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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已經結婚了,」這天,平塚總一郎好不容易不用當班,過午時分,對妻子由起子說道,「假設一下要是我們沒有結婚,原因是,哦,對了,原因是訂婚期間你變心了。然後——」
「說什麼呢,」正看著攤在和室被爐上眾多參考文獻的由起子抬起頭來.摘下無框眼鏡奇怪地看著坐在旁邊客廳沙發上的丈夫,「你該不會是想說我們提前進入七年之癢了吧?」
「不是。我是說假設一下,有些事我實在想不明白。」
「這樣啊,什麼事兒?」
「怎麼說呢,可以說是女性的思考方式問題吧。想聽聽你對這一問題的看法——」
「該不會是,」注意力剛回到成堆文獻的由起子忽然又抬起頭來,再次摘下已經戴好的眼鏡,「工作上的事?」
「嗯,算是吧。」
由起子猛地跳出被爐,小跑著來到客廳,在丈夫旁邊輕快地坐了下來.由起子原姓羽迫,大家取其諧音,送她外號「小兔」。1人如其名,她滴溜溜地眨著兔眼般獨一無二的眼睛望著總一郎,滿眼期待。
1日語中羽迫渡音為「hasako」,小兔讀音為「usako」,比較相似。
她目前就讀於研究生院心理學科,非常喜歡聽刑警丈夫講自己工作上的事。而且越複雜的犯罪案件她越感興趣。起初總一郎以為她正在寫的博士論文想以一些罪犯心理作為參考,但最近覺得她這麼做純粹是出於興趣罷了。
「說來聽聽,說來聽聽。儘量詳細點兒。對了,我沏杯茶去。」
「不過,」能讓長在被爐裡的妻子站起來的也只有案件了,總一郎一邊苦笑著,一邊透過玻璃窗看著這個季節照進陽臺的稍縱即逝的午後陽光,「事先宣告啊,可能會和你期待的不一樣,抱歉。」
「好了好了,說說看。」由起子把熱水壺裡的熱水倒入小茶壺,連同茶杯、醃蘿蔔等茶點一同擺在沙發前的咖啡桌上,又坐回到丈夫旁邊,「快快,再從頭說一遍。什麼來著?讓我想想。是說假設我們沒結婚吧?原因是訂婚期間我變了心——然後呢?」
「然後事情就跳到了兩年之後,我和別的女人訂婚了。這時,兩年間毫無聯絡的你聯絡了我,說好久沒見了想見見。我問你有什麼事兒,你想讓我和我未婚妻見一個男人,希望我們能抽點時間。可能是你也找到了新的結婚物件了吧。儘管我有些詫異你為什麼要把他介紹給我和我的未婚妻,但還是答應了,和未婚妻去了約定地點。可約定時間已到,你和你同伴卻沒有一點要出現的意思。怎麼等都不見人來,最後被放了鴿子。不可思議的是第二天晚報上登了一條令人震驚的報道,報道說發現了你的屍體,而且還發現了同行男子的屍體,稱這多半是殉情事件。可如果你一開始就打算殉情的話,為什麼要兩個人一起見我和我未婚妻呢?」
「你不明白該女性殉情真意何在,想聽聽我的意見,對吧?這下我知道事情原委了,就不要再假設了,說說殉情事件本身吧。」
「九月三十日晚上十點,在本市郊外附近河岸停著的私家車裡發現了一對男女屍體。某個上班族居民下班回家途中發現自家附近停著一輛陌生私家車,仔細一看發現車況有些奇怪。排氣口連著橡膠軟管,穿過車窗拉進了車裡。而且車窗縫隙都用膠帶一類的東西緊緊地貼上了。往車內一看,副駕駛席和駕駛席上一男一女貼緊坐著,或者說是倒著,一動不動。有人殉情了,該職員立刻報了警。」
「這兩個人真的是死於氣體中毒嗎?死亡推定時間是什麼時候?」
「死因為氣體中毒。發現時兩人都已死亡數小時。推定死亡時間為九月三十日下午四點到六點。不過,男子頭部有被毆打的痕跡,應該是死前被人打的。車後座上扔著的啤酒瓶可能就是兇器,瓶上留有男子的血痕和女子的指紋。」
「用啤酒瓶打的,也就是說?」
