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白井教授家後,事情又有了轉折。
不、不僅僅是個轉折。應該說,瑠瑠的事又有了後續。而且,這後續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要到白井教授家,必須先穿過林立的住宅區中那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小路才行。也許是怕我們不熟悉路走錯地方,教授特地在以前的主幹道上迎接我們。之所以用「從前」這個詞,是因為街道兩旁鱗次櫛比的商店大都緊閉門扉,看上去像是歇業了。不過,後來聽白井教授解釋,這一帶由於要修建住宅區,所以在對面新開通了一條大路,銀行和郵局等便一齊搬到了那裡。打那以來,這一帶便冷清了下來。
下了國道進入商業街後,一眼就看到了第一個十字路口那兒站著的略上年紀的男性。他身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襯衫和一條褲腿有些往上跑的灰色褲子,鼻樑上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副厚厚的眼鏡。鬢角的灰白頭髮亂蓬蓬的,由於總別在耳後而變得微微卷曲,看上去就像個小小的魚鉤。他赤腳穿著一雙木屐,打扮得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個不拘小節的學究派。這就是白井次夫教授。
前車在教授身邊緩緩地停了下來,漂撇學長也跟著高千的節奏輕輕地踩下了剎車。教授跟高千說了幾句話後,便向我們走來。他來到車窗邊上,示意學長自己要指路,便鑽進車裡。後座還有一個空位,他略帶疑惑地跟身旁素未謀面的葛野打了個招呼。
「剛來就麻煩您,真是十分不好意思。實際上,我這有點小麻煩——」
「嗯?怎麼啦?爆胎啦?」教授的反應總是那麼出人意料,明明車跑得好好的。不過,也只有這麼不靠譜的人才能跟匠仔合得來吧。不過,我現在可沒有跟他閒聊的心情。
有了指路人,我們的車很快就超過了高千她們的車。穿過條條商業街進入住宅區後,終於到了教授家。他家位於住宅區深處,一派安閒寧靜的氣氛,有舊時世家大族之風。院牆內側是一棟西洋式建築物(後來我才知道那曾是書庫),日西合璧,韻味十足。順著一條緩坡往裡面走,屋後就是一條河,河對岸是一排排整齊的低矮房屋,與之相較,教授家的房子宛如高臺樓閣,需仰視才能得見。而面對著大路的正門對面則是一片月付停車場,我們就把車子停在那裡。據說就連那片地也是教授家的。換句話說,教授就是這一片的大地主,不過,我現在可沒那個讚歎的心情。
從車上下來的高千一行人從我和學長的樣子感受到了情勢的緊迫。大家急急忙忙地擁著瑠瑠進入白井教授家裡,向她本人求證我們的猜想是對是錯。結果,瑠瑠一下子哭了出來。聽她的意思,事情正如學長所想(細節有出入),瑠瑠正處於k——就是那個跟蹤狂的威脅之下。
我們向仍不明就裡的教授簡單解釋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並借他的電話打回了瑠瑠老家。這個電話先由瑠瑠本人接聽,請媽媽在接到電話後馬上打回來。只不過,一定要用公用電話。理由很簡單,因為昨天瑠瑠回到五月公寓時,那輛紅色轎車已經停在她家車位上了,所以老家的電話也很可能受到了監聽。等瑠瑠媽媽打回來後,再由年紀最大的漂撇學長(他也是這群人中最瞭解情況的)向其說明情況。
公寓的鑰匙很可能已經被偷了。而且,老家(以及五月公寓)的電話也正受到那人的監聽。起初,瑠瑠媽媽對此有些將信將疑,直到她聽到電話那頭女兒哭訴的聲音才明白此事的嚴重性。她一邊聯絡正在上班的父親,一邊向我們保證會找拆除竊聽器和換鎖的(包括自家的和公寓的)人過來,加強警惕性。
匠仔第一個提出瑠瑠房間的鑰匙可能被偷。就在我們聯絡瑠瑠母親之前,他不顧急切求證猜想真假的漂撇學長和葛野,罕見地插了一句。
「我說木下,你能給我看看公寓房間的鑰匙嗎?」
此時的瑠瑠似乎搖擺不定,她一邊生氣地看了匠仔一眼,一邊乖乖地把鑰匙遞給了匠仔。他接過後問道:「嗯……你是不是沒帶備用鑰匙過來?」
「備用鑰匙在我這——」葛野將剛剛在車裡給我和學長看的鑰匙掏出來,在大家急切的目光下將其從鑰匙串上取下遞給匠仔。
匠仔接過,將兩把並排放在手心來回地做著比較。大家不解其意,默默地盯著他的手,想從中一探究竟。瑠瑠的鑰匙與普通的圓筒形鑰匙不同,邊緣並非鋸齒狀,而是在表面上刻進去了許多雪花狀的花紋。
「昨晚回家的時候,你們是用哪一把鑰匙開的門?」
「用我的……」瑠瑠指了指匠仔右手上的那把鑰匙。
「那今早鎖門的時候用的又是哪一把呢?」
「一樣,還是我的。」
「那麼,」匠仔將他的手高高地舉了起來,「這把才是真的。」
欸?大家再一次望向匠仔的手,面面相覷。仔細看來,這兩把鑰匙雖是開一把鎖的,但刻在其上的紋路卻有細微的差別。
「牟下津同學,你從來沒用過自己的鑰匙開過瑠瑠家的門吧?」
「唔……嗯,是的。」
「就是說,你的這把是假的,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人掉了包。」
「那、那真正的備用鑰匙呢?」
「應該是被誰拿走了。恐怕,就是那個跟蹤狂。」
