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說憑什麼說白井教授和他前妻感情好呢?」
「這個嘛,我剛才也說了,我們喝酒的時候——」
「教授醉後常常炫耀自己的妻子有多麼好。我知道,我也聽說過好幾次了。我妻子比我強,我有今天全靠她——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對呀。就是這麼回事。」
「但是,從喝醉的人口中說出的話不一定是真的啊。」
「啊?」
「我覺得,人就算是喝醉了,也有絕不能吐露的秘密。」
「喂喂,可沒有那種事。」
「有的。絕對不能說。就算是說了,那也是希望別人相信的話。」
「我不明白。我一喝醉就會吐露真言,簡直是輕而易舉。
「這麼說有點像刁難人,但那是因為他自己也對此堅信不疑。但實際上卻不是這樣。」
「刁難人暫且不論,這種想法本身就很彆扭。你的意思是教授故意在酒後炫耀自己的妻子,其實那不是真心話,只是為了讓我們相信才這麼做的?」
「不是為了讓‘我們’相信,而是他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自己說給自己,嗯。」
「剛才也說了,教授對自己的妻子有負罪感。正因為她無怨無悔的付出,才有了今天的自己——我不是那麼不知道感恩的人,才做不出拋棄糟糠之妻這樣的事呢。」
「你的意思是,他每次喝醉後都要這麼告誡自己?」
「或者說,他以此來抑制自己的慾望。」
「抑制……慾望?」
「過去到處宣揚自己的妻子多麼多麼好,可突然有一天就和她離婚了。這像什麼話!所以,他為了避免誤入歧途,先給自己打一劑預防針。」
「等等。聽你的意思,教授本就有離婚之意了。我感覺這是你的主觀臆斷。」
「這不是我單方面的臆斷,而是事實。」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呢?」
「現任妻子現在沒在家吧。她雖然知道我們要來,卻在這個時候因急事出門了。而且,都這個時候了,還沒有回家的跡象。雖然不能斷言,但我覺得實際上並不存在什麼非出去不可的急事,而是教授有意不讓她出席宴會,以免落下話柄。因為教授自己問心有愧。雖然他在跟匠仔的談話中不小心說漏了再婚這一事實,但其本來的打算卻並非如此,可能我們不問,他根本不會說自己離婚又再婚的事。」
「這怎麼聽怎麼像你想多了。」
「換句話說,他至少壓低了姿態,沒有明顯地流露出再婚的喜悅之情。這可能也跟他炫耀前妻是同樣的心理——即對前妻仍抱有負罪感吧。」
「就算你的猜想全部是對的,我也不覺得教授在認識現任妻子之前就有離婚的念頭。」
「不,他有。」
「喂喂,說什麼呢。」
「認清現實吧。他不是已經跟前妻離婚了嗎?」
「所以說你是從結果來臆斷的——」
「你想想剛才匠仔說過的話。」
「匠仔是在去年的長假來這裡做客的。那時候教授還沒和前妻離婚。那大概是一年零兩三個月之前。」
「是啊。所以呢?」
「那時候,教授就已經有裝修的計劃了——這麼想合情合理吧。只不過匠仔那時候還沒聽說此事。」
「是啊,這不奇怪。那時候計劃應該已經提上日程了,因為即使是新建,一般一年前就會和從業者討論計劃了,更何況改建比新建更費工夫。可能那個時候改建的計劃已經進行了很大一部分了,只不過沒來得及和匠仔說而已。
「那修建書庫的事情呢?」
「那件事當然說了。」
「和改建同時進行嗎?」
「應該是這樣的。剛才我匆匆向裡面看了一眼,發現無論是天棚上的橫樑,還是壁掛式兩用書架,都是由上好的木材製成的,給人感覺十分精緻。估計這事從很久之前就開始精心計劃了。」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匠仔說過吧,去年他上門拜訪的時候沒能好好地參觀教授的藏書,因為大部分都在紙箱中放著。」
「那個時候,書庫的建設就已經和改建同時開始了吧。」
「原來如此。」高千雙手掐腰,慢慢地向學長靠近,「那,隔音裝置的計劃也應該開始了。」
「隔音……」
「教授的前妻喜歡彈奏樂器嗎?」
「不……聽剛才匠仔的口氣,應該不喜歡。」
「一般人應該不會想到要給書庫隔音。應該是事先想好要在裡面彈奏樂器才進行的修建計劃。也就是說,去年匠仔來這裡做客的時候,現在的妻子已經在與教授進行著很密切的交往了。」
