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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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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我有些明白了。」高千點點頭,「昨晚老師說過的——」

「對吧。沒有別的可能性了。失物附帶著禮物一起被送還,這肯定是美也子乾的好事。她一開始就是帶著這個目的在‘foxy’打工的。」

「她不知從哪裡聽說你在安大上學。」

「安大的老師是那家店的常客。她一定在暗中期待著能從他們嘴裡套出點資訊吧,沒準兒這其中還有跟我交好的老師,她就是抱著這種信念在那兒工作的。結果,命運之神又一次眷顧了她,就連白井老師那麼不常去的人都能被她找出來。她真是幸運得可怕。」

「白井老師去‘foxy’的時候,剛好她不在。但她後來問了同事,所以才得知老師提到了你對吧。」

「恐怕是。她聽說了有位老師對匠千曉這個名字十分女性化的學生很中意,便偷偷地調查了他一番,可能她的同事也記不清白井老師到底叫什麼了吧。畢竟是隻來過一次的客人。」

「但是,她知道那人是個英語老師,而且名字裡有個帶顏色的漢字。他說自己教初級英語會話。」

「因此美也子便想方設法地想要拿到大學職員的名單,但那意外地難以得到,所以她便心生一計。」

「她盯上了總是將職員名單放在包中的黑田竹城老師。」

「她想影印一份包中的名單。但是,如果她只偷名單,回頭黑田老師不知要怎樣對外宣稱這件事呢。而要是將他的包整個偷走,人們又極有可能會懷疑到新來的她。所以她便利用了黑田老師名字中的‘黑’字,想出了那麼一個辦法。」

「偽裝成店裡別出心裁的惡作劇,將客人的注意力引向那兒。」

「對,恐怕她也想到了經常出入‘foxy’的茶谷和赤塔,為了掩飾自己真正的目的,她才設計了這個跟名字掛鉤的送禮物環節。」

「黑田老師第幾個中槍無所謂,反正她的付出很快就有了回報。但她還是心思縝密地連做三案後才辭去店裡的工作。」

「一定是這樣的,嗯。接著,她又在白井教授常去的書店找了一份工作,瞄準時機接近他,最後成功踢開原配,嫁給了他……真是執念的恩賜。」

「執念——嗎?」

「剛才也說了,我不覺得她會一直甘心做教授的夫人,只要我想逃,她就會追來。直到我不能再逃為止。」

「直到你不能再逃為止——」

「我不會再離開這兒了——人都有這麼一個地方。我也有。我和這個人——只有這個人,是我最不想離開的。這個人——美也子知道這應該是個女性,然後她拋棄教授去討好跟這個女性有關的人。她只有這麼一個辦法。只是,發現這個人需要花費她更多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在昨晚的聚會上,她應該只想更好地觀察我的現狀,順便委婉地威脅我。但是,命運再一次站在了她那邊。畢竟——」

匠仔抬起了頭,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

他深深地望著高千,就像第一次見到她那樣。

「畢竟,你跟我一起來到了這兒。」

「效率還真高呢。」高千流露出一絲笑意,「一下子就發現了自己的獵物。這也是執念的恩賜吧。」

「……她就是個魔鬼。」匠仔的聲音少見地焦躁了起來。「這麼說可能聽上去有點誇張,但我只能這麼形容她。」

「魔鬼——是呢。女人都是魔鬼,不,她們不得不變成魔鬼。為了重要的人。」

「我愛你,千帆。」

我心如止水。

這明明應該是迄今為止最讓我震驚的一件事,我卻毫無感覺,這平靜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愛你……

他這麼對她說?

為什麼呢,面對匠仔的告白,還有他稱高千為「千帆」,這一切的一切,好像我很久之前就習以為常了,長驅直入到我的腦海中去。

接著——

我將一切都忘了。

「這之前我從未意識到這點,但昨天一看見美也子,便幡然醒悟了。我不能失去你……但是,這恐怕只能是個無法實現的願望了。」

「為什麼?」

「就像我剛才解釋的那樣,這會給你帶來麻煩。」

「她能做什麼呢。」

「那是個不擇手段的人啊。為了我……」

「你說她會毀了我的家人是吧。就像對從前的鈴木和現在的白井教授一樣,去接近我的家人。」

「她一定會那麼做的。瞄準你的父親,或是——」

「勾引與我嫂子分居的哥哥是吧。總之呢,」高千嗤嗤地笑了。「那可太危險啦。被那麼嫵媚的女性盯上了,我哥哥可是連一分鐘都抵抗不了。」

「這可不好笑。你根本不知道那個女人的可怕之處。」

「她並不瞭解我吧。」

「不,這是兩碼事。」

「我啊,在不能屈服的時候絕不屈服。絕不。」

這句話從我頭頂上越過,幾秒鐘後,匠仔好像注意到了什麼。他慌忙轉過身來。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終於看到了。

