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著了喲。」
「啊……」
「我們倆就這麼坐著面對面喝酒。因為是初次見面,所以彼此都不說話,接著他就喝得爛醉睡著了。五個小時後才醒的他,終於想起來問我的名字。」
「這種事就別提了吧。」看到溪湖像看外星人一樣盯著自己,匠仔臉漲得通紅,身子不自然地扭來扭去。「那時候,高千也是——」
這段往事我倒沒聽說過,本想再追問下去,但高千卻迅速地打斷了他向學長髮問道,「哎呀,就算不知道瑠瑠叫什麼,但是畢竟彼此見過,當個傾聽者還是可以的,對吧,匠仔。」
「雖說如此,我還是難以接受。」
「不過嘛,還真有點意外。就算匠仔對不上臉和名字,但像瑠瑠這樣的女孩子,應該是匠仔的菜吧。」高千輕描淡寫地說。
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僵硬了。雖說這種反應毫無道理,可整個人就是僵在那裡。
「嗯,這倒是。」匠仔輕輕地點了點頭,他可真誠實。
「欸?是這樣嗎?」漂撇學長瞪圓了眼睛,看了看匠仔,又看了看高千。
「哎呀,小漂,你沒注意到嗎?」
「這麼說你早知道了?」
「因為瑠瑠不是跟那個藥部小姐很像嘛。」藥部小姐——藥部裕子嗎。她是安槻大學的女辦事員,馬上就要結婚了。她的訂婚之路可謂曲折複雜,我們也多少受了點牽連,但跟這回的事也毫無關係,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啊,這麼說來,兩個人都戴眼鏡呢。莫非是因為這個?」
欸?難道說,匠仔是「眼鏡控」?
「這也有可能。怎麼說呢,戴眼鏡姑娘的有種知性而樸素的感覺,雖然算不上時髦女性,但卻別有一種可愛之感,是吧,匠仔?」
「哦哦,原來如此。但是,為什麼高千你這麼瞭解啊?」學長的眼光在微微點頭的匠仔和高千之間來回移動。
「這是匠仔自己說的喲。」
「啊,什麼嘛,原來如此。」學長掃興似的聳了聳肩,我卻全無心情。匠仔把喜歡的女生型別都告訴了高千——我覺得十分不可思議。不,比起不可思議,我甚至覺得有些不能原諒。因為——
「可是……」溪湖喝了口水說道,「可是,明明是匠仔喜歡的型別,他卻連人家的臉和名字都沒對上。」
「哈哈,實際上,就是這樣。」直到現在匠仔還對同齡的溪湖用著敬語。而且,看上去他對弄錯了瑠瑠名字這件事毫不在意。
「你為什麼不問問人家呢?」
「啊,也沒什麼原因。反正以後就慢慢知道了。」
「唉,算了,無所謂了。」平時說話永遠不在點上的漂撇學長這回急吼吼地打斷了匠仔的話,「現在我們說得是瑠瑠。瑠瑠找你商量什麼事了?」
「剛才小兔不是說了嘛,公寓裡發生了起奇怪的事。據說停車場出口的門被小石子兒卡住了。」
「什麼?石子兒?」
根據匠仔的述說,那天他和瑠瑠對話的情景再次浮現出來。那是六月份最後的那個星期六。午餐時間結束後,瑠瑠獨自來到了「i·l」。她平時都是跟教育學部的女生們一起行動的,很少見她一個人來。
「歡迎光臨。」
當然,匠仔這時候還不知道進來的女孩子叫什麼,或者說他沒記住,但知道她是最近新加入大家的幾個姑娘之一,所以便殷勤地拿來了冰水和毛巾,放在她面前的櫃檯上。
正如剛剛高千所說,瑠瑠這個人,說好聽了是樸素,說難聽了就是老土。她絕非長得醜,只是因為懶於打扮,所以雖說正值妙齡,卻還是一副土裡土氣的樣子。但她本人卻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卑,反而活蹦亂跳的,讓人感覺很親切(高千絕無這種親切之感)。若是故意說她壞話,她就是那種讓男人們覺得毫無心機、輕易就能駕馭的小姑娘(可能實際上並非如此)。
無論如何,匠仔會喜歡這樣的型別讓我感覺有點幻滅,也許可以說他的審美很保守吧,但是給人感覺像個大叔。就瑠瑠個人來說,我覺得她確實是個樸實的好姑娘,但還是有些不能釋懷——唉,算了算了。還是先講故事吧。
