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是瑠瑠的生日,她本名叫木下瑠留。大家本來的意思是給她慶生,才辦了這麼個聚會。當然了,這不過是個藉口,重點在於大家能聚在一塊兒開懷暢飲。組織者——以主持聚會為己任的漂撇學長,平時就愛煞有介事地找各種理由張羅聚會,正好這回趕上瑠瑠過生日,他當然要好好利用一番了。
二十五號,學長第一次把他的計劃告訴我們。
「學長,不好意思——」我把剛剛擦好的盤子放回餐具櫃後對他搖了搖頭。「學長,這次可能不行了。」
「嗯?你說什麼……」
漂撇學長正狼吞虎嚥地扒拉著匠仔做的金槍魚義大利麵,聽罷「啪」的一聲把叉子扔在桌子上,他越過櫃檯向我探出身來,嘴角還沾著金槍魚屑。
啊,好髒啊,真是的——這個人太不講究啦。
「你說什麼呢……什麼行不行的,喂,給點面子嘛兔紙。」
我叫羽迫由紀子,一般大家叫我小兔。上到給我起名的父母——不知他們是寵愛我呢,還是一直把我當小孩子看——下到眼前的這位嘴裡塞滿義大利麵的不講究學長,大家都這麼叫我。但是,我可沒給自己起名叫兔紙,而且我吃東西的時候儘量不說話。順便說句,據說我一喝醉就兩眼通紅,但膚色卻能保持白皙,兩者相對比襯得我簡直像一隻兔子,所以才給我取了這麼個綽號。但我其實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跟兔子有什麼相似之處,不過是學長拿我名字開的玩笑罷了,他一天到晚就愛插科打諢。不過,我長了一張娃娃臉和矮小身材,所以經常有人會誤以為我是中學生,甚至是小學生,也容易被聯想成喜愛小動物的那類人。咳,這種事情嘛,無所謂的。
「因為,瑠瑠她——」我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接過匠仔洗好的盤子,用抹布擦乾淨上面的水,「瑠瑠她已經回家了哦。」
「什麼?她已經回去了嗎?」
其實學長根本沒必要那麼驚訝,因為大學早已放暑假了。不過,也不怪他有這樣的反應,因為就算是家就在本地,也很少有人在暑假循規蹈矩地往家跑。大家一般都是趁著暑假打工賺錢,或者是跟朋友去旅行什麼的,很少有人會和家人待在一塊。實際上,跟瑠瑠一樣同為本地人的我,直到現在還在學校周邊閒逛。
「喂喂,這下可怎麼辦哪。我可沒聽說過這碼事。」
「當然嘍。瑠瑠可沒必要把自己的行程一一報告給你,你說是吧,匠仔?」我向匠仔徵求意見道,他從剛才就在一旁專心致志地刷盤子。
「嗯,那是當然啦。對,你說得對。」匠仔頻頻點頭,嘴裡發出附和的聲音,突然,他側過頭來說道,「……不過,你們在說誰呀?瑠瑠是誰?」
滿面愁雲、雙手托腮坐在櫃檯旁的漂撇學長,聽了這話一下子就從櫃檯上滑了下來。他那新款的紅色包頭巾瞬間卡在了他的手掌上,順著手腕向胳膊上竄去。匠仔瞪大眼睛驚訝地望著他,好像在說這個神經病是誰。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是呀,你怎麼會不認識瑠瑠呢?」就連我也驚呆了,「匠仔,你不認識瑠瑠麼?她不是已經來這裡吃過很多次飯了麼?就是和高千、溪湖她們一起的那個呀。」
「而且——」學長一邊將竄上來的頭巾重新戴回去,一邊說道,「而且她不是已經跟我們一起去喝過好幾次酒了麼,在「三瓶」和‘花茶屋’。」
「是……這樣的麼?」
面對著學長和我從櫃檯兩側的雙面夾擊,匠仔露出了為難的神色,看樣子他是真的感到迷惑不解。這點倒是很符合他的平時的風格。
他的本名叫匠千曉,大家平時叫他匠仔。我們同為安槻大學的三年級學生,但他看上去卻一點也不像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給人老氣橫秋的感覺,看上去像個老爺爺似的。不、不僅是外表,他的內心應該就是個老爺爺。說好聽點這是無慾無求,說得難聽點就是缺乏朝氣。從他那與年齡不相稱的灑脫來看,簡直可以和學校裡的老教授一起被叫作仙人了。
事實上,這個人也的確過著和仙人一樣的生活。有一次大家突發奇想,一窩蜂地擁到匠仔家玩。那是木頭和灰漿混合起來搭建的一間屋子,只有六張榻榻米那麼大,屋裡沒有洗澡間,廁所是公用的,但若僅止於此,只能說是家境貧寒。更可怕的是家裡幾乎什麼也沒有,房間正中放著一張亂糟糟的床和一張可摺疊的矮腳餐桌,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這並不是我誇張或是故意用什麼修辭手法,而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他夏天也不用電風扇,冬天就在膝上蓋張毛毯保暖度日,簡直簡樸到了極點。
看到這裡有人可能會納悶:他應該很缺錢吧?這個嘛,匠仔看起來確實不像有錢人。他用獎學金來支付國立大學的學費,而生活費全靠自己同時打幾份工來賺取。雖然不知道其父母到底是做什麼的,但在經濟上應該不寬裕。
但他卻不是個窮光蛋。他經常和漂撇學長兩個人搭夥出去喝酒,而後者現在正貪婪地吸溜著最後一根金槍魚義大利麵。我逐漸發現他們兩人的酒量都不小,這日復一日累計下來的酒錢也不是個小數字了。還不如把那錢省下來改善一下生活質量呢,這麼想的應該絕對不只有我一個吧。
「我說匠仔,你去買輛腳踏車怎麼樣?那東西也不貴,你省下幾天酒錢,就能買輛好的二手車了喲。」
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對他這種自由散漫的生活方式耿耿於懷,雖然知道這是多管閒事,我還是這麼向他提議過。因為他的性格如此,別說小轎車了,他連駕照都沒有。雖說如此,至少應該有輛腳踏車吧,這樣不僅可以擴大活動範圍,也能讓學生生活更加豐富多彩。是吧?我說錯了嗎?
