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瀨千帆步履蹣跚地走在夜路上。
明明剛才還吐了一次,此時胃裡的酸澀感又再次頂了上來。這並不是她第一次喝酒,而且她的酒量還算不錯,所以一直覺得自己沒事。不過事實證明,一口氣喝那麼多酒,果然還是不行。
當她找到路邊的儲物櫃,取出衣服,在車站的廁所裡換上時,感覺到了一股涼氣。而後,之前一直沒發覺的嘔吐感,此時也急速湧了上來。
直到此時,她還因為酒精的緣故,感覺臉上彷彿被火燒一般熱辣,可身體裡卻是冰涼。因為這股落差,一股眩暈感湧了上來。明明剛才還靠在路邊的郵筒歇了一會兒,現在卻完全安定不下來。
此時,她再也忍不住,蹲在路邊開始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她用手帕擦了下嘴,然後無意識地在上衣的口袋裡尋找什麼。她的手碰到了某個冰冷的東西。取出來看了看,才發現是一把鑰匙。千帆一邊低聲抱怨了一句,一邊將它投到路邊的水溝裡,而後又將剛才擦過根本不髒的嘴的手帕扔到了馬路上。
隨後她搖搖晃晃,繼續起身走了起來。
喂!一聲低沉的男聲傳了過來。儘管這裡沒有路燈,可她還是看到,對方穿著一件大衣,身上還散發著一股讓人作嘔的日本酒的臭味兒。
喂!男人再次喊道,同時還抱住了千帆。她毫不留情地用膝蓋頂上了男人的腹部——她是打算這麼做的。可身體卻晃晃悠悠,根本使不上力氣。
可即使如此,醉漢還是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摔倒在路上。千帆用靴子踢了男人小腹一腳,馬上便離開了。身後還傳來對方的呻吟聲,可她卻連頭都沒回一下。
以往,她可以輕鬆爬上通往女生宿舍的上坡,可現在她卻感覺舉步維艱。
開始耳鳴了。不,千帆一開始以為這是耳鳴。而後,她卻發現這陣聲響並沒有停止的跡象。隨著她爬上坡道,這聲音還越發清晰起來。一般來說,越是遠離市中心走到住宅區,應該越是幽靜才是。
隨後,一片紅色的陰影,漸漸浮現在這黑暗的夜色中。千帆這才注意到,原來那是警車和救護車的紅燈,這時她才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樣,回過神來。
在常夜燈的照耀下浮現出來的,是清蓮學園的女生宿舍。宿舍前黑影叢動,全都是看熱鬧的人群。千帆撥開人群,喘息著走了過去。
小惠……
此時,她的腦中浮現出室友的樣子。同時,她也下意識地撫摸起了套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難道……是小惠嗎?
千帆有種直覺,會不會是鞆呂木惠,趁自己不在之時自殺了?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
小惠的聲音,混合在看熱鬧的人群的嘈雜聲中,掃過千帆的頭蓋骨。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
(殺了他,然後自殺。)
(然後自殺……)
小惠……
(你不相信嗎?)
(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嗎?)
在宿舍的門口,扯著一條禁止入內的封鎖帶。
「你,要去哪兒?」
(我和那個男人,真的什麼都沒做過。)
穿著黑色背心的警察,攔住了千帆。
(為什麼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呢?為什麼?)
(為什麼?)
「現在不能進去。」
(為什麼?)