「簡言之,這應該是一樁強行殉情案。男子本沒打算殉情的。果然發現,該男子甚至在此之前從未見過這名女子。」
「欸?也就是說他是被這名想自殺的女子強迫的?」嚼著醃蘿蔔的由起子皺起眉來,說道,「這也太慘了吧。」
「確實。女子打昏男子,並將他拖到副駕駛席上,然後用橡膠軟管和膠帶為殉情做準備。她自己服了安眠藥,也許是想死得安然些吧。警方也從瓶裡殘留的啤酒中檢測出了安眠藥。當然,女子體內也檢測出了啤酒。女子用未開蓋的啤酒瓶打暈了男子,做好一切準備後,將瓶中啤酒一飲而盡。」
「二人的身份都查明瞭嗎?」
「查明瞭,兩人都帶著駕照。女的叫廣田明子,二十六歲。男的叫富田靜行,二十歲。次日,也就是十月一日的晚報上刊登了發現兩人屍體的報道。一名男子主動聯絡警察,說看過了這篇報道。他叫佐藤哲郎,三十歲。」
「佐藤——是何許人也?」
「他在市內開了一傢俬人醫院。他詢問發現的屍體是否真是廣田明子。他說自己和廣田約了昨天下午見面,可她一直沒有露面,之後便沒有任何聯絡。所以才想瞭解一下具體情況。」
「佐藤醫生和廣田明子是什麼關係?」
「海聖學園的學長和學妹,不過他們在海聖讀書期間一次面都沒見過。他們相識於大學時期。不過兩人不在同一個學校,佐藤上的是醫大,明子上的是女子大學。兩人的大學都在東京,東京會定期舉行海聖學園學生同窗會,或者說是老鄉聚會。他倆是在聚會上認識的。」
「關係有多近呢?」
「一度還訂了婚。兩人大學畢業後開始都留在了東京。男的在大學附屬醫院當醫生,女的是自由作家。」
「唔?自由作家——」
「雖說是自由作家,但其實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作品。兩人交往幾年後就訂了婚。佐藤哲郎的父親在老家安槻經營私人醫院,為繼承父業而上京求學的佐藤決定以同明子結婚為契機迴歸故里,正式開啟私人醫院醫生之旅。誰知眼看就要結婚典禮——」
「明子卻突然變了心,接下來一定是這樣的。不過,為什麼?是跟別的男人好了嗎?」
「不是。好像是說不想離開東京。」
「不想離開東京?為什麼?她自己本來不也是安槻人嗎?」
「是啊,父母也都在安槻。明子好像並不討厭和佐藤結婚,只是割捨不下她的作家夢。」
由起子輕聲嘟囔道:「啊——原來如此,」後面的四個字卻被脆生生的嚼醃蘿蔔乾聲蓋過了,「然後呢?」
「佐藤十分震驚。他逼問明子為什麼雙方早就互送了訂婚彩禮,婚禮會場也預訂好了,事到如今卻說這種話。明子則一臉坦然地說其實可以不必取消婚禮,只要暫時生活在東京就好了。」
「可從佐藤醫生的角度來看,就算對方這麼說了,也很難平靜地說什麼‘啊,這樣啊’吧。」
「那是自然。‘當初求婚時就說了結婚後要繼承父業,你不也同意了嗎,怎麼又變卦了?’佐藤儘可能保持冷靜,卻依舊掩不住心裡的怒氣。」
「明子怎麼說?」
「父親還活著,不必這麼著急,再等一陣子也沒什麼不方便的。一旦繼承了老家醫院,一輩子都會被綁在那裡。最起碼新婚期間我們兩個在東京生活不也挺好嗎?不,應該是我們有權利在東京生活——她堅持己見,毫不讓步。」
「哦——還真是強硬啊。」
「估計很難放棄吧。最後甚至還說了什麼我是和你個人結婚,而不是和你們家家業結婚,也不想和你們家家業結婚。還揚言說就算真結了婚也不在安槻住,要隻身到東京工作。事已至此,佐藤心頭也早已怒火中燒。佐藤說剛一結婚,也沒什麼特別原因,怎麼能分居兩地呢!面子上多不好看。明子則說說我的事業不是什麼特別原因,簡直是對我的侮辱。兩人完全決裂。說起來好像還是佐藤先愛慕明子的,但他說幻想完全破滅了,再也無法和這種一點都看不清現實的女人交往下去了。」
」最後還是解除了婚約。」