的確如此。學長一時間也無法反駁。
「就算當時教授還沒有和前妻離婚,但改建和建設書庫的計劃中都沒有她。」
就是說,教授確實出軌了,他與前妻離婚後,又跟出軌物件結婚了。
「他在還沒有跟前妻離婚的時候,就盤算著要把出軌物件接過來了。要我說,簡直是卑鄙無恥。」
高千那句「卑鄙無恥」振聾發聵,我幾乎要堵上耳朵。
「這不正是教授以前就想拋棄前妻的最好證據嗎?他之所以會投向其他女人的懷抱,當然有那個女人自身的魅力因素在裡面,但主要還是因為教授以前就蠢蠢欲動了。」
「也許吧。可是,這一切不過是你的推理,根本沒有任何證據,所以無論聽起來多麼有道理,都只是你從教授離婚這一事實出發進行的推測罷了。」
「你也可以這麼認為,因為只有事實才是最無可撼動的。」
「高千,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你說一直以來,教授在公開場合炫耀自己的夫人都是為了給自己打預防針,以此來抑制自己對婚姻不忠的願望。但事實若真如你所說,那麼教授這回離婚一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因為這樣一來他之前那些努力相當於全白費了。所以他這一選擇可以說是真誠的。」
高千動了動嘴唇,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她沉默不語,久久不發一言。這個場面可是十分罕見,至少我以前是從未見過,只有這一次。
「你明白嗎?」
高千無話可說。
「所以,迄今為止教授可能都是真心實意為其前妻感到驕傲的,而離婚也是因為遇到了足夠好的人,足以讓教授有勇氣告別過去的人生。至少,我們這些外人,帶著點善意的目光去看待這件事,也無可厚非。」
「這只是……」高千終於開口了,她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學長,「男人的強詞奪理罷了。」
「這跟男女無關。我只是想說,就算教授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也應該由其前妻去指責他,而我們又沒有真憑實據,不該在這裡遑論是非。至少,這樣做並不體面。」
今天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真是一件接著一件。只是一瞬間,我彷彿瞥見了高千的眼角泛起了淡淡的紅色。當然,她很快就恢復了原來的表情。
「是啊……你說得對。抱歉。」
「沒必要跟我道歉,我理解你的心情。這畢竟是從研究生時期開始就陪伴自己三十餘年的人,可以說是糟糠之妻。說句實話,我聽說教授和前妻分開的時候,也覺得有些想不通。但是,夫妻之間的事,男女之間的事,外人是無從知曉的。男性之間,或者是女性之間,都是一樣的道理。外人是沒資格說三道四的。」
「有的人就算不離婚,心也隔得很遠吧。」
「正是如此。不是說不離婚就好,因為有人即使仍維持著婚姻關係,可事實上也進行著不忠行為。這種名存實亡的關係,性質才更為惡劣吧。」
「我的父親就是如此。」
「欸?」
「他選擇了一條更加充滿謊言的道路。我哥哥倒是沒有像他一樣只做表面功夫。但是,我也不認為他比父親強多少。」
這——我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高千竟然提到了她的家人。這件事,恐怕也只有匠仔知道了……不過,她除此之外再沒說別的。
「……我之所以糾結這種無聊的事,可能還是因為我怕被人揹叛吧。」
這句話的分量可是相當之重。高千竟然會在人前示弱……
「不是那樣的。」
但是,學長一下子就否定了她的說法,把我嚇了一跳。
「……什麼意思?」
「我不覺得你是怕人背叛。」
「真是出人意料。我也是人——這是誰的臺詞來著?」
說起來,學長好像以前說過這句話。
「這句話不也是你的臺詞嘛,我故意解釋得不好聽些吧。高千你怕的才不是那種事呢,我敢肯定。你才不是那種被人揹叛了就一蹶不振的人呢。你之所以會堅信這是你的軟肋,是因為你想隱瞞些什麼。」
「……我嗎?我想隱瞞些什麼呢?」
「生而為人,總會有遭人背叛的時候。」
高千無動於衷,比平常更顯沉著。但是,我明顯感覺她越來越緊張不安。
