤哦’‘這次進步很大’之類的,而不是按常規在本子上蓋一個‘優秀’或‘良好’的印章就完事。可是,沒想到,他的這個做法為他埋下了禍根。」
「是不是那些學生再交作業的時候,在老師的評語後面又寫了一些回應的話?然後,他又認真地回覆了她們,就這樣像投接球一樣有來有往,久而久之……」
「你小子還真敏銳!就是這樣。熨仔萬萬沒想到,老師的評語和學生的回覆漸漸成為類似於交換日記的形式,而且,這件事傳到了其他學生耳中。」
「於是,學生們蜂擁而至,想參加熨斗谷老師的個人輔導,因為這樣就能得到老師的私人評語了。」
「沒錯。不過當時熨仔年輕熱情,只要時間和精力允許,他對每一個參加輔導的學生都一視同仁,認真對待。但是,學生數量超過十個人之後,應對起來就很勉強了。有一天,一個叫由美的學生找到他,表示希望參加個人輔導,但是那時參加輔導的已經有十幾個人了,熨仔實在應接不暇,所以你猜猜,他怎麼對由美說的?啊,我先宣告一下,由美這個名字當然是假名。」
「他是不是滿懷歉意地拒絕了由美的請求?而且,不僅如此,他還建議她去找其他英語老師輔導?」
漂撇學長一臉嚴肅地舉起雙手。「你太厲害了!連細節都猜得八九不離十,佩服佩服!那下面的發展你自己說吧。」
「我只能想象一下。恐怕由美聽了熨斗谷老師的話之後,深感屈辱,她其實不是為了備考才來找他的,她只是想得到老師的私人評語,體會一把交換日記的感覺。沒想到老師不僅不同意,還想把她推給其他老師。」
「沒錯、沒錯。後面的發展就進入了我無法理解的領域,只能說女人心,海底針啊,而且這個針會扎人!」
「雖然‘由美’是假名,但她是登場的學生中唯一一個有名字的,所以她應該就是造成熨斗谷老師被開除的原因吧?」
「正是。由美原本是個樸素老實的女生,卻突然開始對熨仔死纏爛打,而且不是在校內,而是在校外。她不知怎麼查到了熨仔的住址,天天跑到他家門口等著他。就這樣,由美一點一點侵入了他的私人生活。」
「而熨斗谷再穩重認真,也是個男人啊……」
「被一個女生如此主動地追求,他也很難保持理智吧。他和由美在一起了的訊息眨眼間就傳遍了校園,校長找到熨仔問話,最後他不得不選擇辭職。還好校方沒有給他開除處分,而是讓他主動辭職了。」
「依熨斗谷的性格,雖然是對方勾引他,但是一旦發生關係,他就會負責到底。所以,他是不是向由美求婚了?」
「呵呵呵,你猜對太多次,我已經不感到吃驚了。對,沒錯,他提出等由美畢業後就和她結婚,但是……」
「但是由美卻根本沒這個打算,轉身就把熨斗谷甩了。」
「……你連這層發展都能想到!我簡直要給你跪下了。那麼,既然你明白了,就給我講講由美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啊?」
「這個結果也不是特別出乎意料吧。」
「不出乎意料嗎?但是我聽熨仔講到這裡的時候都驚呆了,可以說這是整個故事裡最讓我驚訝的部分。由美是喜歡他的吧?被熨仔拒絕加入輔導,不能和他‘交換日記’,她無法控制對老師的愛意,才會主動出擊的吧?然而,當熨仔求婚的時候,她卻毫不猶豫地拂袖而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怎麼能說翻臉就翻臉呢?」
「學長,由美的心理真有這麼難懂嗎?」
「不是難懂不難懂,而是覺得她的做法不可理喻。你不覺得嗎?」
「學長,你講這個故事就是為了用例項證明女校有多麼恐怖,是不是?」
「是啊。一個好男人不僅丟了工作,還被踐踏了感情,這也太倒霉了吧。可見女校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這還不夠恐怖嗎?」
「學長,剛才你自己也說過,姑且不論個體,形成團體的女生是最恐怖的。對,你說的沒錯,這就是女校之所以恐怖的理由,是從眾心理導致的。」
「從眾心理?可我說的是由美的個人行為讓我難以理解啊。」
「由美其實並不喜歡熨斗谷。」
「什麼?怎麼可能?你別瞎說……」
「她對熨斗谷根本沒有什麼熾烈的愛意,如果你不明白這一點,就不會理解她的種種言行。」
「可是,如果她不喜歡熨仔的話,當初為什麼要……」
「當然,她可能多少也覺得這位老師很有魅力,但是她並不打算和他談戀愛,或者產生親密關係。她之所以希望和老師‘交換日記’,是因為這是當時學校裡的潮流。」
「潮流?」
「就是一種時尚,比如一段時期社會上流行某種款式、某種顏色,大家就一窩蜂地追捧。就是這個意思,你懂嗎?由美生怕自己落後於潮流,所以才希望參加熨斗谷辦的個人輔導。事情就這麼簡單。」