美也子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身披純白色睡衣,長裙及地,一塵不染。

她看到了我,從本館的天井中走了下來。

緩緩地。

微笑著走了下來。

長睡衣的下襬幾乎要碰到被雨水濡溼的地面上,襯得她愈發婀娜多姿。

而此時,淅淅瀝瀝的小雨已經停了,就像等待著她的登場一般。

「有什麼,」高千面對著她說道,「沒聽清的地方嗎?」

我一時間沒明白她的意思,好像從很長時間之前美也子就在那裡了,她一直聽著二人的對話。而我和匠仔都毫不知情,只有高千注意到了。

「沒有。」

美也子微笑著。她是匠仔的母親——我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她美得攝人心魄,看上去跟自己的兒子一樣年輕。

「省了你不少工夫吧。」

高千抱起胳膊,她擦過匠仔的肩膀,慢慢地向美也子靠近。

身著黑色毛衣的高千與一襲白衣的美也子對峙著,這強烈的反差讓我想起了牛奶落入咖啡中那一瞬間的碰撞。

咖啡將牛奶吞噬了……

不,被吞噬的,會不會是咖啡呢?

「工夫?」

「處心積慮調查我的工夫啊。你盯上我哥哥了吧。」

「是,」那鮮紅的朱唇輕啟。「你的哥哥,似乎很有魅力呢。」

「住口!」

匠仔怒喝道,聲音像要撕裂清晨的寂靜,飽含著無限激憤之情。

「什麼嘛,千曉你真是的,聲音太大啦。大家要被你吵醒了哦。」

「美也子,你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

「……你果然還是不肯叫我一聲媽媽啊。」

「你、你有什麼權利去攪亂白井老師的人生啊!老師和他的原配都是因為你……」

美也子收起了那魅惑的笑容,她緊緊盯著匠仔。

蛇一般的雙眼,我總算理解了這被用濫了的比喻。

「是你的錯吧,千曉。」

「為、為什麼是我……」

「你要是常來見見我的話,我也用不著費這麼大工夫了。」

就是說,她承認了剛才匠仔所說的一切。為了將兒子逼至絕境,她踢走了教授的原配,與教授開始了一場有名無實的婚姻。

她自己承認了一切。

「是吧?可是你卻來責備我,這是為什麼呢?」

「一切不都是你的錯嗎?」

匠仔哭了出來,眼淚如決堤之水。

哭聲震天。

就像個小孩子般。

「一、一切都是你不好!哥、哥哥也是你害死的……你害的!」

「千治的事你也有責任啊。」

「什、什麼?」

「千治必須死。」

就是那個人殺的。

我想起了匠仔剛才的話,背後一陣惡寒。

必須死?!

這、這是母親說的話?

「為了你。」

「為、為什麼……為什麼哥哥為了我要去死。」

「因為你總是躲開媽媽呀。這可不行啊。為了你,千治必須死。」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你別胡說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個匠仔……

平時那麼理性而又善辯的匠仔,在美也子連珠炮般的攻擊下,只能一個勁兒地抽噎著。他情緒完全不受控制,連一句像樣的反駁也說不出來。

魔鬼——

是的,美也子可能真的是魔鬼。我從心底裡面感到一陣恐懼。

她是個將匠仔的理性和感情全部攪亂的魔鬼。

而且,她絕不手軟。

「這一切全是你的錯啊。千曉。因為你逃走了,你總是四處亂竄,千治才會死的。」

「不……不是。」

匠仔當場崩潰了。

他抱著頭。

一個勁兒地抽泣。

那場面,該怎麼形容呢?

母親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泥地裡的痛哭失聲的兒子。

眼神充滿憐憫。

不,憐憫的同時,還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峻。

「夠了,別再糾結這個了。」

母親的樣子甚至像在笑。

她在憐憫妄圖逃離自己的兒子的愚蠢,還是在懲罰妄圖逃避那逃也逃不掉、斷也斷不了的血緣親情的他呢?

「承認吧,如何?」

匠仔不回答。

他沒法回答。

他只是一味地哭泣。

用手抓著頭髮。

後背顫抖著。

「算了,反正千治也不在人世了。」

母親對著失聲痛哭的兒子說道。

聲音中還是充滿憐憫之意。

但卻有種假惺惺的溫柔,聽上去就像在笑。像是在憐憫不肯屈服於自己的兒子,又像是在捉弄他。

「你已經不能再依賴哥哥了。千曉。你現在,只有媽媽一個了。你只能依賴媽媽一個人了哦。」

母親不懷好意地微笑著,俯下身來深深地望著兒子的臉。

「你明白的吧?你其實明白的吧?從很久以前你就明白了呢。千曉。」

那耳語如同催眠術,一步一步地滲入匠仔內心深處。她向匠仔施以逃不開的魔咒,讓他發誓永遠效忠於自己。

魔鬼將手伸向了匠仔那不住顫抖的肩膀,這時——

「哎呀,這樣啊?」

高千驚訝的聲音幾乎響了起來,聽上去幾乎有些不合時宜,美也子的動作驟然停住。

她挺起了屈著的上半身,剛剛勝利般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功虧一簣,明明差一點兒就能給兒子洗腦了,卻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很久之後,我才意識到她當時的心情。