「退訂了婚禮會場,還忍辱告知受邀參加婚宴的賓客們婚事取消了。這便是兩年前的事。後來明子留在了東京,佐藤回老家繼承了父業。」
「對明子來說,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想放棄自己的事業吧。不過老實說明子的寫作才能究竟如何呢?」
「老實說,不太理想。」
「唉——」可能是想象到了明子付出犧牲之慘重,由起子一臉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嗯——具體說說到底有多不理想。」
「據說完全差得提都不值一提。說是有位海聖的老畢業生在東京一家出版社做編輯,他也經常在東京的老鄉會上露面。說起來她應該是認識了這位編輯才想到要當自由作家的。可能本來就有這種愛好,或者說對寫文章感興趣,再加上又遇到了真正的編輯,就覺得自己也有具體可行的機會了吧。」
「那位編輯說她完全不行嗎?」
「她積極上前自薦,編輯就隨口敷衍了一句有空到編輯部來玩之類的客套話,誰知她竟然真拿著稿件去了。可是讀過後發現不論從內容來看還是從文筆來看,都是一篇根本拿不出手的東西。可她卻單方面覺得自己通過短評、隨筆積累了不少成績,終於要成為一名出色的寫實作家了。她對此深信不疑,自顧自地情緒高漲。」
「還真是挺棘手的。」
「總之就是個以自我為中心,或者說是個完全不聽別人意見的人。都說了這個不行,她卻根本聽不進去。可工作又不會自己找上門,於是編輯試探性地問她作為備選方案,如果你想從事媒體相關工作的話,有位作家正好在找助手、資料收集員,要不我介紹給你?準知她一下子怒了,說無論如何都要以自己的名義工作。」
「這倒也是。」
「本想幫她看清現實,可她反而出口傷人,說什麼正因為你只是個區區平頭編輯,才接不到什麼像樣的活兒。」
「還真是口不擇言。那位編輯一定很生氣吧。」
「據說都要氣炸了。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連一個字都還沒出版過呢。跟這種看不清現實的女人扯上關係準沒好事。後來凡是需要跟她打交道,編輯都會找各種藉口迴避。」
「看不清現實……啊。」由起子一反常態,意味深長地重複著這句話,「沒想到這位編輯居然說了和佐藤醫生一樣的感想。」
「的確如此。所以自由作家不過是明子自封的頭銜罷了,相當於沒有任何實質性工作。我們也跟她父母確認過了,父母說這兩年來她一直靠家裡寄的生活費和打工過活。」
「兩年間明子和佐藤一直都沒有聯絡對吧?」
「那是自然。對佐藤來說明子可是讓自己蒙受奇恥大辱的人,沒理由主動聯絡她。明子這邊也不好主動聯絡佐藤,再怎麼說也……可今年九月二十九日佐藤卻突然接到明子打來的電話,電話裡說她在東京,明天要坐飛機去安槻,能見見嗎?」
「佐藤醫生一定大吃一驚吧?」
「相當吃驚。因為不知道明子有何用意。她好像在電話裡突然跟佐藤說聽說你訂婚了,恭喜啊。明明兩年毫無聯絡,怎麼偏偏在這件事上訊息如此靈通,佐藤不禁心生猜疑。」
「更何況她還說想請新未婚妻也一起來,就越發令人懷疑了。這位未婚妻也是,真的就爽快答應了一起去見明子嗎?」
「勉強答應吧。佐藤一開始也說了要想見面的話我單獨去就好了,可抵不住明子過於熱切而卑微的請求,只好答應了下來。佐藤便跟未婚妻入野浩美說能不能空點時間出來,前任未婚妻好像想給我們介紹她現在的男朋友。我知道這會讓你不愉快,但能不能稍稍陪我去一下?」
「嗯——這是明子的原話嗎?說想把現在的男朋友介紹給他們?」
「我想想,怎麼說的來著?好像是說‘想讓你們見一個男人’。啊,對了對了,還說見了一定對你有好處之類的話。」
「對你有好處……」
「佐藤說自己也記不太清楚了,但確實再三說了類似的話。」
