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話音剛落的一剎那……
我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腳步沉重得邁不開步子。
我……
我……
怎麼了,小兔?
學長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很遠很遠。
沒事,沒事的……
高千這樣說著。
我什麼都聽不清楚。那感覺像是潛伏在水底,聲音都變得不真切了。彷彿其他一切都在水中輕輕地漂盪著。
你先走吧,小漂。
啊……
學長的聲音漸漸遠去了。
終於,我回過神來,高千正關切地盯著我。
「沒事吧?」
「我……好奇怪。」
「心情放鬆了吧。」
我似乎是在往下倒去,高千緊緊地扶住我的肩膀。
「讓白井老師給你找個能躺下來休息的地方吧——」
「我……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什麼?」
「因為……因為,溪湖天天纏著你不放,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也不覺得嫉妒。所以我覺得我不是因為這個……不是這樣的。但是……」
「小兔——」
「對不起,我不說了。把我說的都忘了吧,全都忘了吧。我出問題了,我現在腦子出問題了。這不是平時的我,完全不是平時的我。」
「隨遇而安。」
高千重複著學長說過的話。它像是某種咒語,對,實際上發揮了咒語的效果。而那天的情景又在我的腦海中重現了。
無比清晰。
近乎殘忍。
那是大半年之前的事了。當時快到二月份了,我還在一年級下半學期,馬上就要升入二年級了。那時,我遇到了高千。
而匠仔認識高千(通過漂撇學長)是在前一年的聖誕節前後(他們二人相遇時還發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以後有機會再講吧)。所以我加入他們的小團隊要比那再晚一些,大概是在聖誕節一個多月之後,不過,實際融入他們要更晚一些了,是在我二年級的時候。
其實,我在認識高千之前就聽說過她了,學校裡沒人不知道她。早在入學之時,大家都傳學校裡來了個漂亮得驚人的新生,而她則加入了安大的「典獄長」(這說的當然是漂撇學長)那一派。雖然我並未特別介意使用「一派」這個詞,但仔細想想,外人很容易將與某個特定人物保持密切關係理解為派系,或是類似派別的東西。就連我自己也不能否認最初確有這個認識上的誤區。可跟高千他們進行實際交流後我才發現,這些人只是保持著單純的朋友關係,除此之外並無其他。為什麼人們總是傾向於把「一派」或是「派閥」掛在嘴邊呢,明明這群人並未奉行某種主義或是信條(這即使在外人看來也應該是十分明顯的)。雖然不知道別的學生對此怎麼看,但這個詞總給我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換句話說,就是那群人(高千和學長他們)和自己並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自己與他們的生活毫無交集,只能遠遠地看著他們,而就在這個過程中,大學生活結束了。
我這麼解釋,聽上去好像是因為想加入他們卻因不被對方承認而耿耿於懷,仔細想想,自己可能在內心深處確實有這樣的小情緒,而這自然是由對高瀨千帆這名女性的憧憬引起的。不過,這也是我現在回想起來才悟到的,當時完全沒這個覺悟,而且也根本不想與這麼耀眼的人們積極地交往,還故意表現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
為了避免誤會我先說一句,將高千他們看作「派閥」的應該只是一部分人,很多都是一年級學生(也包括我)。一年級新生剛剛進入大學,對漂撇學長的人品還一無所知。而在高年級學生中間,更多的人則對學長將高千「拉攏」過來持積極的態度,因為普通學生根本沒有接觸到她的機會。這個從遙遠的北國降臨到溫帶的女神般的人物——光是這點就已經讓她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神秘感了。除了美貌,她還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獨特氣質,這種氣質更為她整個人加分不少。因此,關於她到底花落誰家,這是為很多學生所津津樂道的話題。
回過頭想想,其實這些學生真是多管閒事。高千明明就是個特立獨行的人,但對於大部分人(特別是男生)來說,他們並不喜歡看到她這種無拘無束的狀態。因為這意味著校園裡沒有能配得上她的人,這簡直就是在否定他們的存在意義。說白了,學生們確實暗地裡都滿心期待著高千能最終歸屬於某個「派閥」。但大家又不願意看到她落入某個半吊子手中……最後,漂撇學長承擔起了這一重任,大家總算能夠鬆口氣了。哎呀,哎呀,那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不過,從一開始,無論學長和高千的關係看起來有多好,二人之間都沒有戀愛的跡象。這不僅是我的想法,還是校園裡學生的共識。兩個人與其說是男女關係,不如說是脫韁野馬和調教師的關係(誰是野馬誰是調教師暫且不論)。我有時會遠遠地看著這兩個人(準確地說應該是三個)——這還是去年的聖誕節到今年一月份的事情。
那時,老家來了一通電話。誇張地說,這通電話徹底地改變了我的人生。電話是母親打來的,說是表兄利光想見我一面。利光哥哥是舅舅的兒子,他從東京的大學畢業之後,便留在當地的一家電視臺工作。想起來,我最後一次跟他有言語上的交流還是在小學的時候,自那之後便只在親戚的葬禮上匆匆見過幾面而已,除此之外再無交流。不過,這次他為何突然提出要見我呢?
