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小兔?」漂撇學長一邊手握著方向盤,一邊瞥了我一眼。「你怎麼又皺眉了?是宿醉還是肚子餓了?」
我又不是你,我本想像往常一樣小小地回擊他一下,但話一齣口卻變成了很不高興的語氣。「……才不是呢。」
七月二十七日,瑠瑠生日當天。
我們一行七人駕車向白井教授家駛去。因為學長的一輛車裝不下這麼多人,所以又向同校的小池借了一輛。三個人坐學長的車,四個人坐小池的車。本來我們想讓小池也來參加的,但他以最近很忙為由推辭了,所以我們只得借了他的車來用。
出發前,為了讓兩輛車不在中途失散,大家決定讓我們當中唯一去過老師家的匠仔和熟悉周邊環境的學長分別坐在兩輛車裡。雖然匠仔本人是個路痴,已經不太記得去老師家的路了,但對照地圖的話他應該還能發揮一下導航儀的作用。匠仔坐的那輛車由高千來開(小池堅持要高千來開車),溪湖因此佔據了副駕駛,坐在高千身旁,後座才是匠仔和瑠瑠。學長的那輛車由他來開,帶著我和葛野。
要是按照事情的發展來看,剛剛成為室友的瑠瑠和葛野自然應該同乘一輛車,而瑠瑠當初確實也被安排在我們這輛車。可就在出發之前,她和匠仔好像就文學展開了熱議,兩個人越聊越來勁,乾脆同乘一輛車走了。
現在我們的車跟在高千那輛車的後面行駛。前車的後座上並排坐著匠仔和瑠瑠,二人相談甚歡的模樣從我這個角度看得一清二楚……這才是我頻頻皺眉的真正原因,學長還以為我宿醉了呢。
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我就是不喜歡瑠瑠。不,其實問題並不在她身上,只是每次看到她和匠仔在一起,我都會感到煩躁不安。只要一想到她在匠仔身旁,一股無名怒火就從心底升騰起來。為什麼呢?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我特別不喜歡這樣的自己,但又無法抑制內心中對瑠瑠的厭惡之感。莫非是因為她長得像藥部小姐?但那又與我有什麼關係呢?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只要看到他們倆在一起,我就覺得煩躁……而一旦察覺到這種情緒,我就更加焦躁不安了。一邊是對沒來由地討厭別人的自己感到害怕,另一邊是覺得對不起瑠瑠,卻無法遏制地生她的氣。我幾乎要被這種自相矛盾的感情所撕裂了,腦子一片混亂。不過,我當然不會把這種糾結的情緒講給學長聽了。
「不是的——」我靈機一動,把剛剛從葛野那兒聽到的事說了出來。「今早,瑠瑠家的大樓又出事了。」
「欸?怎麼回事?」
「邊見學長,其實吧,」葛野像一直在等我開口似的,聽了這話急忙從後座探向前來,「就是昨晚匠同學提到過的那事兒,停車場的後門又被石子卡住了。」
「咦?這是今早上的事兒嗎?」
「嗯,就是剛才不久。」
昨晚大家從「一」出來之後便各自散去了。放在平常,我們肯定會跑到學長家舉辦二次酒會,晚上就在他家和衣而臥了。但這回因為第二天還要趕路,所以只好作罷。午夜後,大家紛紛結伴而行,各自回家去了。而漂撇學長和匠仔把女孩子們送回家後,往往會返回家中、推杯換盞直到天亮,不過,這回因為學長要擔負起駕駛員這一重任,所以在高千的明令禁止下,二人只好乖乖回去睡覺了。咳,這種事情嘛,不提也罷。
不過,瑠瑠在回家的路上仍是一副驚恐萬分的模樣,她緊緊抓著葛野的胳膊,一言不發。高千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異常,便囑咐匠仔千萬要把她們二人送到樓門口,以防不測。
但是,今早大家在大學的停車場碰頭的時候,葛野一到,便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對我耳語:「今早上我們從大樓裡出來的時候——」她沒有說完,但神情像是不祥預感成真了似的。
「但你是怎麼知道這事的呢?今天好像不是垃圾回收日吧。」
