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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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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啊。我全部都接受,所以——」

匠仔將雙手從耳朵上放下來。從側面看他的臉上毫無表情。

「所以,請你跟美也子告別吧。就在這兒,將那把你們拴在一塊的兒子的屍骨留下吧。」

美也子做出一個想要衝到兒子面前的動作。

但是,她中途停下了。

她望著高千,鮮紅的嘴唇一張一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但卻發不出聲音。

「我們的兒子的屍骨……留下。」

「不丟掉的話,你自己會被它拖一輩子。不丟掉的話,你就沒法自由。」

「你、你,」美也子沙啞的聲音響起來,「你別再對我兒子說些不知所云的話了。」

「你害怕嗎,美也子夫人?」

「什、什麼?」

「你害怕千曉在這兒說出真相嗎?」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千曉自己說出真相、面對現實的話,他和你的聯絡就斷了。換句話說,迄今為止把你和他拴起來的東西,就是他自身的軟弱。他無法直視現實,不得不自欺欺人。歸根結底,是你讓他走上這條自我欺騙的路,就連那救贖之法你都要加以利用。為了把千曉一直拴在你身邊,為了讓他永遠都不會忘記你,就算有天他離開你獨自生活。真卑鄙。美也子,你是個卑鄙的人。」

「住口!」美也子第一次抬高聲音反擊道,「我讓你住口,聽到了嗎——」

「所以你根本沒必要待在這裡。要是害怕的話,你乾脆做個縮頭烏龜如何。」

「我……」她停頓了一下,「我、我到底害怕什麼?」

「怕自己的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吧。」

「我做什麼了啊。」

「這讓他來說吧。」

「千曉,」美也子勉強擠出一絲諷刺的笑容,她轉向匠仔,用下巴指著高千。「這小姑娘怎麼回事?你不會是在跟這麼奇怪的姑娘交往吧?明明什麼也不知道,還淨裝出一副自己什麼都懂的樣子。」

「是啊……」

匠仔自言自語道。

彷彿完全沒聽見美也子的話。

他面無表情。

神色茫然。

「哥哥……千治是我的孩子,是我和美也子的孩子。」

「美也子當時並未生下雙胞胎,只有我一個。」

高千緩緩地將視線從匠仔移向美也子。

「那麼,千治是?」

「根本沒有這個人。他不存在。我所講的哥哥的故事,全都是我的經歷。全是我和美也子之間發生的事。」

我腦海中浮現出了禁斷反應這個詞。

實際上,是匠仔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美也子誘惑了,二人發生了關係。之後從父親那裡知道得知此事,精神上瀕臨崩潰。為了自我救贖,他不得不得走上自我欺瞞這條路。

和美也子發生關係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的雙胞胎哥哥。

「父親告訴我真相的時候,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當然,我並無見她的意圖。但她對我窮追不捨,為了安撫我的情緒,她編出了一套謊言——你只要記得,和我發生關係的並不是你就行了。」

惡魔……這個詞在我腦海中浮現。高千這麼叫美也子的理由,我終於明白了。

「比如……是的、比如,你有個哥哥,他叫千治。與我發生關係的並不是你,而是千治。」

當時只有十二三歲、精神上尚未成熟的匠仔,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撲向了這個謊言。

「我相信了。那是我的雙胞胎哥哥做的。但是……但是,這種自我欺瞞,還是有行不通的地方。這之後,我就無法放任自己被美也子誘惑,身體產生了抗拒反應。只要我一看見她,就會產生強烈的頭痛和嘔吐感……所以我開始對她避之不見。別說發生肉體關係了,只要看見她的臉我就渾身不舒服——」

「你變得無法直視她了是吧。」

「但是,美也子並不理解我的心情。只是一味責難不肯見自己的兒子。所以我——」

「你後來怎麼樣了呢?」

「我對她說,去見美也子的是哥哥。雖然我並沒去見他,但哥哥應該去了。」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一切就說得通了。我不禁產生了一種敬佩之意。

「這就行了吧。我明明這麼說了。」

「然後呢?」

「美也子越來越生氣……然後就,殺了哥哥。」

殺了他……

雖然千治實際上並不存在,但我的心還是一緊。

「有一天,美也子對我說,千治死了。他上吊自殺了。他已經沒法去見她了,所以,我必須代替他去看她。」

「為什麼你會相信她的話呢?」

「因為……」匠仔呆呆地說,「因為,美也子這麼說。」

千治的存在是匠仔和美也子合力創造出來的。如果他們中的一方宣告其死亡,以此來拒絕繼續合作的話,另一方也不得不接受這個結果。因為如果沒人再把匠仔看作千治的話,千治也就不復存在了。

「你對她的說法全盤接受,並且深信不疑了呢。」

「好像是這樣的。迄今為止,美也子用千治這個並不存在的、我們的‘孩子’的殘骸在精神上將我牢牢地拴在她身邊。無論我去哪兒,都逃不開。」

「那個跟這事沒什麼關係吧。」美也子再也受不了了,她打斷他。「千治是虛構的,這孩子從一開始就沒什麼意義。就算沒有他,你也跟我有著深深的羈絆啊。因為,你不是我兒子嗎,千曉?我是你的母親,沒什麼比這個的羈絆更深了。」