當時店裡只有三個男學生,他們從早上要了杯咖啡後就一直黏在店裡蹭漫畫讀,匠仔正好有空,便隔著櫃檯跟瑠瑠閒聊起來。這時,從廚房後門傳來了一陣咔嚓咔嚓的轉動門把手的聲音,但因為門是鎖著的,來人沒能開啟,接著便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
匠仔一開門,來人就衝了進來,大叫著「煙!我忘了拿煙」。他是「i·l」的店長,平時酷愛玩彈珠。店裡只要一閒下來,他就立即把它丟給匠仔和其他在這兒打工的姑娘們,自己飛也似的衝向遊戲廳。那天也像往常一樣,午餐時間一過就跑出去玩彈珠了,因為忘帶了香菸和打火機才趕回來取。
「你小子有點可疑啊。」店長笑著對匠仔說。「沒事鎖什麼門呢,肯定是你在偷懶。再不開門我就要從正門繞進來了。」
「欸?你帶鑰匙了……吧?」
「什麼呀,你瞧——」店長向收款臺揚了揚下巴,一串鑰匙被丟在下面。
「這有點太馬虎了吧?」
「唉,別介意別介意。這門不用時時刻刻都鎖著。」
「唔,我果然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店長走後,在一旁默默聽著二人對話的瑠瑠開口道:「果然——真有出門不帶鑰匙的人。」
「嗯?啊,是的。」也許是因為記不住人家名字而感到心虛,匠仔對比他小的瑠瑠也用著敬語。「也許是因為他覺得隨身帶著鑰匙,或是每次都要用鑰匙開關門什麼的太麻煩了,我也摸不清他們的心思。」
「無論外出時間有多短我都會把門鎖好。」
「就應該這麼做,沒錯。」
在可愛的女孩子面前,匠仔也乖乖地敗下陣來。但我們都心知肚明,匠仔的家從沒上過鎖,因為就算小偷進了家門,也沒什麼好偷的。但是,對自己家毫不在意的匠仔,身為員工,對店裡的事情還是很上心的。
「但是,我也有百密一疏的時候。最近,就是新年那會兒吧,我都到家門口了卻發現沒帶鑰匙,可我明明記得出門的時候帶著的。糟了,肯定是掉在哪兒了……我當時特別著急。」
「那可不得了,然後呢?」
「那時哥哥和我同住,他便幫我開了門,第二天,不知道誰撿到我的鑰匙送到管理員那裡,他便交還給我了。」
「啊,沒丟是最好了。」
「就算平時注意保管了,有時都會發生這種失誤,更別說把鑰匙亂丟了,肯定不行啊。」
「就是就是,嗯。」
「但是,我住的那棟大樓裡,就有這樣的人呢。出去倒垃圾的時候,不帶鑰匙就走了。」
「啊?」
「這種行為真是討厭呢。」
「討厭?怎麼說?」
瑠瑠現在大學附近的一棟公寓樓裡住,這是她家自己買的房子。她的父親在省裡首屈一指的大型醫院當醫生,以前在大學附近的醫院工作,每天要開車上下班。後來,瑠瑠的哥哥進入安槻大學後,他爸爸就直接在這裡買了房子。一方面是為了哥哥上學,另一方面,這裡離醫院近,爸爸上下班也方便,一家人本打算乾脆搬過來住算了,但是剛買完房子不久,爸爸就接到了調令,調到了離家裡比較近的綜合醫院上班,於是哥哥就一個人在新房裡住下了。結果瑠瑠也考上了安槻大學,兄妹倆就開始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今年春天,哥哥順利從大學畢業後回到老家工作,於是瑠瑠現在就一個人住在這間公寓裡。
(漂撇學長聽了這話,歡呼道,「哈哈,下次大家可以一起去玩啦,她家那麼大可得好好熱鬧一番!」喂喂,學長,你可別把她家和你家相提並論哦,那好歹是女孩子的家。)
這棟公寓——五月公寓,有門禁,瑠瑠平常都從大樓正門出入,只有在垃圾回收日時才會從停車場的後門走,那兒距離回收站比較近。問題就出在這個後門上。這扇門平時只能從裡面開啟,想從外面進來的話必須使用鑰匙開門。
今年年初,瑠瑠注意到了一件可疑的事。週一、週三和週四是垃圾回收日,平時愛睡懶覺的瑠瑠特意起了個大早,七點半就出門了。按照小區的規定,居民必須在八點之前出來丟垃圾。這時,有些不講究的人在頭天晚上就會把垃圾放在外面,而瑠瑠生性認真,每次都會特意早起倒垃圾。
(哦,對,這種一本正經的型別說不定就是匠仔的菜,他自己就是個特別講規矩的人,甚至有些不知變通,所以才會被與自己性格相近的人所吸引吧?)