四個小時之後,瑠瑠的母親再次打來電話。這通電話是從五月公寓打來的。我們聽了她的話後全都驚呆了——木下家和瑠瑠公寓裡的電話上全部被人裝上了竊聽器。母親立刻找人將其盡數拆去,同時,又把家裡和公寓的鑰匙都換了一遍。
母親本來想報警的,但遭到了瑠瑠的反對。她表面上說因為沒有蒙受實際性的損失,警察就不會受理這種案子,但實際上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因為瑠瑠已經大概猜出了k的身份,只是怕警方的介入(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真的「介入」)反倒弄巧成拙。不過,她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告訴母親真相——這也是我後來才體會到的。
學長也認為報警並不是上上之策。他肯定也知道了k的身份,但自己區區一介在校學生,直接從旁提出建議說服力不強,所以私下拜託白井教授替他發聲。教授平常是個優柔寡斷的性子,但一涉及自己的愛徒——漂撇學長,便義無反顧地答應幫忙。他勸告瑠瑠的母親說,換掉鑰匙是十分明智的選擇,但還是應該靜觀其變、儘量不要將警方牽涉到其中。
女兒的指導教師都這麼說了,瑠瑠母親也只好作罷,但她仍未完全放心(這也是自然),她勸瑠瑠搬出五月公寓回家跟他們一起住,雖說上學要多花一點時間,但好歹能夠保證人身安全。可是,一向溫順聽話的瑠瑠像是十分反感這種和父母同住的學生生活,她一個勁兒地勸母親不要擔心,試圖說服她打消這個念頭。
最終,葛野為這場母女論戰畫上了句號。「請您放心吧。」她接過電話堅定地說道,「您好,我是教育學部三年級的牟下津。這段時間我和瑠瑠同住,嗯,我是她的貼身保鏢。」
也許是葛野的那句「我練過柔道,現在已經是黑帶選手」打動了瑠瑠的母親,她終於同意了。與此同時,我也鬆了口氣。剛才在車裡葛野說到「幸好我在」的時候,我還不解其意,可在事態緊迫的當下,我著實體會到葛野是有多麼可靠。
我們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白井教授家,卻花了好長時間坐著乾等瑠瑠母親的回覆,跟她通話又費了不少工夫。放下電話的一瞬間,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重重嘆了口氣。這樣一來總算能夠放下心來,當時,我著實這麼以為。
「——瑠瑠,這事兒你怎麼不早說呢?」高千第一個出聲責問,「事情明明都這麼嚴重了,你昨晚還敢回家,太荒唐了吧。就算你是和葛野一起,但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那可怎麼辦哪?」
高千的責怪固然沒錯,可瑠瑠也有她的難處。雖然她一直懷疑此事不對勁,但因為手上並沒有確鑿的證據,沒辦法跟大家挑明。而且今早瑠瑠出門的時候,那輛紅色轎車還好好地停在那裡。她本想第二天返回的時候再確認一下,如果那輛車還在的話,再找我們中的誰商量此事。
「就是嘛。至少,」葛野有些於心不忍,她將手搭在了瑠瑠瘦小的肩膀上。「你還可以跟我說呀。」
在瑠瑠看來,自己沒有證據,一味懷疑下去只會把葛野及周圍的人無端捲入其中,那樣的話才是真的對不起大家,所以她才選擇了閉口不談。而我則漸漸意識到,正是因為瑠瑠這種認真謹慎的性格才會導致事與願違,這對她來說也是個教訓。
「不過匠仔,」學長髮問道,「你怎麼知道瑠瑠的鑰匙被人掉包了呢?」
對呀,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匠仔怎麼知道葛野的鑰匙是假的呢?不對,說起來,k到底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把鑰匙掉包的。就算他想偷樑換柱,瑠瑠的鑰匙都是限量配製的,別人想另配一把幾乎不可能。當然,嚴格說來,真假鑰匙雖然從外觀上來看幾乎一模一樣,但卻並不完全相同。但即便如此,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仿造出來的。那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
「就是嘛,」我脫口而出,聲音裡的興奮勁兒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而且,匠仔好像在昨晚就已經知道了——」
「對呀,說起來,」高千好似記起了昨晚的對話,她看著匠仔說道,「這麼大的事你知道了怎麼不早說呢?所幸到現在什麼都沒發生,但瑠瑠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怎麼向人家父母交代啊。」
「不,等等。這是一場誤會。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鑰匙被人掉包了。」
「撒謊!」我和高千一齊向匠仔責問道,「昨晚你不是還問瑠瑠大樓裡是不是有人丟鑰匙來著嘛。確實——」
「啊,對呀,就是嘛。」葛野對匠仔步步緊逼,好像無論他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了似的,「你確實這麼問過,我兩隻耳朵都聽到了。」