「反過來想的話,一切都能說得通了——這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反過來想……我偷偷地望向高千。不知怎的有種預感。
果然——
果然,她在看我。
反過來想。這正是高千對我說過的話。就在不久之前。
「你是這麼說的吧——為了接近我才利用了匠仔。」
是的。
就是因為這個。
「但是,這發過來想也成立。就是小兔你為了接近匠仔才利用了我。」
欸?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
我說了,不是這樣的。
「是呢。也許事情不是這樣的。但是,我不明白你為何不能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事實就是,小兔並非受到誰的指使,而是完全出於自己的意思去接近匠仔的。」
不、真的不是那樣的。
那是……
毫無疑問,高千在反思她曾對我說過的話。其證據就是她看我的樣子就像一個罪犯在看他的同夥一樣,這對她來說可是十分罕見,甚至有些惡作劇的意味。
很快,她輕笑了起來。毫不介意地。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你說得對,小漂,總而言之,你怎樣對待別人,別人就會怎樣反饋給你,我的想法太陰暗了。」
漂撇學長對剛才高千和我的眼神交流一無所知,看她這麼簡單就認輸,心情一下子放鬆了下來。學長翻翻眼睛往上看,兩頰咯吱作響。
「這個嘛,也不是說只要認輸就行了,這個社會沒那麼簡單。我雖不是女性,但也覺得女人很不容易。因為這是個男權社會。大多數的男性——不只是男性,大多數的女性也一樣——都是按照這個原則來生活的。在這個事事以男性為主的社會里,女性很難活的遊刃有餘。所以,身為女性,可能需要更加堅持原則一些。不過雖說如此,偶爾採取更加靈活的態度也比較重要。」
也許是對自己的滔滔不絕有些不好意思,他說到一半突然變得有些漫不經心。
「怎麼啦,小漂,怎麼突然語無倫次啦?」
「你這麼輕易就認輸了,反倒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瞎擔心什麼呢。」
高千「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容一如既往地讓人無法抗拒。
「現在可能讓著你點了,但真要到了要堅持原則的事上,我是絕對不會讓步半分的。」
「堅持原則的事情——」
學長剛想繼續問下去,卻突然像心領神會似的點了點頭。
「這樣啊。原來如此。」
「是的。」
「那可就不得了嘍,不,這不該是我的臺詞。」
「為什麼?」
「說白了,男人是不知道女人真正的厲害之處的。只有女人才懂女人。」
「哎呀,哎呀,這話說得可真成熟啊。都不像你了。」
「不用謝我,心領了。雖然我不知道教授的前妻到底是誰,但我很同情她。」
「裝博愛可不行喲。還是說,這才是你口中的‘靈活的態度’呢?」
「欸?這個玩笑可不好笑。」
「那個,」溪湖突然插話,「高瀨覺得,父母雖然沒有離婚,但還是分開為好是嗎?」
高千這樣心思縝密的人,剛才竟然也忘記了溪湖的存在。她微微苦笑著,像是又一次反省自己的失言。
「……這個嘛,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也這麼認為。明明關係都惡化成那樣了,乾脆直接離婚算了。」
「你說你的父母嗎?」
「是的,他們沒有離婚。至少現在還沒有,因為一些很無聊的理由。」
「什麼理由?」
「因為父親是基督徒。」
漂撇學長和高千對視一眼。「……基督教禁止離婚嗎?我不太瞭解。」
「不知道。我從小就被父親硬拉著去教堂,但因為覺得牧師的佈道十分無聊,基本沒聽過。所以直到現在,我對《聖經》啊、上帝啊都不甚瞭解。我雖然在不懂事的時候就接受了洗禮成了基督教徒,但根本不相信有上帝的存在,也沒讀過《聖經》。但一直到高中時期還不得不定期去教堂做禮拜,煩都煩死了。上大學之後離家遠遠的,我才鬆了一口氣。」
說起來,溪湖是東京人。她沒有選擇在名校林立的東京上大學,而是特意跑到我們這小地方來(雖說安大也是國立),可能就是想擺脫其父親的宗教束縛。她說話的口氣中帶有微微的厭惡。不,或者應該說是自嘲更合適?