(千帆……)
小惠……
(那樣的話,不如……)
(不如……)
「小惠!」
「高瀨,」在警察身後,傳來了一身尖銳的女聲,「都這麼晚了,你這是要去哪裡?」
說話的是宿舍管理員鯨野文子。她快步走到正和警察糾纏的千帆身邊。
「小惠她……小惠她……」
「鞆呂木她——等、等等,你這是……」聲音低沉的鯨野,再次提高了聲音,「這是酒臭吧。這麼晚了,你到底在幹什麼?哪怕你已經不是在校生了,也不能在學妹面前這個樣子。這次我們也是下了決心,哪怕你是高瀨家的人,也不能再任由你這麼任性下去了——」
「到底出什麼事了?」一個焦躁的男聲打斷了鯨野的話,「宿舍長,請你不要在這種時候多生是非。」
「我、我可沒有……都是她啦。」
剛才說話的,是個頭髮斑白,看上去五十上下的小個子男人,他的視線從鯨野轉向千帆。那流露出黃色底光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
「這個女生是?」
「是被害人的室友。」
被害人……這三個字如同什麼訊號一般,讓千帆猛地掙開了警察的手。
「啊,喂、喂!」
「喂!」剛才的小個子男人被千帆撞到,整個人摔到地上。「高瀨,你等等。」
剛才那蹣跚的步履彷彿不曾存在一般,千帆全力跑了起來。她甩開想要攔住她的警察,跑上樓梯。
是二樓的二〇一號室,這是千帆和小惠的房間。上面寫著「鞆呂木」和「高瀨」的名字。她飛奔了進去。
裡面正在採集指紋的鑑證科員,一開始被千帆嚇到,讓出了一條道,隨後便馬上抱住了她。
「喂,你幹什麼?」
「小惠!」
「你在做什麼?」
「小惠!」
「是誰放她進來的?」
「攔住她!」
從四處趕來的警察們圍住千帆,悲鳴聲和怒吼聲混成一片。
「請你冷靜一下,」一位和千帆身高差不多的便衣警察,毫不留情地按住了她的頭說道,「冷靜一下。」
「小惠……小惠……」
隨後,千帆被警察們押到走廊裡,雙膝跪地,雖然拼命掙扎卻已精疲力竭,只能微弱地反覆低聲呢喃著小惠的名字。
「喂,好痛!」剛才的小個子男人,一邊撣著自己西裝上的灰塵,一邊走了過來,「這女生勁兒還挺大啊。」
「菓哥,」一個高個子的警察一邊按住千帆的頭,一邊拾起被她打飛的銀邊眼鏡,「要、要怎麼處理她?」
「哎呀,弄得我全身都是泥呢。等一下,你先去幫我把這條手帕弄溼。」
「弄溼?可是現在……」
「怎麼了?」
「現在停水了。」
「什麼,停水?」
「你不知道嗎?就在剛才,十一點的時候,這一帶因為水管破裂而停水。聽說要等明天才能修好。」
「嘖,這可真是不湊巧啊。」
「不然我去買瓶礦泉水吧?」
「如果她真那麼想看現場的話,」那個叫菓的小個子警察,無視銀邊眼鏡警察的話,說道,「就讓她看看吧。」
「咦?」
「你看——」無視戴著一副如同銀行櫃員式銀邊眼鏡的警察的阻止,小個子男人粗魯地抓住千帆的手腕,把她拉起來,向二〇一號室望去。「隨便你看個夠吧。」
千帆這才仔細觀察了起來。
此時,房間內已經不見了鞆呂木惠的人影。在地毯上,還殘留著大量的血跡。門邊的血跡還不算太多,但在房間中央,血跡則像海水一般瀰漫開來,血液所特有的腥臭味夾帶著熱氣,向千帆的臉上襲來。而那片血跡,一直向陽臺的窗戶邊延伸而去。
此時,玻璃窗的窗簾是拉開的,而玻璃窗子則被打碎。可以看到,在陽臺上的一片碎玻璃中,還有隻銅製的花瓶滾落在地上。
「看夠了嗎?」
聽到小個子警察這樣問道,千帆平穩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回頭看了看他。隨後手臂向上掙扎,推開了他那抓住自己的手腕。
「小惠在哪裡?」
「真是的,你這女人還真是不可愛,」對方一邊吃痛地摸著手腕,一邊回瞪了千帆一眼,故意把目光向上提了提,「看到這樣一副慘狀,卻還能面不改色地說話。」
看來這個男人是想讓自己看到慘案發生的現場,通過「震驚療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小惠在哪裡?」
「不要露出那種可怕的表情啦。被害者的屍體已經被運走了。如果你想看,就之後再看吧。」
「你說被害者,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個女生是被人殺害的。對了,說起來,」小個子男人抬頭看了看千帆,「你自稱是她的室友,那麼應該也住在這個房間吧。剛才你好像是從外面回來的,之前你去哪裡了?」
