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要麼是腦子有問題,要麼是一個危險的變態……」佐伯不停撓著眉毛,瞥了一眼坐在斜前方的高千。他眼中掠過一絲不安,雖然從他講述的案情本身來看,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但我沒想到一貫強勢嚴肅的佐伯刑警竟然也會流露出這樣的情緒。「我看,這人八成就是變態,沒有動機,沒有理由,想殺人就殺人。」
「說的也是啊。」不知道高千(即高瀨千帆)是否注意到佐伯的表情變化,她像尋求支援似的朝我這邊點點頭,「為什麼兇手要把兩個受害人的雙手和頭顱切掉,帶離現場呢?剩下的軀幹還好好地放在受害人家裡,沒有任何移動過的跡象,可見分屍並不是在其他地方進行的,兇手這樣做顯然不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
高千的表述聽起來讓我不太舒服,不過,這起案件本身就很血腥,似乎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描述方式了。
「而且,兇手也根本沒打算把切掉的手和頭扔到隱蔽的地方藏起來。」
「兇手就大大咧咧地扔在明處。女性受害人的頭和手被扔在城所公園的亭子裡,男性受害人的頭和手被扔在一處民宅大門正前方的步行道上。另外,兇手就像在佈置藝術展品一樣,還把人頭端正地豎起來,並把手放在靠近下巴的地方。」
我沒有目睹這一場景,但是憑描述我可以想象出兇手是把屍塊擺成手撫下頜的模樣。而且,兩組屍塊在兩處不同地方,都是如此擺放,這絕不是巧合,應該是兇手有意為之。
「還有,在兇案現場,也就是女性受害人的住所,還發現了第三名男性的屍體。這具屍體上沒有任何切割過的痕跡,全身赤裸,只有腰間圍著一條浴巾。」
「兇手到底為什麼要做出如此恐怖的事啊?」
「而且手法亂七八糟。當然,也許兇手作案根本就沒有合理的動機。」佐伯嘆息著搖搖頭,「可能就是一個自我顯示欲異常膨脹的神經病,希望自己的所作所為能在社會上引起轟動。說不定就是這麼回事,不,一定就是這麼回事吧。應該就是這樣。可是我總覺得……」說著,佐伯又撓撓眉毛,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心神不寧、憂心忡忡的樣子,「可是,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心裡老是惦記著這件事。兇手真的是個心理變態嗎?對於這個案子,你們倆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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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一九九四年一月五日,星期三。
我在從學生時代就一直打工的咖啡館「aieru」裡擦拭著無人使用的空桌子,時間是下午五點,離本日結束營業還有兩個小時,很快老闆就會從小鋼珠店回來接替我,然後我就可以下班了。就在我盤算著接下來要去哪裡喝一杯的時候,有人推開店門進來了。
我條件反射地喊出一句「歡迎光臨」,但當我抬頭看清來人時,不禁有點兒納悶。「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脫口而出。來人正是安槻警局的佐伯刑警。他一身黑色正裝,與我們店裡的氛圍格格不入。平時出入這家店的大多是安槻大學的學生。若是平日,店裡滿員的時候,他的出現一定會引起全員矚目的。
也許是清楚自己的氣場比較嚇人,佐伯不自然地朝我笑笑,打了個招呼,就坐在吧檯的座位上。我給他遞上茶水和溼毛巾後,下意識地朝店門那邊看了一眼。「你是一個人來的?」
「是啊。給我來杯熱咖啡吧。」佐伯擦過手,把毛巾整齊地疊好,「不過,我可不是專門為了喝咖啡而來的。」
「呃,那你是……?」
「你今天的工作快結束了吧?」
「是啊。」他知道得可真清楚,我越發迷惑了。後來想想,十有八九是他的同事七瀨或平塚告訴他的吧。
「不好意思,待會兒你能抽空和我聊聊嗎?」佐伯用小勺攪拌著免費茶水,「有點兒事想找你商量商量。不,應該說,這件事我一定得聽聽你的意見。」
「這……難道是和你們工作有關的那種事嗎?」
「那還用說。不過,這次我找你並不是正式諮詢,只是私下聊聊。日後如果有人問起來,你就這樣說好了。」
「誰會問啊?」
「比如七瀨、平塚這些人。萬一他們知道我偷偷來找你,不知道要怎麼嘲笑我呢。」
我覺得佐伯怎麼都不像是忌憚別人耳目而偷偷摸摸行動的那種人,另外,我也搞不懂為什麼如果七瀨和平塚知道他來找我,就會笑話他。但是,無論如何,佐伯說只是私下聊聊,這讓我心裡輕鬆了許多。
「我正想去喝一杯,那我們一起去好了。」
「啊,太好了。」佐伯頓時喜笑顏開,「我明天休息,那今天就好好放鬆一下,喝個痛快。」他話音未落,就聽到裡面衛生間門開關的聲音,然後伴隨著清脆的腳步聲,高千走了出來。當她認出佐伯時,立刻展顏而笑,平素冷冰冰的表情一掃而空。她快步走到我們跟前。
「佐伯先生,真是好久不見了。您還好吧?」冷漠內斂的高千難得地表現出毫不設防的驚喜。我看著這樣的她,幸福之情油然而生,同時這種幸福中還摻雜著一種「我賺到了」的心情。而佐伯也許是被突如其來的重逢驚呆了,他抬頭望著高千,半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看到佐伯的反應,高千也有些困惑。她用左右手互動輕撫了一下自己灰色西裝外套的肩部,好像在撣落不存在的灰塵。「那個……佐伯先生,我是高瀨啊……」然後,高千不太自信地看向我,「我變了那麼多嗎?」
「不不不,不是不是,不是這麼回事。」佐伯慌忙連連擺手,「不好意思,是我太吃驚了,我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我聽說你大學畢業後去東京工作了……」