「具體情況我就不瞭解了,但是他向我確認過你在安大上學的事情。想來可能是有什麼事情要問你吧。」
「什麼事呀?」
「這個嘛,大概就是工作上的事吧。總之你先見見他,聽聽人家怎麼說。」
於是我就和利光哥哥見了面,地點安排在市區內一家賓館裡的法國料理店。當時我還不滿二十歲,滿腦子都是些單純而不切實際的想法,簡直把這次會面當作了一次浪漫的約會。而多年未見的利光哥哥也要比我記憶中來得更為英俊瀟灑,經過社會的歷練後,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成熟爽朗的氣質。更難得的是,他依舊單身,這不禁讓我心裡猶如小鹿亂撞,油然生出許多仰慕之情。可是……
「——對了,你們學校一年級有個叫高瀨的女生吧?」
他突然開口問道。氣氛驟然間變得有些怪怪的。
「高瀨?」
他那個時候只知道有這麼個人,卻不知道她的名字。不僅是我,大家也常常遇到這種事情(現在也依舊如此)。雖然對方不知道高千的具體名字,但只要一提到「那個超模般的美女」,大家就都知道說的是誰。
「不知道嗎?一年級有個個子高高的、不經意間就能奪人眼球的美女。」
「啊,她呀。知道知道。」
現在想想感覺挺好笑的,但當時聽到自己心儀的他提到別的女性,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而那天又碰巧是情人節,本來心裡想著要不就把義理巧克力送給他算了,但經他這麼一問,我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這麼說你想問的是那個超級大美女的事情嘍,看來你倒是根本沒把我這個小妹妹放在眼裡嘛,既然如此我還不如送給爸爸呢!
當然,我當時並沒有流露出這種情緒。因為我自小的性格便是善於體察人心,所以當時本能地感覺這時候應該表現得積極一點才對。
「知道知道,就是那個人吧?總是穿著迷彩上衣和迷你超短裙的那個人。」
當時,嚴格說來應該是到去年為止,高千喜歡那種與眾不同的、露出大腿的衣服。
「真帥氣啊。她可棒了。」
「是吧?是這樣的吧?我說的嘛,嗯。」
利光高興得合不攏嘴了。看他那手舞足蹈的樣子,我心中漸生反感,但也只是不露聲色。
「對了,她姓高瀨吧?」
「啊?嗯。你不知道嗎,由紀子?」
「不知道呀,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但剛才我稍微一提,你不就知道她是誰了嗎?」
「當然嘍,畢竟人家是學校裡的名人。」
「雖說是名人,卻不知道其名字,有些奇怪呢。唔。」
「因為我只是遠遠地看著她而已啊——」
「啊,這、這樣啊?」也許是因為年輕氣盛,或者是在妹妹面前毫無戒備之心,他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但、但是,她和你一樣,是一年級學生吧。你們有沒有一起上過課什麼的?」
「唔,這個嘛……不在一個教室上課。不過我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曾在偶然間坐得離她很近。跟我一起的女孩子連連感嘆幸運、大飽眼福什麼的。像個大叔似的。」
「所以你並沒有跟她說過話。」
「我哪有機會啊,那麼耀眼的人。不過並非只有我是如此。」
「嗯……她很難相處嗎?」
「應該說是難以接近吧。她可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哦,跟我這種普通的女孩子不一樣,一般人很難跟她說上話。」
