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且不提真相是否確實如此,反正我是心服口服。令人意外的是,發表了看法的高千本人好像反倒有些不認同。匠仔旁若無人地咧嘴一笑,高千見狀,問道:「匠仔?」
「嗯?」
「看你好像有話要說。」
「沒有——」匠仔把剛要送到嘴邊的紅酒杯放回桌上,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用藏著掖著,你全都寫在臉上了。快說說看。啊,對了,別咕咚咕咚地只喝紅酒,吃點東西,不然會醉得很難看的。」
「嗯。我已經醉了。」
「來點兒意麵什麼的怎麼樣?反正也是小漂請客。難得有機會來這種店,得使勁點啊。來來來,小兔。」
「真是的。喂,高千,哎哎哎。」
「對哦,我想吃這道叫燉和牛菲力的菜。」
「喂喂。小兔。喂喂喂!你們幾個可真夠狠心的。」
4
「有幾點——」匠仔看樣子好像真醉了,醉眼惺忪地撫摸著自己的臉,「有幾點我很在意。」
「洗耳恭聽。」
「首先,如果高千的假設正確的話,我不明白為何要選擇封口書信這一形式。如果犯人的目的是想掩飾自己的話,直接只把明信片寄給全班學生不也一樣嘛。」
「犯人或許覺得這樣衝擊力不夠。你想想看,明信片上不是也寫著‘命運無法改變’嗎。也就是說在犯人的安排中,收到這個信封的人可以將其中的明信片寄給別人而獲得救贖。而一旦收到別人寄來的明信片就相當於進了死衚衕,無法像抽王八遊戲那樣,把大王再塞給別人。看來犯人是想把目標逼人絕境。」
「即便如此,還是沒必要非用封口書信不可啊。我覺得只要把寫了這些內容的明信片直接寄給全班人就好了呀。」
「不好說。剛剛也說過了,只寄明信片的話不夠有衝擊力。對目標學生來說,就算明信片上的文字再怎麼令人走投無路,都可能會有一種安心感或者說是救贖感,覺得全班收到明信片的不止我一個。犯人想避開這一點。」
「可就算用封口書信的方式,也無法保證全班只有目標學生一人收到明信片啊。總會有幾個魯莽學生會加入這場惡作劇,所以班上收到明信片的肯定不止目標學生一人。」
「即便如此,也比寄給全班人更好。當然,我是指對犯人來說。」
「這麼說的話,還有更有效的辦法。」
「什麼辦法?」
「將受害規模擴充套件至全校範闈,而不是集中在某個班。每個班隨機選幾個人,直接把寫有如上內容的明信片寄出去就好了。不,或許都沒必要每班選幾個人。哪怕稍下功夫,只選一兩個人,只要讓目標聽說其他班也有人收到了明信片,就足以自我偽裝。當然,說是隨機,但其實一開始就已經把目標學生夾雜乓中了。這樣不就好了嗎。我覺得這一方法也很有衝擊力。全班誰都沒收到,只有自己收到了。如果目標學生是那種極其在意這一事實的型別的話,應該很受打擊吧?」
「匠仔說得對,」學長可能是橫下心來覺得反正都要出錢,不吃白不吃吧。剛上桌那盤燉和牛菲力有兩片疊在一起的裡脊肉,他一叉子紮起其中一塊,切都沒切就胡亂丟進嘴裡,「他說採取這一辦法的話只寄明信片就可以了,從準備數量上來看也能省不少事兒——等等、小兔,那所中學一共有多少個班?」
「我想想——好像說一個年級五個班來著。」
「三個年級加起來十五個班啊。假設每班選兩人,嗯——也少於寄給一整個班。正如匠仔所說,分散寄給全校學生更省事兒得多。可現實是犯人選擇了封口書信這一形式,並且寄給了特定班級。也就是說犯人這麼做一定別有用意了——按理說是這樣。」
「也許吧。」
「那二位倒是說說,」高千微笑著輪流看了看漂撇學長和匠仔,「如果別有用意的話,犯人到底意圖何在呢?」
「我要是知道的話就不用這麼費勁了。」學長邊說邊旁若無人地準備將另一片牛肉也丟人嘴中。什麼人嘛。義憤填膺的我果斷投入戰鬥,總算保住一片菲力,於是我便乘勢把自己想到的說了出來。
「比如犯人想避開家長耳目,確保信寄到學生本人手中之類的?」