2
「後來呢?」
「飛機次日,也就是九月三十日正午時分抵達安槻機場,他們約好了三點左右在市內一家餐廳見。‘不好意思,你能幫我預約一下嗎?’明子拜託道。佐藤雖然覺得這女人還是那麼任性強硬,心裡很不痛快,但還是照她說的預約好了餐廳。」
「這些你們應該也都證實過了對吧?」
「嗯。三點整時,店裡確實來了兩個人,應該就是佐藤和入野浩美。他們兩個就那麼一直乾等到七點。」
「欸!七點?從三點開始?夠有耐心的。」
「佐藤說其實他們心裡無比想回去,但如果對方晚到卻發現人不在,又不知道會怎麼責難他們。」
「他一定也被弄了不少次,才如此小心慎重吧。」
「佐藤和入野浩美一直等到七點,卻還不見明子和男朋友的蹤影。兩人想著都已經等了四個小時,就算她真要怪罪也怪不到自己頭上來,這才離開了餐廳。還是個就知道捉弄人的麻煩女人啊,佐藤厭惡極了。沒想到第二天卻看到了晚報上的那篇報道。於是便急忙聯絡了警察。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以上是這名女子的情況。還有呢,那個死了的男子——富田靜行是什麼來路?」
「他從縣立安槻工業高中輟學不久後就在一家彈子房做住宿傭工,但因與客人起了爭執而被辭退,最近無固定職業。」
「是說他今年二十歲來著吧,與客人起了爭執?怎麼回事兒?」
「一位平時沒怎麼見過的客人好像喝醉了吧,拍著彈子機臺子大吵大鬧,富田見狀上前警告,不料對方胡攪蠻纏。富田就狠狠揍了他一頓。」
「這樣啊,這麼說來,富田是個急性子嘍?」
「好像是。而且打架打慣了,或者說愛打架更恰當些。他把那位客人的肚子揍了個夠,對方好像一下手都沒還。」
「怪不得會被炒魷魚。」
「富田生前最後一次被人目擊是九月三十日下午一點左右。富田有位在電器商店上班的朋友,姓今岡。他徑自跑到店裡問今岡借錢,被今岡拒絕了。今岡問他借錢做什麼,他居然回答說近一個月沒去泡泡浴,整個人都快瘋了。今岡於是勸他說想美人在懷的話就去工作啊,誰知富田生了氣,一腳踢飛了店裡的展示空調,揚長而去。」
「空調啊,這麼一說,今年九月末的秋老虎還真是挺厲害的。他之後去了哪裡?」
「晚上十點發現屍體之前的行蹤尚不明確。」
「明子和富田靜行生前有什麼關係嗎?」
「問題就在於此。我們詢問了兩人各自的親戚和朋友,沒找到任何跡象。出身學校不同,家人、親戚和朋友之間也沒什麼交集。不知這麼說合不合適,他們完全像生活在兩個世界。總之就我們調查的情況來看,沒有任何接觸。正如剛才所說,在此之前富田應該沒見過明子,也沒跟她說過話。」
「感覺像他這種男人,如果有陌生女人,比如廣田明子約他說‘小哥,不玩玩兒嗎’的話,他一定想都不想就會跟著去。」
「我們也這麼想過。再來回顧一遍明子九月三十日的行蹤。正午時分從東京抵達安槻機場。她搭乘的航班客戶名單裡也有廣田明子這個名字。坐機場大巴到達市內。之後,偷了某主婦停在超市停車場、沒拔鑰匙的車——」
「偷車?難不成氣體自殺時坐的那輛車就是——」
「就是那輛失竊的車。」
「可她為什麼要偷車呢?」
「可能是需要代步工具吧。」
「放著公交、電車不坐?」
「大概因為沒錢吧。有跡象表明她現在好像相當為錢所困。她錢包裡也沒有信用卡之類的,只剩些零錢——」
「好奇怪啊。」
「欸?哪兒奇怪了?」
「你想啊,從東京到安槻,窮人怎麼會坐飛機呢?要省錢的話一般都會選擇陸路交通吧。」
「你說的也有道理,」總一郎眨了眨眼,彷彿在說你指出的這一點我沒想到,「但反過來也可能正是因為買了機票所以才沒錢了,所以不得不節約——」
「就算真是這樣,那為什麼從機場到市內要坐機場巴士呢?如果非要偷車的話,為何不在機場附近就偷一輛呢?」