「那有沒有跟她關係比較好的學生呢?」
當時跟高千關係比較密切的當數漂撇學長了,但我連他的外號都不知道,更別說真名了。而且,我漸漸看清了利光的意圖,態度冷淡地聳了聳肩。
「說笑了,要是真有那樣的人,我還想拜託誰給我介紹呢。」
「這樣啊……唔——」果然如此啊,利光嘆了口氣,仰面朝天。
「怎麼了?難不成你想請高瀨去演電視劇?」
「正有此意。」利生一下子來了勁,他紅著眼睛激動地說道,「我最近在策劃一個題材貼近本地的連續紀錄片,所以想在安槻大學裡找幾個學生做採訪,但不知道她會不會接受,嗯。」
「什麼樣的採訪呢?」
「就是請肩負本地未來的年輕人談一下他們的抱負,這種感覺的紀錄片。」
「咦?但我記得她好像不是安槻的本地人。」
「我知道。但她要是跟安槻的男人結了婚,不就在此定居了嗎?」
他那急切的神情真是藏也藏不住,竟冒出了這麼一句愚蠢的話來。不過,看著他那十分認真的樣子,我有些笑不出來了。
「所以我才想讓口齒伶俐的學生啊、職員什麼的去勸勸她。」
「這樣的話,你直接去找她說不就好了?」
「我找過她了。找過很多次了。」他的臉如孩子生氣般,倏地漲紅了,「但是不行。完全不行。」
這也是當然。高千怎麼可能同意上鏡呢。
「她根本不理我。」
「這樣啊,但是沒關係啊。還有很多別的學生呢。」
我不過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利生便很不情願地回答道:「別跟臺長一個腔調嘛。」
「但是從這個節目的宗旨來看,也沒什麼非高瀨不行的因素呀。」
「是的,這是當然。但還是,那個、還是有區別的。嗯。」
「哪裡有區別?」
「那個、唔……就是……」
「因為她是個美女?」
「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他突然有些漫不經心,「怎麼說呢,氣場吧。就是那種獨特的氣場,靠著這個可以做出以往都沒有的片子來。」
「等等。這不是電視劇吧?只是個紀錄片不是嗎?」
「是啊。雖說如此,」可能除我之外還有很多人指出這一點吧,他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但是、但我還是不想放棄。」
「那樣的話,你就只能再直接和她談一次了。」
「不行啊。我可能是因為急於求成而弄得她有些煩了,她以校長的名義向臺長提出了嚴重抗議……」
我的表情可能過於驚訝了,利生見狀慌忙解釋道:「不、不是,可以說是秘密的吧,沒有公開抗議,比較委婉的……嗯。」
「……你纏得她都煩了,到底是找了她多少回啊?」
「大概、十八回左右吧。」
老實說,他真是個傻瓜,雖然是我的表兄,但我不得不在心裡發出這樣的感慨。「……真是鍥而不捨啊。但是在遭到多次拒絕後你還對她糾纏不休的,也難怪她生氣了。」
「我後來又擅自去過她家上門拜訪,被她用冷水潑了一身。」
「哎呀,哎呀,如果我是她可能也會這麼做的。」
「還差點兒釀成一場混戰。」
「欸?混戰……和誰?」
「當然是和她了。」
「……你跟高瀨打起來了?」
「我當時在車裡暗中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突然,她二話不說上來就抓住我的胸口把我從車窗裡拽了出來。幸好當時有個男生剛好在場——看樣子應該是認識她的在校學生,從中調停把我救了出來。不過,我當時幾乎要被她給打倒了。」