「最煩的是,明明我自己既不相信神也不信什麼別的,卻因為被父親拉著去教會而被所有人看成基督徒。」
溪湖突然插話高千和學長就夠突然的了,而她又突然談起了自己的身世,令人感覺很冒昧。我後來想想,也許溪湖是想表示自己有話要說,或者是在她眼裡,高千和學長完全沉浸在他們二人的小天地裡,根本顧及不到她了(話說她今天穿了乳白色的無袖,跟高千同款不同色,那是她昨天剛剛買的)。她覺得自己被拋棄了,因此故意和他們鬧彆扭。說穿了,她就是借別人慨嘆身世的機會,彰顯自己多麼地不幸,藉此來壓過別人一頭。
「我連受洗的教會屬於哪個宗派都不知道。」
「但是,長谷川,宗教不就是這麼回事嘛。嘴上說著自己是佛教徒,其實心裡卻不一定那麼虔誠。還不如說,是為了紅白事方便才借佛教之名的。這不就是大部分日本家庭的現狀嗎?」
「也許是吧,但是我父親卻不是圖方便,而是虔誠地信著基督教。他還在基督教式的婚禮上發誓要永遠愛著自己的另一半呢。」
「就是經常在外國電影裡看到的那種,在神父或者是牧師面前宣誓是吧。」
「換句話說,好像離婚就是破壞誓言的行為,相當於間接地背叛神明。我也不太清楚。至少父親是這麼想的。所以,無論母親向他提出多少次離婚,他都充耳不聞。」
「你母親那邊想離婚?」
「是的。總之她就是想離開父親,可父親卻對婚姻關係十分執著。不知道為什麼,不過這不正是剛才的話題嘛,夫妻間的事情外人無從知曉,即使同為家人也一樣。但是,他們兩個有時會同時在家,這時家裡的氣氛便十分緊張,空氣中都充滿了火藥味,叫人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他們兩個為了一點小事就會吵起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沒有離婚。到底在忍耐著些什麼呢,我打小就十分不理解。為什麼一定要對神明盡職盡責呢?明明趕快分開更好嘛。那樣的話,不僅是對母親,對父親也是解脫。」
「可我還是不明白,」學長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片面地看問題是無法得知其真相的。可能你父親只是對母親心存留戀吧,他不想和你母親分開。但他就算好好地跟你母親說,她也不會理他,所以無奈之下他只好拿宗教當幌子,借宗教之名繼續維持婚姻,也有這種可能吧。」
「就算如此道理也是一樣的。母親曾經說過,當初剛結婚的時候兩人的關係就已經陷入僵局了。本來母親在結婚前夕就想悔婚來著,但是父親說兩人訂婚禮已經辦了,跟牧師也打好招呼了,現在突然說婚不結了的話,面子上過不去,他不顧母親的反對,硬是跟她結了婚,所以兩個人才這麼不情不願地過到了現在。母親現在還常常抱怨父親不負責任。」
「為什麼母親在婚禮前就反悔了呢?」
學長歪著頭問道。高千從他手裡把還沒開罐的啤酒搶了過來,並示意他把啤酒留到一會兒大家一起幹杯。
「他們最開始應該是互相喜歡的吧?所以才會到了結婚這步。」
「這可能也跟宗教有關吧。母親原本不是基督徒,她之前既沒去過教堂也沒讀過《聖經》。她與父親在一起後,他一定要她婚後也接受洗禮。這麼離譜的事在戀愛期間說說也就算了,但兩人訂婚後他又提到了這件事,母親就有些動搖了。如果父親能在這時懸崖勒馬,採取更加靈活的處理方式那還好說,但他一意孤行,毫不考慮母親的心情,母親便從此心灰意冷了。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原來如此。」
「當時的我尚還年幼,完全認識不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但大概在我十歲左右的時候吧,情況就愈發糟糕了。家裡變得亂七八糟的,不,那簡直不能稱之為家。」
「父母常常吵架?」