「我運氣好,帶薪假期可以和新年假期連休,正好回家鄉看看。」
高千老家不在安槻,所以「回家鄉看看」的說法並不完全正確。也許在她心裡已經認定這裡就是家鄉了,想到這種可能性,我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暖意。
「其實,我原來打算去年夏天回來,但是工作實在調整不開。這次終於能把去年沒休的假補上了。」
高千正說著,老闆娘掀起廚房的門簾,從裡面探出頭,對我說:「阿匠,你可以下班了。」
「可是……」老闆還沒回來啊。
不等我開口,老闆娘就笑起來,揮著手說:「沒事沒事,反正今天應該也不會有客人上門了。」
下週學生才正式返校,這些天來店裡吃早餐和午餐的都是住在附近的獨居老人。為了街坊鄰里的常客著想,老闆夫婦堅持從元旦起一直營業,可以說是功德無量了。
「明天上午的工作還要拜託你啦。對了,這位先生,」老闆娘用手示意了一下佐伯,「您點的咖啡我就取消了,可以吧?」她一臉戲謔的表情,彷彿在說「什麼都瞞不住我」,看來剛才她在廚房裡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嗯,這……」突然被問到的佐伯愣了愣,不知所措地點點頭。
我趕緊幫腔道:「那就取消吧,實在不好意思。」我向老闆娘低頭致謝,然後脫下圍裙。
「那我們走吧。」我催促道。
佐伯好像突然回過神來,來回看著我和高千,立刻附和說:「好好,走吧。」於是,我們三人一起離開了「aieru」。
「我們去哪家店呢?」
「總之,先進城再說吧。」在高千的帶領下,我們走出大學正門,坐上電車。
「佐伯先生,我們還是找個有包間的地方比較好吧?」我拉著車上的吊環,問佐伯。
「嗯、嗯,是啊。」佐伯的身體隨著電車行進晃來晃去,他用沒拉吊環的那隻手摸摸下巴,「如果能找到有包間的店,那最好不過了。」
「咦,怎麼回事?」站在我和佐伯中間的高千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我們三個並排站立的時候,她的身高顯得尤為突出。「有什麼事需要密談嗎?」
「也算不上需要密談吧。不過,佐伯先生似乎想談一些工作方面的事。」
「這樣啊。哪家店有包間呢?」
就算有這樣的店,如果沒提前預約的話,現在這個時間也很難有位置了。高千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提議道:「乾脆去我住的地方好了。」
「啊?你住的地方?」佐伯疑惑地發問,「你還保留著原來的住處嗎?」
「不是,我是說去我現在住的酒店房間。是雙人間哦,我想住得自在一點兒。」
「我還以為你回安槻的話一定會住他家。」佐伯用下巴示意了我一下。
「怎麼可能!我才不要住他那個風一吹就要倒的破公寓呢!衛生間和淋浴間擠在一起,連泡澡的地方都沒有。而且,大冷天的竟然沒有暖氣!我不是諷刺他,是打心底裡佩服他,居然到現在還沒凍死。還有,佐伯先生,你知道嗎?自從我回來住進酒店那天起,這個人就每天來我這裡蹭暖氣、洗澡。你說說,他自己的公寓不方便到這種地步,還不趕快搬家。」
「哎呀,他去你那裡洗澡只是幌子,其實只是想每天都能見到你吧。」
「那他就表現得好一點兒啊!前兩天,他喝得爛醉就來了,進屋之後就洗澡,洗完澡就耍酒瘋,接著倒頭就睡。不光桌椅板凳,連床都差點兒給我掀翻了。這個混蛋到底是幹嗎來的!拆房嗎?我當時真想把他扔出去。」
與佐伯意外重逢這件事讓高千也很開心吧,我幾乎沒見過如此貧嘴的她。雖然我們相識多年,看到她與旁人輕鬆地談論這些日常瑣事,我心裡仍然有些驚訝。
我總覺得她的語氣做派像某個人。對了,她讓我想起了漂撇學長(即邊見祐輔)。高千在學生時代就整天和漂撇學長搭檔,一唱一和地「說相聲」,漂撇學長擅長插科打諢、油嘴滑舌,而高千擅長一針見血、犀利吐槽。誰曾想現在高千卻變成了漂撇學長的風格。如果我指出這一點的話,高千一定會惱羞成怒吧。但不可否認的是,她的確受到漂撇學長很多潛移默化的影響。
佐伯好像都聽傻了,高千一邊說,他一邊連連點頭,最後「撲哧」一聲笑出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果然像是阿匠會做的事。啊,不不,不好意思,阿匠,我對你沒有知根知底到這種地步,不應該武斷地下結論,我就是隨口一說……」
「沒事沒事,您想怎麼說他都行,他啊,可以說是表裡如一,外面看起來是這個樣,其實就是這個樣。」
去高千入住的「新厚木酒店」,本應該在縣廳前站下車,但是因為我們要買東西,所以就多坐了一站,在大型商店街入口附近下車了。
「好吧,要買些什麼東西呢?」佐伯兩手叉腰,打量著周圍的商店。
「吃的東西就拜託您了。」高千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至於這一位,只要有酒就滿足了。」
「這樣啊。那我們先去酒館好了。」
「您不用管他。我和這個一見酒就沒命的傢伙認識好多年了,每次見面前我一定會事先囤好酒。當然,現在我酒店的房間裡也準備了好多。」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佐伯一邊苦笑,一邊徑直走入一條被破舊雜貨店和鮮魚店包圍的小巷子,來到一棟古老的住宅前。這是一個小飯館,店裡的暖簾還沒有掛出來,但佐伯熟門熟路地拉開狹小的店門,打聲招呼就進去了。在吧檯內側的廚房裡有兩個人,一個是圍著頭巾的老太太,另一個是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看年齡應該是一對母子。他們正在準備食材,現在大概是開店前最忙碌的階段。
「麻煩給我打包三份便當。」
「米飯剛上鍋,可能需要等一會兒。」那個中年男人不光對佐伯,對我和高千也點了點頭,表示歡迎。
「沒事,我們可以等。來,咱們一邊喝酒一邊等吧。」
佐伯招手讓我和高千在桌邊落座,他自己去廚房裡拿來一瓶啤酒和三個杯子,麻利地分別倒滿酒。他抬頭看看牆上貼的選單,說:「你們兩個再點些什麼一起打包帶走吧。」
高千和我對視一眼。我們都以為剛才他已經點好下酒菜了,難道還不夠?