「你聞聞這味道就知道了,」對於毫無顧忌靠過來的小個子警察,千帆幾乎要把唾沫吹到他頭上,對他吹著氣說,「我出去喝酒了。」
「可惡。這味道不錯啊,」一瞬間,對方露出了有點羨慕的表情,「你還在上高中吧。」
「不好意思——」看來,這個小個子男人是決定刨根問底了,千帆也稍微緩和了一下口氣,「我已經畢業了,所以說是社會人也不為過。」
「啊?也就是說,你已經不是清蓮的學生了?這裡的畢業典禮是在——」
「是這個月的三號。」
「今天是幾號?」這是千帆出現之後,小個子警察第一次向銀邊眼鏡的警察問話,「今天是二月——」
「十八日吧?」
「既然你兩週前就畢業了,又為什麼還住在學校裡?」
「根據宿舍規定,」千帆一邊不耐煩地想著,為什麼自己要在這裡回答這些愚蠢的問題,一邊說道,「我可以住到月底再搬走。」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坐下來慢慢聊吧。哼,學校居然讓畢業生使用公費這樣喝酒玩樂,怎麼對得起納稅人啊。」
「那個,清蓮學園啊,」戴銀框眼鏡的警察小聲插嘴道,「不是私立高中嗎?」
「社會出了資助金也是一樣的。不過這種事怎樣都好。你叫什麼名字?」
千帆沉默了。對她說來,被問到姓名時的屈辱感,幾乎等同於被人拷問。因為對她來說,高瀨這個姓氏,在這個城鎮裡相當於父親的存在,而並非她自己的人格。對她來說,被第一次見面的男人,直接這樣問起自己的名字,實在是百般的不情願。
可對方畢竟是警察,自己無法保持沉默。她努力壓抑住那種從毛孔中滲出的厭惡感,拼命地出聲說:「……高瀨。」
「高瀨,什麼?」
「千帆。」
「高瀨千帆?你一開始直接說不就好了嗎,非要我一句一句地問你,最近的女生真是的,這態度快趕上總理大臣了。不過算了,先不說這些。我們回到剛才的問題,你今晚去哪兒喝酒了?」
「去哪兒?」
「你不是出去喝酒了嗎?是去什麼小酒館,還是女生更愛去的那種高階地方——」
「不是那麼回事。」
「那是哪裡?」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這一帶。」
「這一帶?」對方雙眼放出的光,如同混雜了毒藥一般,透出一股陰溼感,「這位小姐,你是什麼意思?」
「我都說啦,」千帆吸了口氣,露出比對方更陰溼的眼神,「因為我沒成年,所以進不了酒館,所以就在這附近轉了轉,在自動販售機裡買了罐裝的啤酒。」
「這種喝法還真像是老頭子啊。不過你放心,你這副模樣,看起來絕對不像是女高中生。搞不好還會有人把你當成銀座的公關小姐呢。總之,你說你在這附近一邊喝酒一邊徘徊,直到現在才回來?」
「沒錯。」
「有人能證明嗎?」
「這可沒有。」
「也就是說,你一直是一個人?」
「真不湊巧,我沒有和一群人喝酒的習慣。」
「你剛才在門口發現騷動的時候,馬上大聲叫出了被害人的名字。也就是說,你好像知道些什麼吧。你明明剛回宿舍,那你是怎麼知道,被害人不是別人,偏偏是你的室友呢?」
「這只是我的直覺。」
「喂,既然你醉得厲害,我也就不繞彎子了。老實說吧,我們現在正在懷疑你。」
「什麼意思?」
「我們懷疑殺害鞆呂木惠的人就是你,就是這個意思。」
這一瞬間,高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般。此前她幾乎忘記,自己想要從警察的口中,儘可能多打聽出點東西。她神情激動地望著對方。可這次,對方卻沒有移開視線,而是和她對視起來。
兩人這樣持續對視了好一會兒。
「哼,怎麼不說話了?」警察嘆了口氣,移開視線,「算了,我們可以慢慢聊嘛。」他對著銀邊眼鏡警察揚了揚下巴,「你去和剛才那個叫鯨野的老太太打個招呼,我們在這裡借個房間,把其他相關人員都帶過來問話。」
隨後,千帆被穿著制服的警察,帶進了一間名為「讀書室」的大房間。裡面已經集合了不少住在這棟宿舍的女生。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此時已經接近凌晨十二點。大部分學生不管是否已經準備就寢,都穿著睡衣或者運動服。