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石子出現的日子只有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四。
「這個嘛——」葛野搜腸刮肚地選擇著合適的詞,「怎麼說呢……木下像是對什麼事情耿耿於懷。她好像一開始就預料到石子會出現在那兒似的。」
「你的意思就是,她特意去後門那兒檢視了一下?」
「我也是當時感覺有些不對。她離開大樓時特意要我等她一下,自己徑直朝後門那邊走。我有些放心不下,便悄悄地跟了過去,才看見她到底在幹什麼。」
「當時是幾點?」
「就在剛才出門的時候,十一點多一點兒。」
就是說,石子出現的時間不只有早上七點四十那個時間段了。
「瑠瑠當時什麼反應?」
「唔……她陷入了沉思中,雖然我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嗯。」
「就是說,」我轉身面向學長,「瑠瑠跟匠仔談過後,自己做了一個關於石子的假設,為了證明這個假設成立,她才急急忙忙地提前結束打工回老家去了。結果,她證實了自己的猜想。所以才會同意赴白井教授這個約。
學長小心地將車速降下來後看著我說:「然後呢?」
「你們說,瑠瑠同意赴約的時候,是不是以為這事就此告一段落了呢。因為今早上她看見石子的時候大吃一驚,之後就一直憂心忡忡的。」
「就是說——」
學長在一個紅燈前停下,取出一支菸來吸。不遠的前方是高千那輛車,後面並排坐著瑠瑠和匠仔——他倆就像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似的,向這邊揮了揮手。
「瑠瑠之所以會認為石子不會再出現,是因為她對此採取了某些措施——你是這個意思吧,小兔?」
「嗯,」我也對著遠去的匠仔招了招手——後視鏡裡的女孩笑得很勉強,「我就是這個意思。」
「先不論事情具體如何,但既然她為了此事專門回了趟家,就說明這事很有可能跟她的家人有關。」
是的,確實如此。而且,一旦從這個角度看問題,就不難想象她難以啟齒的理由了,比如說,此事事關家人名譽。
「但事實卻證明她的猜想是錯的?」
「我覺得是,所以她才又開始煩惱起來,或者說,她覺得很害怕。」
「唔」。
「我覺得——」葛野的聲音有些悶悶不樂的,「木下同學很可憐。」
「可憐」——跟昨天瑠瑠的臺詞一模一樣,她當時對葛野的遭遇深表同情。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使用了同一個詞,總讓人感覺怪怪的。
「所以瑠瑠從昨晚開始就一直無精打采的嗎?」
「她努力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讓人感覺特別心疼。昨晚睡覺的時候她還特意來我房間,說是做了噩夢什麼的,要跟我一起睡呢。」
做噩夢——這麼說來,她似乎深陷困境之中難以自拔。
「之後我們雖然一起躺下了,但我感覺她似乎久久難以成眠。這孩子,明明心情煩躁、輾轉反側,但卻因為怕影響到我的睡眠,連轉個身都不敢,身體都僵硬了。真令人心疼。」
這麼說來,葛野其實也在擔心著瑠瑠,一夜未睡。
「事到如今我再問可能有些遲了,」葛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學長,終於下定決心似的,「石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我們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瑠瑠當時找了匠仔商量,所以我們只能算是聽說——」
我和學長輪流把前天從匠仔處聽來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葛野。