「我想想,那我點一份牛肉刺身吧。」高千開心地用手指點著選單說。
「好啊。阿匠你呢?」
「那我點雞蛋卷吧。」
「好。喂,不好意思,」佐伯朝廚房那邊呼喚,「再追加一份牛肉刺身、一份雞蛋卷、一份豆皮煎餃,全都打包。」
「沒問題。不過,我說老師,您每次都打包回去吃,什麼時候也在我們店裡好好坐下來吃頓飯啊?」
對方稱呼佐伯為「老師」,可也不一定就認為他是在學校教書的那種老師。不知道佐伯是怎麼自我介紹的,大概是按照一般慣例,說自己是公務員吧。
「嗯嗯,過段時間就來。」
可能店員一直在忙著給其他預約的客人準備食材,實在騰不出工夫準備我們的,我們等了四十多分鐘,點的飯菜才全部打包完畢。這期間,我們三人喝光了五瓶啤酒。結賬時,佐伯堅持由他埋單。「怎麼能讓你們破費呢,是我有事拜託你們幫忙啊。」
離開小飯館,外面天已經黑了。回酒店時我們沒有再坐電車,而是溜溜達達地走了回去。
穿過酒店大堂,走向電梯的時候,佐伯望著三層樓高的天花板,感嘆道:「真豪華啊!」
「您是第一次來這裡嗎?」
「這裡翻新之前來過幾次,不過不是因為私事來的。」
進入高千的房間,油煎食物的氣味顯得比在外面更加濃郁,不知是雞蛋卷,還是煎餃的香味充滿了整個空間,讓人垂涎欲滴。
高千彎腰開啟房間裡的冰箱,佐伯不經意地往那邊看去,他先是一愣,然後放聲大笑。「我的天哪,整整一冰箱的啤酒!」
為了給啤酒騰地方,酒店原本準備的軟飲和罐裝咖啡全都被「驅逐」出冰箱,這份心機也是夠好笑的。我們自己都忍不住要吐槽了。
「我都說了,這裡有個酒鬼,不準備充分是不行的。」高千拿出三罐啤酒放在窗邊的小桌上,「佐伯先生您喝啤酒行嗎?我這裡還有威士忌和白蘭地,雖說只是便宜貨。」
「嗯,啤酒就行。開場還是喝啤酒比較好,當然這也不算開場了。不過,總之我們先乾杯吧。」
我解開便當盒外面的皮筋,把牛肉刺身、雞蛋卷、豆皮煎餃並排擺在小桌上,然後開啟佐伯一開始點的三份便當,每個盒子裡有十枚壽司,紅魚肉和白魚肉交錯擺放。但這並不是普通的壽司,魚肉呈現出一種誘人的琥珀色,表面還灑了香蔥碎。
「這是醃漬壽司嗎?」
「沒錯。你嚐嚐。」
我用一次性筷子夾起一枚壽司,放進嘴裡咀嚼。我以為會嚐到醃漬金槍魚的味道,但沒想到這滋味顛覆了我的想象,簡直好吃到不可思議。
魚肉可以嚐出醬油底味,但不會很鹹,反而帶出一絲甜味,然而又不是甜料酒或白糖那種明顯的甜味。應該是用某種特別的高湯醃製過。
「太好吃了!」
「是吧!」佐伯居然露出了孩子般的得意表情,剛才在店裡喝的那點兒啤酒不至於讓他喝醉吧,「壽司這東西,本來用生魚肉做就好,用醃漬魚肉則是一種更奢侈的享受。又費事又費錢,尺寸也比普通壽司小一圈。不過,忙的時候吃起來非常方便。我啊,其實特別不愛吃麵包,監視嫌疑人的時候,一想到要吃麵包充飢,我就渾身難受,但是吃這個就很不錯,我非常喜歡。」
說這番話的時候,佐伯的語氣很隨意,顯得十分放鬆。他偶爾還會笑眯眯地看向高千,看起來能夠再次與高千見面,佐伯也很高興。
「難道這些全都是用同一種高湯調味的嗎?」高千依次品嚐了壽司、牛肉刺身、雞蛋卷和煎餃,細細咂摸著滋味。她的視線飄向空中,若有所思地說。
說不定真是如此。牛肉刺身的調味汁通常用香蔥、洋蔥、大蒜和其他香料調配而成,而這份刺身的調味汁卻是用醬油打底,味道柔和清甜。煎餃的蘸料利用了橙汁獨特的甜味,凸顯出豆腐皮的美妙口感。雞蛋卷大概也加入了同一種高湯。
「可能吧。就好像在日本酒中加入梅乾煮沸,再加入蔬菜清湯,然後調變出來的那種味道吧?當然,我只是瞎猜啦。」
「您好像打算馬上回去找店家要配方似的。」
「哈哈哈,那是人家的商業機密,不會隨隨便便教給外人的。好了,話說回來……」佐伯從啤酒換成兌水威士忌,剛才輕鬆愉快的語氣也驟然一變,他雙肩低垂,長嘆一聲,「好不容易有機會和你們一起享受美食,我卻要說些煞風景的話了,實在對不起。」
看起來終於要進入正題了。佐伯臉上的表情緊繃起來。
「是關於案子的事嗎?」
「是的。這是一件前年七月發生的離奇命案。」
前年,也就是一九九二年。那年七月,我和高千還是大四學生,正因為畢業的種種事宜忙得焦頭爛額。
「關於這個案子的報道,你們可能在報紙或新聞中看到過。但是,後續報道就一個字都看不見了。這中間有很多複雜的原因。」佐伯愁眉苦臉地灌下幾口酒,「其中一名死者是所謂的名門之女,與中央財政界的很多大人物都沾親帶故。而且,僅僅是她被害現場的狀況,如果不小心傳出去,就很可能會成為轟動全國的爆炸性醜聞。所以,上頭給媒體下達了嚴格的封口令,別說實名報道了,任何形式的後續報道都不允許。」
「名門之女?也就是說,死者是女性?」
「對,其中一名死者是女性,當時她上高二。至於名字,我信任你們,所以就跟你們說了吧,她叫蜂須賀美鈴。」