「你看,匠仔,你明白了吧?」

高千忽然又恢復了往日的叫法,語氣漫不經心。

「什麼?」

「你要是被母子關係這一表象所迷惑,那可就麻煩了。你眼前的這個女人,只是對你糾纏不休而已。」

換句話說,她是個跟蹤狂。此時用這個詞語來形容她真是再合適不過了,我幾乎要笑出聲來。確實,高千選擇的時機實在太巧妙了。

這個女人只是個跟蹤狂……是的,她就像那個k。而且,跟我也沒什麼兩樣,都是普通人。想到這裡,我突然感到身體裡有股力量被抽走了,連我自己都驚訝不已。這股力量就是我對她的畏懼,她就像魔鬼一般,緊緊地抓住我的心。

美也子一時間不理解高千話裡的意思,她愣了一會兒,終於面露兇色,向高千步步緊逼,這時,高千說話了。

「美也子夫人,我勸你收手。」

「什、什麼?」

「別擔心。關於你的過去,我會對白井老師保密的。」

一瞬間,空氣凝固了。美也子似乎在心中衡量高千的交換條件,沉默的時間相當長。

「無論你出於何種目的接近老師,但你畢竟以白井夫人的身份開始了新的人生。別再去試圖勾引我的父親或是兄長了,踏踏實實地過好現在的人生,這也是一種很好的選擇,不是嗎?」

「哼,說的好像你什麼都知道一樣。」

「我只是覺得那樣更安全一些,對你來說。」

「對我來說更安全?」

「嗯,至少比選擇另一條路更安全。」

「什麼啊,另一條路。」

「當然是跟我戰鬥到底這條路嘍。不過你要是想這麼做,也隨便你。不過別忘了,我已經奉勸過你了,有朝一日你若是後悔了,可別怪我。」

美也子的額頭上再次浮現出條條青筋。她強忍著破口大罵的衝動,一抹瘮人的微笑掛在嘴角,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高千。

「原來如此,」她假裝殷勤地點頭道,「你想把這孩子從我身邊奪走是吧。」

「我誰都不會奪走。」

「你想把他據為己有是吧。」

「千曉並不是誰的東西。」

「你不就是想說你愛這孩子嗎?」

「是的,所以我不能原諒讓他不幸的人。」

「讓他不幸,」美也子的眼睛泛起了淡淡的黃色。「你這是跟誰說話呢。你……別插手這件事。」

美也子那惺惺作態的笑容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毫不掩飾那強烈的憎惡感,向高千襲來,正當我覺得她要上前扭住高千時,那一瞬間——

美也子的動作猛地停下了。

她抬頭怔怔地望著身材高挑的高千,臉上浮現出畏懼的神情。她因某種難以置信的東西而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站在那裡。她到底看見了什麼呢。毫無疑問,就是高千。但是,從我這個方向,卻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再說一遍,」高千的聲音只是十分冷靜,「傷害千曉、或者讓他不幸的人,無論是誰,我都絕不原諒。絕不。就算搭上我這條命。」

「命,」美也子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你說命,你這小姑娘,有什麼好驕傲的,連孩子都沒生過。這孩子……」笑聲戛然而止,換上了一副哭腔。「是我的啊。拼了命才生下來的。是我賦予了他生命,願意搭上一條命去守護他的人是我才對啊。」

「夠了。反正你就是不放棄他,這就是你的選擇對吧。」

高千的聲音十分輕鬆,甚至含有一絲笑意。

好可怕。

高千,好可怕。

美也子也很可怕……但完全不是高千的對手。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我很同情她……

昨日學長說過的話迴盪在腦海裡。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我隨時奉陪,母親大人。」

美也子帶著恨意,同時又有些戀戀不捨地瞪著高千。

「千曉……」終於,她低沉著聲音道,「你給我記好了。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是我的兒子,我是你的母親。這點永遠不會改變。無論……」

那充血的眼睛再次掠過高千,她轉身離去。

「無論發生什麼,」她扔下這句話,向本館的方向走去,「你都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千曉,你是我的,是我的啊。無論發生什麼。」

美也子如同敗軍之將,她輸了。無論她甩下了多麼惡毒的詛咒,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因為——

目送她離開後轉過身來的匠仔,神情平和安寧。美也子的詛咒完全失去了效果。

而他很快——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我。

「咦……小兔?」

「什麼」高千轉向我。神情依然如往常一般淡定。「莫非,你一直在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茫然間想起了前天匠仔說過的他的過往。