「哎呀,所以我才說這是個誤會嘛。我昨晚問的不是瑠瑠,而是別的住戶有沒有丟鑰匙的——啊,但是,可能跟蹤狂就是用的那把鑰匙掉的包,從結果來看確實對木下……莫非——」
「你自己嘀嘀咕咕什麼呢,」學長回手輕輕地給了匠仔一拳,「說清楚啊。」
「那我就從頭到尾完整地解釋一遍。一直到昨天為止,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腦海中靈光一現,單純地懷疑大樓裡是不是有人丟了鑰匙,並無真憑實據。然後又把這事不經大腦地說了出來。昨晚真的只是如此而已。今早我一看情勢這麼緊急,突然想起了昨晚的對話。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猜測是真的,有人利用丟失的鑰匙掉包了木下的真鑰匙。我怕是自己想多了,為了保險才問了木下一句。真的就只是如此而已——」
「囉囉唆唆地說了半天,你的中心意思就是自己的胡思亂想成真了唄。」
「說句不好聽的,就是這麼回事。說是偶然也好,不過就是僥倖猜中而已——」
「啊——瞭解了。這事就先算了,那你是怎麼想到有住戶丟鑰匙這事呢?」
「就是石子事件嘛。」
為了向白井教授解釋這件事,我們又花了很長時間。
「然後呢,我認為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是——」
「嗯,就是k。」
「k?」頭一次聽到這個詞的匠仔略帶詫異地重複了一句,不過,他很快就領會了我們的意思,「我不覺得k是公寓的內部人士。就像學長和小兔之前多番議論過的,這個人不應該是為了省事才在門縫上卡石子的。每次都要特意預備出來形狀和大小都相同的石子、即使瑠瑠每次都不厭其煩地踢走,卻‘卡石不疲’,從這兩點來看,他要是單純為了方便,還不如自己帶鑰匙來得方便。一回兩回的倒也算了,對吧。」
「嗯,我們已經排除這種可能性了。」
「那麼可以肯定,k是公寓外部的人。但是,這又不太像。因為外人沒有鑰匙,如果進不來的話也沒法在後門門縫上夾石子;要是能輕易進來的話,又沒必要特意將後門弄成從外面就能開啟的樣子。」
「這個我們也討論過了,你到底想說些什麼呀?」
「我想著想著,腦海裡突然又冒出來另一種可能性。」
「另一種可能性?」
「這個人也許既不能說是個外人,也不能說就是公寓的內部人士。」
這跟葛野後來的猜測一樣,我突然想起來了。葛野指的是瑠瑠的哥哥,想必學長也還有印象。
「你的意思是,這個人原來是大樓內部的人,現在不住在這裡了對嗎?」
「啊?不,正好相反。」
「欸?」
「這個人最開始是公寓外面的人。那人既沒在五月公寓裡住過,也沒有親戚住在這裡。從這個角度講,他完全是個外人。但他手上卻有鑰匙。」
「純粹是個外人,手裡卻有鑰匙。此話怎講?」
「除了認識的住戶把備用鑰匙放在他手裡保管這種情況。他並非採用這種正當手段得到鑰匙,而是通過某種非法途徑取得的。比如,偷來的……」
「等等,匠仔,那是怎麼回事?難道說,k這傢伙在今年年初就拿到了瑠瑠的備用鑰匙嗎?」
「不,並非如此。」
「你果然在昨天就知道了吧!」葛野怒不可遏地接道。
「不是的,我剛才不也說了嗎。我到今天之前都沒有細想過這件事,只是覺得要是那人進入了大樓,會不會偶然間竊取了某家人的鑰匙,真的僅此而已。而假如他真的藉此進入了大樓,那他為何要在門縫上夾上石子呢。這些事我完全想不明白。」
也許是為了梳理前後邏輯,一直抱著肩膀的學長打斷了他。「某家人的鑰匙?哪一家的呢?」
「不知道。但是,八成不是木下家的。我猜,恐怕連k自己都不知道那是誰家的鑰匙。」
「不知道……我不懂你的意思。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k並非從今年初春才開始跟蹤瑠瑠的,而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他在公寓周圍,可能就是地下停車場發現了住戶遺失的鑰匙,然後據為己有。」
「偶然嗎?」
「恐怕是。請站在k的角度想一想,他根據地理位置很容易就能料到這是五月公寓的鑰匙。而他試著將其插進大門上的鑰匙孔之後自動鎖也隨之開啟了。」
「但是,他並不知道這是誰家的鑰匙吧?」
「就算是老謀深算的k,也沒法徹查這棟公寓裡所有的住戶資訊。但是,他應該趁著木下不在家的時候偷偷確認過這不是她家的鑰匙。不過,這把鑰匙還是有用的——k當時下了這麼個判斷。所以他並未把拾到的鑰匙上交,而是自己保管了起來。」
「有用……他怎麼用呢?」
「他應該是想用這個去獲取真正的木下家的鑰匙吧。」
「那他又是怎麼做到的呢?」
「很簡單。在她常去的地方,比如大學或是‘i·l’咖啡,趁她不注意將鑰匙偷走——」
「什……什麼?」
學長似是驚呆了,他驟然提高了音量,像是沒想到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話會從匠仔嘴裡說出來。包括我在內,大家都是一個反應,只有瑠瑠面無血色地頻頻點頭。「是的……然後k就把它交給了管理員是吧?他把自己偶然間撿到的鑰匙套在了我的鑰匙串上——」