「比那更糟,母親根本不著家,整天在外尋歡作樂。」
「尋歡作樂?」
「我後來聽外婆說,母親在多次向父親提出離婚無果後,便破罐子破摔了。她根本不管父親怎樣,自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把年幼的女兒,也就是我,丟給外婆照顧就不管了,自己在一些奇怪的地方遊蕩,身邊的男人總是換。她也夠奔放的了。」
「這什麼事啊……唉。」
母親不像個樣子,但把這些事盡數講給外孫女聽的外婆也夠神奇了,到底是怎麼想的啊。我雖有些介意,但溪湖卻提也不提。
「她為了讓父親看到自己和別的男人調情的樣子,故意將在街上哄騙過來的男人帶回家。雖說她是我的母親,但也夠不像話了。」
溪湖一邊說著,情感的天平彷彿倒向了母親那一邊,反而笑得更爽快了。可以想象,她的外婆可能就是看穿了這一點,才把實情盡數告訴自己的外孫女的。恐怕,她也在幫助自己的女兒反對一意孤行的女婿吧。
「那父親見狀有什麼反應呢?」
「他倒沒什麼特別的舉動,只是堅決地拒絕了母親的離婚要求,除此之外便無可奈何了。他一味強調自己是基督徒,絕不能因為外力干擾而被迫離婚。他只是沉默著,把一切都忍耐下來。他這種消極的態度令母親煩躁不已,愈發在外胡作非為了。整件事逐漸陷入了一個惡性迴圈中。」
「以前就算了,母親直到現在還依然故我嗎?」
「大概在我上初中前後,母親總算收斂了。因為縱慾過度,她身染疾病,這是一個原因,更多的是外婆要她為剛剛進入青春期的女兒考慮,讓她收斂一點以免給我帶來不好的影響。」
「那母親現在怎麼樣了呢?」
「她雖然不再跟男人糾纏不清了,但也下定決心不讓這段婚姻束縛住自己,家務什麼的也是完全不做。早上不耗到父親上班絕不起床,無論父親加班回來多晚多累都不給他做飯,也不給他準備洗澡水。以至於父親的眼睛曾經一度差點兒失明。」
「什麼?失明?」
「據說是營養失調,連替他看病的醫生都驚呆了。也難怪,他連飯都沒法好好吃。從那以後,父親就養成了在外面吃素的習慣。」
「就是兩人一直都冷戰嘍。」
「是的呢。所以我得知被安槻錄取之後真心鬆了口氣。啊,這樣一來就不用再被捲入無聊的紛爭中去了。」
「溪湖是獨生女嗎?」
「當然了,夫妻關係那麼惡劣,還能生出幾個孩子呢。」
「聽你這麼說,確實兩個人分開會比較好。」
「是啊,但是,」溪湖暫時打住話頭,像在沉思著什麼一般,「前兩天母親從家裡給我打來電話——說她的心意逐漸動搖了。」
「對你的父親嗎?唔。」
「但我覺得這不是件好事。據母親說,她雖然被父親強制著受洗,但卻不是名副其實的基督徒。她既不信神,也不去教會。但外人都用看基督徒的眼光看她。」
「這是當然吧。」
「比如,耶穌是由處女生下來的啊,死後七天覆生什麼的啊,每當別人問到她為什麼信這些不符合科學的教義時,她就十分苦惱。」
「苦惱,你母親嗎?為什麼呢?她直接告訴別人自己不信教不就得了嘛。」
「就是說嘛,」溪湖剛剛的爽朗神情消失了,臉上換成了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彷彿被母親的苦惱給感染了。「我也是這麼說的。別人問起來就說丈夫是基督徒,自己實際上並不信。這麼說不久解決了嗎,這樣一來事情也簡單得多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母親也沒法很好地解釋這件事。她強調夫妻要忘掉一方的想法和觀念,共享同一立場。更加準確地說,是一種被迫與之共享的感覺。他們之間既沒有愛情,價值觀和思考方式也不相同。但世人的目光卻將他們緊緊綁在一塊兒。」
「二人雖然關係緊張,但在外人看來他們是命運共同體。而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被這種印象所左右,是這麼回事嗎?」