當然,這其中也有穿著毛衣的人,那是住在她隔壁二〇二室的柚月步美。對方雖然是二年級生,不過性格相當開放,聽說她經常晚上從宿舍偷溜出去玩。如果在這種時候發現她「不在」,恐怕又會惹出什麼麻煩,還好這種狀況並未發生。
旁邊穿著紅色棉睡衣的是柚月步美的室友能馬小百合。她和鞆呂木惠是同班的一年級生。作為新生,她應該正在準備入學後第一次的期末考吧。
她倆用如同參觀動物園裡珍禽一般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千帆,卻沒有向她搭話。
不光是柚月步美和能馬小百合,其他的學生也在一邊偷偷望著千帆,一邊私下討論著什麼,卻沒有人直接和她說話。
有不少一年級的學生在低聲啜泣。就千帆所見,就連平時和鞆呂木惠不甚親近的女生,也把眼睛哭腫了。也許只是因為身邊發生了這樣的慘案,給她造成了太大的打擊吧。
「同學們——」
這時,宿舍管理員鯨野文子出現了。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所管理的宿舍發生慘案的悲傷,還是平穩人生被打亂所產生的憤怒,她雙眼通紅地望著學生們說道:「接下來,警察有些話要問大家。被點到名字的同學,一個個按順序到‘值班室’去。請大家誠實地回答警察的問題,知道了嗎?」
所謂的「值班室」,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是宿舍管理員不在時,其他代班的教職員工住的休息室,也兼作客房使用,現在主要供從外地來宿舍看望學生的家屬使用。
「那麼,第一個是鳥羽田同學。」
鯨野首先點了離自己最近的鳥羽田冴子去「值班室」,她住在五樓的五〇四號室,和鞆呂木惠、能馬小百合是同班同學。
鳥羽田冴子和千帆身高相仿,留著和千帆一樣的及腰長髮。小惠以前曾經說過,她是因為偷偷憧憬千帆,才會故意打扮成這副樣子。不過今晚,她似乎害怕和千帆對視,拼命地背對著她。
就在警察問話期間,鯨野文子的視線一個接一個地掃過在場的學生,就好像是在監視著大家,以防有人逃跑一般,這使在場的學生感到了一股緊張的氣氛,甚至沒有人交頭接耳。又或者說,鯨野是在懷疑殺害鞆呂木惠的兇手,也許就在現場的學生之中。
不過鯨野始終沒有將她的視線投向千帆,彷彿是在有意識地迴避著她一般,反而顯得有些滑稽。
警察的問詢一直持續到早上五點。在能馬小百合、柚月步美之後,最後被叫過去的是千帆。鯨野那因睡眠不足而浮腫的眼睛,有意避開了和她的眼神交流,無言地用手示意她去「值班室」。
「嗯——」
只見剛才那位花白頭髮的警察,正坐在榻榻米房間的矮桌前,用手支著腦袋,他一看到千帆,便立刻拉下了臉。之前打照面時那泛著黃色光芒的眼睛,也因為疲勞,顯露出如同蜘蛛巢穴一般的紅色毛細血管。
「我說……」另一邊,戴著銀邊眼鏡,如同銀行職員一般整潔的警察,則翻出宿舍學生名冊說道,「這是最後一個,高瀨千帆。」
「終於輪到關鍵人物了,」花白頭髮的男人用雙手搓拭著臉上的油脂,咧嘴一笑,「一般來說,住在雙人宿舍的人被殺,另一個人就是兇手不是嗎?」
「如果簡單地套進‘方程式’就能破案,那麼警察的工作……」千帆一邊將及腰的長髮在腦後束起來,一邊特意打了個哈欠,「還真是輕鬆啊,那樣的話,連猴子也能勝任吧。」
「你為什麼非要說這種挑釁的話呢?」也許是因為疲勞,也許是因為演技,花白頭髮的警察像個無力的老人一般,虛弱地嘆了口氣。「你還真是不理解我們啊。」
明明先挑釁的人是你們吧,千帆想著。不過很快她便發現,如果反駁的話,無疑又會落入對方的圈套。
不知道是因為疲勞而懶於繼續周旋,還是這種突變的態度本就是他的一貫作風,花白頭髮的警察突然敲起了桌子,大聲叫道:
「高瀨千帆,你以為你能裝傻到什麼時候?!我們知道是你殺了鞆呂木惠。你就老實承認吧。」
「證據呢?」此時,千帆體內的酒精已經消耗了大半,她的聲音也恢復了平穩,「你們有我殺害小惠的證據嗎?請讓我看看吧。」
「我們可不會向重大嫌疑人出示這種證據的。不過我們已經掌握了重要線索。你最近經常和鞆呂木惠吵架吧?」
「誰說的?」
「所有人都這麼說。就我們的理解,你應該是鞆呂木惠的‘戀人’吧?」
「沒錯。」