這麼說來,瑠瑠確實在找匠仔商量石子事件的時候,提到過自己因粗心大意弄丟了鑰匙這件事。這好像是今年年初的事情,第二天管理員就來交還她遺落的鑰匙了——想到這裡,我也禁不住「啊」地大叫了一聲。實際上,並不是她丟了鑰匙,而是鑰匙被k偷走了。原來如此,眼前的這把鑰匙,雖說是別人家的,但一眼還真看不出什麼區別來。只記得鑰匙串上有這麼一把備用鑰匙就自動把它當作是那把了。多麼巧妙的瞞天過海之計……不,等等,可是——
「k偷了木下的鑰匙之後,偽裝成偶然拾到鑰匙的好心人,將自己手上的別家鑰匙交至管理員處。接著,木下看到了失物招領的告示後,帶著一絲希望去管理員處,果然看到了自己的鑰匙串——果然是不小心落在哪裡了,多虧了哪個好心人給我送回來了——她當時一定鬆了口氣。」
「等、等一下,」我打斷匠仔說道,「就算他交出了鑰匙,可那畢竟是別人家的,瑠瑠很快不就能發現那不是自己家的鑰匙嗎?」
「非也。關鍵在於k偷了瑠瑠的鑰匙之後,第二天交了個假的上去。就是說——」
「我一直以為自己弄丟了鑰匙——」瑠瑠接著他的話說下去,「所以就找出了預備鑰匙,又買了個新的鑰匙串用。所以,取回那把假鑰匙後我就直接把它收入鞋盒中沒動過……」
匠仔點了點頭。「就這樣,k完美地將鑰匙掉了包。」
「——說起來,昨晚匠仔提到住戶中有沒有人丟鑰匙的時候,瑠瑠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那又是怎麼回事呢?」
「跟我住在一層的太太曾在去年提到,自己在停車場附近丟過鑰匙,當時怎麼找也找不到……」瑠瑠有些嫌棄地將視線從我轉移到匠仔身上,「我當時著實嚇了一跳,心想匠同學怎麼會知道這件事……但我當時完全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是,匠仔啊,」漂撇學長有些難以釋懷地說道,「聽上去,好像k早就知道瑠瑠會使用預備鑰匙似的,可實際上真的會如他所願麼?瑠瑠也可能隨身帶著那把取回來的鑰匙啊,那樣的話,不就露餡了嗎?」
「學長所言甚是。所以這對k來說相當於一場賭博,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而且失敗的可能性更大。但如果一旦成功了,這將大大地助其一臂之力。」
「那當然啦。畢竟,他在目標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拿到了她家鑰匙。」
而且在登入制度下,別人是沒法隨隨便便配鑰匙的,所以住戶們在這點上十分放心……想到這,我不禁毛骨悚然。
「莫非,k把鑰匙掉包後,確認過木下到底有沒有換成備用鑰匙?」
「確認?怎麼做到的?」
「非常簡單。因為k已經能自由出入瑠瑠的家了。」
學長不自覺地哼了一聲,他再次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交了鑰匙之後的第二天,要不就是第三天,反正很快他就趁著瑠瑠外出的當兒潛入了她家。然後翻出她收起來的那把鑰匙並確認了其真假。」
「幸運的是,k發現這把鑰匙真是他交出去的那把。他在這場賭注中大獲全勝。」
「對他而言,這是一場有益無損的賭博。而且,就算木下收起來的是真鑰匙,k可能也做好了捲土重來的準備。」
「捲土重來?怎麼做?」
「比如說,他帶上真正的鑰匙跟上外出的瑠瑠。趁其不備將她隨身攜帶的假鑰匙和自己手裡的真鑰匙換回來。」
白井教授輕輕地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的反應像是道出了我們大家的心聲——從很多意義上說。
「雖說這麼做很麻煩,但鑰匙因此被成功掉包——不過,這樣一來他就必須再把鑰匙從鑰匙串上取下來,光是這個就要花掉他很多時間,更何況他不能被瑠瑠發現,這其中煩瑣的事情可多了,所以說聽上去有些紙上談兵。實際實施起來也不一定能成功。但是,如果瑠瑠真的沒把假鑰匙收起來的話,他很可能不惜一試。不,也許他實際上已經這麼做了。」
「但是……」溪湖歪頭問道,「k為什麼沒用到自己千辛萬苦到手的鑰匙呢?啊,不,不能斷定他沒用到——」
應該說,他還好好地利用了那把鑰匙一番。他肯定是趁著瑠瑠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地溜進她家了吧。電話上找到的竊聽器就是證據。老家的電話上也被裝上了竊聽器,也一定是因為他潛入公寓後在某個地方找到了瑠瑠老家的鑰匙然後偷走了吧。溪湖好像也想到了這一點。
「是嗎?他應該用到了。因為他總不能在瑠瑠家裡有人的情況下私闖民宅吧。」
「還有一點就是,瑠瑠自己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不僅會鎖門,還會把門鏈也掛上。」
面對匠仔詢問的目光,瑠瑠點了點頭。
「對於跟蹤狂來說,手上的鑰匙就是他最後的王牌。有了這把鑰匙,他可以隨心所欲地進出瑠瑠家。所以,他並不想這麼輕而易舉地讓瑠瑠知道他手上握有這張王牌。」
瑠瑠「不小心弄丟的」鑰匙(她深信是自己把鑰匙給丟了)是在今年年初被才送到管理員處的。k拿到真正的鑰匙之後,一直到今年初春都按兵不動。他肯定在等待時機,等瑠瑠的哥哥大學畢業搬出公寓(這是我後來才想到的)才開始行動。想到這裡,我不禁又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所以他最初才不厭其煩地趁瑠瑠出門倒垃圾之際在後門縫上卡石子。」