「夫人,不,應該叫你匠仔的母親了吧?」

「……叫名字就可以了。」

「那,美也子夫人。您的前夫,現在怎麼樣了呢?我只聽匠仔稱他為鈴木,不知道他的真名。」

「前夫,」一瞬間,美也子的眼神躲開了。「他死了,在四五年之前。」

「莫非,是美也子夫人你殺的?」

「……真是個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呢。」

「因為,您的前夫,為了避免麻煩我就叫他鈴木了,應該不會給你自由吧。」

「所以我就得殺了他不可?」

「恐怕正是如此。對美也子你來說,鈴木就是個絆腳石。是你在追逐他,追逐千曉路上的絆腳石。」

「荒唐至極。我根本沒必要殺他,找個機會逃出來不就得了?而且,就算他的控制慾很強,也還沒到我非要殺了他才能重獲自由那步。」

「我在思考一件事。」

「什麼?」

「匠仔的父親和鈴木應該做過一筆交易。」

美也子眯起眼睛,盯著高千。

一直抱著頭蹲在地下的匠仔,此時緩緩地抬起身子來。

他眼神迷茫,似乎還沒從催眠中緩過勁兒來。

「什麼?父親他?」

「恐怕匠仔的父親是這麼拜託鈴木的,請你帶上美也子走得遠遠的,讓她一輩子都別再靠近我兒子。」

「這種事,就算拜託他,也是白費吧。」

「當然,這是有條件的。」

那鮮紅的唇,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匠仔的父親作為謝禮,為鈴木提供了不在場證明。」

美也子沉默了。

「以後的事不用我說你也明白了吧。不,恐怕你自己早就漸漸發覺了,美也子,鈴木殺了自己的母親。殺了那個固執地將自己兒子綁在舊家裡不肯放手的母親。」

高千向匠仔伸出手去。

他猶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高千溫柔地拭去匠仔手腕和臉上沾著的泥,接著說道:

「鈴木婆婆並不是被強盜殺害的。我雖然不知道當時兩人在哪兒做出談話的樣子,但鈴木一定是將匠仔的父親一個人留下趕回了自己家裡。」

「……然後殺了自己的母親?」

「之後,他又返回匠先生所在的地方,製造出不在場證明。兩個人合作的理由我沒必要再說明一遍了吧。鈴木想將舊家處理掉逃得遠遠的,為此,他的老母親必須死。畢竟,她固執地不肯放兒子走。」

彷彿被高千的一席話擊中了,美也子露出了一絲苦笑。她習慣性似的摩挲著小臂,這個動作看上去有些神經質。

「另一方面,匠仔的父親希望鈴木帶著你走得遠遠的,於是兩人便達成了一致。」

「我也覺得是這樣。」

「鈴木應該把你看得死死的吧。因為若是你又一次出現在匠仔家周圍,他的父親可不會善罷甘休。他一怒之下可能會向警察告發鈴木的所作所為。這可是個關乎他死活的大事。所以,只要鈴木活著,你就沒法追隨千曉而來。所以,你鋌而走險。」

「你這小姑娘的想法還真可怕呢。」

「跟你的所作所為相比還差得遠呢。」

「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我殺了他?」

「沒有。但我在乎的是,你對千曉所做的事情。」

「我做了什麼?」

「你虐待了千曉。」

一瞬間,美也子的額頭青筋畢露,之前宛如妙齡少女的她終於現出原形。

「你在他心上狠狠地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傷痕,而且,為了自保,你還抓住了他的弱點,甚至不惜利用他渴望心靈的救贖這點。就算他躲得離你遠遠的,你也能支配並且束縛住他。」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不說你也知道吧?當然是你和千曉的孩子了。」

……美也子和匠仔的孩子?!

怎麼回事?!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難道說……

別說了。

高千。

別再說了。

「……別說了。」

匠仔呻吟著,如同道出了我的心聲。

「別說……求你了。別再……別再說下去了。」

「千曉。」

高千的聲音冰冷,幾乎給我一種她要置匠仔於不顧的錯覺。

「你不拿出勇氣面對一切,便永遠也無法掙脫美也子。」

「不是我、不是我啊。我……我……」

「相信我。」

匠仔堵住耳朵。

他一個勁兒地搖著頭。

「我愛你。」

那跳躍不止的頭髮停住了。

不知他有沒有聽見高千的話。

他只是堵住耳朵,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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