「就是說,」葛野掰著手指頭重複道,「第一,是誰在後門的地方特意夾了塊石子卡住門不讓它完全閉合;第二,木下同學是在今年年初發現此事的;第三,垃圾回收日那幾天石子一定會出現;第四,石子的大小和形狀都是固定的,就像事先預備好了一樣;第五,無論瑠瑠把石子弄掉多少次,它肯定還會在下一個垃圾回收日出現。」
葛野的腦子轉得極快,她乾淨利落地總結出了以上五點。真是人不可貌相,她看上去像是運動神經非常發達的人,但實際上人家可能更適合精明幹練的秘書一職。此時的她若是略施淡妝,再配上一身制服,一定光彩照人。
「但是現在看來,小石子不只在垃圾回收日才出現,而且,出現的時間段也變了。也許我們應該轉換一下思路,可能石子出現的時間並無規律可循。」
「等等,葛野,下這種判斷還為時尚早吧。」
「嗯?怎麼說?」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石子出現的時間原本有跡可循,只是後來因為某種原因被改變了。我覺得,把這件事分成兩個階段來分析比較好。」
「好麻煩,」葛野不明白學長為何要把事情弄複雜,她不服氣似的噘起了下嘴唇,「為什麼一定要分開來想呢?」
「一定要。」學長斬釘截鐵地回答道。葛野像是沒想到學長的態度會如此堅決,一時語塞,她眨了眨眼睛,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據匠仔講,瑠瑠無論把石子弄掉多少次,它還是會風雨無阻地出現在後門那裡,所以她才決定把這件事上報給管理員。」
管理員就是我們見到的那位老爺爺。
「但是,瑠瑠當時懷疑可能是有新人搬進大樓,但管理員否認了她的想法。而問題的關鍵在於,管理員對此事的態度。」
「嗯?管理員的態度——什麼意思?」
「試想,假如除了瑠瑠,還有別的住戶注意到了石子的存在的話,那個人會怎麼做呢?我認為,他也會像瑠瑠一樣,把這事報告給管理員。」
「這可不一定,」我將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瑠瑠是個特別認真的人,所以才會特意去找管理員告訴他這件事,要是換了別人,就算注意到了,也只會置之不理吧。畢竟,自己也並沒損失什麼。」
「你說得有道理。但是,如果石子每天都會出現在停車場後門的話,那使用停車場的住戶應該都會注意到,總會有個人去告訴管理員的。」
「這倒是。」
「但是,瑠瑠去找管理員的時候,他並未流露出此意。要是管理員原本就知道這事的話,瑠瑠來找匠仔商量的時候也會把這事一併告訴他的。」
「那可不一定哦。也許是管理員先把這事告訴瑠瑠的。」
「這也有可能。但是,我覺得如果管理員真的事先就從別的住戶口中得知此事的話,他不會不告訴瑠瑠的。」
「這個嘛,」葛野嘲諷似的用鼻子哼了一聲,她還是覺得學長想多了,「你這麼說,有什麼證據嗎?」
「因為管理員在另一件事上處理得十分周到。」
「嗯?什麼事?」
「就是,有人冒著樓長女兒的名義讓樓裡的住戶為自己開啟防盜門的那件事。」
葛野再次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瑠瑠將上述情況報告給管理員後,他不久就跟樓長一起巡視了整棟大樓,並且就此詳細詢問了其他的住戶。結果他們發現,基本上所有的住戶都曾經上過當。後來,管理員也把這個資訊完整地反饋給了瑠瑠。所以,我才覺得他最開始應該是不知道石子那件事的。」
「這麼說的話,倒是有一定道理。」
「他一定覺得,理應把調查結果告訴前來報告的人吧。從這個角度分析,要是事先真有其他住戶把這事報告給他的話,他應該也會如實地把這個資訊告訴瑠瑠。但是,他當時卻一點兒都沒有這個意思。」
葛野無聲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為學長的縝密推理而心悅誠服,還是根本對他的巧言善辯不屑一顧。
「當然,正如剛才小兔所說,管理員也可能偶有疏漏,或是本有報告之意卻忘記了,不能一概而論。但既然管理員根本沒有流露出這個意思,就說明除了瑠瑠根本沒人來向他投訴過。所以說,公寓裡的其他住戶壓根兒就沒注意到石子的存在。」