「是的,就是如此。」與高千的一語中的相比,溪湖似乎更喜歡精準的總結,她更加起勁兒地說道,「被左右,就是這麼回事。我母親也是這麼說的。有一天猛然發現,自己被世間的看法牽著鼻子走了,比如,她有時會反省自己是不是應該對丈夫更溫柔一點,或是雖然自己不信教,但偶爾陪他去趟教會也好什麼的。但每當她意識到這點,都會無比地嫌棄自己。先不論這是不是所謂的日久生情,但據她說,夫妻就是一個無法完全按照一方的想法和意圖行事的存在。為此她常常發牢騷。」
當然,我還沒有體驗過夫妻這種關係,但總覺得好像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因為人和人際關係,並不是總能用道理去講清楚的。
「而且母親還說,自己並不屬於不幸的人。」
「不屬於不幸的人?母親嗎?她不是常常慨嘆自己婚姻不幸嗎?」
「這肯定是她的不幸了,但母親說自己歸根結底只是個小人物,並不是真正的不幸之人,而這才是一切問題的根本。」
「我不明白,什麼意思啊?」
「比如,如果我年幼的時候就身染重病夭折的話,那她可能就是真正的不幸了。」
似乎溪湖母親嘴裡的不幸,帶有一些戲劇性的色彩。
「雖然我覺得這種事對著本人說不太吉利,但母親說,如果她身上發生了這種真正的不幸的話,自己一定就可以毫無顧慮地否定神明的存在了。」
「就是說,你母親開始相信所謂的神明瞭是嗎?」
「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但母親否認了,我到現在也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但每當別人問起為什麼你要信教的時候,我常常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明明自己不是基督徒沒必要這樣,但就是很迷茫。明明直接說自己不信教就行了,但就是說不出口。因為我沒有否認其存在的決定性證據。所以,我要是揹負著什麼真正的不幸的話,也許就能徹底拋開神啊佛啊什麼的了。她就是這麼感慨的。聽了母親的抱怨,總覺得未能經歷真正的不幸才是她最大的不幸。我就是這麼感覺的。」
換句話說,她最大的不幸就是既沒有信奉上帝的理由,又沒有否定神明的證據,處於一種半吊子的狀態。
「而且,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母親還說,最近她漸漸理解了父親的想法。」
「欸——」
「據說,已故的祖父也是一位嚴格的基督徒。父親會信教也是受了他的影響。換句話說,如果父親生在別的家庭,就不會像現在這麼頑固不化。這點十分值得同情。母親如是說。但我覺得這不是她的真心話。」
「咦,你怎麼知道呢?」
「這很明顯嘛。母親之所以會說出這種話,就是為了讓我回家而採取的一種手段。她做出修復夫妻關係的姿態,目的就是創造出一個更好的家庭環境好讓女兒可以放心回家。」
原來如此。
「因為母親只有我一個女兒,所以養老大概只能靠我了,可能這才是她的真實想法。但按照現在這個趨勢,我畢業之後可能就會待在安槻了,母親因此十分擔憂。所以她最近才頻繁地打電話向我做出同情父親的姿態、說一些日久生情這樣口是心非的話。」
「對了,長谷川自己是怎麼打算的呢?現在大三了,也到了該考慮將來具體做什麼的時候了吧。比如說,留在安槻找工作什麼的。」
「說實話,我自己也在考慮這事。我不想再回東京了。不,在東京定居倒是沒問題,只是不想在離家近的地方,絕對不要。父親直到現在,還在說些絕不許我找非基督徒這樣的胡話——」溪湖輕笑一聲,「不過,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兒根本就對男人沒興趣的話,會作何反應呢?」