「不,你說得一點兒沒錯。」當時匠仔這麼回答道。
「那你去買一輛唄?」
「不、不行。」
「欸?為什麼?」
「因為討厭。」
「嗯?」
「說實在的,不僅是腳踏車,別的也一樣,我就是不想讓自己擁有那麼多東西。」
「不想擁有那麼多東西?為什麼?」
「因為每擁有一樣東西,就多一份責任,對吧。」
「責任?」為什麼他會突然提到這麼一個詞呢。「什麼責任呢?」我追問道。
「就是管理自己的所有物的責任啊。比如,你買了輛腳踏車,它肯定有時會爆胎吧。」
「這倒是。」
「然後你就得去修理它。」
「那當然啦。」
「但我很討厭那樣。」
「為什麼?」
「因為很麻煩。」
他一臉嚴肅地說出了這番話,我則頓感頭痛。「那、那個——」
「腳踏車確實有其便利之處,但是你必須保證能有地方能停放它,對吧?」
「這倒是,不過那又怎樣?」
「說是方便的代價好像有點過,但總之要停放它就不得不佔據一定的空間。可能偶爾還會在不注意的情況下停到了不該停的地方,總之給別人添麻煩的可能性大大提升。要是因為自己的腳踏車佔道而導致急救車過不去,致使本來可以得救的病人死亡的話怎麼辦呢?到時候不是連後悔都來不及了嗎?」
天啊,怎麼扯到這麼遠了,不過就是輛腳踏車嘛,這小子竟能扯出這麼多話來。
「可能是這個例子過於極端了,但是管理物品的責任,大體來說就是如此。擁有物品這一行為意味著自己肩負的責任和風險不斷地向外部世界擴大。對吧。你想想看,光是身體帶來的責任,就已經讓人吃不消了,所以就沒必要再因喜好而增添管理物品的責任了吧。對吧?對吧?」
總之,他的意思就是從一事知萬事。雖然不知道他在闡述這種「哲學」時有多認真,但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沒在開玩笑。真是個異類。這就是所謂的「無慾無求」嗎?我不這麼認為。
其實我覺得匠仔並不喜歡把事情解釋得很複雜,只是對接觸外界這件事本身有種牴觸情緒吧。換言之就是一種自省型的性格——不,不能這麼簡單地下結論。他與人交往並無障礙,也並非一味地裝成厭世的人。從這個角度說,他和一般的那些用達觀來顯示自己高人一等的年輕人不同——不過,也許是我想多了吧。
「嗯……這個嘛——」他拼命地回想瑠瑠的樣子,喂喂,她可是總跟我們在一起的玩伴哦,用得著這麼絞盡腦汁地去想麼?果然這個人就是個怪人吧?
「啊,就是那個短髮高個子,總是穿著運動服的?」
「那是葛野。」漂撇學長和我異口同聲地說道,聲音在店內迴響著。這是一家在大學門前開的店,叫「i·l」,學生們經常三五成群地來這聚會,匠仔就在這裡打工。
現在是晚上九點多,打烊後店裡就沒有其他的客人了。櫃檯周圍的燈都關上了,氣氛稍與平時不同,有種地下酒吧的感覺。老闆夫婦已經回家了,之後就只等著值班的匠仔鎖好門窗。
像今天這樣,我有時會免費幫匠仔清洗餐具,就當是感謝他平時通融朋友們在打烊後進店吃小吃的恩情。當然,我還可以進到櫃檯裡偷偷按照自己喜歡的菜譜配菜。店主夫婦的性格頗為不拘小節,加上他們主要掙學生的錢,因此大方地預設了我的行為。
「啊,我知道了。」他信心滿滿地答道,「就是那個棕色長頭髮的——」
「不是,那是溪湖。」學長和我再次斷然否定,匠仔向後縮了一下。
「那、那就是那個戴無框眼鏡的小個子?」
這回總算對了。漂撇學長和我,像聯動機器似的一齊緩慢而莊重地,點了兩回頭。
「啊……原來如此。就是她啊,她就是瑠瑠?」
「不然呢,匠仔?」漂撇學長誇張地舉起雙手仰面朝天。「我說你這人,把三個姑娘的臉和名字都弄混了吧,喂!」
「也不是完全對不上啦。」
哎呀,我也跟著學長一起仰面朝天,「我看你就是混個面熟,實際上誰是誰根本不知道吧。」
「才、才沒有呢。」
「是嗎?那你說說溪湖叫什麼,說全名。」
「呃……叫溪湖吧?」
「我說的是全名。溪湖是哪兩個漢字?」
「是……惠子?」
啊,真是的。「不是——」
「那就是喜慶的慶。」
「不是,不是啦。算了!你沒救啦!」
「喂!我說,別這樣嘛。」他還想強詞奪理,「我們不是最近才和她們熟絡起來的嘛,以前也沒怎麼一起喝過酒呀。」
「說什麼呢。葛野可是從好久之前就常常跟我們在一塊喝酒了哦。」
「啊……是這樣嗎?」
「是唄。」話雖如此,但葛野確實沒和我們在一起玩耍得那麼頻繁。不過,同為三年級學生,我不至於連她的臉和名字都對不上。倒是和瑠瑠以及溪湖在四月份左右相識,迄今已經過了三個月。她們好歹也是最近常在一起喝酒的同伴,應該早就記住大家的名字才對。
「真是的。簡直難以置信。」學長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嘆氣道。「要是平常人也就罷了,這三個姑娘每個人都那麼可愛而有魅力。是吧,小兔。」
「就是!喂、喂……」也許是被學長的態度所感染,我也覺得匠仔有些過分,兩隻手輪番啪啪地打在匠仔的肩上。「她們可都是今年的‘安大小姐’的候選人呀!」
「幹得好小兔!再多給他幾下!匠仔喲,你奇怪喲!你真是不一般喲!」
「就是就是!啊,對了、對了,匠仔你一定……」
眼裡只有高千吧……我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雖說我自己也感到迷惑,但心情就是無法釋懷。要是放在不久之前,我肯定會不假思索地藉機好好嘲弄他們二人一番,但過了這個寒假,我心下卻突然生出些許忌憚之意,這種玩笑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匠仔‘一定’什麼呀小兔?」學長向我逼問道。
「嗯,他那麼愛喝酒,肯定是對女孩子沒什麼興趣啦!還是酒對他更——重要。」我瞎扯了幾句搪塞過去。
「啊,可以這麼說吧。」
啊?學長,你就這麼輕易地點頭稱是了?這樣好嘛?!