「至少最初階段——要是將此事分成兩個階段來看的話——石子兒還有可能只在垃圾回收日的早上出現對吧。」葛野片刻之後便重整旗鼓,整理思路補充道,「更進一步說,那個人有可能專挑瑠瑠從車庫後門走的時間在那兒夾石子兒,所以其他住戶才根本不知道這回事。也就是說,瑠瑠才是他真正的目標——也有這種可能性,對吧?」
「也許吧,可是,這裡面還有一個關鍵的問題。如果那人是有計劃地改變石子兒出現的規律的話,那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你是說具體的日期嗎?」
「不,我只是好奇這件事是否真有階段性。」
「階段性的意思是,瑠瑠放假回家算一個階段,返回公寓又算一個階段?」
學長對我點了點頭。「也許就是從那時起,什麼東西被改變了。」
「也許這正是因為瑠瑠採取了某種措施。」
「有可能。總之,就按剛才說的,把這件事分成兩個階段來看吧。首先,瑠瑠針對石子兒做了某種假設,為了證明這種假設,她又採取了某種措施——這是第一階段。」
「但是,事實證明木下最開始的假設是錯的。既然如此——」
「這可不一定。所以我們暫且先不論其對錯。」
「為什麼?」
「還有一種可能,瑠瑠的假設是正確的,為此她及時而適當地採取了某些措施,所以對方才改弦更張、改變策略。」
「原來如此。」終於,葛野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不,與其說是心悅誠服,不如說她終於抓住了重點,決心要用自己的方式進行反擊了。她人如其表,是個不服輸的性子。
「第二階段是瑠瑠回家後。這兩個階段有一個明顯的分水嶺,恐怕之前她自己已經說出來了,不是別的,正是她自己對匠仔吐露的那些煩惱。」
「就是說夾石子兒的那個人本身就有鑰匙嗎?」
學長對著後視鏡中的葛野點了點頭。「為了說話方便,以後就叫那個人k吧。」
「k?就是那個始作俑者?」
「嗯。瑠瑠大概就是從他的身份入手追查的。假設k是公寓的內部人士,若他是為了省去帶鑰匙的麻煩的話,那他八成也不會鎖房門。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
「k也許跟家人住在一起,所以他外出的時候不鎖門也無所謂,用樓宇對講機叫一下里面的人就可以了。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就算不帶鑰匙出門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話雖這麼說,可既然每次石子兒都會被瑠瑠踢掉,與其一遍遍地麻煩家人為自己開門,還不如干脆自己帶鑰匙呢。而且,每次都要特意找來差不多的石子兒,恐怕他的耐心早就消失殆盡了。所以我覺得,如果k真是公寓的內部人士,他肯定會隨身帶著鑰匙,根本沒必要每次都找來差不多的石子兒卡住門。」
這不過是炒昨天討論的冷飯罷了。而且,到底哪部分是分析、哪部分是結論呢?我總覺得學長的推理有些顛三倒四的,有些地方還本末倒置了。不過,考慮到這是綜合分析,就沒必要吹毛求疵了,畢竟他還在開車,我不想讓他分心。
「不過,這也只是我的一己之見,覺得瑠瑠可能是按照這個思路進行推理的。不過那樣的話,她昨天就應該和高千一樣,認為k是公寓之外的人。」
「換句話說,那個人根本沒有大樓鑰匙嘍。所以他為了進入大樓裡面才處心積慮——」葛野「啊」地大叫一聲,音調驟然增高。「對了,他因為這個才假冒樓長女兒的。對吧,肯定是這樣的。時間上也剛好吻合。」
「嗯,對,有這種可能。但我們先不論此事。」
「咦?為什麼?」
「因為在第一階段,瑠瑠還不知道這事呢,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的。總之,我們先把這個資訊放到一邊,跟當時的瑠瑠保持同一步調吧。那樣的話可能更容易把事情弄清楚。」