「而且,雖然他手中已經握有鑰匙,卻讓女同夥冒充理事長女兒騙取住戶信任為其開門,恐怕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暗暗期待著瑠瑠能聽到一些風聲。」
「就是說,他在委婉地暗示瑠瑠自己在跟蹤她。但是,因為我手上沒有鑰匙,所以若不採取迂迴手段,根本進不去大樓——恐怕,他在暗示的同時還對瑠瑠強調了這一點。」
「正是如此。但恰恰在這時,一個致命的轉折點出現了。」
「轉折點?」
「牟下津要來木下家借住一段時間。這就意味著,木下不再是一個人住了。可以想象,得知了此事的k一定有種深深的危機感。」
「等、等等,匠仔。k又是怎麼知道這回事的?」
為了能繼續在瑠瑠家附近監視她,k緊隨其後,跟著她回了老家。所以他才會從我打給瑠瑠的那通電話中提前得知瑠瑠要回來的訊息。這麼說那次通話也被人竊聽了……想到這,我的後背又是一陣涼意。但是,那個時候我們應該還沒決定讓葛野去瑠瑠家住啊。可是——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如果k一直對木下窮追不捨的話,那麼知道這種資訊簡直就是易如反掌。比如說,他尾隨著瑠瑠從老家回來時乘坐的那輛車,之後又看到了學長去而復返的——」
「這……不可能。」我突然想到了什麼,聲音都變了調。「這絕對不可能。因為我們到她家的時候,k的車已經在那兒停著了。」
「可能他還有一輛……」
「即使是那樣也沒什麼影響。絕對不可能!」我急得連連跺腳,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因為因為,昨天兩次借理事長女兒名義矇騙住戶的那個人是k的同夥吧。而且,她這麼做的目的在於暗中告訴瑠瑠自己是用這種辦法進來的——換句話說,就是強調自己手上沒有鑰匙。是這麼回事吧,匠仔?」
匠仔有些遲疑,好似想要說些什麼,我猛地張開雙手製止了他。
「為什麼k只在昨天特意向瑠瑠明目張膽地示威呢?因為k對於葛野的到來產生了一種深深的危機感,對吧?匠仔剛剛也提到過了,葛野在這暫住,瑠瑠當然要把備用鑰匙給她。而可選的鑰匙則有兩把,k並不知道瑠瑠究竟會把哪一把給她。當然,極有可能是那把假的。若果真如此,那麼葛野一旦單獨進出公寓,此事馬上就會敗露。此時的k十分焦急,他覺得自己必須有所行動。但由於事出匆忙,他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所以無奈下只能先向對方丟擲一個煙幕彈以混淆視聽。但是……但是,他實施此事的時間點——」
這些不過是拾人牙慧,根本無法表達出我真正想說的。正當我因無計可施而焦躁不安之時,瑠瑠卻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啊。原來如此,羽迫。這麼說來那個時候,門鈴響了兩次……」
「正是。那都是發生在學長帶葛野進來之前。」
就是說,k並不是因為看到葛野來五月公寓才猜到她要在此暫住的,而是之前就已經知道這個計劃了。但是,這樣一來……
「但、但是……」學長驚慌失措地說道,「我們昨天才跟瑠瑠說讓葛野去她家借住的啊。就是說——」
「就是說……」
死一般的沉寂,我全身直往出冒冷汗。誰都不發一言,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
「就是說,」高千第一個打破沉默,「小漂的車裡也可能被裝上了竊聽器。」
是的,在他車上裝竊聽器很簡單。因為駕駛座的車門鎖到現在還是壞的。
「但是,為什麼他連我的車都不放過呢?」
「大概是因為料想到瑠瑠會來坐你的車吧。但是這樣一來,k就要在每個瑠瑠可能落腳的地方都裝上竊聽器了——」
高千的一席話提醒了我。最先提出讓葛野去瑠瑠家借住,嚴格說來並不是昨天,而是前天在學長家裡的時候。當時瑠瑠並不在場,如果那時我們的對話就被竊聽了的話——
「喂……餵我說,莫非學長家也被裝上了竊聽器?」
「不,」學長又恢復了冷靜的語氣。「這不可能。」
「……欸?可、可是——」
我正為學長如此果斷的拒絕而大感迷惑之時,他抬起了一隻拳頭截住了我的話頭,接著便陷入了沉思。終於,他開口說道:「這恐怕沒可能。不、等等。對了,那個時候……」他用手指咚咚地敲著自己的腦袋,抬起了頭,「——別說,還真有可能。」
「欸?到底怎麼回事?」
學長並不回答,他像是完全忽略了她,這可太罕見了。我後來才知道,他只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假設我的車真被人裝上了竊聽器。但就算如此,竊聽器也有個波長限制,電波傳不到的話他應該就聽不到了。瑠瑠老家那麼遠,昨天我們回來的時候可一直在往前走啊。」
「k可能在一直在後面跟著你們哦。當然,他是開車。」
「那輛紅色轎車嗎?那先我們一步停在停車場裡的那輛車又是怎麼回事呢?」
「也許他在偷聽到自己想了解的資訊後就一鼓作氣超過了你們的車,或是他還有一輛別的車。k不是有個女同夥嗎?他在跟蹤你們的時候用的可能是她那輛。」
學長皺起了眉頭,似是對那個女性的身份有了頭緒,想起了她也有一輛車。
「……所以今天我們來時在車上說的話也——」
全部洩露出去了?