「這傢伙,可真奇怪。」
這個嘛,學長所言不虛。不過要我說,匠仔和學長都夠奇特。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奇特的人才和奇特之人交朋友——這麼說好像太過分了,但這個漂撇學長的奇特程度可跟匠仔不相上下。明明大家同為安槻大學的學生,但是沒人知道他到底幾年級、專業是什麼。以前曾有傳言說漂撇學長的愛好就是不停地留級和休學,到現在已經賴在大學八年了。但這是我還在一年級的時候聽說的,若此事當真,今年已經是學長在校的第十個年頭了。喂喂,這不太可能吧,大學不是有個什麼修學規程嘛,對學習年限應該是有規定的吧。說來慚愧,我自己雖然是安槻大學的學生,可是對這方面卻不甚瞭解,就算留級和休學都算進去,應該也沒到十年吧。還是說,他現在已經是一名碩士了呢?
不知道,我雖在校園裡認識學長和另一個好朋友,但除了知道他比我們大,其餘的一無所知。他很會照顧學弟學妹,平時超級愛組織聚會,對於他,我真的只知道這麼多了。啊,還有一點就是,他總跟匠仔黏在一塊兒,幾乎每天晚上兩個人都結伴喝酒。
「啊,真愁人啊。」漂撇學長放棄了似的嘆了口氣。「最重要的瑠瑠不在,計劃沒辦法實施了。」
「那有什麼關係?」我擦完所有盤子,摘下圍裙走出了櫃檯。「這次喝酒就不算瑠瑠了吧。非要二十七號去不可的話,找個別的理由唄。」
「這可不行。唯獨這次缺她不行。」
「這話又是怎麼說?」
「因為我跟白井教授已經約好了呀。」
「跟白井老師,約好了?」
「教授也是瑠瑠的粉絲吧。」
瑠瑠在大學的男性教授中很有人氣,簡直是他們的偶像。特別是白井教授,因為瑠瑠剛剛選擇了他的英國文學專業而十分嬌慣她。
「這本就是教授直接對我提出的。」
「他是指為瑠瑠辦生日宴會嗎?白井老師第一個提的吧?」
「是啊。他說二十七號好像是木下的生日,正好——」
「欸?老師對瑠瑠的生日是哪天都這麼清楚啊。」
「那是自然,作為她的粉絲,當然要掌握這種關鍵資訊。要是我的話,從偶像的生日到星座、血型,全部都能閉著眼睛說出來。」
「我倒覺得重點不在那兒。」
導師竟與追星族一樣,對學生的個人資訊掌握到如此程度(當然我認為白井老師沒有其他意思),該怎麼評價這事呢。
「總之,白井老師就把這事兒全權委託給我辦了。」
這是漂撇前輩的另一個奇特之處,他怎麼看都不像是努力學習的好孩子,還是個愛玩的怪人,為何教授們就這麼喜愛他呢。他和安槻大學的另一個學長,兩人在夜裡提著紅燈籠推杯換盞的場景被人看到,從此這事就在校園裡廣為流傳,任誰都能煞有介事地講上一段。也有人說他被學校裡某位愛喝酒的大人物器重,因此才不肯放他離開學校。他的這些「光輝事蹟」被大家半開玩笑似的口耳相傳,最後,無論是教工還是學生都叫他「大叔殺手邊見」。
順便說一句,漂撇學長本名邊見祐輔。我和匠仔綽號大致都是從本名衍生出來的,只有學長是例外。漂撇,為什麼他得到這麼個放屁聲般的綽號呢?據周圍的同學說,這是他們對他的小小報復。因為漂撇學長不僅愛組織聚會,還愛給人取外號。他完全不顧對方的心情,想起什麼就起什麼,常常攪得周圍雞犬不寧。
這樣的學長,怎麼可能唯獨不給自己起外號呢?他早就想好了,那就是「漂鳥」。各位別笑,他自己非常喜歡這個名字,平時也總說自己特別喜歡在國外漂泊,所以才總是留級和休學。他確實定期從學校裡消失一段時間,有人說他去環遊東南亞了,但我們誰都沒有收到過他的紀念品或看到過他的旅遊照片。當然,誰也都沒有他沒去旅行的證據。學長行蹤不定這一點,是他另一個奇異之處。總之他厚著臉皮自稱旅行家,愛自由散漫,還讓大家叫他「漂鳥」,一副通曉一切、無法無天的張狂樣兒。
他的這番言論引起了大家的一番嘲笑。「什麼漂鳥啊」「估計是‘漂邊見鳥’讀錯了吧!」
「哦,原來如此啊,把他的姓‘邊見’編進去叫‘漂邊見鳥’如何?」
「好主意!」
「真棒!」
就這樣,大家很快達成了共識,不久後,「漂邊見鳥」這個綽號就在學生中傳開了。最後,大家索性進一步省略,直接叫他「漂撇」了。一直忍氣吞聲被他取各種各樣綽號的學生們總算報了一箭之仇,而他從此就得了「漂撇」這個綽號。哈哈,每次提到這件事我都要大笑一番。
儘管如此,他也並未氣餒,一直堅稱自己是旅行家。這回也不例外,他用滿懷激情的演講口氣說道:「教授對瑠瑠的到來可是十分期待呢,少了她,就算我們剩下的人都聚齊了,也只能說是畫龍點睛——」
「什麼?畫龍點睛?」我瞪圓了雙眼反問道。
「學長,應該是畫龍而未點睛吧?」匠仔不顧我驚訝的神情,認真地糾正他。
「啊,對,校張大人,啊,疼,咬舌頭了。總之就是那麼回事,小兔,你說是吧?」
「欸?怎麼問上我了?說的好像是我的錯……」
「不是好像,就是你的錯。就因為你沒有及時向我彙報瑠瑠回家這件事,才會弄成這樣……」
「過分!你太不講理啦!」