可是我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我偷看了一眼高千,她也只是聳聳肩。看到我們冷淡的反應,佐伯多少有些洩氣。
「蜂須賀家原本住在東京,但是因為家裡發生了很多事情,美鈴被送到安槻獨自生活,並就讀於‘丘陽女子學園’。她家的親戚裡有都知事、官房副長官,以及大大小小各種官員,可以說是家世顯赫。先不說這些,還是說回蜂須賀美鈴吧。有人發現她的頭和雙手……嗯,不對,等等,我還是按照時間順序說明吧。最初,有人報案說發現了被砍下的頭和雙手,經查證,這名受害人為男性,名叫桑滿到,時年二十歲,是當地暴走族的頭目,生前曾頻繁出入蜂須賀美鈴的房間。」
據說桑滿到的頭和雙手是前年七月二日,星期四,凌晨三點,在船引町一處民宅大門前的人行道上被發現的。
「報案的是在那處民宅獨居的七十二歲女性,上山由利。」
「她一發現屍塊就立刻報警了嗎?」
「當然。」
「那時是凌晨三點,她是被什麼可疑的聲音吵醒,然後去門外檢視的嗎?」
「不是。據說上山由利習慣在這個時間起床,去附近散步。」
「很多人都喜歡清早散步,但是凌晨三點起來散步也太早了吧?而且,她還是上了年紀的獨居女性,這也太不小心了。」
「她好像很喜歡喂附近的流浪貓。」
「哦,貓是夜行動物,所以她就半夜起床去喂,對吧?」
「也許是為了排解老年獨居的寂寞吧。但是,附近的住戶中有很多人非常厭惡貓叫和貓糞,社群有關部門曾經警告過上山由利,讓她不要再餵貓。上山由利本人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博愛精神為何會遭到這種無端指責,所以,無論鄰居怎樣抗議,她依然我行我素,堅持半夜餵貓。」
剛發現桑滿到的頭和雙手時,上山由利還以為是有人把弄壞的塑膠模特扔在自家門前了。但是,藉助昏暗的燈光再細看,又覺得質感過於真實,不像是人造物。難道是真人?她感到害怕,趕緊回家打電話報警。
「雖然她說自己感到害怕,但是她給人的印象並非如此,至少我感覺她一直非常鎮定。警察第一時間趕到她家,對於警察的各種詢問,她都冷靜清晰、不慌不忙地一一作答。不知道是因為她本身就是這種個性,還是因為人生經歷豐富,大風大浪見得多了。」
不用說,這時警方還沒有查明死者的身份。警方初步猜測死者是一名年輕男性,但是畢竟只有頭和雙手,無法立刻下定論。唯一清楚的是,被害人是在其他地方死亡後被兇手肢解的,然後兇手又把砍下來的頭和雙手運到這裡扔掉。人行道附近沒有發現任何血跡。
「一件離奇命案就足以造成恐慌,誰能料到僅僅兩個半小時之後,又有人報案說發現了人頭和人手。整個警局都震動了。」
這次報案的也是一名獨居女性,名叫戶沼加奈惠,六十五歲。只不過發現屍塊的地點不是船引町,而是城所町。大致說起來,兩個町被一條輕軌鐵路分隔開,輕軌南側是船引町,北側是城所町。
「同一天清晨五點半被發現的頭和手是屬於蜂須賀美鈴的,對吧?」
「對。發現屍塊的地點是城所町的城所公園。戶沼加奈惠總是在這個時間散步,去公園的亭子裡喂鴿子,並順便歇歇腳。」
七月份,早晨五點半天已經亮了,只要天氣好,就非常適宜散步。值得一提的是,從船引町的上山由利家到城所町的城所公園,步行只需要二三十分鐘。
「城所公園的那個亭子裡有兩條相對而設的長凳,蜂須賀美鈴的頭和手就擺在其中一條長凳上。」
與上山由利的反應截然相反,戶沼加奈惠發現屍塊後驚慌失措,嚇得嗷嗷大叫。這也難怪,因為據說當時她看到無數只鴿子爭相啄食那個年輕姑娘的腦袋,還有比這更恐怖的場景嗎?戶沼加奈惠連滾帶爬地趕到公園的電話亭報警,被她的驚叫聲引來的附近居民在警方到來之前就彙集到亭子附近了。
「當然,這時一男一女兩名受害人的身份還沒有查明。嚴格說來,連死者的性別都未能確定。因為分屍和棄屍的手法過於獵奇,所以警方基本可以確定兩起案件具有關聯性。但是,屍體的其他部分還沒有發現,確定身份可能需要一段時間。然而,就在發現屍塊的同一天,還沒等警方畫出受害人的相貌圖,他們的身份就真相大白了。」
據說,發現受害人屍體其他部分的,是蜂須賀美鈴在「丘陽女子學園」的班主任。那天上午,蜂須賀美鈴沒去上課,也聯絡不上,班主任認為逃課必須當日懲罰,於是利用午休時間找上門去,打算好好教訓這個學生一頓。可是,當她進入房間時,卻發現屋裡血流成河,慘狀堪比戰場。
「當時蜂須賀美鈴一個人住在‘船引公寓’的一居室裡。」
「她的家人都在東京,對吧?為什麼她家會讓一個高二的女生獨自來這邊唸書呢?」
「聽說她初中時曾一度拒絕上學,還對家人施以暴力,惹出很多麻煩。這樣下去,整個家庭都會被拖垮。她的父母束手無策,就想把女兒打發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讓她清醒清醒。正好她家有親戚在‘丘陽女子學園’的理事會任職,所以就把孩子送到那裡讀書了。」