「有可能哦。」
「但、但是,高千,要是事情真像你說的那樣,就說明k一直在跟著我們了。因為,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電波就傳送不到……」
我們給五月公寓打了個電話,幸運的是,母親還在。瑠瑠趕快拜託她幫自己看看停車場的狀況,結果收到的答案是——「車位那裡什麼都沒有哦」。
如前所述,白井宅邸正門前是一片廣闊的停車場。包括學長車在內的幾輛車裡,毫無紅色轎車的蹤影。住宅區小路縱橫交錯,從屋內望去視野受阻,無法窺見其全貌。
我做出要去便利店買東西的樣子,在這附近進行了搜尋。因為這群人中除了學長和瑠瑠,見過那輛車的就只有我了。但是一人之力有限,搜尋難免有疏漏之處,而且萬一被對方發現,很可能引起其懷疑,所以我便讓匠仔陪我一起。其實,從採購人員這個角度來看,本來應該讓瑠瑠陪我更自然,但考慮到她是當事人,我們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一會兒裝作跟匠仔聊天聊得開心,一會兒又裝作迷路,藉此來儘量擴大搜尋範圍。可能因為怎麼也無法消除被人監視及偷聽的緊張感吧,匠仔(可能我也是)臉上的表情總是十分僵硬。
我們按照白井教授告訴的路線,總算來到了便利店所在的大樓前。也許是裡面沒有其他客人的緣故,我總算鬆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說道:「……可出大事了呀。這下到底該怎麼辦呢?」
「竟然還有這種事……唉。」
「真的,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呢。雖然不知道那個k到底是誰,但他的精神真的沒問題嗎?花了這麼多的時間、金錢和精力,就為了鬼鬼祟祟地跟在人家後面糾纏不休。這可不像是一個有理性和思考能力的人所做出的事情。」
「……這個嘛,可能因為木下本身很有魅力吧。這事也不是沒可能啦。」
平時那麼能吐槽的人,怎麼這時候偏偏——不,所以我才這麼生氣。真是的。就連匠仔都這副腔調,說難聽點兒,他就是在替那個跟蹤狂說話嘛。像他這種平時既聰明又有常識的人,關鍵時刻竟然也糊塗了——唉!真讓人受不了。總之,匠仔在本質上,就是「加害者」那邊的人。我越想越生氣,索性把買到的酒和零食全部塞給了匠仔提,自己一邊暗中觀察著周圍的情況一邊回到白井教授處。回來的路跟教授給的地圖稍有出入,可還是沒見到紅色轎車的蹤影。
我剛一進門,就感覺氣氛跟之前大不相同。詢問之下,才得知宅子後面的河邊上,停著輛紅色轎車。從廚房的窗子望去,能將河畔看得一清二楚,高千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沏茶,一邊暗中觀察著那輛車。果然不出所料,就是那輛。
檢視車輛這一重任再次落在了我身上。揹負著眾人火辣辣的目光,我走進了廚房,手上還拿著便利店的袋子。
「要幫忙嗎?」匠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用了。」我餘怒未消,冷冷地回絕道。
廚房比想象中的還要寬敞明亮。就連水池上方的窗戶也是超大型號的,要是有人從對面拿著望遠鏡望過來,肯定連我手裡的東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將杯子拿出來洗乾淨,把剛買來的啤酒倒進去喝了一大口。雖然沒自信像高千一樣寵辱不驚,但還是拼了命地把戲做足。
我把買來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塞進冰箱,手上做出忙亂的樣子,眼睛卻時時刻刻留意著外面的風吹草動。河對岸的住宅區一覽無餘,時鐘雖已指向六點,但這個季節白天長,離天黑還早。不遠的河畔上停著的果然就是那輛紅色轎車。駕駛席上坐著個人,臉朝向我這邊,那應該就是k了。只是看不清那車裡是否還有別人。
我不緊不慢地喝光了杯子裡的啤酒,回到了大家身邊。「……我覺得沒錯,就是那輛車。」
學長臉上的神情十分複雜,他沉思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大夥兒,對不住了,能不能拜託大家先在這待一會兒。我回來之前,什麼都不要做。」
「你要幹什麼,小漂?」
高千雙臂環胸站在學長面前。她今天身著一件黑色背心,配一條灰色褲子,這架勢似要擋住學長的去路。
「……就一會兒,一會兒。」
「一會兒什麼?」
「我去找他談談。」
「談什麼?」教授驚慌失措地插了一句,「而且你去了也沒用啊。要我說根本不用理睬那麼喪心病狂的傢伙,直接把此事交給警察去辦……」
教授人雖然好,但還是閱歷尚淺,不知這世間險惡。這種時候叫警察來,非但不知道會不會有用,還可能起反效果。
「不。這種事,和平解決才是最好的辦法。」
「但是,真的能那麼順利嗎?」
「那就要看對方的態度了。總之,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我跟你一起去吧,小漂。」
這個辦法好。我重重地點了點頭。這種時候沒人比高千更靠譜了,之前的「雁住事件」就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
「……不行,要是放在平時我一定求之不得,可這回不行。時機不對。」學長的意思是高千跟去反倒會弄巧成拙。當時,我並不明白他這麼說的原因。但後來我才悟到,他的判斷恐怕是極其明智的。
「我回來之前誰也不準踏出這個門,也別看外面。」