本打算閒來無事隨便聊聊打發時間的總一郎也終於抱著胳膊苦想起來。
「明子確實是坐機場大巴去的市內嗎?」
「司機記得她的長相。而且那趟車的出發時間和飛機到達時間也吻合。」
「剛才提到的主婦私家車大約是幾點被盜的?」
「那位太太應該是下午一點左右發現車被盜了。綜合大巴到市內所需時間來看,明子可能一到市內就偷了車。」
「我還是有些想不通。要說大巴車票錢不算什麼大錢,倒也可能確實如此……可明子就沒有托熟人開車來接她嗎?」
「非但沒託人來接,甚至沒告訴任何親友自己回了安槻,包括父母,只聯絡了剛才提到的佐藤。」
「按理說所有錢都用來買機票和坐機場大巴了倒也說得通,可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盜車自然是犯罪。可就算再怎麼需要代步工具,我也不覺得她居然會走投無路到這步田地。」
「盜車恐怕是為了確保有個殉情之所吧,不想被任何人打擾。也就相當於所謂的‘棺材’,如果這麼說可以的話。錢包裡只剩下些零錢是因為買了很多東西把錢用光了。這麼一想,接在排氣口的橡膠軟管啊膠帶啊什麼的,應該都是她買的。」
「這麼說她一開始就打算回安槻尋死,一定連返程的路費都沒有——她身上肯定沒有返程機票什麼的吧?」
「沒有。原來是一開始就做好了思想準備啊。可能是想落葉歸根吧。」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為什麼會給前未婚夫打電話,說想見一見呢……?而且還不是單獨見面,還叫他帶上現任未婚妻——」
「所以我才問你她真意何在嘛。你怎麼看?一定不止臨死之前想再看一眼前未婚夫這麼簡單吧。」
「事實是她還沒能見到佐藤就死了。不過我覺得至少二十九號那天,明子還是真打算見佐藤的。不然就不會叫他預訂餐廳了。如果一點兒都不想見的話,應該不會叫他做這種事吧。」
「還是這麼想比較妥當。也就是說,明子確實是因為想見佐藤和他的未婚妻才回了安槻。可眼看要見面了,卻改了主意……到底是什麼讓她改了主意?」
「問題的關鍵在於她在電話裡跟佐藤說想讓他見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究竟哪兒去了?」
「完全不清楚。我們查了該航班的乘客名單,並未查到有人跟她同行。問了機場工作人員,也說沒看到她有同伴。」
「這不可疑嗎?」
「非常可疑。想來想去我都覺得也許一開始壓根就沒有這麼個人。」
「欸?那她說想讓佐藤見的是……」
「我想明子會不會打算到了安槻再當場‘調集’一個這樣的人。」
「啊?‘調集’……是指?」
「也許聽上去有些不可思議,但富田靜行其實是明子‘調集’來的——」
「等等,你是說根本就沒有什麼想介紹給佐藤的男人,明子打電話時就打算到了安槻現找一個假男友?」
「可以這麼說。我覺得有可能。恐怕正如你剛才所說,明子使出美人計引他上鉤。」
「可為什麼,明子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都說了實在理解不了她這麼做真意何在了嘛。不過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到其他緣由。她估計是打算臨死之前在佐藤和未婚妻面前最後虛張一次聲勢,說自己也找到新戀人了吧。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調集’來的男人卻是個不懂如此細膩劇情的貨色。見佐藤之前,為了統-口徑,她打算全方位‘指導’富田。怎料約定時間迫在眉睫,富田卻一點都不上心,滿腦子淨想著儘快把明子弄到手。不停地催明子這種鬧劇趁早算了,趕緊開房去,事情毫無進展。可事到如今也沒有時間和心情再去‘調集’別人,煩躁無比的明子想著反正早晚都要偽裝殉情,決定忍痛割愛不見佐藤直接尋死——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就算事情經過真是這樣,也還是有漏洞的。」