聽到千帆這麼理所當然的承認,花白頭髮的男人咳嗽了一聲。不光是眼睛,此時他的臉都像柿子一般漲成了紅色。「聽說從新年伊始,你們倆就一直在吵架。你認為鞆呂木惠背叛了你,和別的男人發生了關係而責怪她。不過她卻哭著否定了,所以最近你們倆的關係算是岌岌可危吧。」
「沒錯。」
「你因為妒火中燒,而亂刀捅死了鞆呂木惠。」
「亂刀捅死……小惠死得這麼慘——」
「兇器你是怎麼處理的?」
「兇器?」
「就是刀子,不管是菜刀還是水果刀,總之就是你用來刺殺被害人的東西,現在在哪裡?還是說你已經把它扔了,就在你出去買啤酒的時候?」
「我沒有殺人,所以不可能丟棄兇器。為什麼你就認定我是兇手呢?我和小惠可是彼此相愛的。」
「所以說啊,」男人再次咳嗽了兩聲,「現在不是常有,昨天還恩恩愛愛,到了今天就不共戴天的故事嘛。不過我倒是不知道,在女同性戀之間居然也會發生這麼痴情的故事。」
「當然有可能發生。」
「哦?你的意思是,承認自己殺害了鞆呂木惠?」
「我說過了,我沒殺她。」
「還真是固執的女人,」對方一邊敲著桌子,一邊咳嗽著,「既然話都說到了這個份兒上,也就別扯什麼愛不愛的了。你就老老實實說清楚,案發時你去哪裡了吧。」
「案發時是幾點?」
「是今晚——確切地說是昨晚——十一點十分。」
「還真是精確啊,這是法醫鑑定的結果嗎?」
「不,這是根據目擊者的證言——喂,現在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有目擊者?是誰?」
「我都說了,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首先,我剛才說了你現在是重要嫌疑人,警察不可能將目擊者的身份告訴你。」
「十一點十分時,我不在這裡。」
「那你在哪裡?」
「我不知道,當時我醉得厲害,所以應該正在路上晃悠著吧。」
「哎呀,這位小姐,你不知道自己的話有多傻嗎?什麼叫在路上晃悠著。你這不是在說——請懷疑我嗎?」
「可這也沒辦法啊,我說的都是實話。」
「這麼說起來,」對方彷彿犯了偏頭疼一般,按了按太陽穴,「你為什麼要大半夜的去買啤酒,還在路上喝個爛醉呢?還是說你經常這麼幹?」
「不,這是我第一次這樣。」
「哦?那為什麼今晚會這樣呢?」
「因為我和小惠……吵架了。」
「哼,」本以為對方會趁勢攻擊,可對方卻漫不經心地說,「吵架了啊?」
「所以我當時不在宿舍。我想冷靜一下,所以才出去的。因為天氣太冷,我就在自動販售機買了酒,坐在公園的椅子上喝了起來。」
「公園的椅子上啊。那時,你碰到過什麼熟人嗎?」
「不,完全沒有。」
「你是因為什麼原因,和鞆呂木惠吵架的?」
「關於這個,我不想說。」
「是關於她的‘出軌’物件吧,是某個男人對嗎?」
「關於這點,我保持沉默。」
「別跟我耍這種小聰明。說說吧,你為什麼懷疑鞆呂木惠和其他男人有染呢?你有什麼根據,還是單純的直覺?喂,難道你還想保持沉默?如果你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就必須老實交代——說起來,」說到這裡,花白頭髮的警察突然改變了話題,「你是瞞著其他學生,還有宿舍管理員,偷偷跑出去的吧?」
「算是吧。」
「不過這附近,可沒有什麼年輕女生玩的去處,得到市區才行吧。先不說要特意大老遠跑出去,如果被發現了,會怎麼樣?」
「也沒什麼。一般會給嚴重警告吧。一般來說,只有一年級的學生是必須住宿舍的,二年級以上的慣犯,有可能會被從宿舍趕出去。不過,其實被發現的機率不是很大。」
「那看來大家都輕車熟路啊。」
「那是因為,雖然偶爾也會有人偷溜出去,不過還是有很多女生因為怕麻煩而放棄了。」
「怕麻煩?」
「剛才你也說了,這附近沒有什麼可以玩的地方。要想到市區,得走將近一個小時。雖然有去市裡的公交車,不過回來時又肯定趕不上末班車。學生也沒有多餘的錢打車。」
「不能騎腳踏車去嗎?」
「這裡的腳踏車停車場,就在宿舍管理員的房間正對面。要想在晚上取出腳踏車,被發現的機率太高了。所以要想出去玩,就得步行。大部分人都覺得,還不如到了休息日,光明正大去城裡玩。所以,特意在晚上偷溜出去的人不多。正因如此,宿舍管理員平時也不怎麼監視出入口。」
「也就是說,只要不用腳踏車,要想避開宿舍管理員偷溜出去,是相當容易的?」
「嗯。不過十點熄燈的時候會點名,當然,管理員不會進來確認每個人在不在,所以只要拜託同宿舍的室友代為答到就可以了。」