「說得也是。」葛野的眸子閃閃發亮,像是終於被說服了似的,「原來如此。」
「誠如高千所說,公寓裡的住戶早上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還有很多出來丟垃圾的,可謂是人來人往。k趁人不備,偷偷跟在某個住戶的後面溜進來可謂是易如反掌,瑠瑠應該也想到了這一點。但問題就出現在這裡,k進來後用小石子兒卡住後門不讓其完全閉合,他這樣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認為有兩種可能性。一是為了讓外面的某個人能不用鑰匙就進入大樓。」
「嗯,還有呢?」
「為了讓自己能多次自由進出大樓。」
「大體說來,應該就是這兩種可能性的其中之一。不過,到底是哪種呢?」
「我覺得前一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換句話說,他不是為了放別人進來才這麼做的。」
「哦?這話怎麼說?」
「因為k雖然沒有鑰匙,卻能趁著別人開門的時候溜進來。這是大前提,對吧?那樣的話,那個人跟他一起進來不就得了嘛。」
「唔,也不一定哦。比如說,那個人可能本身就不希望被人看到。」
「但是,既然他進了大樓,總有一天會被人看到的啊。」
「所以說,他才不會進來之後就匆忙找個屋子躲起來呢。他要是原本就在大樓裡有藏身之地,一開始讓那間屋子的主人幫自己開門就行了。」
「是啊,那樣的話他也沒必要讓k特意在後門上夾石子兒了。」
「唔……這就說到關鍵問題上了。」
學長再次停下車來等訊號燈。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敲擊著,雙唇叼上一支並未點燃的煙,這是他陷入思考時的習慣。其實,學長原本是老煙鬼一個,但自從有一次高千說自己討厭抽菸的男人之後,學長每次和她在一塊兒的時候都會強忍著不點火,只是將煙叼在嘴上過過癮而已(雖然我每次都覺得他忍得十分辛苦),長期下來就養成了這個習慣。現在,就算高千不在場,他也會下意識地做出這個動作。
「無論是k還是別的誰,就算能進入大樓內部,也進不去任何一個房間——這是所有可能性的前提。退一步講,如果他真想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進入某個房間,就只有請房主讓他進去這一個辦法。但是正如剛才小兔指出的,那樣的話根本沒有夾石子兒的必要,直接讓房主在裡面幫他開啟大樓門就解決了,所以這種可能性基本不存在。不過,雖說如此,那人到底為什麼要進入公寓大樓呢?」
難道不是為了要夾石子兒嗎?我剛想開口,想了想卻放棄了。這麼說下去只是無謂地繞圈子罷了——那人為什麼要夾石子兒呢?為了能出入大樓。那他為什麼要進入大樓呢……簡直是個死迴圈。
「要是能得知那人的動機,便能對其身份一窺究竟了吧。你說呢,學長?」
「也許吧,很有可能哦。」
「會不會是想要偷東西什麼的呢?」
「可樓道里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呀,像消火栓啦、門牌啦什麼的,這些東西根本不值得他費那麼大勁兒去偷。不過,要是真被偷了,那可就新鮮了,絕對會在住戶之間流傳開來的。」
「反過來想,有沒有可能他是進來偷放什麼東西的呢?」
「進來放東西?比如呢?」
「比如詆譭住戶的紙條啦,或是騷擾信什麼的。」
「那樣的話直接放到樓下的郵箱裡不就行了嘛。」
「可能是一些郵箱裡裝不下的東西吧。比如說,把動物的屍體或是怪模怪樣的東西塞進箱子送到對方家門口,然後把人嚇一跳。這種事不是經常有嘛。」
「那樣的話,直接選擇小包裹郵件,或者快遞不就得了嘛。」
「怕暴露身份唄,那人可警覺著呢。走小包裹郵件或者快遞的話很容易在辦手續的時候被人記住容貌。」