「各家有各家的難處,每個人的想法也都不盡相同,可是,我總覺得讓一個精神不穩定的孩子遠離父母,只會讓情況更加惡化。」
「是啊。恐怕她家就是顧忌面子,只想儘快擺脫這個大麻煩吧。事實上,蜂須賀美鈴離開父母,來這裡獨自生活之後,越發放浪形骸、為所欲為。她經常把兩個年輕男人帶到自己的住處鬼混。」
「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就是桑滿到吧?」
「對,還有一個叫羽染要一,與桑滿到同歲。他和暴走族毫無關係,但和桑滿到是發小,經常一起玩。羽染要一是美容師培訓學校的學生,原本是一個認真努力的好青年,然而,自從與蜂須賀美鈴扯上關係後,就徹底墮落了,天天逃課,夜不歸宿。」
事實上,七月二日午休時,「丘陽女子學園」的班主任進入蜂須賀美鈴獨居的「船引公寓」二〇四室,首先發現的就是這個羽染要一的屍體。
當時這位老師按了好幾次門鈴,都無人回應,無奈之下她試著轉動門把手,結果發現大門沒鎖。她開門進屋,發現羽染要一仰面躺在門口,除了腰間圍著一條浴巾之外一絲不掛。他的胸口上插著一把菜刀,身下一片血海,已經沒救了。
順便一提,這位老師是一位四十七歲的女性。她說看到這個景象時,她嚇得雙腿發軟,但是依然努力向鄰居求助。她發瘋似的按鄰居家的門鈴,又用力捶門,可鄰居毫無反應。正當她準備放棄時,一個三四十歲的男人從屋裡出來了。
這個男人似乎前一天晚上通宵沒睡,正在補覺。他頂著一頭亂髮,穿著運動衫和短褲,一個接一個地打著哈欠,嘴裡罵罵咧咧,但是當那位老師帶他看了羽染要一的屍體後,他立刻就嚇得清醒過來,慌忙跑回自己房間,打電話報警。
「聞訊趕來的警察發現除了羽染要一的屍體之外,屋裡的床上還有兩具疊在一起的屍體,一男一女,都全身赤裸。而且兩具屍體的頭和雙手都被切掉了……」
「那就是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的屍體吧?」
「是的。當然,兩具屍體都沒有腦袋,無法立刻判明身份。」
「等等。」高千舉起杯子放到嘴邊正要喝,又停住了,「也就是說,羽染要一的屍體完全沒有被損壞嗎?」
「嗯,他身上一個零件都沒少。我知道這麼說可能不太恰當,但事實如此,他的頭部和手部都沒有切割的痕跡。因此,如果兇手的犯罪動機是仇恨的話,那麼他仇恨的物件應該只有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換言之,兇手行兇時,羽染要一隻是碰巧在場,在兇手預料之外……」
「是這樣嗎?」
「你的意思是……」
「那把刀插在羽染要一的胸口,對吧?從屍體的位置來看,兇手闖入二〇四室後,第一個殺掉的應該是羽染要一呀。」
「應該沒錯。兇手恐怕沒有用萬能鑰匙,而是按了門鈴或者敲門,正好羽染要一來開門,所以只有他一個人腰間圍著浴巾。然後,他一開門就被兇手當胸刺了一刀。」
「如果兇手接下來還想殺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的話,他必須先把刀拔下來才行吧?假如他沒有其他兇器的話。」
「高瀨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警方在床邊找到了殺死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的菜刀,以及用來切割屍體的鋼鋸。」
「兇手事先準備了多種兇器,也就是說,兇手預料到羽染要一與那兩個人在一起了。」
「有道理。看起來兇手一開始就打算把三個人全部殺掉。他們三個不分晝夜在公寓裡鬼混的事,不僅鄰居知道,連其他樓裡的住戶都有所耳聞。所以,兇手知道想殺那兩個人的話,就不得不把羽染要一也一起幹掉。」
「佐伯先生,你認為兇手的真正目標只有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羽染要一隻是被牽連的倒霉鬼,是嗎?」
「我是這樣想的,若非如此,就無法解釋為什麼三具屍體的損壞程度大不相同。」
「說不定……」我沒多考慮,就脫口說出心裡的想法,「只是因為兇手時間不夠呢?」
「嗯?什麼意思?」
「說不定兇手原本打算殺掉三個人之後,把他們的頭和手全都切下來,扔到別處。但是,他把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的頭和手切掉拋棄後,體力和精力已經用盡了。於是,他就想,做到這一步就可以了,剩下的隨便怎樣都好。這種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吧?」