正在我氣得捶胸頓足之時,門鈴叮地響了起來。「不好意思,我們已經打烊了——」我條件反射般地向門口喊了一句,卻突然住了口。也許因為身處咖啡店裡,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這樣一個場景:若往牛奶里加水,其顏色和味道會變淡,但外觀在整體上不會有太大變化,但若向咖啡中倒等量的牛奶的話就不同了,杯中會戲劇般地呈現出一個迥異的世界。牛奶會被渲染上咖啡的棕色,卻不會完全失去其本來的純白,而是有所保留,從而形成一種嶄新的和諧之感。在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有一種人,她一齣現,就能讓你感到一種強烈的存在感,而這存在感讓你不由得跟隨其規則處事,而她卻不是故意這麼做的。
來者高千身上就有這樣的人格魅力,而這種魅力,我每次想要形容都深深感到語言的無力。溪湖跟在她後面,一個留著飄逸的栗色頭髮的女孩。
「呀,大家都在呀。」高千隨意地抬手跟學長和我打了個招呼,而我偷偷看了下匠仔的反應,最近這都形成習慣了。每次這兩個人說話的時候,我都想看清他們分別是什麼表情,但無論是匠仔還是高千,都跟對方沒什麼特別的眼神交流,我雖然對此心知肚明,可還是忍不住去看。
「呀——高千」,也許是為了掩飾心中的複雜情緒吧,我有些誇張地裝作發怒狀向高千控訴道,「正好!你來給我評評理,這個學長呀,說了些特不講理的話呢!」
「不講理?這人不一直都這樣麼?」高千用餘光掃了漂撇學長一眼,然後輕輕地捏了捏我的臉,我的臉剛才一下子漲紅了。
我用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拉到胸前,做出非常後悔和不情願的樣子。「是唄,就是呢。學長平時就是個不講理的人,但是、但是,今晚更甚。」
「好好好,我聽你說,稍等一下啊。怎麼了,都這個時間了。」高千將肩上的黑色小挎包放在櫃檯上,坐在了漂撇學長旁邊。「這個時間還待在這可真少見,讓我好一頓找,以為你們不是在‘三瓶’就是在‘花茶屋’呢。」
「我倒是想趕快去喝一杯來著。沒想到在這兒竟一言不合啦。」學長用演講的口氣說道。突然,他放下揮過來的胳膊,眼光在高千和溪湖身上來回移動。「喂,高千。」
「嗯?」高千重新交叉了修長的雙腿,一邊把頭髮梳上去一邊向學長這邊轉過來。她旁邊的溪湖則輕輕地將下巴靠在其肩頭緊挨著她。不,應該說她們二人形成了一幅畫。兩個落落大方的美女依偎在一起,這情景可謂引人入勝。今晚高千身著一件漂亮的灰色長褲套裝,上身配一件黑色寬領口襯衣,給人感覺十分中性。與之相對,她旁邊的溪湖則穿著一條淺綠色連衣裙,看上去女人味十足,她們二人十分自然地手挽著手,怎麼看都像一對合拍的情侶。而且,這還是一對各方面條件都很好的情侶,這點十分難得啊,我不由得沉醉於大叔似的感慨中去了。
「你之前都去哪兒啦?」
「去哪兒?去了趟市中心那兒。」
「去幹嗎?」
「幹嗎……約會啦!約會!」
溪湖聽了這話,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嘻嘻哈哈地笑彎了腰。
「啊?你和溪湖?約會?」
順便說一句,除了漂撇學長,敢對高千這麼說話的人寥寥無幾,是說命好呢,還是說不太瞭解她呢,不知該怎麼形容才好。
「當然啦,不然還有誰?」
「我說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啦。」
「喲!高千和校花溪湖,大家的女神,真是令人眼紅啊……」
「我說高千,你可不能哄騙單純的小姑娘啊,還穿這麼孃的舞男似的衣服。」漂撇學長聒噪地打斷了我的起鬨。
「我唯獨不想被你這麼不靠譜的人教訓哦,小漂。」
敢這麼簡略著叫漂撇學長為小漂的,偌大個校園裡也只有高千這麼一個人了。
「認識個女孩子馬上就把人家哄得團團轉的是誰呀?」
「可不是我,就算哄了人家也不相信我,我倒是想騙,就是騙不了啊。」學長忽然正色道。這兩個人總是像夫妻似的拌嘴吵架,把氣氛弄得火藥味十足,所以常常被人誤認為他倆是情侶。不過這種誤會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他倆的步調實在太一致,就算在一旁聽他們說話,也不會讓人感覺膩煩。更何況高千自稱討厭男人,基本上不跟漂撇學長和匠仔之外的男性來往,就更加深了旁人對他倆是戀人這種印象。
「哎喲哎喲,」高千以手托腮將目光移向了匠仔,「這話說得可太謙虛了,跟匠仔說的似的。」
「嗯,」學長雙手捂臉,像找著什麼似的東張西望,「真的嗎?這可糟了,我還沒有隱居的意思呢。」
這話說得,好像匠仔活得跟個隱居的老頭子似的,不過,實際上他活得跟老頭子也沒什麼區別。
「好,這樣吧溪湖,明天怎麼樣,跟我去約會吧?別管高千了,跟我一起看電影去吧。」
「對了」,高千一邊把越過自己向溪湖湊過來的學長的臉毫不留情地推回去,一邊向匠仔微笑道,「說實話,我們還沒吃晚飯呢,你幫我們做點吧。當然,你要是都收拾好了的話就不用了。」
「喂,匠仔,給她做個剛才的金槍魚意麵。」學長在一旁胡亂地發號施令。「我也要吃,那個太好吃了。」