瑠瑠收拾完畢出來倒垃圾的時候大概是七點四十左右。時間上雖然掐得不是那麼準確,但每回基本都差不多。這天,她突然發現後門的門框下邊夾著成年人拇指蓋大小的石子兒,乍一看這門好像完全關上了,實際上卻留出了一條小縫。換句話說,外面的人不用鑰匙開門也進得來。
「我想,咦,還能這麼幹。最初發現它的時候,我以為是誰早上出門忘帶了鑰匙,匆忙之間才出此下策,所以並未十分留意。那人又沒帶鑰匙,進不來的話太可憐了,我便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瑠瑠如此說道。但從這以後,每到垃圾回收日早上的七點四十分,瑠瑠出門的時候都會看到它,而且每回都是相似的形狀和大小。
「我當時懷疑這是剛剛搬來的住戶乾的,因為之前都沒人幹過這種事。」
於是,瑠瑠每回再看見石子兒就會把它踢開。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公寓的前後門都是考慮到防盜這一因素才設計成這樣的。而且這裡的住戶也是因為這點才買的房子,像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誇張地說是侵犯了住戶們的權利。
「所以我跟管理員反映過,要他提醒一下新搬來的住戶,這種欠考慮的行為會給其他人帶來麻煩,但是……」
管理員告訴瑠瑠,最近沒人新搬過來。她雖有些意外,但這事無論是誰做的,從結果看都一樣,所以她又拜託管理員,讓他提醒所有住戶注意。但是,三個月過去了(到她和匠仔說這事的時候),情況依然沒有任何改善。每到垃圾回收日,石子兒就會準時地出現在後門處。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誰幹的,但是這事總歸給大家帶來了麻煩,你不覺得嗎?太大意了。可能他覺得白天沒關係吧……」
「原來如此。但是……」匠仔附和道,歪了歪頭,「有點奇怪。」
「奇怪?怎麼了?」
「就是說啊」,為了掩飾自己記不起他人名字的窘態,匠仔一本正經地用雙手抱在胸前。「每次你看到那石子兒,都會把它弄走吧?」
「嗯,對。」
「就是說,當時門完全鎖上了。但是,這之後不知道誰用了什麼辦法又回到了大樓裡面吧。」
「啊,這個嘛……」聽匠仔這麼一說,瑠瑠也意識到問題所在,她迷惑不解地說道,「也許是他的家人幫著開的門吧?他繞到大樓正門用可視對講機叫來了家人幫他解開門禁。」
「但他每回都這麼做,家人不會覺得煩嗎。換句話說,他改掉了之前的壞習慣,自己帶好鑰匙再出門。可既然帶了鑰匙,就沒必要再用小石子兒卡住門了。」
「沒準兒他生性懶惰呢?就算帶了鑰匙,也覺得用它開門很麻煩。從口袋裡掏出來再放回去太費勁兒了,還是用石子兒卡住門比較方便。」
「但是,那個門是停車場的後門吧。每次都要在那附近找一塊形狀和大小都差不多的石子兒,可不容易啊。你說呢?」
瑠瑠一下子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匠仔。
「你每次都怎麼處理石子兒呢?是把它扔在那兒還是?」
「不,我去倒垃圾的時候順便把它扔出去了……」
「然後呢?」
匠仔被學長一催,支支吾吾道,「唔,她只說了這些……」
我每次都把石子兒扔到外面——瑠瑠說完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她也許在沉思著什麼吧,所以我也沒再說什麼。」
「唔……匠仔說得對,這事有蹊蹺。就是說,不知道是誰,為了卡住停車場的後門,每回都特意準備差不多形狀和薄厚的小石子兒。」
對,就是這麼回事。
「而且,那個人明知道自己回來之前小石子兒就會被人弄走,卻不厭其煩地重複這一行為。不過,不惜大費周章做到這步的人,真會覺得帶鑰匙很麻煩嗎?這確實很令人費解。」
「就是說——」高千從匠仔手中接過熱氣騰騰的咖啡,「只有在垃圾回收日才會有人用小石子兒卡住門,他是不是有什麼別的目的呢?」
「噢,且慢!莫非不只侷限於垃圾回收日?因為瑠瑠只在那幾天見過。但實際上,那個人在別的日子也這麼做,她沒注意到而已。」