佐伯雙手抱胸,思考片刻。「這個……應該不會吧。我們不清楚兇手的精神狀態,也許很難用常理推測他的行為。但如果兇手的目標真是三個人的話,他應該首先在殺人現場,即二〇四室,把三具屍體都處理完才對吧。」
「嗯,也是。」
「的確,‘船引公寓’與桑滿到頭和手的發現地點——上山由利家——屬於同一區域,距離很近,步行只要兩三分鐘。但是,發現蜂須賀美鈴頭和手的地點——城所公園——與兇殺現場就有一定距離了。如果兇手打算肢解三具屍體,那麼他在拋棄屍塊之前就應該全部處理完畢。如果不是這樣,假如兇手是用汽車或腳踏車運送屍塊的話,他就需要多次返回‘船引公寓’,這會增加不必要的麻煩。」
「是啊。不管兇手先扔的是哪個受害人的頭和手,如果他扔完一次,再返回‘船引公寓’肢解第二具屍體,那也太麻煩了。一般情況下,正常人沒理由採取這種費時費力的方法。不過,你剛才也說過,不清楚兇手的精神狀況是否正常,所以可能也沒辦法用正常的思路解釋他的行為。」
「如果兇手一開始就打算把三具屍體全部肢解,並把屍塊分別拋棄,那他就應該在殺死三人後,先完成切割工作。假設是這樣,然後時間不夠,兇手不得不中途放棄自己的計劃,那麼,羽染要一的屍體上也應該有少量切割的痕跡才對。但實際上,他的屍體上完全找不到這樣的痕跡。這顯然很奇怪,是不是?」
「而且,如果兇手為了運送屍塊,需要一次次往返殺人現場和拋屍地點的話,會增加被路人看到的風險。所以,我認為兇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動羽染要一的屍體。」
「還有,兇手不滿足於殺死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還要肢解他們的屍體,除了仇恨之外,他有什麼非要這樣做不可的理由嗎?」
「我認為,兇手不得不殺掉同時在場的羽染要一,是為了滅口,本來他是死是活根本無關緊要。也就是說,假如兇手的動機是仇恨,那也不是因為他嫉妒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之間的關係。」
「當然不是。如果兇手是因為嫉妒蜂須賀美鈴和男人亂搞,那他也不會在殺掉羽染要一之後放過他的屍體。」
三具屍體被發現時,都是全身赤裸的狀態,兇手不難想象那三個人當時在幹什麼好事。如果是因為嫉妒而導致的殺人,很難解釋為何羽染要一的屍體完完整整。
「總之,兇手對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兩個人抱有殺意,會不會是他們倆共同的熟人呢?」
「這個不好說。蜂須賀美鈴同年四月才開始就讀於‘丘陽女子學園’,三月上旬搬進‘船引公寓’居住,那時她和羽染要一已經認識了。據她的朋友說,有一次在市區的電玩中心裡,蜂須賀美鈴主動和羽染搭話,從此兩人就結識了。」
「什麼?」我和高千異口同聲地發出疑問。
「等等,按照您剛才的講述……」高千瞥了我一眼,又轉向佐伯,「我一直以為是桑滿到先和蜂須賀美鈴搞到一起,然後羽染要一才加入他們的……原來不是這樣嗎?是我搞錯了先後順序嗎?」
「哦,對不起,可能是我的講述方式讓你產生了誤解。我們綜合了關係人的說法才瞭解到,先開始出入蜂須賀美鈴住所的是羽染要一,而後桑滿到才加入,不過中間間隔的時間並不長。」
「他們到底是怎麼變成這種古怪的三角關係的啊?」
「當時,桑滿到與暴走族內部某成員發生爭執,最後被趕出了組織。桑滿到因為此事憤憤不平,有一天,他和羽染要一見面的時候,問他哪裡能找點兒樂子開心一下。這兩個人從外表到性格都截然不同,但不知為什麼,他們從童年時代就特別合得來,周圍人都感到不可思議。那時羽染已與蜂須賀美鈴結識,生活變得混亂,然而在那之前他還是大家公認的好學生。」
「桑滿到問羽染哪裡能找點兒樂子,然後羽染怎麼說的?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羽染就說正好我最近認識了一個高中女生,她不僅長相可愛,床上功夫也十分厲害,我一個人都滿足不了她。我把你也介紹給她好了,你也可以解解悶。」
「只聽這話,我可想象不出他曾經是個認真的好學生。兩個人關係再好,也不能連女朋友都分享吧。」高千心煩意亂地嘀咕著,忽然她眯起眼睛,好像想起了什麼,「桑滿到生前沒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嗎?我是指除了蜂須賀美鈴以外。」
「他經常拈花惹草,但是似乎並沒有和哪個女人深入交往。」
「剛才說到兇手不太可能是因為嫉妒而殺人,但我突然想到,如果桑滿到有一個固定交往的親密女友,這個女人也不是完全沒有動機下手啊。」