以高千的性子,她完全能做出這種事來,我現在是深有感觸。但放在當時,我根本不信那樣一個冷美人能搞出這麼大動靜來,甚至懷疑利光是為了博得我的同情而故意編故事。而當時上前干預的(我後來才得知)自然就是漂撇學長和匠仔啦。
「不過,我當時真是大吃一驚啊。嗯,太出乎意料了。」
利光搔搔頭,臉色漸漸緩和了下來。
「事已至此,一般來說就該放棄了吧。」
「嗯。所以我就放棄主動出擊,想讓誰在中間幫我牽牽線——」
「放棄吧,都已經這樣了。」
我發自內心地忠告他。就算高瀨是私下以校長的名義提出抗議,但整件事也比利光想的要嚴重得多。而且,他顯然是把對高千的執著與對工作的熱情混為一談了。這件事對我來說也非同小可,再任由他胡鬧下去,我的親戚中恐怕就要出現一名罪犯了。
「再不收手的話,人家可能就以校長的名義直接向董事會抗議了。」
「欸?這、不會吧……」
堂堂一個電視臺的編導,竟然還要我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小姑娘來教育他。作為親戚我都替他感覺丟臉。就算是傾倒於高千的強大魅力之下,這樣也太不光彩。
「對了,有傳言說——」我看利光一副不死心的樣子,便決定給他提個醒,「你知道她父親是什麼人嘛?」
「欸?啊,我本想等採訪到她之後,再好好地瞭解一下她的身世和家庭情況。什麼人啊?」
「某國會議員。」
「某?誰呀?」
「就是報紙上經常出現的那個人,你應該聽說過。」
「欸?難道是——」利光似乎知道高千的出生地,他的目光游離在半空中,突然,臉色變得煞白煞白的。「不、不會是高瀨辰見吧……」
「不知道。我之前也只是聽說過這樣的傳言,並不知道她父親姓甚名誰。不過,如果她的父親真的是位厲害角色,而她又在一怒之下將你的所作所為告訴了父親的話,那利光哥你可能就在圈內混不下去了哦。」
這樣一來他就能徹底死心了吧,我暗暗想著。不過,為了徹底讓他從走火入魔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我一邊對著高階法國料理大快朵頤,一邊給他下了許多禁令後才回家。最後,我只能自己吃光了所有的義理巧克力。不過後來,再沒聽說他策劃的紀錄片上映,估計他已經對高千死心了吧。我也總算不用擁有一位犯罪的親戚了。
現在回想起來感覺整件事挺好笑的,但真等到出事那可就晚了。我雖許久未見到利光,但他依然給我留下了正人君子的印象。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就不會因深陷執念而另生事端,走火入魔跟人品可沒什麼太大關係。因此,我到現在還堅持認為自己當時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
利光的事就此便告一段落了。後來我雖然又對他的事有所耳聞,但他本人並未再出現過。不過,這次與他的會面,倒是給我帶來了意外收穫。但是,我並不明白當時的自己為何會生出那樣的念頭,可能多少有些惡作劇之心吧。
不考慮他的因素,要是我單純地想和高千交朋友的話,結局又會如何呢……回過神來,這樣的念頭已經佔據我的整個大腦。
正面出擊肯定不行。若是直接向她提出交朋友的請求,一定會被拒絕的。此前就聽說有不少這麼做的女孩子,但後來都以失敗告終,至於飛蛾撲火般前赴後繼的男生,則更是數不勝數了。
從我這條線出發肯定是不行的了。那就只剩讓對方主動過來邀請我這一個辦法了。