「但是,熨仔拒絕了她……」
「所以她就惱了,覺得咽不下這口氣,其他同學都能參加,為什麼只有我被拒絕了。當然,熨斗谷並沒有其他意思,他只是因為時間不夠才拒絕她的,但是他沒想到青春期的女生很容易在這種事上鑽牛角尖。對由美來說,把她推給其他老師就等於徹底否定她的個人價值,因此她才會主動出擊,做出種種過激的舉動。她就是想證明自己絕不比其他女生差而已。」
「她、她到底要向誰證明啊?」
「首先,她要向其他參加了熨斗谷個人輔導的女生證明自己的價值。由美會覺得其他人都在暗中嘲笑她,認為她被拒絕是因為老師不喜歡她。其實,別人也不一定真的這樣說她。」
「這、這不是被害妄想嗎?」
「由美深信只有自己被排斥、被嘲笑,心靈備受折磨,最後她只能選擇極端手段證明自己的價值。所以,與其說是向別人證明什麼,倒不如說她想向自己證明。對由美來說,作為女性的價值才是放在第一位的,至於熨斗谷怎樣,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你別說了,你越說我越害怕。下個月我還怎麼站上講臺啊!」
「學長,你沒問題的,你又沒那個本事讓女生神魂顛倒。」
「也是。喂,你太失禮了!我各方面都不輸給熨仔啊。跟你說實話吧,我接受代課老師任命的那一天,校長再三叮囑我,說如果學生知道新來的老師是年輕的單身男性,一定會有想法,要求我時刻謹言慎行。一旦出現師生戀之類的風言風語,校方絕對不會站在教師這一方。校長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眼神卻毫無笑意,太可怕了。」
「沒想到學生時代無所畏懼的學長一進入社會,立刻畏首畏尾,怕這怕那的。」
「可不是嗎。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作回學生。想想都覺得好寂寞啊,高千也畢業了,還去了東京。」
學長鬱鬱寡歡地啜飲著冷酒。他不開心恐怕不是因為即將進入女校教書,而是因為想到長期以來能夠陪他喝個痛快的只有我一個人,因此覺得心裡不爽吧。
「一轉眼已經快一年半了,匠仔,你和高千一直都有聯絡吧?」
「有啊,我們有時候會寫信……」本來我打算隨便敷衍他兩句,但看到學長的神情越發落寞,就不忍心了。而且,雖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剛才我的話可能也加重了他對女校的恐懼,讓我更加過意不去。於是,我不經意就說出了實情。
「今年正月,高千回來了一趟。」
學長一聽這話,立刻兩眼圓睜。「什麼?她回來了也不跟我打個招呼?」
「她想跟你打招呼,但也聯絡不到你啊。」這不是撒謊,「那時你大概正到處參加招聘會吧,連人影都找不到。」
「哦,也對,有時候還得去縣外參加面試之類的。話說,高千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正月的話,那就是元旦到三號這幾天嘍?」
「除夕和元旦這兩天她肯定要回父母家,不然就麻煩了。她是一月二日晚上坐飛機來安槻的。」
「住在你家嗎?」
「怎麼可能!我那裡什麼都沒有。她住‘新厚木酒店’……啊!」話說到一半,我突然大吼一聲。
「你什麼毛病?嚇死我了。」
「我想起來了。剛才那個……那個梳背頭、戴眼鏡,曾經在‘海聖學園’教書的那個男人,他叫什麼來著?梅景,對吧?我就說看他有點面熟,我終於想起來了,我在‘新厚木酒店’等高千的時候見過他。」
「等高千的時候?」
「準確地說,應該是等高千坐的機場大巴到達酒店的時候。」
一月二日那天的情景一旦在腦海中啟用,如藤蔓般纏繞的相關記憶也跟著逐漸復甦。
「一月二日下午五點左右,我離開公寓,坐上電車,在縣廳前站下車,進入‘新厚木酒店’大堂。」
「高千坐的機場大巴是五點到酒店嗎?」
「她坐的飛機應該五點到達安槻機場,所以我估計,如果她順利坐上大巴的話,最快五點半到達酒店,最晚六點也能到了。」
「但是你五點就出發去酒店了。」
「嗯,是啊。怎麼說呢,我實在等不及了。」
「嘿嘿嘿。」學長頓時兩眼放光,一改剛才半死不活的樣子,「火燒屁股都不急的匠仔居然也有等不及的這一天。原來如此,我懂,我懂,是因為好久沒見到高千了,對吧?」
我自覺失言,但是看到學長恢復了一些精神,心裡就釋然了。其實,我和高千說好,下個月我去東京見她,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學長的話,他會不會更精神呢?