「這一點我們也調查過,或者說,最開始的時候,我們甚至認為這是唯一的可能性。桑滿到的女友得知他與蜂須賀美鈴的關係,因為嫉妒而發狂,進而殺人。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多少可以解釋為什麼只有兩個人的屍體被肢解了。然而事與願違,這個女人根本就不存在。」
「相反,如果是蜂須賀美鈴的男朋友因為嫉妒而殺人……」我再一次不過腦子,脫口而出,但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這是不可能的。」繞來繞去,又回到了剛才討論的重點,「如果是這樣,那羽染的屍體完好無缺就太奇怪了。」
「我們也想過除了感情糾葛之外,會不會有人因為其他特殊原因與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兩個人有某種交集,但是並沒有找到這樣的人。畢竟,那年三月,兩個人剛在羽染的撮合下認識,七月二日就被人殺害了。嚴格說來,也有可能是七月一日被殺的。但是無論如何,他們只交往了不到四個月。會有人與他們同時產生交集,並在短短數月間迅速發展出導致殺人分屍的動機嗎?」
「看來問題還是在於兇手與那兩個人的交集啊。」
「說起交集……其實市裡還發生過一起案件……」佐伯臉上浮現出某種自虐般的——在他人眼中也許有幾分滑稽的——微笑,但很快他又恢復成一本正經的模樣,「也是獵奇兇殺案,我們懷疑兇手可能是同一個人。」
啊?我大驚失色,差點兒被一口酒嗆到。而高千隻是輕皺眉頭,微斂下頜,好像佐伯的爆炸性發言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
「那起案件也是前年發生的。是四月十三日、星期一的清晨,有人報案說在船引町的垃圾收集點發現了一個年輕女性被切碎的屍體。」
「船引町?‘船引公寓’不是就在這個町嗎?」
「事實上,就在‘船引公寓’旁邊。這一地區的垃圾收集點設在神社前面的人行道旁,‘船引公寓’的住戶也會來這裡丟棄垃圾。四月十三日那天是每月一次的能源垃圾收集日,早上六點左右,幾個負責垃圾分類的附近居民一起前往垃圾收集點,那裡已經有幾堆垃圾了,有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正彎著腰看垃圾堆。突然間,那個人一蹦三尺高,發出意義不明的尖叫,然後他臉色大變,朝著這群嚇呆了的居民直衝過來,把大家撞得人仰馬翻,自己卻一溜煙地跑掉了。」
那是什麼人?他在幹什麼?是變態吧?驚魂未定的居民們竊竊私語。有人曾經見過那個男人,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另一個居民大吼一聲:「快看!那是什麼東西!」
「在專門丟棄報紙、雜誌的垃圾分類區裡扔著很多舊書,成堆的文庫本和新書像雪崩似的散落一地。這些書原本用塑膠繩捆得好好的,但有人剪斷了繩子,所以書堆才會崩塌。然而這並不是讓那個居民驚呼的原因。」
就在那倒塌的書山下方,丟棄著一個裝著年輕女人頭顱的塑膠袋。
「而且不僅如此,人們還在空瓶、空罐和一些大型垃圾中陸續發現了被害人的雙手、雙腿,以及軀幹。」
「就是說,整具屍體都被丟棄在同一個地方了?」
「對,在這個案子裡,屍體的各個部位被分別裝在塑膠袋裡,全部扔在那個垃圾收集點。」
據說被害人生前穿的上衣和褲子也被裝在透明塑膠袋裡,一起扔在衣物類垃圾專區。
「可是,為什麼要特意裝在透明塑膠袋裡呢?裝在不透明的黑色塑膠袋裡不是更隱蔽嗎?」高千問。
「這個啊……」我給高千的杯子裡倒上威士忌加礦泉水,並用小勺攪拌均勻,「是因為前年市政府要求大家在丟棄垃圾時必須使用透明或半透明的塑膠袋。」
「所以,也就是說,兇手手頭很可能沒有黑色塑膠袋,對吧?」
「對,很有可能。」
「嗯……」高千似乎還有疑惑,卻欲言又止。
「被害人海野早紀小姐……」佐伯說到這裡乾咳一聲,又重新組織了語言,「被害人叫海野早紀,時年三十二歲,在鴨谷郵局工作。」
我有些納悶,一開始佐伯在被害人的名字後面加了敬稱,緊接著又有意識地改口,這是為什麼呢?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細節,然而一旦深究,問題就越來越多了。
為什麼佐伯要把這個案子放在後面說?「船引公寓」兇殺案發生在七月,這個案件發生在同一年的四月,如果他認為這兩起案件有聯絡,那麼不是應該把先發生的案件放在前面講嗎?而且,佐伯是一個注重事實的人,他本來想講蜂須賀美鈴的頭和手的發現經過,後來改為按照發現順序,重新從桑滿到的事講起,怎麼這裡又打亂時間線了呢?