「不好意思,金槍魚已經沒有了。」我略帶怒氣地做了個鬼臉向他說道,「最後那點都被學長你吃啦……」
「唉……我看看,意麵還有一些,可以做番茄醬或者辣椒的,」匠仔伸頭檢查了一下冰箱裡的存貨說道,「每種大概還有一人份的,怎麼辦?」
「怎麼辦呢?」溪湖向高千發問道,邊帶點惡作劇似的笑意邊說,「不然兩樣都做,然後平分怎麼樣?」
「好主意,那拜託你啦。」高千對匠仔說道。溪湖則痴痴地望著她的側臉,活脫脫一個陶醉在夢鄉中的少女模樣。
「喂喂,溪湖呀,你都買什麼啦?」我向她手中提著的紙袋中探到。
「欸?啊,你看這個……」她掏出了一件乳白色的高領無袖女式背心。
「之前高瀨不是穿過一件黑色的嘛?我覺得特別漂亮,一直想要一件一樣的,今天她就帶我去買嘍。」
高瀨指的就是高千。看上去她為能和高千能買到同款的衣服而感到十分開心,話雖如此,但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和高千一下子熟絡起來了呢。
「嗯……蠻適合你呢」,我望著面前高興地展示著新衣服的長谷川溪湖,不禁有些遲疑。
我之前就知道溪湖很崇拜高千,從剛開學時認識她開始,她就經常把「真是羨慕由紀你啊,能跟高瀨做朋友,一起聊天一起玩,真好啊!」這樣的話掛在嘴邊,一副很羨慕我的樣子。不過她來參加漂撇學長組織的聚會,還是今年四月份的事。那時候我們同被捲入一件新生遇害事件中,曾去警察那裡協助調查,但與這次的故事無關,詳情有機會再說明。
溪湖是美少女型的。說得更明白些,她是那種男生眼裡的「清純派」女生。剛才學長用「純潔少女」來形容她,這大概是男生對她的共識。不過,要是讓我來說,絕不會用「清純派」這個詞,這個概念只有在男生那裡才行得通。這跟護士或酒吧的兔女郎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都無視了女性的人格而單純將其看作一種機器,是一種角色扮演。當然,和其他外表清秀、性格溫和的女孩一樣,溪湖到底是不是「清純派」,又是另外一個問題。
不過,這樣說好像她實際上性格惡劣似的,走這樣的極端也沒有必要。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不過,這世上的男人不是把女生分到「清純派」,就是把她們歸為「惡女派」。但實際上,大部分的姑娘都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優缺點均有的,這明明很普通,可要男性接受「普通」卻好像很困難。這個概念很難理解麼,真是奇怪。
不管怎麼說,清秀的美少女溪湖紅透校內外,從這個角度來說就是自然而然了。我並不是恭維才叫她校花的,只是她為何一定要博得同性的喜愛呢,這就有些荒唐了。雖說這與我無關,只是個人的性取向問題。但關於溪湖,我確實有一個疑問始終無法釋懷,她真的喜歡女生麼,我偶爾會感到疑惑。
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所以我沒辦法解釋清楚,但我對她的印象是——自律性很強。是說她特意告誡自己不能喜歡男人呢,還是說她有一種奇妙的殉道態度呢,反正這兩點都從她身上顯現出來。這與單純地對男性抱有厭惡感或排斥不同,事實上,她面對異性並未顯現出條件反射似的迴避,也就是說她並非是異性恐懼症患者。不如說其實溪湖對於自己這種硬要避開男性而對同性示好的行為十分羞愧,好像她是礙於某種宗教式的信念而固執地必須喜愛同性似的。
重點是,她喜愛的物件是高千。校園裡盛傳高千的魅力之大,就連同性都能被其俘獲,所以我認為,溪湖有可能受輿論影響才將目標鎖定在高千身上。說得具體點,就是溪湖原本不喜歡同性,只是出於某種原因(具體是什麼暫且不論)必須對男性敬而遠之,或者至少要明確地表現出這種態度。但因為這並非其本意,加上她也不想在學校裡,特別是會和男生們發生一些不必要的誤解和紛爭。正當她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高千的出現讓她欣喜若狂——對呀,若是對這個人產生感情,就算是同性之情,也不會有人覺得不可思議。所以,與高千的交往成為她遠離男性的一個絕佳的藉口,這才是溪湖的真實想法吧。
當然剛剛也說了,這不過是我的想象,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至少她對高千的崇拜並不假,積極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勁頭,每每和高千在一起走,她那個幸福勁兒活脫脫一個戀愛中的少女。
雖說我剛剛驚異於二人不知從何時開始的熱絡,但看上去應該怪我自己對此觀察得不夠仔細了。最近,她們二人在校園裡貌似已經是「公認的情侶」了。本來校園裡就有傳言說高千是女同性戀者,所以就算溪湖與她形影不離,大家都不會覺得奇怪。非但如此,眾人還對此抱有一種溫和寬容的態度,給予二人祝福。不過,這並不是因為安槻大學的風氣有多開放,很大程度上在於高千非凡的個人魅力。