和高瀨(我當時這麼稱呼她)一起喝酒比較容易實現。邊見學長(當時的叫法)張羅聚會的時候會叫上所有人,到時候只要報名參加就可以見到高千了,運氣好的話還可跟她說上兩句話,但是也就僅此而已,並不能因此就拉近和她的關係。反過來說,雖然平日裡毫無與人交往意圖的高瀨一定會出席邊見學長的聚會,但若只是因為她才去參加,是絕對收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的。
如果拜託和她關係好的人幫忙牽線搭橋呢?雖然沒什麼新意,但是這個想法十分現實。邊見學長和所有人的關係都很好,就算是和他熟識也未必能指望他幫忙。我想和高千交朋友,請你幫我從中撮合一下——如此出於私心的願望想必他也不會大費周章地去幫我實現。事實上,確實有人曾經這麼和他提過,他當時只是讓那人直接去和高千說,一下子就回絕了他的請求。
那麼,和高瀨總在一起的另一個男孩子呢?大概誰都會經歷這個思考過程。匠,就是匠仔,要是和他成為朋友的話,會不會間接地與高千熟絡起來呢?可能別人也會這麼想吧。但是,除了我沒人會這麼做。理由很簡單,因為這麼做到底會不會有效果十分令人懷疑。不,應該說,根本沒人想過這個問題。
終於,三月結束,四月來臨,我們升到了二年級。高千在聚會以外的時間基本上都和漂撇學長和匠仔在一起,這已經成為大家的共識。邊見學長自不用說,就連匠仔,大家意識到他和高千總在一塊的時候,兩個人的相處已經十分和諧而自然了。匠仔也被大家公認為能和極愛喝酒的學長處到一塊兒的稀少人才,因此他們就算在聚會之外形影不離也沒什麼不自然的。換句話說,與其說匠仔總跟高千在一起,不如說他總和學長黏在一起。他是一種沒什麼存在感的透明人——這就是匠仔。
直到現在,漂撇學長也經常形容匠仔為「隨手畫上去的晴天娃娃般的大眾臉」,確實,匠仔那個時候一點也不突出。高瀨和邊見學長的存在感強得簡直有些令人反感,但幾乎沒人注意過匠仔。若非出於某種特殊原因,我也許和其他人一樣,根本不會注意到匠千曉這個人的存在。
而特殊原因是指,作為「i·l」的常客,我常和在那裡打工的匠仔一起聊天,因此漸漸熟悉了起來。安大的學生一般在二年級的時候決定自己的專業。當時,我們都因選擇專業而焦頭爛額,所以有時會在一起說說話。從那時起,我便聽說他主修英美文學,在白井老師的指導下學習,他也知道了我是心理學專業的學生。漸漸地,我們一有空便會坐下來閒聊。
我知道匠仔屬於高瀨那個小團體,卻不會特意在他面前提起此事。因為就算提了也沒用,而且這事本身跟我也沒有太大關係。只是時不時地跟匠仔聊聊天,人手不夠的時候幫店裡乾乾活……我本沒想過與他有更深的接觸,但就在這時利光事件激發了我的好奇心。
而就在這之前,我曾打算拜託匠仔讓我參與到高千所在的聚會中來。但我和利光見面後則改變了這種想法。就算是對方邀請我,我也不打算去。因為要是隨隨便便地答應對方,我很快就會泯然於眾人中,引不起對方的興趣了。
反過來,就算和匠仔的關係已經很密切,我也決意不去參加學長組織的聚會——這才是我與眾不同的地方。簡單說來,我的戰略就是這麼回事。雖說我自己也不明白這個戰略具體哪裡有效,但就算匠仔考慮到我的心情過來邀請,我也下定決心回絕。但是他又不像是那種會用自己的愛好去感染他人的人,所以事情並沒向我想的方向發展。
不過,我也並不著急。因為我並非出於戰略部署才跟匠仔交往。在「i·l」裡和他聊聊天,幫店裡乾乾活,光是這個我就感覺很開心了。就算沒有後續,也沒什麼不好。我這樣暗暗下定決心……了嗎?
真的嗎?
「……杯子。」
我不知不覺地嘟囔道。
——欸?
