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美也子被逼至打胎。
所有人都不讓她生下這個孩子。
我父親自不必說,周圍的人也看不起未婚先孕的她。
匠仔繼續說下去,語氣仍是波瀾不驚。
但是,這些都遭到了美也子的堅決反對。她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雖然不知道她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但我覺得她把腹中的孩子看作了自己的同伴。
她的父親、母親以及兩個妹妹,誰都沒有站在她身邊。
而弟弟又體弱多病,根本指望不上,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也不能稱之為同伴。
所以……
所以,至少還有孩子。
她當時一定是這麼期望著的吧。
「可是……」一直都十分鎮定的匠仔,聲音忽然顫抖了一下,「我先說明白,我可不是母親的同伴。」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母親」,而不是「美也子」。
「我憑什麼要做她的同伴?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待我的,但我更願意將她視為敵人,她也必須是我的敵人。她……母親對我哥哥做的那些事絕對……絕對不能被原諒。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的母親。」
……絕不原諒她。
匠仔的一句話,使我全身都僵硬了,一動不能動。
怎麼會?
這種充滿厭惡之情的話怎會從匠仔嘴裡說出來?
那可是匠仔啊。
光是這點——
光是這點就足以令我震驚到動彈不得。
同時,緊張感宛如向上生長的藤蔓,緊緊地攫住了我。
畢竟,大霧將逝。
最終,母親從高中退學,生下了我們。
但是,單憑她個人之力是無法好好地將我們撫育成人的。所以,法院最終把監護權判給父親,也是必然。父親一直堅持說,自己當初是想跟她結婚的,但由於美也子雙親的強烈反對最終未能成行。他還說,他們對長女有一種非同尋常的執著,但在這點上,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據美也子的父母說,像她這樣的「掃把星」要是有男人要,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自然是將其雙手奉送,又豈有反對之理。
最終,真相也未能水落石出。總之,美也子沒能與父親成婚。從父親把我們領到他身邊撫養的那一刻起,二人的夫妻緣分就徹底斷了。不僅如此,美也子還被勒令不準出現在我們兄弟二人面前。當時雙方的父母也在場,兩家交換了約定並立下了字據,這是父親的意思。不過,我從未見過那字據,所以無從判斷這是真是假。
就這樣,此事塵埃落定後,父親和別的女性結了婚,我和哥哥也一直深信那位撫養我們長大的女性就是我們的生母。
可是,就在我們小學升初中前後,美也子突然出現了。她嫁給了附近的鈴木,以人妻的身份出現在我們面前。
父親得知後驚呆了。他大概以為她是因難以抑制內心對兒子們的思念才不擇手段地接近他們吧。
當然,我們沒人知道她的真實想法,美也子也可能只是因為愛上鈴木才嫁過來的。不過,包括我父親在內,周圍可沒人這麼認為。這麼說可能對鈴木有些不公平,但應該不會有哪個美女會因為單純的愛而接近他,這是大家的共識。但除了我父親,街坊鄰里沒人知道內情。大家都覺得鈴木既沒錢,還帶著個上了年紀的母親,就算她是看中鈴木這個人了,這其中也一定另有隱情。
總之,父親因為美也子單方面的毀約行為而怒不可遏,他報復性地向周圍散佈美也子生性輕浮的流言,說她是個隨便的女人,輕易就能跟男人上床。當然,她很久以前確實如此,但她嫁給鈴木後其實並無言行不端。
後來我才知道,美也子在被迫與我們兄弟二人分離後,一直專注於性依賴症的治療。為了不依賴性而重獲精神上的安寧以及過上普通人的生活,她接受了心理諮詢。這是一種精神療法,本質上和治療酒精依賴症及購物依賴症一樣,都是通過讓患者重拾自信,不依賴喝酒或是無節制地購物也能正常地生活下去。
而且,美也子又一直飽受解離現象的折磨。你可能聽說過這種病,俗稱解離性同一性障礙,一般在幼年時期由於受到虐待而造成心靈創傷的孩子都會通過這種解離現象來緩解自己精神上的痛苦。對,這是多重人格的一種表現。通過將自己精神上的痛苦從當前記憶所在的意識分離出去,並把分離出去的意識看作他人的精神體驗,從而達到一種逃避性的健忘,以此獲得心靈上的安寧。反過來說,若非如此,那些受到虐待的孩子是無法擺脫精神上的痛苦桎梏的。
美也子也飽受其苦。但是,她的症狀又跟一般的多重人格不同,那些通過選擇性遺忘而解離的痛苦經歷,每每在她的噩夢裡出現、在幻覺中重演。而美也子的性依賴症也是她遭受背離症狀折磨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