「我坐在酒店大堂正對大門的地方,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機場大巴的停靠站。但是,我在那裡坐了將近一個小時,大巴都還沒有來。」
「所以,高千沒有在六點到達酒店?」
「六點?她過了十二點才到,都已經是第二天了。」
「啊?這是怎麼回事?」
「她原本要乘坐的飛機因為機械故障之類的原因停飛了,所以她只能改簽成後面的一班飛機。她在機場給酒店打電話,通過前臺轉告我會晚些到,雖然我有心理準備,但誰知道會這麼晚啊。」
「哦。然後呢?你就一直在大堂等高千,在這段時間,看到了那個背頭男梅景,是嗎?」
「是的。學長你也很敏銳嘛。」
「這和敏銳不敏銳有什麼關係?根據事件發展,不就應該這樣嗎?不這樣的話才怪呢。」
「嗯,那時應該是下午六點左右,我坐在椅子上,無意識地看著大堂裡來來往往的客人……」
一個男人從正門走進酒店大堂,正是梅景。那天他也穿著馬球衫,但是下面配了一條長褲。他目不斜視地穿過大堂,徑直走向電梯。
「當時坐電梯的只有他一個人,我無意中看了一眼樓層指示燈,電梯停在九層。」
「九層是客房樓層嗎?」
「是的。二層到四層是餐廳、商店、宴會廳等,五層以上都是客房。我看到電梯停在九層,就想那位客人住在九層的某個房間啊。如果事情到這裡結束,估計我很快就會忘記這個人吧……」
我左等右等,直到晚上九點,機場大巴還是沒來。我有些疲倦,就想去一層的茶點室點杯啤酒邊喝邊等,就在這時,電梯的樓層指示燈亮起來,電梯從九層一次沒停地降到酒店大堂這一層。
「電梯門開啟,出來的就是剛才看到的梅景。他依然是一個人,穿過大堂,離開了酒店。」
「可能是出去辦事吧?」
「當時我也這麼想,不過,後來又發生了一些怪事,這就是我會記得這個人的原因吧……」
高千乘坐的機場大巴終於到達酒店車站,那時已經過零點了。等待高千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我無意中看向正門,結果正好看到梅景走了進來,他依然沒在大堂停留,徑直走向電梯。他走進電梯轎廂後,我想他肯定是去九層吧,誰知電梯在七層就停下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再次看向電梯的樓層指示燈,沒有其他數字再亮起來。
「於是你就納悶,原本以為住在九層的男人,返回酒店後為什麼去七層了?」
「對。當然,也有可能他去七層辦事,辦完事後又爬樓梯上到九層。可是,我總覺得好像不對勁。」
「我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是,他想去自動販賣機買東西,但是九層沒有自動販賣機,七層才有。」
「這我也想到了,但是後來我打聽過,這家酒店是偶數樓層有自動販賣機。」
「哦!哦!哦!」學長提高嗓門,好像一下來了興致,「也就是說,九層的房客在七層下電梯,不是為了找自動販賣機,而是因為其他原因。」
「不僅如此。其實,我在給你講述的過程中,又陸續想起一些事……我陪辦完手續的高千坐電梯來到十二層,她住的地方——」
「等等!」學長突兀地打斷我,「你還陪高千到她的房間去了?你心裡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等了她七個小時,她好不容易到了,我丟下一句再見就走,這才奇怪吧?」
「對對對,你說得太對了。」學長一邊壞笑,一邊上下挑動眉毛,看起來他已經基本恢復正常了,「然後呢?你去了十二層之後幹嗎了?」
「我們從電梯出來,向高千房間走去的路上聽到一陣喧譁,幾名酒店服務員和一個身披浴袍、貌似是房客的中年女性在爭執著什麼。那時我們沒心情看熱鬧,就直接進房間了。後來,高千向一位熟識的女服務員打聽才知道,那位中年女性不小心在浴室摔倒了,臉磕到地上,一時失去了意識。她醒來後給前臺打電話,要求服務員幫她處理一下傷口。服務員趕來,看到她眼眶附近有一塊瘀青,擔心她會不會磕到頭,造成腦震盪,於是勸說她去醫院檢查一下。」