「那回來的時候怎麼辦?要怎麼開啟宿舍門口的大門?」
「每個房間的鑰匙都能開啟大門,這一點是沒問題的。」
「那你自己呢?經常晚上偷溜出去嗎?」
「我是堂堂正正出去的。」
「因為你已經不是在校生了,所以沒關係?」
「快畢業之前也是一樣的。」
「哦?也就是說,哪怕被管理員看到,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去?可我看到你回來的時候,並沒有騎腳踏車。還是因為你今天晚上要做些什麼事,所以不能騎車?」
千帆這才發現自己的失言,她思考了一會兒,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而對方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說道:「算了,先不提這個。那鞆呂木惠呢?她也經常晚上出去嗎?」
這時,千帆突然意識到,這個警察似乎並未認定她就是兇手。當然,警察對她有所懷疑。但也可能是想用這種近乎侵犯人權的粗暴攻擊方式來激怒她,讓她全盤托出小惠的事。
「據我所知,小惠不會這樣。」
「那麼,今晚也是如此?」
千帆陷入了沉默。
如果被他的言行所矇蔽,一味認為他是個愚蠢的警察,沒準自己會栽在他手裡——想到這裡,她決定謹慎一些。不然,自己可沒法打聽出想要知道的情報。
當千帆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時,不覺吃了一驚。剛才還只是單純地陷入混亂,現在,她已經開始為了弄清事實真相,而想要打聽更多情報。也就是說,她感到了一種必須找到殺害小惠兇手的使命感。
這才是她第一次確切地意識到小惠已經死去。她確實是被什麼人所殺害了。
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怎麼樣?鞆呂木惠今晚——不,確切地說是昨晚——有沒有偷偷溜出宿舍?」
要怎麼回答才好呢……
之前一直尚算冷靜的千帆,第一次感到了迷茫。到底她要對眼前的這個警察,坦白到什麼程度好呢?如果只是推搪不答,她還有自信擺出一張臭臉。可如果要讓對方說出自己需要的資訊,就必須得下個餌才行了。
要怎麼做呢?
「我不知道啊。因為我自己跑出去喝醉了啊。」
「我問的是你跑出去喝酒之前的事。那之前鞆呂木惠一直在自己的房間嗎?」
「……應該是吧。」
「應該?什麼叫應該?剛才你不是說,和她吵架之後跑出房間嗎?那麼鞆呂木惠就應該在房間裡吧。不是嗎?我可不覺得你能和空氣吵架。這是理所當然吧。」
糟了……千帆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懊惱。要怎麼自圓其說呢?就在她冥思苦想的時候,對方繼續毫不留情地說:
「說起來,你是幾點出的宿舍?」
「十點半左右。」
總之,還是先老實回答問題吧。
「那時,鞆呂木惠還在房間裡吧。」
「是的,那時還在。」
這番話裡,明顯帶著點兒不對勁。不過對方卻並未深究。「那時,她是什麼狀態?」
千帆感到了一絲迷茫,不過她還是老實答道:
「她說……她要去死。」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然後自殺。)
(我也要去死。)
「哦?去死?那就是打算自殺的意思吧。是因為你們吵架嗎?」
「有可能。所以我回來時,看到宿舍外面停著的警車和救護車,才會覺得是小惠出事了。」
她明明白白說出了當時的心情。
「嗯。」花白頭髮的警察摸著下巴,抬頭望著天花板,陷入了沉思。「說起來,你剛才——」
「那個——」
原來剛才趁著千帆沒注意,那位帶銀邊眼鏡的警察出去了一會兒。這時,他靠近花白頭髮的警察,小聲在他耳邊說了什麼,同時還向千帆投來若有意味的目光。
「嗯?高瀨議員?」
「沒、沒錯……他的秘書來了。」
千帆的身體一僵。她討厭被陌生人問到自己的姓氏,更討厭別人在自己面前,用這種畏懼的語氣說起父親。剛才她回到宿舍時,宿舍管理員就曾提到過「哪怕是你姓高瀨」這樣隱含深意的話語。其實明明是鯨野自己先對高瀨這個姓氏起了畏懼之心吧。
「那是誰啊?」