高千緊緊盯著我的臉。
「我聽說了小咖啡杯的事情……」
只一瞬間。
她的眉毛扭起來,臉上的神情我從未見過。
只有一瞬間。
那是……
那是什麼時候來著?時間已是晚上九點,我匆匆趕往「i·l」。因為白天學校裡還有事情沒處理完,我便留得晚了點兒,回家時心想著去店裡吃點東西再走。
而實際上,那時店裡已經打烊了,但我卻不知道這回事。平時一直是白天去光顧,所以對營業時間不怎麼注意。直到我到了店門口,才注意到裡面的一片漆黑。咦?今天是休息日嗎——我心下納悶,正想往裡一探究竟,突然一個聲音傳來。
「——辛苦啦。」
我當時並不知道那是高千在說話,因為我總是遠遠地看著她,並沒親耳聽到過她的聲音。
「咦?怎麼了,高瀨?」
緊接著是一個非常疑惑的聲音。這是匠仔的,當時他叫她「高瀨」。而我們開始管她叫「高千」則是這個夏天的事了,詳細經過我有機會再講。
當時,我的大腦裡一片空白,慌忙躲進旁邊的一片樹叢中。我完全沒意識到……高瀨,就是那個高瀨嗎?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先走就好了嘛。」
「別誤會,我可沒等你。」
我躲在樹叢中,悄悄地觀察著裡面的動靜。那個修長的身影……果然就是她。
「不過就是順路而已。」
「這樣啊,」匠仔看了看手錶,「啊,都這個時候了,不快點兒的話就趕不上末班車了。邊見學長,快點兒哦。」
匠仔這個時候還稱漂撇學長為邊見學長。
「我說,」高瀨叫住了起身欲走的匠仔,「也不是什麼大事——那個是你的東西吧?」
「嗯?什麼東西?」
「就是那天晚上啊。我手裡的那個小咖啡杯,是你的吧?」
「這倒是——」
「果然如此。」
「你怎麼知道?」
「感覺,嗯。我在吃飯的時候就隱隱感覺到了。」
「這樣啊……但那又如何呢?」
「沒什麼。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雲遊客’故意把這事弄得神神秘秘的,還誇大其詞,讓我反倒有些介意了。」
高千這時候叫學長「雲遊客」(她多少帶些諷刺的意思)。
「不過,這種事情也無所謂。我不問你這些無聊的問題了,走吧。」
兩個人的對話到此為止。
當時我完全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後來不久,我才聽說在那之前漂撇學長組織了一次聖誕蒙面晚會,與會者需要當場交換禮物。匠仔買了一隻用小咖啡杯盛著的布丁,而高千碰巧抽中了。
除此之外,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而那隻小咖啡杯,對於他們二人有著怎樣的特殊意義呢……這恐怕是我究其一生都無法得知的故事了。
「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到現在也搞不懂。但是……」
我不停地喃喃自語,說些連自己也聽不明白的話。
「我隱隱地感覺到,高千……和平時的高瀨不一樣。」
實際上,完全沒必要著急嘛。事情發展之順利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那是五月末吧——不,已經進入六月份了。我跟往常一樣,待在「i·l」裡。我一個人在櫃檯裡磨蹭到客人走得差不多後,才將用過的餐具搬到後廚幫匠仔收拾。店主夫婦已經承認了羽迫由紀子這個人,就連我和朋友們時不時地亂改選單這件事也一併默許了。
時值打烊時分。店裡已經中止點菜了,有幾個學生為了看漫畫還賴在店裡不走,我和匠仔動作麻利地清洗著餐具。
「真不好意思,總是要麻煩你。」
匠仔突然壓低聲音對我說道。
「欸?啊,沒關係啦,舉手之勞,」我特意顯得毫不介意,「怎麼啦?今天突然這麼正式。」
「也沒有,只是覺得總是麻煩羽迫幫我做這些事,而且又是沒什麼報酬的義務幫忙。」
「你這麼客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我也總是在營業時間外來這吃吃喝喝,店裡還時常贈我點小吃什麼的,也多虧了你們不介意。啊,其實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哈哈。」
「其實,今晚我們有個聚會。方便的話,羽迫也一起來玩吧?」
「欸?」
「之前大家在一塊喝酒的時候還提到你了。但是當時除了我誰也不知道你叫什麼,因為他們總看你在這裡幫我幹活兒什麼的,還以為你和我一樣在這裡打工。」
高瀨和邊見學長常常結伴來「i·l」喝茶吃飯什麼的,而我有時會給聊得熱火朝天的兩人送上一杯清涼的飲料,所以他們二人應該都對我有印象。當然匠仔所說的「大家」也只是高瀨和邊見學長而已——我雖意識到了這點,卻裝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點了點頭。但實際上,我卻因為事情按照自己的預料展開而激動不已。