高千全名高瀨千帆。她的眼睛微微發藍,目光炯炯有神,加上那纖細高挑的身材,很難用語言窮盡其魅力所在。這麼說吧,無論單看她身上的哪一部分,都能喚起人強烈的愛慾。雖然我非常不喜歡這種露骨的說法,但每次見她,我都會深深地感覺到她的完美無瑕。
完美?不,高千身上只缺一種東西,那就是撒嬌。俗話說「男要勇,女要嬌」,但正如之前我對「清純派」一詞的意見,這不過是男權社會強加給女性的一種「角色扮演」,並非女性自身的意願,斗膽說一句,這是對男人性騷擾的縱容。因此,男人總是暗中威脅女人要學會撒嬌爭寵,不然就是缺乏魅力,而缺乏魅力的女人沒男人疼,最後就變成剩女了哦。當然,撒嬌這一行為本身並沒有錯,但被他人強制要求的話,就淪為諂媚了。雖然「女要嬌」這種說法可能稍顯過時,但女人的任務就是向男人獻媚這一思想和風氣仍甚囂塵上。
高千一直是大家眼裡的「鬥士」。雖然她常常波瀾不驚、態度沉著,但她身上充滿一種看不見的緊迫感,讓人覺得她是個為了不隨波逐流,可以不惜一戰的人。這是她面對男權社會的一種反抗,正因為自己是女人,所以才要單方面地將自己客體化來保持自身的獨立性。這無疑也是一種面對世俗的怒氣,真心認為對男人笑一笑毋寧死的堅決。若不小心對男人展露笑意,便會立刻被扣上「治癒系機器人」的帽子,不管自己想不想,都會被人認為存在的意義單單是撫慰男人的心靈,這樣一來就會被拽入封建制度中去,淪為其一部分了,而高千大概也是用實際行動表明堅決不被同化的意志吧。因此,若按照剛才的「清純派」和「惡女派」來分類,高千毫無疑問地會被歸為第二類。當然,拘泥於這種不長腦子似的二元論只限於男人之間(或是男權社會),而高千隻想保持人格的獨立而已,卻得到了「不可愛」「死板」「長得雖美卻不想交往的女性」這種片面的評價。所以我想,大概只有女人才能理解她魅力的真正所在吧。
不過最近,她的態度在發生慢慢變化。剛入學的她很極端,在反對男權社會的規則之前,她對人際關係全盤否定,神經繃得緊緊的、全身帶刺,誰若不小心碰她一下就會被刺出血來,而現在的態度則比以前緩和許多。當然,高千給人的印象還是「鬥士」,但不同於以前那種否定一切的偏激,而是選擇性地和對方建立友好關係,就是說,她的態度變積極了。這種積極的改變是從她加入漂撇學長的小團體開始的(其實更應該說是學長拉她進來的),那時只有一點苗頭,而其真正的變化則發生在她寒假回家探親之後。不過,她不是一個人,她和他在一起。
啊,順便說一句,給她取「高千」這個外號的,不是別人,正是漂撇學長。這事要是換了別人,她絕對無法容忍。但對方可是比她大的學長,無論她怎麼抗議都是白費勁兒,所以與其說她欣然接受,不如說她是放棄抵抗了。
「啊,這衣服好看,真好看。」我捏了捏無袖背心的肩部,「這顏色這麼漂亮,肯定很適合溪湖你啦。」
「欸?你真這麼認為?我太開心了。」
「真好啊——你可以跟高千一起去買衣服,還買同款的。我就不同了,我、我……嗚嗚,」我做出用手擦眼角淚滴的樣子,「我在這裡當免費勞動力幫人家洗碗,到頭來,還受到壞心眼兒學長的欺負。」
「欸?喂小兔,我什麼時候欺負你了?你可不能說人家壞話啊。」
「啊,抱歉抱歉,」學長沒怎麼樣,匠仔倒先慌了神,「難得你來幫忙,真不好意思,嗯,那個、那個……」匠仔一邊將食指搭在嘴唇上,一邊拿出了一個香檳酒瓶,裡面裝滿了我最愛的柚子果露。「那個,我請客。」
「哇!謝謝呢。」我用一種十分嫌棄似的語調故作撒嬌態,緊接著話鋒一轉,語氣兇惡地對學長道,「喂!」我撞了撞他的肩。「給我讓個座。」
「欸,幹什麼嘛。你想坐這?坐那邊去」,學長指了指溪湖旁邊。
「我不,我偏要坐這兒,我要挨著高千。」
「啊?」也許是被我的氣勢所壓倒,學長極不情願地站起身來,看看高千身旁的我,又看看溪湖,長長地嘆了口氣。「……布魯圖——你也背叛我嗎?」
「什麼背叛你啊,」我一把摟住高千的胳膊,「我認識高千,可比溪湖早多了,所以嘛——」
認識高千……啊,那是大約一年半之前的事了。認識高千和匠仔還不到兩年呢。意識到這點,我有點受打擊。不,好像不是打擊。應該說是感慨吧。
「啊,是這樣嗎?這麼說,我和由起是對手了。糟糕。」溪湖也不肯服輸似的靠在了高千肩上。也許因為她來參加這個聚會的時間還不長,她不像其他人一樣叫我小兔,而是由起。「但是,我是絕不會把高千讓給你的哦,只有她不行。」
「欸,一起買衣服怎麼了,我呀,還跟高千一起泡過澡呢。」
「為什麼,大家眼中只有你!」漂撇學長也插了一腳進來,現場一片混亂。他滿臉怨氣地指著高千道,「到底是為什麼,她們眼中只有你!啊?而且淨是些漂亮姑娘,狡猾,高千,你太狡猾啦!我明明比你帥那麼多。」
這句話聽上去很傻,但其「品德」卻從中可見一斑。因為漂撇學長絕不會從我們三個的性別這個角度來反擊,不會說「明明你們都是女人」這樣的話,反倒將高千作為競爭對手認真地與其較量,從某種角度說,學長很公平,也很偉大。所以,雖說他的性格有些不靠譜,但學生們卻都很佩服他。「我也需要愛啊。渾蛋,誰好心分給我一點吧。」