「這個k可真是心機頗深啊。但是,如果真如你所說,有人在公寓內施行騷擾行為的話,管理員或是樓道自管會絕不會對此坐視不理。最近有可疑人物出入大樓、意圖不軌,請大家注意安全。他們一定會這麼提醒樓內的居民。但是瑠瑠對此卻隻字未提。」
「因為他們並不知道這件事呀。那家人一定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就算飽受騷擾之苦也不敢聲張,更不敢報警,只能自己偷偷地將東西處理掉。」
「原來如此,那也有可能。」
「對吧。」葛野似乎因被學長肯定而備受鼓舞,她興高采烈地做了個表示勝利的手勢。
「然而,這個假設不足以說明一切。」
「嗯?是嗎?」
「為什麼那人進入大樓後還要費二遍工夫,用小石子兒把門卡住呢?」
「假如k是混進上班族中進入大樓的話,他一定會盡量做到掩人耳目,不讓人看到他拿著那個箱子——到底是不是箱子還不一定——反正是某種討人嫌的東西。就是說,為了不讓人記住他的相貌,k可謂是費盡心機。為了保險起見,他先空手進入樓內,再去取那隻箱子。」
「但你剛才說了,被騷擾的那家人有什麼難言之隱才不敢將此事公之於眾。那麼,k知道這件事嗎?或者說,就算他原本不知道,也該漸漸地從那家人的反應中察覺到一點苗頭了——他連續騷擾了他們幾個月,對方卻一直忍氣吞聲,毫無動靜。」
「即便如此,k也並沒有放鬆警惕,他可是個老謀深算的人啊。而且除了這種解釋,沒法說明他為什麼要費二遍工夫了,對吧?」
「唔……說得也是,」葛野像個假小子似的撓了撓頭,「真是令人費解。」
「我說,莫非——」我指了指前面的車子,「瑠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們?而這些資訊才是解開謎題的關鍵,缺一不可,所以瑠瑠才為此提前回了家。而且,k極有可能與瑠瑠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而身為局外人的我們則無從知曉其身份。」
「不,應該不是。」
「欸?」
「你的意思是,k是跟瑠瑠家裡人有關係的人,對吧?但是,他到底牽涉到哪位家庭成員呢?」
「等、等等,學長,你剛才有沒有好好聽我說話嘛。我說了,這正是我們外人不知道的關鍵資訊啊。」
「就算不知道也想象得出來吧。這一連串的事都發生在五月公寓裡。所以,我們可以假設那個關鍵人物是以前公寓裡的住戶。而且,千萬別忘了一個關鍵的線索,那就是這個人是今年年初才出現在這一帶的。」
「欸……所以呢?」
「你想想,就在新年前後,公寓裡不是有個住戶搬走了嘛。因為畢業之後——」
「……莫非,學長指的是瑠瑠的哥哥?」
「正是。」
「可是,那樣一來不就完全反過來了嗎?」葛野一針見血地指出,「如果k真是瑠瑠的哥哥,那k就應該從他搬進來時開始在附近出沒。但是現在剛好反過來了,這不是很奇怪嗎?」
「也許吧,但我還是十分介意k出現的時機,剛好和瑠瑠的哥哥搬出去的時間是前後腳。難道說——」
「難道說?」
「我也只是恰好想到了這點,莫非k根本就不知道瑠瑠的哥哥從公寓裡搬出去了?」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假如說,當然這只是一個假設,瑠瑠的哥哥以前和k是戀人什麼的。」
「……話題一下子又扯遠了呢。」
「唉,你先聽我說嘛。k對這段感情十分認真,但哥哥這邊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才和她交往的,大學一畢業就趕快分手了。也就是說,k被甩了。」
學長說得頭頭是道,好像他親眼見到了似的。並且,他毫無動搖之意。不如說,他在我和葛野不信任的目光下越發得意了起來。不過,這也太離譜了——
「學長,你真是和匠仔越來越像了呢。」
「嗯?是嗎?嗯、唔,也是挺可怕的。也許是我們兩個總在一塊兒喝酒,連想法都越來越像了吧。」
這話應該匠仔說才對吧,我心裡暗自想著。
「總之,k不知為何對哥哥已經畢業這事一無所知。而且,她之前也一直不知道哥哥住在這棟公寓樓裡,最近才終於得知此事,便順藤摸瓜地找了過來。」