「哈哈,我的女朋友中也有這麼認為的,還好奇我什麼時候多打了一份工。」
「羽迫只是單純地幫我的忙——我對大家說明情況後,他們都對我怒不可遏。」
「欸——為什麼呀?為什麼?為什麼?」
「讓女孩子免費幫你幹活,你可真夠沒良心的。這是他們的原話。」
「為什麼要責怪你啊,要責怪也是責怪店主嘛。」
「大家都問我有沒有好好謝謝你。唔,我認真地想了想,確實沒有。」
「都說了已經給我報酬啦,足夠呢。」
「唉,不提那些了,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一起來喝酒?大家看到我好好款待你之後,應該對我沒那麼不滿了。」
「哈哈,有意思,匠同學還真是循規蹈矩呢。謝啦。但是,我還是不要去比較好。」
「欸……為什麼?」
「匠同學說的‘大家’,是不是裡面還包括一個叫高瀨的人?」
「高瀨啊,嗯,是的。她怎麼了?」
「這事只能我跟你私下說說,我其實沒見過高瀨,當然,她也不知道我這個人。」
接下來,我向好奇心被我挑起來的匠仔簡單地講了講表哥借工作之名糾纏高千卻遭其報復的事。
「就是這麼回事。」
「這麼說來,好像確實有這麼個事。」
匠仔彷彿記起了上次差點兒釀成混戰的那一幕,頻頻點頭。
「啊,匠同學也知道這件事啊,所以你就能理解我為何不去了吧——就算此事是我表哥所為,畢竟給高瀨添了不少麻煩。無論怎麼說,我都感覺沒臉見她。」
「唔——但是,羽迫你並沒有什麼錯啊。我覺得你不用把這事太放在心上——」
話雖如此,匠仔也不是強人所難的性格,他客氣了幾句後就沒再勉強我去了。因此,那天晚上我並沒有參加他們的聚會。不過,匠仔這個死腦筋,恐怕把此事原封不動地講給了邊見學長和高瀨,不難想象學長為此又將他一通抨擊——因為這麼點小事就把人家拒之門外了。
所以,幾天後,我又被邀請去參加他們的聚會了。不過,這次邀請我的既不是邊見學長也不是匠——而是高瀨本人。
就這樣,因為種種原因和千載難逢的好運氣,我做到了其他女生夢寐以求的事。高瀨千帆,這個女神般的人物,邀請我加入她們。
而漂撇學長開始親暱地叫我「小兔」,也是從那天晚上的聚會開始的。
「幸運……確實,利光那事確實只是運氣使然。」
為什麼我說個沒完沒了呢……我一邊神志不清地覺得納悶,一邊卻無法閉口不言。
「別的女孩子手裡都沒這張牌。但是,要最大限度地發揮其作用,各種策略必不可少。」
「策略——」高千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不包含任何感情,幾乎讓我懷疑剛才她眉心的牽動只是錯覺。
「是啊,就是策略。我一直深信,在利生來找我之前我就認識匠仔了。但是,事實卻不是這樣的。」
話一齣口我才意識到,利光和我見面的時候是今年的情人節,也就是二月中旬。而我跟匠仔熟悉起來則是在彼此決定專業之後。就是說,在我們升入二年級之後我才認識他的。就算我以前與他有過幾面之緣,我和他說話、幫他替店裡做事也是在與利光見面很久之後的事。若非如此事情的邏輯就對不上了。
但最奇怪的是,我在偷聽到咖啡杯一事時,確實不知道那是高千的聲音,而這也正是那時我還沒與匠仔交好的證據。因為如果那時候我已經開始在店裡幫忙的話,總會有那麼一兩次,在「高瀨」和「邊見學長」聊得起勁的時候剛好在場。所以,我有意識地開始接近匠仔,是在聽到咖啡杯的談話之後。
就是說……
「我最初的計劃就是接近匠仔。為了實現那個目的,一步步接近他。」
視線漸漸模糊。
就這麼長眠下去也未嘗不可……我忽然由衷地這麼期盼著。而待我醒來之時,眼前就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了。
「是的,就是這樣的。說句實話,我利用了他。」
全都是為了——
高瀨。
遠遠看著他們的時候,我幾乎覺得匠有些可憐。簡直就像邊見學長和高千身邊的一個影子。
正如我之前所說,就算有人想過為了接近高千而拉攏匠仔,也沒人真去這麼做。其原因就在這兒,匠仔的地位看起來遠低於這兩個人。說句不好聽的,他簡直像一本書的附錄一般。我最初對他的印象也僅限於此。
想到這點後,我又仔細地觀察了一番,發現高千對匠仔的態度比我想象的還要簡單粗暴——當然,這僅僅是從第三者的角度觀察後得出的結論。而那天晚上二人的秘密談話給我帶來的心靈上的衝擊,推翻了我之前的所有印象。我並不認為那是單純的遮羞行為,因為高瀨的性格敢愛敢恨,就算是當著眾人她也絕不會掩飾自己對某個男生或者女生的好感。而實際上,隨著我對她的瞭解愈加深入,我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那麼,她對匠仔的苛刻又算什麼呢?是為了保護他而故意裝出來的吧。保護,保護他不會受到我這種想要利用他的人的傷害?