「原來如此。但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為什麼嘛。」高千抬起頭來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啊,匠仔從瑠瑠那裡得到的資訊就那麼一點點。」
「啊,等一下。這麼說來——」匠仔撓了撓頭說,「她還說了一件事。」
「什麼嘛,匠仔,你捨不得把知道的全說出來嗎?」
「不,我並沒有捨不得。」
匠仔繼續說下去——瑠瑠想了一會兒,又嘟囔道:
「細細想來,不帶鑰匙就出門,確實挺奇怪的。因為這樣一來,他不是連自己家門都沒法鎖了嗎?」
「但是,感覺她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是在自言自語。」
「僅此而已嗎?」
「嗯……是的。」
「真的?瑠瑠一共就說了這麼多嗎?」
在學長的窮追不捨下,匠仔像沒自信似的縮了縮脖子。「應該……就這麼多了。」
「但是,光知道這些還是不夠呀。剛才也說了,他為了不帶鑰匙就能出門倒垃圾,這個理由本身就很牽強。說不定,他是帶著鑰匙出門的呢?」
「嗯?」高千把杯子放回咖啡盤裡,「這也不一定喲。」
「怎麼說?」
「家裡有人的話,他不帶鑰匙出門也沒什麼不妥呀,也不用擔心自己家上沒上鎖。」
「話雖如此,但這樣一來,他每次都要麻煩家人給自己解開門禁了,沒必要每次都費這個勁兒,他自己隨身帶著鑰匙不就解決了嗎?」
「那可不一定。」
「喂喂,別故弄玄虛呀,高千。你到底想說什麼?」
「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放石子兒的那個人不是故意不帶鑰匙的,而是他本來就沒有。」
「你是說,他是公寓之外的人。」
「是的。」
「那就更奇怪了。因為他要在後門卡石子兒的話,必須先進入公寓內部,對吧?沒有大樓鑰匙的話,他怎麼開門呢?」
「門禁並不是萬能的。外人真想進來的話,方法有的是。比如,趁著樓裡的住戶開門的時候跟著混進來什麼的。」
「話是這麼說,可他每次都能趕上有人進出嗎?」
「趁著早上這個時間段的話還是有可能的。早上是住戶們進出的高峰期,大人要上班,小孩子要上學,他就趁機跟著溜進來了。」
「但是,他每次都用這個辦法進來的話,為什麼還要特意在後門卡上塊小石子呢?既然已經出去了,為什麼還非要再進來一次,是有什麼迫不得已的理由嗎?」
「唉,以現在的資訊量還推斷不出那麼多。這是公寓外的人所為——這本來就是我們的一個假設嘛。」
「這倒也是。總之,詳情只能去問瑠瑠了——喂,小兔。」學長轉過身來對我說,「你給瑠瑠打個電話試試。」
「我說,大家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了?」我把空了的香檳酒杯還給匠仔後說,「我們現在應該考慮的問題,是瑠瑠到底能不能來參加聚會吧?」
「因為如果她真是因為這件事才更改計劃提前回家的話,我們只有弄清楚事情的經過,才能知道她到底能不能來吧。」
「欸——怎麼會呢,大家想多了吧?」我無奈地說道,為什麼大家的思維都這麼跳躍呢。
「唉,算了算了,給瑠瑠打個電話吧。」
「但是,都已經這麼晚了。」馬上就快晚上十點了,「這樣會打擾她家人的休息吧。」
「她怎麼也不會現在就睡的,這才剛入夜嘛。」
這不過是學長個人的想法而已,實際上好多人在這個時間已經睡下了。不過,溪湖也覺得十點的話還不算太晚,我只好用店裡的電話往她家打了一個。
「喂——」幸好是瑠瑠過來接的電話。
「你好,我是羽迫。」
「啊,你好你好。」瑠瑠比我想象的還要熱情。
「這麼晚還給你打電話真不好意思。」我鬆了口氣,「睡了嗎?」
「沒有,沒關係的,有什麼事嗎?」
就這樣,我跟她講了一下兼帶著為她慶生的「探訪白井教授宅之旅」(學長擅自起的名字)。
「啊,好的,我去我去。我太開心了。」
瑠瑠的聲音更歡快了。
「沒、沒關係嗎?」
「沒關係的,正好。」
「正好是什麼意思?」
「說實話,我也覺得該回去了。」瑠瑠突然壓低了聲音說道,「但是,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卻無緣無故地就回去了,父親那邊肯定會不高興的。我正愁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呢。」