「嗯,怎麼說?」
「可能有些家長看到明信片的內容,就會揹著孩子處理掉。所以犯人才選擇用封口書信,以便隱藏文字,防止類似情況發生。」
「原來如此,」可能出於欽佩吧,匠仔頻頻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啊。」
「當然,我並不覺得真有那麼多家長會擅自處理子女的明信片,」我略帶得意地補充道,「可萬一目標學生家長真是這一型別的話,犯人的目的就達不到了。所以犯人用了封口信,以防萬一。」
「我也知道這個道理,」高千給所有人倒上礦泉水,「要是這樣的話只給信封裡塞上信不就好了嗎?用不著隨信附上這麼一張寫好字甚至還貼好了郵票的明信片啊。」
「啊,」也許是太過欽佩,此刻撓頭苦想的居然不是我,而是匠仔,「對啊,這倒也是。」
「就算犯人真有什麼理由,要求收件人寄出的詛咒信必須和這張明信片內容一模一樣,也只需在信裡威脅一句‘必須一字不差謄寫寄出,否則無效’就好了呀。」
無懈可擊!心服口服的漂撇學長開了口,彷彿要說「我也和高千想的一樣」。
「也就是說,犯人還是有非準備這張明信片不可的必然性。可以說是為了配合這一目的才選了封口信這一形式。」
「那小漂你覺得這一必然性是什麼呢?」
「對犯人而言一定有不容忽視的好處,所以才費了這麼多功夫。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解釋。」
「什麼好處?」
「嗯……哎呀,那我就不知道了。」漂撇學長一邊歪頭苦想,一邊咕咚咕咚地給匠仔杯裡倒上了紅酒,「好處啊……什麼好處呢?」
「——總感覺,犯人……」喝乾杯裡紅酒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匠仔終於開口了,「想讓所有收到信的學生都用這張明信片。」
「什麼意思?」
「如果只想替收信人省去準備明信片的手續的話,回信用的明信片之類的應該也可以。不用特意隨信附上自制明信片。」
「也對,這麼說倒還真是。」
「可犯人並不這麼認為。從雅霧的情況來看,」匠仔說著捏起桌上的明信片.繼續說道,「不設法讓雅霧用這張明信片的話犯人會很頭疼。並非只要是張明信片就行。」
「這到底又是為何?」
「雅霧跟小兔商量過後打消了寄明信片的念頭。但假如她寄了的話會怎樣呢——」
「會怎樣呢?」
「這不過是我的想象罷了——」匠仔似乎沒聽到學長的詢問,繼續說道,「這張明信片可能暗藏玄機。」
」玄機?」我和學長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覷,「什麼玄機?」
「比如,雖然明信片是匿名投遞的,但收件人其實能判斷出是雅霧寄給自己的。簡言之就是這種玄機。」
「這怎麼判斷得了?」
「不是可以做標記嘛。」
「標記?」漂撇學長從匠仔手中接過明信片,舉過頭頂,眯著眼想要看個通透,「哪兒有啊?」
「要有也只可能在一個地方。剛才也提到過,對犯人來說,回信用明信片,或者說統一發行的郵資明信片都不行。說白了,把人特意備好自制明信片,甚至還貼好郵票是因為——」
漂撇學長像在法院宣誓似的舉起手來,打斷了匠仔。他小心翼翼地傾斜酒杯,用指腹接水,將明信片上部浸溼,然後把郵票揭了下來,那手法簡直像在做針線活。於是——
5
那裡果然標有「9」這一數字。看筆跡應該是用圓珠筆寫的。
「——想來,這個數字可以核對誰寄了厄運信不是嗎?」
「核對?怎麼核對?」我目瞪口呆地抬起頭來,「比如這一數字是班級名單順序之類的?」
「有可能。雅霧姓什麼來著?我想想……是姓鹽見對吧?如果班級名單是男女混合,按五十音圖順序排列的話,鹽見排在第九左右也不稀奇1。」
1「鹽見」在日語中讀作しおみ,第一個假名排在五十音圖中第十二的位置所以說按五十音圖順序的話,鹽見雅霧的名字排在第九也不稀奇。