寡婦從不照顧那隻狗,只是將它拴住而已。那是他第一次提到「千治」。他和寡婦的兒子是朋友。

但是,千治只是個虛構出來的人物。這麼說的話,那隻狗的事情也是捏造的嘍?還是說,「千治」實際上是匠仔呢?我總覺得並非如此。

莫非,故事中的寡婦就是美也子?陶藝家丈夫失蹤、寡婦靠教授別人鋼琴維持生活什麼的,雖然很多情節有悖於事實,但莫非其原型就是美也子?我不禁浮想聯翩。

不存在的並不只有「千治」,還有那條被主人棄之不顧的狗。也許那條狗實際上是匠仔的化身,他用這種委婉的方式將內心中深藏著的苦悶傾訴出來……明明毫無證據,我卻禁不住地往這方面想。而土地糾紛這些細節,在現實中很可能確實發生過。匠仔雖然沒明說,但他家和鈴木家很有可能就是鄰居。

為這不著邊際的想法,我發呆了好半天。待回過神來,發現高千和匠仔正擔心似的看著我。

「高千……」

我終於出聲了。

「嗯?」

「美也子……美也子一下子就認輸了呢。那麼輕易地。」

「那是當然。」

她十分自然地應了一句。

此時我終於意識到了剛才自己有多緊張。我全身放鬆,眼淚嘩地掉了出來。

「怎麼了呀,小兔?」

高千脫掉鞋子走進副館。匠仔緊隨其後。

「因為……因為,我害怕。那個時候,高千可能會輸。要是高千輸了,匠仔他就——」

就沒人能救匠仔了……話到嘴邊,我卻嚥了下去。

我們三人重新穿好鞋子走出副館,向書庫的方向走去。

「我嗎?我是不會輸的。我一開始就已經料到會這樣了。」

「你早就知道了?」我和匠仔對視一眼,「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贏?」

「當然嘍。」

「……為什麼?」

高千用胳膊環住我的肩膀。

「很簡單啊。美也子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

「欸?這話怎麼說?」

「小漂不是說過嗎,只有女人知道女人的厲害之處。」

說著,眼前書庫的門開了,漂撇學長出現在面前,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嗯,」他一邊撓著頭,眼光一邊在我們三人中來回遊走。「你們三個怎麼回事啊,一起去上廁所了?真是‘臭味相投’。」

「啊,剛剛好,小漂。有件事要拜託你。」

「嗯?」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帶著匠仔先回去嗎?」

「欸?為什麼啊?」

「你別管那麼多了。我們跟老師打個招呼後就回去。」

「那個……怎麼回事這是……難道我在做夢?」

「無所謂了,快點兒。」

「啊,沒事。」匠仔那迷迷糊糊的聲音又回來了。「沒事的。」

高千盯著他的臉,問:「真的嗎?」

「嗯,已經——」

已經……匠仔想說些什麼呢。莫非他是想說,哥哥已經不在了嗎?

「……不是一個人了。大家都在我身邊。」

學長看看高千,又看看匠仔,啪的一下拍在了匠仔肩上。

「唉,我雖然不知道都發生了什麼。但是匠仔,你說得對。」

「嗯。」

「聽高千的意思,凡事總有個萬一,你還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嗯?」

「不,真的,我沒——」

「高千,」學長無視掉匠仔的抗議,「小池的車鑰匙,你拿著呢吧?」

「現在嗎?嗯。」

「我車裡擠一擠還是可以坐下五個人的。」

高千點點頭。「我知道了。那——剩下的就拜託你啦。」

「沒問題、沒問題。我會對教授那邊好好解釋一下的。說匠仔肚子吃壞了什麼的。不過教授可能會因此擔心昨晚的便當有問題。唉,算了,我會想個差不多的藉口。」

「謝謝,拜託你了。」

高千環住匠仔的肩膀,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動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

接著,他們向玄關走去。

學長跟著他們倆,我也慌忙追了上去。

柏油路被雨打溼了,小池的車停在對面的停車場上。

高千讓匠仔坐在副駕駛上。

自己鑽進了駕駛席。

她發動車子,兩人絕塵而去。

背影終於消失在天際。

「這樣……」我揮著手,眼眶裡充滿淚水。「這樣一來就好了吧。」

「喂喂。小兔,別問我啊。我可是剛醒,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已經……」

「嗯。」

「高千」已經不存在了吧……我不禁說出了這句話。對我來說,「高千」已經不在了。對匠仔來說,不,對「千曉」來說,從今往後只有「千帆」。

「總覺得……」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

「總覺得,我要跟這兩個人告別了……」

「喂喂,你說什麼呢。」

「他們去了我們誰都無法企及的地方……誰都無法再介入他們中去了。」

「說什麼呢。」

眼前這個輕撫著我的頭的邊見,還是那個「漂撇學長」。聲音明快、不摻雜質。

「你這麼說,好像以前誰能介入他們似的。」

「學長……」

「這是命運呀。」

「命運……」

「除了匠仔,沒人能拯救高千;而除了高千,沒人能拯救匠仔。這兩個人相遇的意義,一定就在這兒。」

「學長……」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一定是這樣的。雖然,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是——

一個令我永世難忘的清晨。

在我三年級那一年的。

七月二十八日。

那天的清晨——

一直深埋在我心中的愛戀,悄悄地終結了。

接著——

從那一刻起,新的羈絆產生了。

我和我所深愛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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