學長怕k知道自己暴露後惱羞成怒,所以才告誡我們不許好奇打探他的身份。不過,恐怕瑠瑠已經對那人的真身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了。
「還有,屋子裡太靜的話反而令人生疑,所以請大家儘量像平時一樣,大聲聊天、放音樂什麼的,營造一種聚會的氣氛。」
大家現在根本笑不出來,硬做出歡樂的氣氛反而是欲蓋彌彰,但這也是穩住k的無奈之舉。我們必須讓k覺得只有漂撇學長知道他的存在,以便學長能夠順利同他交涉。學長當時在車裡並未說出那人的真名,而這則成了交涉的最後王牌——我保證對你的真實身份守口如瓶,但作為交換,你必須收手,別再打擾我們的生活。
「我知道這很困難,但還是請大家儘量做出歡樂的樣子來。給人感覺無論外面發生什麼,屋裡面都是一派其樂融融,對外頭髮生了什麼渾然不覺。就把我們平時聚會那種氛圍展現給他就行了。我再拜託大家一次,千萬不要往外看,好嗎?」
雖然學長一再叮囑過不能向外看,但我終究還是敗給了自己的好奇心。我找了個藉口,便把製造氛圍的任務交給了別人,和高千兩個再次前往廚房。當然,最初溪湖也想跟來,但被高千堅決地趕了回去。她雖有些不情願,卻無法違背高千的意思,只能乖乖地回到大家身邊。
為了防止河岸上的人看到我們,我和高千躲進洗手間,從小窗向外偷窺。那輛紅色轎車仍然停在那裡。現在雖然由於角度的原因看不到學長的身影,但他從白井家的後門出去之後,應該沿著一道和緩的斜下坡向河岸那邊走過去了——我正在腦海中描繪著這幅畫面的時候,學長的背影終於出現在了我們的視線當中。
也許是察覺到了不斷靠近的學長,k在車裡有些躁動不安。
學長停下了腳步,向白井家這邊望過來,像是在確認廚房裡有沒有人。不過,洗手間這邊並沒開燈,所以他應該沒看見我們。
學長轉過身去,敲了敲駕駛座上的車窗。
過了一會兒。
車窗緩緩地降了下來。
k的臉露了出來——我幾欲尖叫出來,只得用雙手緊緊捂住嘴。高千也驚得倒吸一口氣。
學長和k開始談判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等待是漫長的,實際上只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我竟覺得有幾小時之久。
終於,學長伸出了右手。k猶豫了一會兒,將什麼東西放在了學長手中,那應該就是瑠瑠的鑰匙無疑。
兩人話畢,學長後退幾步,紅色轎車發動了。伴隨著車窗緩緩搖上來,車子漸行漸遠。這一幕,在夕陽的餘暉中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裡。
學長站在原地目送了一會兒,便抽身往回走。正當我們以為他要回來的時候,學長突然改變主意向正門走去。
我和高千交換了一下眼神,便趕往正門。只見學長來到了停車場自己的車跟前,開啟車門咔嚓咔嚓地翻著什麼——突然,他像是察覺到了背後我和高千的眼神,轉過身來。
怎麼回事——學長像是猜中了我的問題,他輕輕地將食指搭在嘴唇上,舉著的手裡拿著一個名片大小的黑色盒子。他把它丟到地上的,狠狠地踩了上去。
稀里嘩啦……耳邊傳來物體破碎的聲音。啊,那是竊聽器。過了好久我才反應過來。
學長嘆了口氣,眼看著就快哭出來了。我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
高千輕輕地走到他身邊,一隻手放在他肩上,淺淺地微笑著。
「辛苦了。」
「……真討厭這種差事啊。」
「但是,他應該鬆了口氣吧?」
學長抬起頭來驚訝地望著高千,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終於露出一絲苦笑。
「真是敗給你了。」
「哪裡。還是你比較厲害啊。」
「人啊,一旦染上這個毛病,就算想要停手,也不是那麼簡單地就能全身而退了。我可算是明白了。」
「依賴症啊。」
「欸?」
「你應該也聽說過吧。人一旦患上購物依賴症,不到破產的那一刻絕不停手。不,就算知道自己破產了,也沒法抑制購物的慾望。而且,明知道自己這麼做會殃及旁人,卻還是依賴著這種行為,怎樣都無法從中解脫出來。我雖然不知道一般的跟蹤狂是不是有依賴症,但至少對k來說就是這樣的。」
「也許吧,可能就是這麼回事。但高千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k是在今年年初得到瑠瑠的鑰匙的。自那之後過去了大半年,但是,一直到昨天,瑠瑠對自己被人跟蹤這回事,都毫不知情。」
「啊……」
「雖然不排除瑠瑠特別不敏銳這一可能性,但事實應該並非如此。而且k最開始的目的也是想通過一系列小把戲委婉地向她顯示自己的存在。但是後來,他漸漸地沉溺於其中不能自拔了,甚至忘了最根本的問題——瑠瑠到底有沒有領會到他的意思。這跟購物依賴症是一個道理啊。正常人是需要某種東西才會去買,而依賴症患者則是就算不需要也要買。因為他們總是有種‘不買不成活’的錯覺。雖然k堅信自己一連串的行為會對瑠瑠起到威懾的效果,但當他帶著上述心態去做那些事時,事情的性質就變了。他無論做什麼都變成了一種形式上的東西,而當事人瑠瑠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周圍究竟發生了什麼。這也正是k‘跟蹤依賴症’的最好證據。」
高千仍稱他為k,我對她這麼叫的原因深以為然。
k就是我們都認識的那個人——雁住光生。
就是說,雁住其實一直沒放棄過瑠瑠。因為同居的要求被她一口回絕,雁住因此懷恨在心,為了報復才和葛野同居。而瑠瑠為了便於向我們解釋他扭曲的心理,則特地虛構了一個拉中提琴的人物。