千帆吃了一驚地抬起頭來。這可是她第一次遇到沒聽過高瀨之名的人。之後她回想起來,這也是為什麼在她心中,眼前的警察並非一個符號,而是作為一個人格而存在的原因。
「我可不知道這傢伙,我既沒給他投過票,也沒受他關照過。」
「不,菓哥,」帶銀邊眼鏡的警察急忙在他耳邊說道,「實、實際上啊……」
「啊——是本部長啊,」花白頭髮的警察一臉無奈地鬆了鬆領帶,撓著脖子,「真是的,明明連現場的‘現’字都不會寫,還要在這裡指手畫腳。」
「菓、菓哥,你小聲點兒……」
「好吧,我會小心處理的。這種事你怎麼不早說啊?」
「因為我也是剛剛才知道啊。」
「那也就是說,我應該對這位大小姐更溫柔一些對吧。」
「不、不要這麼露骨——」
「哎呀,幸會幸會!」花白頭髮的警察將銀邊眼鏡警察的臉推到一邊,一臉假惺惺地向千帆遞上名片,「這位小姐,我還沒自我介紹過呢。這是我的名片。」
千帆接過名片,只見上面寫著「菓正子」。原來這個人姓菓啊。不過他的名字——
「啊,我的名字不讀‘masako’,而是讀成‘tadashi’。有些白痴還把我當成女的,經常往我家裡打奇怪的騷擾電話。不過請放心,大小姐。雖然我看起來這副樣子,不過我就是典型的勢利眼。碰到弱者就虛張聲勢,碰到大人物就卑躬屈膝。」
「菓哥,都說了叫你不要這麼露骨——」
「我知道了。不管怎樣,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天已經快亮了。如果有什麼新發現的話,以後還會再找你的——」
話說到這裡,「值班室」的大門被粗暴地開啟了。來人是個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活像條形碼的四十歲上下的矮胖男人——這是千帆父親的秘書——望理。
原來是宿舍管理員把事情通知了千帆的母親,而後他才聯絡到這裡的。之所以這麼遲才趕到,也是因為千帆的父親一直忙於公務。
「小姐,」在這樣的冬天裡,對方的腦門上還是冒出了像沙拉醬一般油膩的汗水,「真是對不起,我來遲了,現在就接您回去。請您趕快準備一下。」
「準備?」
「先生知道了這件事之後,簡直心痛之極。請您早點兒回去見他,讓他安心。」
「我不回去。」
「啊……」
「確切地說,應該是不能回去。」
「為、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警察不讓我回去啊,我是這起事件的頭號嫌疑人。」
「什麼?!」望理的眼球都要瞪了出來,這時他好像才注意到房間裡兩個警察的存在。「你們這些傢伙,是警察嗎?你們負責人是誰?」
「哈,」菓一邊打了個哈欠,一邊舉起手說,「是我。」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們小姐會是嫌疑人?你們是認真的?你們知道她是誰嗎?既然知道還這麼幹?弄不好的話,小心留下一生的汙點啊!這可是一輩子的事!」
「我說啊——我可沒有不讓她回去。真的,我一個字都沒說過。說起來——」
「可是,你剛才不還說了什麼頭號嫌疑人嗎?」
「不是的,」菓向一旁抱著胳膊的千帆苦笑起來,「其實我的意思是,她是這起案件的重要證人。因為她和被害人是室友嘛,所以根據調查的基本規定——」
「啊,好了好了,到此為止吧,」望理像嬰兒一樣,豎起圓滾滾的手指,打斷了菓的話,「剛才的話我就當沒聽到,就藏在心裡好了。那麼接下來,小姐,我們也該——」
「望理先生,其實我對這位警察先生施加了暴力。」
「啊……啊?」
「沒錯,」千帆看著銀框眼鏡的警察和其他人,徵求他們的同意,「你可能也聽宿舍管理員說了吧,我剛才把這位警察先生踢倒在地,強行進入了殺人事件的現場。所以今天晚上,我要因為妨礙公務,去拘留所過夜了。」
「拘、拘留所?」望理瞪大了眼睛,擦了擦像是在平底鍋上煮過的熱油般的汗水說道,「喂,你們也太過分了吧!這是怎麼回事?拘留所是怎麼回事?我們小姐怎麼會向你施加暴力!肯定是你們先動的手!」
「當然當然,」菓假笑著說,「都是我自己不好,是我自己摔倒的。」
「什麼啊。你這種好像在暗示什麼的說法,真是讓人不舒服。不過這樣的話,小姐就沒有去拘留所的必要了,對吧,這是當然的。那麼——」
「不過,我不回去。」
「小、小姐!」