這些姑且不論,我還注意到,除了船引町和城所町,似乎又出現了第三個地點。
「鴨谷郵局?海野早紀的家在船引町,還是在城所町?」
「都不是,她和父母住在鄉原町。」
鄉原町比船引町和城所町更靠西,離我打工的「aieru」和安槻大學校園很近。
「海野早紀被害的前一天晚上,和朋友們在商業街的中餐館吃飯。她本來酒量不太好,但是禁不住朋友一再勸酒,就喝了不少。一開始喝的是紹興黃酒,可能她覺得這種酒比較順口,不知不覺就多喝了幾杯。與朋友分開的時候她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醉態,朋友們也就沒有很擔心。」
晚上九點多,海野早紀坐上向西行駛的電車,根據司機和其他乘客的證詞,她一坐下就睡著了。
「剛才我說過,她家在鄉原町。但可能是因為喝醉酒的緣故,她那天提前好幾站,在船引町的商店街就下車了。」
又是船引町?我預感到這個地方將是連線兩起案子的關鍵。
「晚上十點多,商店街的店鋪都打烊了,有路過的行人說看到一個女人坐在路邊呼呼大睡,這個女人的穿著和年齡都與海野早紀相符。這是她生前最後一次被人看到。」
「然後,第二天一早,她支離破碎的屍體就在船引町的垃圾收集點被發現了……」
「是因為海野早紀的屍體也是在船引町發現的,所以警方才認為兩起案件可能是同一兇手所為嗎?」
「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還有就是兩起案子都涉及殺人後肢解屍體。」佐伯一口氣把酒喝光,「嚴格說來,與七月那起案件不同的是,警方沒有確定海野早紀的被害地點。她也有可能是在船引町之外的地點被殺害的,然後兇手再把她的屍體運到船引町丟棄。不過……」
「不過,按照常理推斷……」我拿過佐伯的杯子,又給他調了一杯兌水威士忌,「既然她最後被人目擊到時,是睡在船引町的商店街上,那她就應該是在船引町被殺的吧。」
「但是四月的案件和七月的案件也有不同之處。」也許是為了轉換心情,高千放下盛有威士忌的杯子,起身從冰箱裡拿出罐裝啤酒,「海野早紀的屍體整個兒都被肢解了,而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的屍體只有頭和手被切掉了。」
「嗯。羽染要一的屍體上連切割的痕跡都沒有。」
「我總覺得這個不同點具有重要的意義……」高千咕咚咕咚地灌下幾口啤酒,「對了,發現海野早紀屍體的時候,有一個可疑的男人從現場逃走了,對吧?」
「對對,我把他給忘了。不過他好像和這件事沒什麼關係。」
「這麼說,警方也調查過他,是吧?」
「嗯。那個人叫飛田光正,時年六十歲,他在船引町、城所町和其他幾個區域都是小有名氣的人物。當然了,不是什麼好名聲。」
「當時負責垃圾分類的居民裡有人見過他,對吧?那天他在垃圾收集點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在亂丟垃圾啊?」
「你可真敏銳,可惜猜反了。飛田並不是去亂丟垃圾,而是去撿垃圾,而且還是個慣犯。」
飛田光正經常在能源垃圾收集日這一天,一大早就在各個收集點轉悠,翻撿用於回收的書籍、雜誌,有喜歡的就順手牽羊。
「他每次都剪斷捆書的繩子,東挑西揀,弄得亂七八糟。附近居民警告過他好幾次,他根本不聽。有一次,船引町的一位居民剛把一捆舊書扔到垃圾收集點,飛田光正就當著人家的面,堂而皇之地剪斷繩子,一本一本翻看起來。那位居民勃然大怒,厲聲要求他立刻把書整理好。飛田卻不屑一顧地一邊翻書一邊說:‘這不是垃圾嗎?垃圾還整理什麼?’然後就帶著幾本書揚長而去了。那個說飛田光正眼熟的人當時正好目睹了這一幕。」
「是這樣啊。所以說,他是在翻找舊書時,發現了海野早紀的屍體。」
「對。他像往常一樣,在那裡找書,一個裝有死人頭顱的塑膠袋突然從書堆裡滾出來,他的視線恰好對上死人的眼睛,嚇得他魂飛魄散,拔腿就逃……他堅持說只記得自己大喊了幾聲,其他都記不清了。」
「有證據證明他沒有撒謊嗎?」
「他也不是沒有可疑之處。這件事之後,飛田就再也沒去過任何一個垃圾收集點。往好裡想,可以說他是被嚇怕了,再也不敢靠近類似的地方。但是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他是怕被警方盯上,想避避風頭。」
「是的。但是最後我們還是得出結論,認為他與此事無關。」
「有什麼證據嗎?」高千又拿出一罐啤酒。
「證據就是血型。」
「啊?」高千正想拉開易拉罐,又停下手,「警方知道兇手的血型了?」
「法醫檢查過海野早紀的屍體之後,確認她死前發生過性行為。通過從她身上提取的體液檢測出兇手的血型,飛田的血型與之不符。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們還做了dna檢測,結果也和飛田的不一致。」
「但是,與死者發生性行為的物件也不一定就是兇手啊。」
「你說得對,兇手也可能另有其人。然而,根據海野早紀生前最後看到她的人說,她當時爛醉如泥,睡在街上,很難想象那樣的她能自願與他人發生性關係,完事之後又有另一個男人過來殺死了她,並肢解了她的屍體。時間和情況上都不允許。所以,和她發生關係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兇手。」
「也對……」高千幾口喝乾啤酒,雙手抱胸,陷入沉思。我拿過她面前的水瓶想給自己調一杯威士忌,卻發現水瓶已經空了。
「啊,沒水了。」高千飛快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來,「你等等,我去買水。」
「沒事,用啤酒兌威士忌也行,更有勁兒。」我剛說完,高千就一腳踹過來。
「不要胡說八道,我們的討論才剛剛開始呢,你喝多少我不管,但起碼要保證最低限度的思考能力,聽見了嗎?」說著,她就拿起錢包出門了。明明已經喝了不少,可她的腳步依然十分穩健,絲毫不見醉態。
「那個……阿匠啊,我真的很抱歉。」
我被佐伯突如其來的道歉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