「那——這個給你。」我把剛剛自己繫著的花邊小圍裙遞給學長。
「這是什麼意思?」
「當然是要你幫忙收拾啦。一會兒還有髒盤子什麼的,學長你不會是想把任務交給匠仔一個人吧。」
「欸——」學長一邊不滿地嘟囔著一邊老老實實地接過圍裙繫上後走入櫃檯的另一側,那樣子很呆萌。但之後叫道:「喂,匠仔,跟她們要深夜加班費。」這話實在可惡。
「深夜加班費?」匠仔也是,不過開個玩笑,他竟當真了。「可我們店裡沒這個制度啊。」
「要什麼都行,這麼慣著都把她們慣出毛病來了。這事就不用跟店長報告了。」
「要收我們錢的話,也該連剛才學長的那份兒一起收了。」
「我就不用交了。」學長說著挽起袖子來,「我待會兒把你們用過的碗洗了,就當是兩清啦。」
「欸,這麼說的話我也不用交了。」
「喂,小兔,剛才的話題說到哪兒了?」高千接過匠仔遞來的叉子在空中畫了個圈後反握住,越過櫃檯做出個刺向學長的動作。「他說什麼胡話欺負你啦?」
「啊,對了對了。唉!高千,你來評評理。學長他太過分啦。他說瑠瑠這麼著急回家都是我的錯。」
「瑠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這樣,我和學長輪流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就是白井老師趁這次瑠瑠過生日,拜託學長組織聚會的事。
「原來如此。不過話說回來,這樣也不錯啊,」高千用叉子叉了一塊辣椒送到嘴邊,「這次不算她也行,改天聚會的時候再帶上她如何?」
「看吧看吧,果然高千也跟我一個想法吧。」
「瑠瑠不在的時候我們也跟白井老師喝過許多次酒啦。好好跟老師說明情況,他會理解的。」
「但是,這回情況比較特殊……」漂撇學長雙臂抱在胸前,猶豫不決地來回走著。
「特殊?怎麼特殊了?」
「其實,那天教授要在自己家裡設宴款待。」
語驚四座。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安排,本來以為聚會準在「三瓶」或者「花茶屋」辦呢。
「老師家裡?在市區內嗎?」
「嗯,是的。」匠仔回答高千道。
「你知道他家在哪裡?」
「嗯,之前去過一次。」
「欸——」高千抬起眼睛瞧了他一會兒,終於不耐煩似的說道,「他家在哪兒呀?」
「欸?啊,不。」匠仔說到一半沒了自信,「去年的長假,老師開車帶我去的,還在閒扯的時候就到了,所以我完全不記得路線了。」
「好的好的,我真是個傻瓜。」高千略帶諷刺地說道,「竟然問匠仔這麼難的問題。」
「雖說在市區內,但是也靠近郊區了。」漂撇學長像個孩子似的得意地插了一句。「雖然我沒去過,但我不看地圖也知道在哪兒。開車的話,大概要三十分鐘吧。」
「先不說這個,小漂,教授家能容下我們這麼一大幫人嗎?」
「啊,這個嘛,既然教授都那麼說了……」學長像是確認般地望向匠仔。匠仔點了點頭,好像在說「我早就知道了哦」似的,重重地點了好幾次頭。
「他好像剛剛重新裝修過房子。」
「啊,是嗎?這我倒沒聽說。」匠仔抬起頭露出迷惑的表情。
「聽說就是最近的事。亮點在書庫。」
「書庫?」
「可不是巧克力啊。」誰都沒想到那兒去。
「也不是巧克力巴菲哦。」
都說了,誰都沒往那上面想。
「是書庫,而且是獨棟建的超大書庫。據說教授把自己心愛的藏書都放進去了。」
「說起來,去年教授確實說過差不多該建一個了這類的話。」匠仔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道。他的嘴角少見地浮現出了一抹微笑。據他說,去年去教授家裡拜訪的時候,大部分藏書都未經整理就被放在了一個個紙箱中堆起來,因此匠仔還沒來得及仔細觀賞。剛剛學長說新書庫是亮點,但我們中間除了匠仔大概沒人會把觀賞教授的藏書當作單純的樂趣了吧。
剛才我介紹了匠仔的一些「仙人」般的特質,但他唯一的愛好大概就是讀書了吧。總之,大家都說不是見他在讀書,就是見他在喝酒,他愛讀書就到如此程度。不過他的偏好有些奇怪,他愛讀西爾維婭·普拉斯和約翰·貝爾曼這類生性陰暗的作家的作品。前者有偽裝自殺癖,後來真的自殺身亡了,後者酷愛喝酒,最後也因自殺而名聲大噪。這種詩人我光是聽一聽其事蹟就想遠遠躲開了,但匠仔卻在這點上與白井老師的愛好不謀而合。
總之,白井老師不僅喜歡瑠瑠,也很喜歡匠仔。在他眼裡,瑠瑠是英美文學講座的偶像,而匠仔卻像是追隨他多年的徒弟。一年級時,匠仔曾選修他的初級英語會話,兩人一見面便覺意氣相投,感情非同一般。自不必說,匠仔的畢業論文指導教師自然是白井老師了。但是,迄今為止受邀去教授家做客的,大概只有匠仔一人。據說,上課時二人常常會出現以下對話:老師忘記作家和文章名時,便會向匠仔道:「匠君,那個叫什麼來著?」放到一般人頭上,他們可能會委婉地表明自己不知道。「那個,艾略特在序文中提到的約瑟夫·康拉德的作品名是——」而匠仔則毫不猶豫地說:「是《黑暗之心》吧,老師?」