望理的身體拗成內八字,他扭動著肥胖的身體。「不要這樣啊,拜託了,請和我一起回去吧。不然我可是會被先生罵死的。」
「我不回去。」
「在下啊,」他一邊說著,一邊摘下圓眼鏡,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用手帕擦著眼鏡,「請您聽聽,在下這一輩子的願望吧。之前我的胃就不好,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胃穿孔了。如果小姐不回去,我恐怕就會心肌梗塞而死的。」
「我才是生不如死呢。你就和我父親這麼說吧。」
「這怎麼可能啊。再說,如果您不回自己家,那要去哪裡呢?您的宿舍可是剛發生過殺人事件。難道說,屍體還在那個房間裡?」
「是的,裡面是一片血海。」
「啊……」不知道是不是引起了貧血症狀,望理肥胖的身體猛地歪了一下,「您不可能繼續住在那樣的房間裡吧。再說您都已經畢業了,也不必繼續住在宿舍。大小姐,我求求您,別再任性下去了,和我一起回去吧,好嗎?」
「我可以住在宿舍的客房裡。」
「啊,小姐,別怪我多事啊,」菓摳了摳鼻子,笑著說,「再這麼下去就沒完沒了了。我看你還是回去比較好。」
「難道你要放走頭號嫌疑人?」
「那我就承蒙你的好意,在你離開之前,把剩下的問題問完吧——你的波士頓包去哪兒了?」
果然……千帆這時發現,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眼前的這位警察,並不是簡單粗暴的單細胞動物,而是假裝低俗,實際上肚子裡的小算盤打得清清楚楚的人。
「昨天午上十點半左右,有人目擊到你從宿舍裡離開。我就不說是誰了,而根據此人的證言,你那時提著一個黑色的波士頓包。可你回來時,卻什麼都沒拿。這麼說來,在二〇一號室裡,我們也沒找到它——這是怎麼回事呢?它去哪兒了?」
當然,包是自己換衣服時,放在了車站的儲物櫃裡。必須得找時間把它取出來……
「去哪裡了……我也不知道呢。因為喝醉了到處亂跑,估計可能丟在哪裡了吧。」
「哦?是這麼回事啊。順帶一提,在你離開宿舍的十分鐘前,有人看到鞆呂木惠正從大門走向樓梯。也就是說,她剛剛從外面回來,你就跑出去了。是這麼回事吧?」
看來還真是不能小瞧此人……千帆再次集中精力望著菓。雖然看起來,他只是個粗魯下流的鄉下大叔,可在調查方面可是相當專業。
「……是的。」
「好的,辛苦了小姐。接下來你隨時都可以回去了。」
「可哪怕是確認了我是十點半離開的宿舍,我也沒有不在場證明吧。也說不定,我是十一點時又回來的——」
「沒有人說你的不在場證明成立。再說,又不是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都是兇手。今天晚上你就不要再自作主張為難別人了。快回家吧。」
「對啊,小姐。這傢伙,不,這位先生說得對。」
千帆這才發現,菓是個絕對小看不得的人。這也讓她變得有些冷靜了。的確,自己還是回家比較明智。雖然不願和父親見面,可如果不先讓家人安心,自己之後也沒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我知道了,望理先生。今天晚上我就看在這位警察先生的面子上回家。」
雖然千帆的話裡並無諷刺的意味,菓卻當成了嘲諷聽了下來,臉上露出了苦笑。
望理開車到達高瀨家時,天已經開始亮了。千帆看了看錶,此時是早上八點。
她剛做好心理準備與父親見面,卻發現只有母親一個人出來迎接她,這讓她吃了一驚。
「——剛才你爸爸一直在等著你,」母親打著圓場說著,帶女兒進門,「可就在剛才,因為一件特別重要的事出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是父親知道,千帆一定會耍性子,不會馬上回家,還是自己想多了?不過一想到這裡,她就為自己白白回來一趟而生氣。不過父親不在家,也的確讓她鬆了一口氣。
「沒事吧,千帆?」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你沒事就好。」
「我想睡一小會兒。」
「你爸爸說,白天會再回來一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