「什麼漏洞?」
「明子和佐藤約好了下午三點見。就意味著她必須在短短兩三個小時之內從機場到達市內,並找到合適的假扮男友。這也太趕了吧,,怎麼可能確保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富田這種閒人呢?既然如此,她為何不約佐藤晚上見,或是乾脆第二天見?」
「約晚上或者第二天見的話,就必須找個地方過夜了。不要忘了她沒錢這一事實。而且,如果這一假設成立的話,她一開始就打算殺掉‘調集’來的男子。她可能也擔心太過精挑細選會產生感情,難以下手吧。」
「這是你自己的意見,還是警察的統一意見?」
「兩者都有。」
「這麼說案子已經解決了?判定是明子將陌生男子捲入其中的一場強行殉情?」
「當然啦。如果案子還在調查中的話怎麼可能如此輕鬆詳細地跟你說這麼多呢?」
「也是哦。可我總覺得還是有些難以釋懷。明子可能確實走投無路,不得不當場‘調集’人。可這也不能說明一開始就沒有人和她同行啊。」
「此話怎講?」
「也許明子給佐藤打電話時,還是有人跟她一起去安槻的。」
「那你倒是說說這個人後來為什麼沒去?」
「他可能臨上飛機之前決定還是不去了。也可能上了飛機,但一到安槻機場就下落不明瞭。」
這也太荒唐了吧,總一郎剛要斷然否定,卻又突然覺得也並非毫無道理。「你是說因此明子才不得不匆忙‘凋集’別人?」
「是不是這個原因暫且不提,明子身邊就真沒有男人嗎?」
「也不是沒有。可這和本案有什麼關係嗎?反正我覺得毫無關係。」
「別管有沒有關係,你就告訴我吧。誰啊?」
「尾島忠雄,二十八歲。和佐藤的婚約取消後,明子好像一直和他同居,直到半年前。」
「這個男人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失蹤了。」
「失蹤……?這又是為什麼?」
「尾島原本從事證券工作,挪用了客戶存款。多半是有預謀的,私吞鉅款後逃之夭夭了。畢竟同居過,所以好像一段時間內一直有受害者上門辱罵明子。當然,明子又沒跟他結婚,也沒有法律責任,她實在覺得很煩,無奈之下就搬了家。」
「男子失蹤後,明子有沒有可能暗中聯絡他呢?」
「這就不好說了。電視劇裡是會聯絡的,但現實中不太可能吧。有可能知道尾島藏身之處的人就只有她了,據說連警察都盯了她好一陣子了呢。」
「哎哎,總一郎,你知道我最在意什麼嗎?」
「我怎麼知道。最在意什麼啊?」
「明子對佐藤說的那句——見見他一定對你有好處。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這話有那麼重要嗎?」
「不知道。不過,就算是偽裝,給前未婚夫介紹新戀人時真會說這種話嗎?」
「措辭確實有些奇怪,但從佐藤的角度來看,他可是一次都不想再見到明子。明子也應該深知這一點,因此為說服佐藤才下意識地這麼說了吧。」
「對你有好處……雖然措辭籠統,但意思應該不會錯。也就是說見面對佐藤有什麼益處。」
「對了,據說明子還補充了這麼一句,大概是:‘也許現在有些勉強,但總有一天你會感謝我的。’」
「總有一天你會感謝我的……」
3
「——哎,總一郎,假如,我是說假如啊,假如不是強行殉情。」
「不是強行殉情是什麼呢,你到底想說什麼?」