「啊,原來如此啊。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白井老師邀請我的話,父親也能理解。」
這就是百思不如一試,我邊想邊放下了電話。聽聞瑠瑠會在明天中午回來這個訊息後,大家緊繃的神經總算放鬆了下來,互相打量著。
「什麼嘛。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這麼說,之前石子兒那件事圓滿解決了。」
「但她又不一定是因為這件事才回家的。」
「那倒也是——唉,無所謂了,之後再向她本人確認一下吧。好了,這下教授不用失望了,之前我還擔心呢。啊,放心了,之後就是招募參加本次「探訪白井教授宅之旅」的人。」
「等會兒等會兒,小漂,」高千提醒他道,「你到底想找多少人過來啊?」
「嗯……我還沒決定。不過,總歸是越多越好吧。」
「說什麼呢,老師家又不是賓館。何況要是去過夜的話,我們這邊自然應該有個人數限制。現在這兒的人就有五個了,加上這次的主角瑠瑠一共是六個。去人家做客的話,我覺得這個人數已經有點多了。」
「但是教授可說了,人越多越好。」
「這是自然的。哪個做主人的會冒冒失失地跟客人說有人數限制什麼的啊。」
「是嗎,瞭解啦。那就我們六個唄。」
「小漂,為了慎重起見我先說一句,你可得先跟老師打好招呼,說我們這次有六個人要去哦。」
「知道了知道了。高千你啊,簡直像我老媽一樣囉唆。」
「因為某人就是個小孩兒。」
「總之,就這麼決定了。」學長摘下圍裙說道,「差不多該往那兒走了,去喝酒嗎?」
溪湖用探尋的眼光看著高千,「高瀨,之後怎麼辦?」
「嗯?去唄。我先回去一趟,之後再去你那兒。」
「啊?什麼?」學長追問道,「為什麼要特意回去一趟啊?」
「反正要喝到早上不是麼?我去換個能在外過夜的衣服回來。而且,剛才是誰說我現在穿得跟個小白臉似的來著?」高千說著站起身來。
「啊,我並……」
溪湖像個影子似的緊緊跟著高千,看上去她打算一會兒跟著高千來學長家。
「大夥兒,一會兒見。」
「知道了。」
高千和溪湖走後,漂撇學長向匠仔招了招手。
「那我和小兔先過去了。」
放在平時的話,我一定會向學長建議等著匠仔一起走,但今天我卻改變了主意。我留他一個人在餐館裡收拾和鎖門,和學長先出發了。
「喂,學長。」
我向邊哼歌邊走的學長小聲發問道。
「嗯?怎麼啦?」
「我想問你點兒事情。」
「到底怎麼啦?弄得這麼正式。」
「……剛才的事,學長怎麼想?」
「剛才的——什麼事啊?」
「就是說瑠瑠是匠仔的菜什麼的。」
「這我也不知道啊。」
「總覺得……有點難以釋懷呢。」
「為什麼?」
「學長相信嗎?」
「信不信的,每個人的興趣愛好都不同啊。瑠瑠那麼可愛,匠仔喜歡她也沒什麼不能理解。而且,她確實和藥部小姐很像。」
「藥部小姐……這跟她無關吧。」我的語氣突然尖銳起來,連我自己都大吃一驚。學長也停住了腳步,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喂喂,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因為……」
「你在糾結些什麼啊?」
「因為……還不是因為學長你嘛。」
「嗯?因為我?」
「就是你讓高千帶匠仔一起回家的。」
長久的沉默,來得很突然。
終於,學長「啊」的一聲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去。我也緊隨其後。
這個寒假,高千回老家了。她平時就算放長假也不回去,一直待在安槻。這次好像是有些事讓她不得不回去,詳細情況我也不知道,重要的是,她不是自己一個人回去的。
她帶上了匠仔。這是高千自己的意思,但當兩個人回來的時候,好像有什麼決定性的東西,就此改變了。
「學長你也這麼認為吧?」
「喂喂,」學長苦笑道,「怎麼感覺話題偏了,我到底認為什麼啊?」
「就是那兩個人嘛……」
「你說高千和匠仔嗎?」
「他們倆肯定……肯定是那樣吧。」