「……可是,等等,喂,匠仔。」佩服到沒出息地頻頻點頭的漂撇學長突然瞠目質問道,「等、等等。確實出現了可疑數字。但如果真如你所說,這數字真是用來確定寄件人身份的活,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想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明白。對啊,就是,到底怎麼回事兒?你想想看,費盡心機在郵票背面寫上數字的應該正是寄信給全班學生的犯人本人,這是理所當然的。也就是說,這個秘密只有犯人自己知道。可……
「就算學生中有人按照信中指示寄出了明信片,也無法預測他們到底會寄給誰。犯人也好誰也好,都不可能知道這四十張明信片的下落,不是嗎。所以說鎖定寄件人身份什麼的,一開始就毫無意義。除非犯人自己收到明信片倒還好——」
「有可能自己收啊。」
「你說什麼?」
「假設犯人就是全班學生身邊的人的話,就有可能收到這張明信片。」
「話是沒錯,可也不至於全班人都寄給他吧。除非全班人商量好了。」
「或許他們真會商量好——犯人可能這麼懷疑。即使這是最壞的情況,但犯人深信一定會有人把明信片寄給自己。也正因如此,才這麼精心準備了一番。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犯人,」高千抱著胳膊環視眾人,繼續說道,「四處佈下誘餌,想確認一下班裡究竟誰會上鉤。」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兒吧。犯人想知道到底哪個學生討厭自己討厭到甚至不怕麻煩寄這種明信片。」
「誰討厭自己——」學長舉杯喝了一口,好像還沒嚥下就瞬間覺出杯子裡的是水不是酒,皺了皺眉,重新拿過紅酒杯,「知道誰討厭自己,然後呢?」
「這就不好說了。不過,雅霧是去年九月,也就是初三下學期伊始收到的明信片,這一點也許很重要。她們即將畢業,同學們也要各奔東西了。犯人打算趁此之前做些什麼——不是嗎?」
原來如此。信中補充寫道「本明信片僅限本月郵戳有效」雖然這麼解釋可能有些牽強,但各人性格不同,有的孩子看到這句可能會很著急。犯人應該想盡早整理「調查」結果吧。
「可鎖定了討厭自己的人之後,又能怎麼樣呢?就算犯人是同班同學,可一旦畢了業,大部分學生都會變得疏遠起來。有人甚至幾乎沒什麼機會見面。」
確實。雖然多半學生會升入當地縣立高中,但也不一定同班。也有很多學生像雅霧一樣,想上當地私立學校。還有學生或選擇上職高或找工作。
「所以,對犯人而言重要的不是畢業以後,而是趁還沒畢業——」
「啊!」我下意識地大叫了一聲,那聲音幾乎響徹全店,我慌忙捂嘴,「話、話說……」
「你想說什麼,小兔。怎麼啦?」
「話說昨晚,雅霧在電話中說了這麼一句——加入這種惡作劇的人才會身陷厄運。」
「身陷厄運?比如說?」
「我也沒問那麼細。該不會……」
犯人該不會瞄準了給自己寄明信片的學生,做什麼壞事吧?雖然沒說出口,但大家似乎都這麼覺得。
高千下顎微收,小聲自言自語道:「……可能真是這樣。」
「該、該怎麼辦呢?」
「總之,必須先確認一下所謂身陷厄運的受害程度到底有多深。」
學長說著從背後推了我一把,我起身借了店裡的電話,往雅霧家去了通電話,她說她也不知道每個同學具體受了什麼害。
「我只聽說,」可能是怕父母昕到,也可能是想烘托氣氛,雅霧壓低嗓音說道,「好像有個女生晚上回家路上被人從背後往頭上扣了桶油漆。」
油漆……比我想象的還過分。「那個女生寄明信片了嗎?」
「好像寄了。她還跟朋友抱怨過明明是為了消災除難才寄的,卻一點兒用都沒有之類的。」
「哦?」
「對了,老師。我上次說的那句‘加入這種惡作劇的人才會身陷厄運’是開玩笑的。我覺得其實這個女生的事和明信片毫無關係。因為我一個朋友也寄了明信片,卻並沒碰上什麼怪事。」