「你們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嗎?」
「對。但是她極力反對,說已經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不想再興師動眾了。結果也沒有叫救護車……」
「嗯。可是,這不是九層,也不是七層,而是十二層發生的事吧?這和梅景有什麼關係?」
「你聽我說啊。剛才我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聽到梅景用惡狠狠的語氣和一個人通話,他說‘你是自己摔倒的’……」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那麼關注他。」
「當然,我並不知道和他通電話的那個人是否就是住在十二層的中年女人。但是,就在梅景住進酒店的那一天,恰好發生了房客失足摔倒的事件,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嗯,一般情況下大家都會覺得這只是巧合吧。如果不是的話,又是怎樣的呢?」學長完全恢復了正常,一杯一杯地喝著酒,速度絲毫不減,「比如,如果那位十二女士和梅景認識,而且她又是梅景剛才的通話物件。」
「十二女士?哦,你是說那個住在十二層的房客嗎?」學長又開始給人家亂起奇怪的外號,這也說明他徹底放鬆下來了。
「梅景在電話裡朝十二女士怒吼‘你是自己摔倒的’,對吧?也就是說,她在酒店房間受傷並非因為自己不小心摔倒,而是梅景的責任,所以她打電話找梅景追責。」
「是梅景的責任?具體是什麼責任呢?」
「比如,她在浴室洗臉的時候,梅景突然從後面叫了她一聲,她嚇得摔倒在地,諸如此類吧。或者更直接一點兒,是梅景把她打傷的。」
「所以,梅景其實住在十二女士的房間嗎?」
「那倒不一定。他可能住在九層或七層,但偶然得知有個熟人住在十二層,便順便去那裡拜訪一下。然後,他們兩人發生了矛盾。」
有道理。但我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但是,學長,這不是很奇怪嗎?」
「怎麼奇怪了?」
「先不說梅景是無意中嚇到十二女士,還是直接對她施加暴力,總之,他不可能導致十二女士受傷啊。」
「為什麼?」
「因為梅景下午六點進入九層的某間客房,九點左右又離開了酒店。他返回酒店時是零點,這次他沒有去九層,而是去了七層。然後,我和高千就坐上從七層下來的電梯上到十二層,我們上電梯和梅景在七層下電梯之間幾乎沒有時間差……」
「而高千和你到達十二層時,十二女士已經和服務員們發生爭執了。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十二女士在房間受傷的時候,梅景並不在酒店裡。就算他在七層下電梯之後立刻從樓梯衝上十二層,也根本來不及動手。我們不知道十二女士受傷後昏迷了多久,但無論如何,梅景都不能導致她受傷,因為在時間上是不可能的。」
「不過,你的前提是,在晚上九點到午夜零點這段時間裡,梅景肯定不在酒店。但如果他趁你不注意,中間偷偷溜回酒店呢?」
「你的意思是我漏看了,對吧?我等高千的時候的確上過幾次廁所,沒有一直盯著電梯。但是絕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大堂裡。如果梅景在晚上九點到午夜零點之間出入過酒店,我不會沒看到。」
「不好說,至少你沒法斷言你絕對沒有漏看。比如,你去廁所的時候,梅景正好回到酒店,然後當他出去的時候,你碰巧又去廁所了,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吧?」
「怎麼說呢,我的確不能說自己百分之百沒有漏看。但是,唉,我還是認為自己沒有漏看。」
「也許那一次梅景正好沒用電梯。那個酒店我也去過好幾次,如果爬逃生梯去客房的話,在大堂是看不到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