溪湖誤會了自己——我突然意識到,恐怕她並非同性戀,只是自己覺得自己對男人沒興趣而已。她的父親既不許她和非基督徒戀愛,更不許她和那樣的人結婚。這樣的話自己乾脆看也不看他們,她就是這樣的心理,是對嚴格的父親的反抗。所以她才毫不掩飾地顯示自己對高千的好感,藉此來證明自己就是喜歡女人。這麼想來,就可以解釋她既沒有那麼積極地愛著女性,也不是特別嫌惡男性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了。當然,我的猜想是否正確,就是另一碼事了。
晚餐本來要在本館舉行的,但由於匠仔四人遲遲沒有從書庫回來的跡象,我們考慮到反正晚上也要在那邊喝酒,乾脆把做好的菜全部搬去書庫,在那裡辦生日宴了。
大家分工明確,將湯鍋、碗筷和小碟盡數運往書庫。我兩手拿著塞滿聽裝啤酒的袋子來到走廊,差點兒撞到呆站在那裡的溪湖。她抱著個托盤,神情有些落寞。
「怎麼啦,溪湖?」
「可能……不行吧。」
「沒事吧?」我擔心她是不是不舒服,小聲對她說道,「我來拿托盤吧?」
溪湖懊惱地搖著頭。「高瀨……果然。」
「高千怎麼了?」
「果然和漂撇學長——原來如此。」
「欸?啊……」
溪湖完全誤會了。她十分著急,其實完全沒必要的。
「……他們倆那麼好。」
「因為他們是好朋友嘛。」
「他們剛才討論得那麼熱烈,雖然有點火藥味,但氣氛很好。雖說討論還說氣氛好挺奇怪的,但光看著就……」
看著淚眼婆娑的她,我又不禁懷疑自己剛才的想法是不是錯的了。溪湖果然喜歡高千嗎?不,應該是她自欺欺人太久,導致自己內部都發生混亂了。
「他們給人感覺並不只是朋友,而是心意相通。」
「可以說是好朋友吧?」
「一定是戀人吧。」
「不,絕對不是。」
「為什麼,」溪湖緊緊地盯著我的臉,「由紀子為什麼那麼肯定呢?」
「……這個嘛,」我直言不諱地說道,「剛才高千不是說了嘛,不能退讓的時候絕不退讓。」
「……所以呢?」
「我覺得那就是暗語一類的東西。」
「暗語?」
「就是我們外人雖不得而知,但兩個人之間心知肚明的事——」
話一說出口連我自己都驚呆了,但一定是這樣的。高千藉此向學長委婉地傳達某件很重要的事。
「但兩人彼此心知肚明什麼呢?我們不知道嗎?」
「這個嘛,我倒是能想象出來。」
「欸?什麼呀?怎麼說?」
「我都說了這不過是想象。」
「沒關係,告訴我嘛。」
「她說這話之前學長不是也說了嘛,可以把事情反過來想。」
「高瀨實際上並不怕被人揹叛——那句?」
「是的。」
雖然不知道高千是不是真如學長所說的那樣不怕背叛,但背叛她的絕不會是他自己。但這麼說的話,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對。
「所以呀,她的那句絕不妥協就是在表明她自己不會再迷茫。」
「不再迷茫什麼?」
「這個嘛——」
絕不原諒將匠千曉從自己身邊奪走的人,一定會還不留情地擊垮他。她雖然對此堅信不疑,但還是有所顧忌不能說出口。所以,我和溪湖有一天可能就會成為她打擊的物件。
學長剛剛的話在耳邊迴響。
只有女人才知道女人的厲害之處。
至理名言。
註釋:
英國劇作家及劇場導演。著作包括舞臺劇、廣播、電視及電影作品。品特的早期作品經常被人們歸入荒誕派戲劇。
美國作家,代表作有《店員》《夥計》《新生活》等。
美國最著名的紐約派詩人,其詩採用口語及開放的結構,即興、反理性,在幽默機智中又有荒誕感、夢幻感,突出地表現了詩人的個性,開創了反文雅反高貴的詩風,影響很大。
美國第一任桂冠詩人。早年為「新批評派」代表之一,晚年詩風發生重大轉變。他的詩歌典雅而通俗,急促的節奏中常常折射出感傷和憂鬱,表現了當代人的孤獨和異化感,揭示了一個善惡並存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