現在想想,瑠瑠其實十分敏銳,甚至敏銳得有些過頭了。而葛野被人利用也並不是她的推測,她早就知道雁住是為了報復她才和葛野同居的。恐怕正是因為這個,她才會將雁住逼她和自己交往這件事按下不表,轉而告訴我葛野是如何被人利用的吧。而那個時候,她為了避免這事傳出去後影響惡劣,才將其設定為原管弦樂團成員。恐怕她自己也知道中提琴部根本沒有男性成員,但她怕自己不小心舉錯了例子,再給不認識的人帶來麻煩,這倒很像瑠瑠的作風。
雁住人在曹營心在漢。他一邊和葛野同居,一邊暗中對瑠瑠窮追不捨(用高千的話來說,就是脫離實際的跟蹤行為)。雁住恐怕還不死心吧。不,應該說,他的初衷就是對瑠瑠的執念。而在瑠瑠回家前後,其跟蹤行為的規律性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學長之前說過,這是由於葛野不辭而別的反抗之舉大大地刺激了他的自尊心。他在學長的車上安裝竊聽器就是最好的證據。大鬧學長家卻未能成功追回葛野的他,臨走時在學長的車上安裝了竊聽器,暗自期待這個能助自己一臂之力。正如高千所想,雁住為了能充分地監視到瑠瑠的一舉一動,總是隨身帶著竊聽器,以便於在她所到之處隨時安裝。而這正是學長口中所謂的「有可能」。從現在這個被學長踩碎的竊聽器來看,雁住的目標恐怕已經由瑠瑠換成了葛野。
當然,前天監聽瑠瑠老家電話的並不是雁住(那個時候他正在學長家鬧得天翻地覆),而是他的那個女同夥。雁住本人則在瑠瑠回家之初就追過去了,但恐怕他也注意到了葛野的不滿(也許他已經隱約察覺到了葛野的分手之意),所以才在那天把監聽的任務全權交給女同夥,自己隻身回到大學這邊來——這就是整件事的經過。
這麼說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葛野前天提到過,她曾向雁住抱怨,他將家務雜事全都推給她一個人。而雁住當時聲稱自己很忙,早上還要早起什麼的。這麼說來,他是為了在瑠瑠家公寓的後門縫兒上卡小石子才早起的了。
雁住在和葛野同居之時還找來其他女性當自己的幫手,可能也正是因為他自己所說的——「我很忙」。畢竟,他既要監視著自己的真愛瑠瑠,還必須要顧及到同居物件葛野。雖說葛野只是他用來刺激瑠瑠的工具,但既然選擇了她同居,就說明雁住內心中對她也是多少有些好感的,或者說是執著。不過,他畢竟精力有限,難以兼顧兩頭,所以有時候也需要有個人充當自己的左膀右臂。而這時,恰好有個對他心懷好感的女性出現了,他便順水推舟,利用人家對他的感情為所欲為。單憑這點,不難看出他的生性涼薄。但是,葛野可能從他的言行中逐漸嗅到了另一個女人的蛛絲馬跡,而這則間接地讓她下定決心分手。如果真是如此,那該有多麼諷刺啊。
總之,經過這麼一番折騰,雁住——k大概不會再做這些愚蠢的事了。不,只能說,我們發自內心地希望他別再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
「依存症……嗎?」
看來學長對k(最初只是為了討論方便才起的名字,卻意外地跟雁住的首字母重疊了,真是諷刺)施行了心理療法。而且,學長、葛野和我在車裡的對話也對他起到了一定的抑制效果。我們三人從最初的惡作劇假說兜兜轉轉,好不容易才想到了跟蹤狂這點上。而雁住則將這番對話一字不落地聽了下來,他因此備受打擊(雖然他將紅色轎車停在停車場的最初目的是為了向瑠瑠顯示自己的存在)。之前的心灰意冷,再加上學長的勸告,雙管齊下,雁住終於答應收手。從結果上來看,這就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多虧了它才得救了。」學長伸出了放在口袋裡的左手,一把鑰匙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中,「——多麼奇怪的說法。」
「嗯,是很奇怪呢。因為這可是你說出來的話啊。」
「……哈哈,這樣啊,」學長漸漸恢復了他平常明快的聲音,「被你這麼一說,我有些得意忘形了呢。」
「……人生的不如意真是十之八九啊。」
「就是嘛。喂,跑題啦。」
「我呀,最近常常在想,自己到底是幸運呢,還是不幸。」
「運氣這回事嘛,反正我是不懂的。」
「我有時候就在想,要是分別遇到你們兩個會怎樣呢?」
「分別?」
「可能,我就會帶你去了呢。」
正在擺弄著鑰匙的學長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空氣一瞬間凝固了。
……我可能會帶你去……指的是回她的故鄉。她的意思是帶學長回家,而不是匠仔。
「但是,結果卻並非如此。這是為什麼呢——」
突然,我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一般,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原來如此。
為什麼我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發現呢?高千的心情,她的心意。
她在猶豫。
在兩個人之間猶豫。
偶然——真是十分偶然地、同時遇到了兩個人。如果……如果她在不同的時間遇到他們二人的話……
事情又會如何呢?
「……你還想過這種事。」學長苦笑著,指尖的鑰匙一圈圈地轉著。「真令我意外。」
「只是偶然間想到而已。」
「這不像你。」
「是嗎?」
「嗯,是的。」
「為什麼?」
「那種事,根本用不著細想,一句話就能說明白了。」
「一句話?」
「嗯,有個詞叫作,隨遇而安。」
「隨遇而安……是啊。」高千轉身望著我。「跟小兔也是一樣,若非在學生時代,而是在人生另外的某個節點相遇——那麼此刻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