學長不發一言。
「他們倆已經……」
學長依舊沉默,只是一味向前走著。我追了上去。
「還是說……我想多了?」
「……唉,」學長終於開口道,「是什麼呢?」
「……學長,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也許是你想的那樣,也許是你想多了。為什麼你覺得我就一定知道呢?」
「因為……你為什麼建議高千帶匠仔回老家啊?」
「因為匠仔看起來很閒啊。」
我不禁大跌眼鏡。「喂,我說學長,我可是認真地在跟你說這事……」
「我也沒在開玩笑哦。那時候,高千肩上的擔子確實過於沉重了,所以我才跟她說,需要幫忙的話帶著匠仔,就這麼點事。要是當時我有時間的話,我就自己陪她去了。」
「學長……和高千?」
「是呀。」
「那你為什麼沒陪她去?」
「因為我沒像匠仔那麼閒。」
騙人——我脫口而出。確實,我並沒有證據反駁他。可是……
「學長一定是有要事在身吧。連陪高千辦事的權利都讓給匠仔了。」
「權利?喂喂,幹嗎弄那麼誇張啊?我說小兔,本來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高千需不需要援軍。沒準兒她本想一個人回去的。不,放在平時的話,還是她自己一個人感覺更自然。對吧?」
我一時語塞。是啊,確如學長所說,高千平時性格十分獨立要強,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絕不把他人捲進去。可是……
可是她卻特意……
「請你務必過來一趟——要是她當時這麼說的話,我一定二話不說就過去了。但她卻什麼都沒說。所以我向她建議,萬一有什麼事的話身邊還是有個人幫忙比較好。匠仔最閒,不如拜託他。那時候匠仔剛好在一旁呼呼大睡,所以高千就聽從了我的建議,就這麼點兒事。」
「……那就是說,她當時帶誰去都行嘍。」我知道我這是話裡有話,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至少學長是這麼想的,換個人去也行。」
「啊,對,我就是這麼想的。」學長的語氣——只有語氣跟往常一樣,吊兒郎當的,「但是呢,高千究竟是什麼想法,我就不得而知嘍。」
一瞬間,我的血液都凝固了,呆立在那裡動也不能動。我直勾勾地盯著學長的側臉,一步也沒法向前走。
「怎麼啦?」
可能我已經把不能說的秘密給說出去了,悔恨的疑慮慢慢湧上心頭,最終變成了確信不疑。我感到渾身有些發熱。
「……對不起。」我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喂喂。」學長露出一絲苦笑,又馬上回到了平時略帶娘氣的表情。
「我說你到底怎麼啦?今晚上你可有點反常哦。」
「就是……」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的聲音都帶了哭腔,「就是,瑠瑠她……」
「傻不傻啊。你真以為男生就一定有喜歡的型別?這東西就跟天氣似的呢。」
「……天氣?」
「就像大家見面用天氣打招呼一樣,你仔細想想,自己喜歡什麼型別的男生?」
「我嗎?我的話……」
「說起來,以前我們在一塊兒喝酒的時候你好像說過,喜歡個子高的男生。」
我心裡咯噔一下。沒想到學長竟連這種傻話都記著。確實,有一次我喝多了,曾經滔滔不絕地對大家講起我喜歡的型別,還說什麼我喜歡個子高的有男人氣概的,咱們當中根本沒有這種人之類的。當時我雖然意識不很清楚,但感覺也是相當認真地在說這話,不過,條件這種東西確實一點意義也沒有。想到這兒我的臉紅得快要燒起來了。哎呀,太不好意思了!再想想這種丟臉事兒我就要羞愧地大叫起來了。學長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再往下說了。
「我跟你說吧,是這麼回事。誰都不會去刻意思索自己喜歡的型別。多無聊啊。人啊,都是複雜的動物。只要喜歡上了,就什麼都無所謂了,誰還會特意去想這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喜歡的型別啊。有的話,那人一定是個傻瓜。」