高瀨是那種熱愛孤獨的人,對於她來說,壓根兒不交朋友才是最好的選擇。可是她卻歪打正著地遇上了與邊見學長和匠——這樣說有點像形容交通事故,但總而言之,這樣絕對有不利於高千的一面。所以她從此便不願再擴大自己的人際交往圈。而以她的性格來看,她會有這種想法一點都不令人意外。
邊見學長這邊暫且可以放心,而匠仔卻十分容易被人利用——她基於自己的判斷,時刻警惕著外來者的入侵,故意表現得對匠仔不屑一顧,藉此杜絕一切擴大人際交往的可能性,而她幾乎快要成功了。
而鑽了她的空子,巧妙地利用了匠仔一把,在他們中間插一腳的人——
就是我。
篡改記憶……我想起了昨晚漂撇學長的故事。
學長本來是因為聽朋友說獨居的老太太去世後才決定去一探究竟的,然後又把尚在人世的老太太誤認為是她的鬼魂。但是卻因不願懷疑好友的父親而在潛意識中修改了當時的記憶。整件事在他的記憶中變成了,「我們是因突發奇想才去老太太家的」。
我也是如此。我一直深信自己在與利光會面之前就已經和匠仔成為朋友了,所以通過他介紹高千給我認識不過是水到渠成。
我一直這麼想,一直試圖說服自己。
這樣一來,就把自己完全撇清了。我也是自然而然地和高千成為朋友的。
我固執地相信著。但是——
但是,不是這樣的。
「不是……偶然。」
我蹲坐在停車場的地面上,抬不起頭來,我無法正視高千的臉。
「這一切全是我設計好的,不是偶然的。絕不是偶然呀。」
我不由自主地將事情一一講明,接二連三地。
「所以我……我和那個k是一樣的,本質上沒有差別。跟那個對瑠瑠糾纏不休的跟蹤狂,本質上是一樣的……而且,我到現在還在纏著你們。」
「就算如此——」
耳畔響起了高千的聲音。她蹲下身來,輕吻著我的頭髮。
「這種事,你做和小漂做,又有什麼不同呢?」
「不一樣的,完全不一樣。」
我終於抬起了頭。高千現在是什麼表情呢?她生氣了,還是在可憐我呢?
「因為學長不會隱瞞自己的想法……就算失敗了也只會一笑而過,而我和他完全不同。」
「小兔,你呀,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啦。什麼都是。」
我呆呆地望著她。只見高千露出了一絲毫不介意的輕笑。
「我……什麼?」
「我說你想得太多,把事情搞複雜啦。你剛才跟我說的一切,都不過是在為你真正的心意找藉口。換句話說,你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你剛才所說。為什麼你就是不肯直面現實呢?」
「直面……現實?」
「睜大眼睛坦率地看看你的所作所為吧。那樣的話,你應該立刻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我不懂……我不明白,高千,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呀?我——」
「你做的那些事。你壓根兒就不是為了我而接近匠仔的,就是這麼簡單。你呀——」
她站起身來。
「你喜歡上匠仔啦。」
註釋:
不含戀愛意味的巧克力,收到義理巧克力的人,一定非回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