「哦!就是那個!」教授喜不自勝地繼續往下講,只剩下一堆目瞪口呆的學生們。我雖未親眼所見,但那畫面卻一下子浮現在腦海中。
二人的友誼極深,甚至有傳言說教授欲將匠仔培養成自己的繼承人。不過,匠仔剛剛升入三年級,說這個還為時尚早。但教授似乎希望匠仔畢業後繼續攻讀他的研究生,再做他的助教、發表論文,逐漸接他的班成為英國文學專業的一名教授。雖然這只是酒後之言,但看他每醉必提的架勢,這也未必是單純的玩笑話,他極有可能是認真的。暫且不說這個計劃將來能不能實現,白井教授對匠仔的喜愛之情是任誰都無法否認的,應該說他們是忘年交。不過,我倒是能理解教授對匠仔的偏愛,這年頭,能和自己在專業方面,而且還是相當偏僻的領域(可能只有我這麼想)旗鼓相當的人可不多。
「但教授其實是想帶瑠瑠參觀新書庫。」學長向匠仔潑冷水,「要是不帶她的話,我們一窩蜂地擁去他家不好吧。」
「是嗎,」高千用餐巾輕輕地擦了下嘴角,「老師真的會介意瑠瑠到底去不去嗎?」
「老師為了掩飾他的失望,肯定在嘴上說沒事什麼的,但心裡會想,瑠瑠在哪裡呢,怎麼淨是你們這幫人來,shii醬,真悲哀,唉算了算了——他自己在心裡鬧彆扭呢。」
「shii醬又是誰啊?」
「要是因為這事,明年匠仔的畢業論文不合格可怎麼辦啊?」
「為什麼?就因為這次聚會沒帶瑠瑠來?太傻了吧。就算匠仔沒有通過答辯,也輪不到你操心吧,小漂?不過,暫且不說這跟他明年畢業到底有沒有關係,大家好不容易聚一次,瑠瑠能來就最好了。」
「就是!對吧?對吧?」學長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果然高千跟我一個想法吧?」我不理他的挑釁,兀自默默地喝著柚子果露。
「對了,瑠瑠的老家在哪兒來著?是在本地吧。離這兒遠嗎?」
「嗯……開車去的話大概不到一小時吧。」我邊舔勺子邊說。
「什麼嘛,」高千掃興似的說道,「那樣的話,你去把瑠瑠請回來不就得了嘛。」
「對啊,就是嘛。」溪湖捲起一些番茄意麵,「木下知道高千來的話,肯定也會興高采烈地過來了。她對高千的狂熱可不遜色於我。」
啊呀——我迷惑地望著開懷大笑的溪湖。難道是我想多了?溪湖對高千的迷戀也許只是出於單純的追星心理。就是說,她只要接近名人就心滿意足了。雖然高千隻是個學生,算不上什麼家喻戶曉的人物,但她的大名確實響徹校內校外,就算說她是演員或者模特都有人相信。
「反正,我們總歸是要住在教授家裡的。雖然我不該這麼一廂情願,但照以往的經驗來說,我們總是喝著喝著天就亮了。」
「就是就是,這樣一來就沒什麼問題了。」學長真是的,總覺得一切都是我不好。
「但是,瑠瑠應該出不來。至少現在出不來。」
「欸?為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詳細情況,但好像她是不得已才回去的。」
「為什麼呀?」
「具體不太清楚,不過瑠瑠本打算留在這打工直到盂蘭盆節,因為一些事才匆忙趕回去的。」
「那我可得好好問問你。」學長用手裡的洗滌劑瓶子輕撫下頜,「是不是因為她的家人生病了?或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我覺得應該不是。怎麼說呢,比起擔心,我現在更加感覺迷惑不解。」
「你在說什麼呢,我還是沒聽懂。」
「就在她回家之前吧,她住的那所離學校不遠的公寓大樓,好像出了點怪事,會不會和那件事有關呢?」
「怪事?什麼怪事?」
「都說了……」我剛想說我不知道,一個聲音意外地響了起來。
「難道說……」匠仔側頭探了過來,「是那件事?」
「欸?」我吃了一驚,「匠仔,你從瑠瑠那兒聽說了什麼嗎?」
「其實我也不太知道具體情況。嗯……那是上個月的事吧?她來這兒說了些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
「嗯。然後我就給了她些建議——這麼說有些誇張了,但從結果看就是這麼回事。」
「等會兒,等一會兒——」漂撇學長用滿是泡沫的手抓住匠仔的肩膀,把他扳向自己,「為什麼是你給瑠瑠建議?啊?你明明連她的名字都記不住!」
「嗯?那又是怎麼回事?」高千問道,於是我又將匠仔把三個姑娘的名字和臉弄混了的事跟她講了一遍。
「你都不相信吧」,高千聽完後對著嗤嗤發笑的溪湖說,「不過,你也不用太介意,這事放在匠仔身上可一點都不稀奇呢。」
「欸——這話有點傷人呢。」溪湖帶點戲弄的眼光看著匠仔道,「但是你肯定一下子就記住高瀨的名字了吧?」
高千聽了這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望著溪湖的眼神,她解釋道,「我和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知道都發生了什麼嗎?」
「欸……發生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