我無言以對。「……也許我,就是那個傻子吧。」
「你別想太多啦。人就是想得越多越想不開。不過,你想糾結就糾結吧。」學長說罷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終於邁開了步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什麼事?」
「就是高千——她回家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這個嘛。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匠仔到底是怎麼……」
「不知道啊。」
「學長你不介意這事嗎?」
「當然介意了,特別特別介意。」
「是嗎?」我破涕為笑,終於可以反駁他了,「但是從學長臉上一點都看不出來呢。」
「唉,這麼說就太傷人了。我也是有好奇心的喲,但是,我不會貿貿然地去問他們,他們想告訴我的話,就算我不問,他們有一天也會跟我說的。」
「有一天……哪一天呢?」
但是,我們最終也不知道高千回家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麼。至少在這個故事中不會提到。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十年後。」
「十年後……十年後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說起來,大家——不,高千,還會在安槻嗎?
「可能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了吧。」
「……連溪湖也不甚瞭解吧。」
「啊?」
「抱歉,突然聊起了溪湖。不過你不這麼認為嗎?關於她的性取向問題。」
「你說她對高千?唉,這我就更不知道了。不過,她確實對高千心懷好感吧。」
「就是。但是那種好感到底是哪類的好感呢?有時候我覺得那不過是單純的崇拜之情,所以才會像小孩子一樣對著高千撒嬌,但有時又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我本想說有時候感覺二人表現得像一對女同性戀似的,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因為那樣會把事情搞複雜。但至於她是否討厭男人,看起來又實在不像,要是發展成這種辯論般的對話,就不好收場了。
「她嘛,可能是認真的吧。每次看見她,都感覺她好像離不開高千了。」
「就是嘛——真替她擔心。」
「我說小兔,你到底因為什麼這麼擔心呀?」
「因為,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要真是那樣的話,溪湖早晚會失戀的——我並未把這句話說出口。但一種異樣的感覺卻忽然湧上心頭。然後我突然——
很難過。
想說點什麼卻說不出。這是為什麼呢。
學長默默地走著,像是在等我說下一句話。此時他突然停下腳步聳了聳肩,用打趣的口吻說道,「唉,年輕人嘛。我剛才都說了,想糾結就盡情地糾結吧——咦?」
他突然停下腳步,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從這裡已經可以看見學長的家了。玄關前停著學長的白色二手轎車,那旁邊佇立著一個苗條優雅的女子。她揹著個大大的背包,身旁放著一個旅行箱,那樣子就像個剛從海外旅行回來的旅人。彷彿是注意到了我們漸漸靠近的身影,她對著這邊高高地揮起手來。
那是葛野。
註釋:
古羅馬政治家,曾受愷撒重用,後成為暗殺他的主謀。此處原句出自莎士比亞悲劇《尤利烏斯·愷撒》,該劇描寫從布魯圖和卡西烏暗殺愷撒直到二人被安東尼所滅的過程。此處為愷撒目睹心腹手下聯合敵人策劃暗殺自己時所發出的感慨。
日語中的「書庫」一詞和法語外來語「巧克力」的發音很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