「但是邊見學長,這件事怎麼想都有說不通的地方。如果一定要把k和瑠瑠的哥哥扯在一起,那麼k為與她有關的人不是更自然嗎?」
「與她有關的人?」
「就是說,這位女性被哥哥甩了之後心情一落千丈,而她的兄弟或是某個暗戀她的人在親眼目睹她的失意之後不禁怒火中燒,發誓絕不放過他……」
葛野真可謂是想象力過人,恐怕就連一向以此著稱的匠仔也趕不上她。我不禁感到些許「佩服」。
「這樣一來,k不知道哥哥已經大學畢業、誤以為他還住在公寓裡,從而追查至此等等的一系列事情就好解釋了。」
「原、原來如此。」看樣子,學長也甚是佩服,「那就照你說的往下想吧。k是一直仰慕著哥哥前女友的人,嗯,唔……這樣一來就給整件事蒙上了一層陰謀論的色彩呢——」
「陰謀指的是?」
「就是對瑠瑠的哥哥報復什麼的,啊,真是令人擔心呢。」
「但若k這幾個月都在謀劃此事,木下應該早就有所察覺了。」
「嗯,說得也是。」
「而且,如果他真是瞄準木下家才做了這些事情,那說明k應該時時刻刻監視著木下的行動對吧。」
誠如葛野所說,k更像是與瑠瑠哥哥有關係的人。這樣一來就能夠解釋為何石子兒專門出現在瑠瑠出門倒垃圾的時間段了。為了更好地瞭解瑠瑠的生活習慣,那人肯定對周邊環境多番打探,同時暗中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只是,k都在這一帶活動這麼久了,不可能沒注意到瑠瑠的哥哥已經從公寓搬走這件事。這麼說有些太牽強附會了。」
「唔,是啊,就是說嘛。」學長猶豫不定地說道,用手在昨天剛刮過的光溜溜的下巴上輕輕撓著。「……那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唄。」
「別過早言棄嘛。」葛野此刻已經完全取學長而代之,掌握了談話的主導權。「反過來想想試試呢?」
「反過來?」
「k其實已經知道瑠瑠哥哥搬走這件事了,所以才設下這個局想引她哥哥回來。」
「引她哥哥回來——」
「也許他並不知道木下的老家在哪兒,或者就想把地點鎖定在五月公寓這一處。總之,k無論如何都想讓哥哥現身,所以才故意引起其妹瑠瑠的注意,不動聲色地投下誘餌。」
「而那誘餌則是每次在瑠瑠出門倒垃圾時準時出現在後門處的石子兒唄?」
瑠瑠性格認真,只要觀察上一段時間,其實不難發現她一定會在回收日早上的七點四十分出門這一習慣。
「可要是按照葛野的說法,那k原本就料到了瑠瑠見到石子兒後會聯想到自己的哥哥嘍。」
「這點毋庸置疑吧,所以木下才會匆匆忙忙返回老家去見哥哥。」
「為什麼呀?石子兒和瑠瑠的哥哥有什麼關係嗎?」
「這正是我們所不知道的關鍵線索,借用撲克牌來說,這張就是王牌。」
「那麼,這張王牌究竟握在誰手裡呢?」
「當然是木下啦。」
「是嗎。」
「你有不同意見?」
「要是瑠瑠手中真有那樣的王牌,那她就不用去找匠仔商量了,自己就能理出頭緒了呀。」
「這可不一定。邊見學長,可別忘了一個關鍵資訊呀。瑠瑠開始一直認為是樓裡的誰為了圖方便才這麼做的,而她後來改變想法、認為那個k是公寓外頭的人,則是在跟匠仔談過之後得出的結論。」
「但瑠瑠也是在這事發生後好久之後才去找匠仔談的。恐怕她自己也漸漸意識到,那人並不是單純為了出去倒垃圾才在門口卡上石子兒的吧。要是事情真如葛野所說,瑠瑠從一開始手中就握有揭開謎底的王牌的話,那麼她在找匠仔談心之前,就該想到那人可能是公寓外頭的人了。但後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所以我認為瑠瑠根本沒有那張牌。」
「是嗎……」
「可能是我想多了,」學長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不行不行,大概中了匠仔的毒了。」
「可我還是覺得哪裡不對。他們可是家人啊。瑠瑠一定知道許多她哥哥的私事,而這些不正是我們所未曾經歷、無從知曉的嗎?」
說得沒錯。我不得不承認,在這點上瑠瑠完勝我們全體。