這一點都不稀奇。雖說同樣都是寄明信片,但沒寄給特定人物,也就是「犯人」的話,自然不會遇害了。不,雅霧的朋友可能也把明信片寄給了犯人,真是這樣的話,下一個物件可能就是雅霧的朋友了。
「哎,雅霧。記得你好像說過你們初三現在沒課了對吧?」
「嗯。本月月初考完期末考試以後我就再沒去過學校。再去學校應該就是畢業典禮排練了。」
「那也見不著同班同學嗎?」
「上午可以去學校自習,好像有不少人去呢,所以想見還是能見到的。」
「這樣啊。那我想請你幫個小忙——」
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明明都已經按信中指示寄了明信片,卻還是慘遭暴力的學生們都把明信片寄給了誰?拜託好雅霧後,我掛了電話。
「——這樣啊。」我回到座位,向大家報告了和雅霧的對話後,學長一邊用手指彈著空紅酒杯一邊說道,「總之只能先等她的訊息了。如果遭到厄運的學生都把明信片寄給了同一個人的話——」
「就證明剛才匠仔的假設是對的。」
「究竟是誰呢?雖然不管是誰我們都不認識。對了,高千,你剛才說犯人不是雅霧班上同學來著對吧。」
「這只是直覺,毫無根據。不過,思前想後我漸漸覺得這一直覺好像是對的。」
匠仔醉眼惺忪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你該不會——」高幹看了匠仔一眼,問道,「和我想得一樣吧?」
「誰知道呢,這就不好說了。總之我也覺得犯人不是學生。」
「哎哎,你們兩個,」可能正計算著該不該再點紅酒吧,在桌下偷偷摸摸看著錢包的學長抬起頭來,說道,「自己藏著掖著怎麼行。知道什麼就快點說出來。」
「可正如高千所說,這不過是一種直覺,或者說一個印象而已。」
「直覺也沒事兒。所以呢?」
匠仔看了看高千,高千手掌朝上指向匠仔,示意讓他先說。
「總之,」匠仔雙手托腮支在桌上,滿眼睡意地說道,「我覺得或許不是某個學生,而是對全班心懷敵意的人。」
「全班?」
「或者應該說犯人是個深信自己被全班人討厭的人。正是因為犯人預料到一定有人會把明信片寄給自己,所以才給全班學生都寄了詛咒信。雖然這麼說可能有些繞彎子,但你們不覺得這有點像讓全班同學選代表的感覺嗎?」
「代表?什麼代表——」
「比如班委什麼的。我總覺得頗有些選代表的感覺。當然,學生們應該不知道這其實是在選舉什麼代表。所以或許應該說,這實質上是一次候選人的募集。」
「募集候選人……?」正用手指來回蹭著鬍渣的漂撇學長忽然停了下來,「所以,你該不會是說——犯人是班主任老師吧?」
「不確定是班主任還是任課老師,但總之應該是老師。我有這種感覺。不過剛才也反覆強調過,這一感覺真的毫無根據。只覺得這一策劃順序洋溢著一種教師的思考方式罷了。」
「如果這一假設成立的話,這個班應該不是那種一看就很有問題的班級——當然這也只是個人感覺而已。」高千接著說道,「如果學生們做了諸如頂撞老師、阻礙上課等一目瞭然之事,也就沒必要選什麼‘代表’候選人了吧。該怨恨誰一看便知。可這個班並沒做什麼出格之事,上課多半也會安靜聽講,也不頂嘴,但他們內心深處對老師的蔑視卻顯而易見——可能是這種氛圍的班級。老師心中的不滿一積再積,終於決定趁畢業之前好好教訓一下這幫學生。可全班四十人挨個教訓一遍又太費事,所以才——」
「你是說所以才……選了候選人?」
「不過是不負責任的想象而已。」匠仔說道。
比起假設內容,我更在意的是高千、匠仔兩人步調一致、渾為一體。不知漂撇學長怎麼看。本來想問,但還是作罷了。作為補償——這麼說可能有些不妥,我未經學長同意就擅自叫來服務員,又點了一瓶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