「兩人死於他殺。你想想看,這種偽裝也是可能的吧。先讓明子喝下事先摻了安眠藥的啤酒,將其昏迷,然後再從別處‘調集’富田靜行。故意讓他看到在車裡熟睡著的明子,丟擲可以將這位美女擁入懷中的誘餌分散富田注意力,再乘隙用啤酒瓶將他打暈。之後擦掉留在瓶上的指紋,用神志不清的明子之手握握瓶子,留下指紋,並把瓶子扔在後座。再開車將他們載到郊外荒無人煙的河邊。給排氣口接上橡膠軟管,再貼好窗戶縫,然後就可以開著引擎起身離開了——經過這一系列步驟後,他殺說也是完全成立的吧。」
「可犯人是準呢?誰有殺害明子的動機呢?就算真有人想殺明子,按你的假設,居然連毫不相干的富田靜行都殺了。犯人有必要這麼做嗎?為殺明子而偽裝成自殺,這一點我理解。但真是這樣的話,應該只殺她一個人就夠了,對吧。牽扯一個不相干的人進來只會多費事,徒增風險,沒有必要。」
「總一郎啊,你忘了明子應該是帶著某身份不明的男子一起到安槻的了嗎。警方從佐藤口中得知有男子跟明子同行,就會調查該男子何許人也,目前的行蹤如何。犯人正是想阻止警方調查。」
「你是說和明子同行的男人可能就是犯人……」
「或者說犯人不想讓佐藤見到這個男人更為妥當。」
「嗯?」總一郎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由起子此言何意,抹了把臉,頓了一下,「你說什麼?」
「明子想讓佐藤見一個人,對吧。可對犯人來說他們兩個一見面就完了。說到這兒,我就要強調一下明子從東京打電話給佐藤,執意要求他帶上未婚妻入野浩美這一事實。」
「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兩年前,廣田明子沒能放棄自由作家之夢,親手毀了她和佐藤的婚約。但她的作家夢卻充滿坎坷。再加上經歷過和尾島這種爛男人同居的悲劇後,我想她應該已經對生活身心俱疲了。這樣一來,她就很懊惱兩年前的自己。畢竟佐藤是個自己經營私人醫院的全科醫生。自己居然親手葬送了優雅穩定的生活,簡直就是放過了一條大魚。可事到如今,即便明子臉皮有多厚也沒臉求佐藤重修舊好了。而且聽說佐藤已經有了新結婚物件,一般人都會覺得完全沒戲,就此死心。我想,明子應該也死心了。沒想到她卻在東京偶遇了入野浩美的前男友,真是造化弄人。」
「前男友,然後呢?」
「佐藤不是那種有保守潔癖,覺得結婚物件必須是處女的型別嗎?如果入野小姐之前跟別人交往過的話,他們的婚約勢必會告吹。這樣一來,自己就又有機會了,明子這樣期待著——」
「喂喂。雖然不知道佐藤是不是那種追求極端純粹主義價值觀的人,可即使真是如此,明子自己不也在東京和尾島同居了嗎?按理說如果人野浩美不行的話,她自己也沒門兒啊。」
「話雖如此,可她還是決定厚著臉皮隱瞞此事。在這種事情上,女人還是很可怕的。明明在某種意義上自己也一樣是個浪蕩女人,卻還打算賣人情阻止佐藤和浪蕩女人結婚。這樣一來,也就不難理解她那句‘也許現在有些勉強,但總有一天你會感謝我’是什麼意思了。」
「還算說得通,然後呢?」
「另一方面,入野浩美很懷疑佐藤前未婚妻為何執意要求自己同去。莫非……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便先到機場一探究竟,結果發現前男友居然跟明子一起來了。」
「你該不會是想說入野浩美講明事情來龍去脈,趕走了前男友,然後又把明子連同她那不知從哪兒‘調集’來的富田一起殺掉了吧?」
「當然,我正要這麼說。」
「可明子二人死亡推定時間段內,入野浩美和佐藤在餐廳啊,這一點已經證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