「確實啊。」學長也一下子敗下陣來。
葛野的說法看似天衣無縫,可我卻總覺得難以釋懷。「……但是,這樣一來夾石子兒這一行為不就失去意義了嗎?石子兒會不會是k和瑠瑠的哥哥之間的暗號呢?」
「一定是這樣的。」
但那樣的話瑠瑠根本聯想不到哥哥,而要是能的話也不用去找匠仔商量……這樣下去我們永遠都在繞圈子了。
「那個,我剛剛想到了一點。」
「哎呀,小兔,別客氣了,快說吧。反正現在堵得一動不動。」
這條路從剛才起就陷入了交通堵塞,明明距離盂蘭盆節還有一段時間,大家卻紛紛出動了。身為一個本地人,我對這裡的路況卻一竅不通,照這個態勢到老師家得遲到好久。
「我這個想法可能會浪費掉之前所有的努力,不過我希望大家拋開先入為主的假設和猜想重新審視這件事——我們把k看作是外人,這個大前提真的有道理嗎?」
「這是自然,要是他自己有鑰匙,就沒必要做這一切了呀。」
「關鍵就在這兒。我突然想到,他可能是在本身就有鑰匙的情況下這麼做的。」
「嗯?這話怎麼說?」
「假設k就是公寓內部的住戶。他離開大樓的時候一切照常,該鎖門就鎖門,該帶鑰匙也帶鑰匙。但是他卻在離開大樓的時候特地用石子兒卡住門不讓它完全閉合。因為他返回大樓的時候不能使用鑰匙開門。」
「不能用鑰匙開門是指?」
「比如,他雙手提了一大堆東西什麼的。」
「要是他手裡的東西真的多到連鑰匙都掏不出來的話,那他根本就連門都推不開吧。」
「這只是個假設而已,k是公寓內部的人,而且回來的時候沒法用鑰匙開門。在這樣的設定下,會不會有什麼新的發現呢?」
「等等,小羽。如果k真是公寓裡的人的話,那麼之前說的哥哥的前女友啦與他有關的人啦之類的假設,不是通通都不成立了嗎?」
所以才說讓大家將之前的推論全部忘掉嘛。我剛想開口解釋,學長卻從旁接道:
「不,這可不一定。因為那個人可能恰好和哥哥住在同一棟樓裡。」
「說得輕鬆,現實中真會發生那種事嗎?」
葛野似有些理解無能,她不明白為何明明在一條路上已經看到了曙光,卻偏偏要前功盡棄,選擇另一條更曲折的路。而且,這個新的假設在她看來十分荒唐,可我們卻在其中越陷越深。可另一方面,她卻被它所深深吸引,抻著脖子緊緊地盯著我不放。
「你的意思是他雖然隨身帶著鑰匙,卻沒法用——能舉例說明嗎?」
「比如說,他出去之後把鑰匙交給別人了什麼的。」
「別人?指的是誰?」
「這回是就公寓的外部人員了,因為那人沒有大樓鑰匙。」
「那個人拿到鑰匙之後呢?」
「用鑰匙進入大樓……不會吧?」
「不會的。要是k真想幫那人進來的話,完全沒必要費這個事,直接在裡面開啟自動鎖不就行了嗎。」
「但是——」我脫口而出,這點似乎跟匠仔越來越像了呢。「也許因為某種原因不行呢。」
「因為什麼呀。」
「比如說,怕被家人看到什麼的。」
學長和葛野交換了個訝異的眼神。就在這時,路終於又通暢了,學長慌忙向前開去。
「怕家人看到——」也許是怕學長開車分心,葛野間隔了幾分鐘才繼續說下去,「這話怎麼說?」
「就比如那個外人——為了方便就稱他為g好了。k要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放g進來,但因為門鈴聲太響,這樣一來必會驚擾到他的家人——或是跟他同住的人,那樣就壞事了。所以,他必須在儘量不用門鈴的情況下開啟自動門。」
「為什麼會壞事呢?」
「這個嘛——」
「說起來,k若是想放g進來的話,本來就沒必要特意把鑰匙給他。對吧。因為k出門的時候在後門上卡了塊石子兒使其不會完全關上,所以g直接就可以進來了。」
「嗯。但是,也許g的目的不只是單純地進入公寓樓內部。」
「嗯?」
「剛才不就說過這個問題了嘛,他到底為什麼進入大樓。既然進來了,如果不進入誰的家裡,就沒什麼意義了。但沒有鑰匙的話是不能輕易進入別人家的,所以他要是請別人放他進去的話一開始也沒必要玩些小把戲了——就剛才那一系列的疑問,我又想到了一個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