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千帆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已經鋪上了被子。如果是平時的千帆看到這一幕,一定會生氣,她總覺得正是母親過於周道體貼,才讓父親得寸進尺。不過此時,她已經沒有這份力氣去胡思亂想。連衣服也沒換,她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在頭沾到枕頭時,她閉上了眼。宿舍裡那幅血海般的情景又在她腦中浮現出來。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
小惠的聲音在她腦中浮現。現在,聲音的主人已經不在人世了,她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這個事實。雖然精神上不願意相信,可那份真實感卻帶著熱度侵佔了身體,增加了一份重量。
小惠……
(為什麼不肯相信我?)
(我和那個男人什麼也沒有。)
她睜開眼,將左手移到鼻尖前,磨蹭著。她的無名指上戴著的戒指,是個普通的廉價銀色戒指。這是小惠送給她的東西。而小惠的左手無名指上,也戴著千帆送的戒指。這是她們交換的戒指。
這聽起來像是小孩子的遊戲,也可以說,是對於男女關係的詭異模仿。可對千帆而言,這卻象徵著她和小惠之前的牽絆,在她心裡的確是這麼認為的。
(我和他真的沒什麼。)
(夠了。)
(我們已經結束了。)
(這種關係,從開始就不應該發生。)
小惠……
千帆第一次遇到鞆呂木惠,是去年暑假之前的事。當時對方還是一年級新生,千帆讀三年級。當時她們並不住同一間宿舍。
兩人的關係變得親密起來,是從小惠給千帆寫信時開始的。至於信裡的詳細內容,千帆已經想不起來了。總之概括起來,就是些「我喜歡你」一類的無聊內容。
其實,千帆平時會收到不少情書,男女都有。大部分情書,她都不曾讀過而直接丟棄。當然,哪怕對方寫著會在某時某地等她,她也沒有去赴過一次約。
可不知為什麼,對於鞆呂木惠,千帆會想要再見她呢?這連千帆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命中註定,還是一時興起?現在想來,多半是後者吧。可就結果而言,卻變成了前者。千帆是這樣想的,也想要這樣相信。
小惠是個任性的女孩,什麼都以自己為優先,性格又開放。她從不考慮別人的心情,甚至有些虐待狂傾向,可又天真無邪。本來千帆是最不喜歡和這樣的人打交道的。
然而,正因為此,她對千帆才有著特別的吸引力。千帆回頭自己分析起來,認為自己應該是在享受被小惠玩弄的過程吧。是小惠教給了她放棄自己,屈服於他人的快樂。原本拒絕與人交流,把自己封閉在殼中的千帆的心,就這樣突然被開啟了,而小惠則在此刻乘虛而入。
對千帆而言,如果說她和小惠之間是一種禁忌關係的話,並不是因為兩人是同性。而是因為她的身心,都完全隸屬於他人,這是她最痛恨的行為。再加上這份戀愛關係,才變成了禁忌的快樂。
不管是搬進同一個宿舍,還是交換戒指,都是由小惠提出的。
「我啊,要獨佔千帆,」小惠悄悄笑著,撫弄著千帆的頭髮。「千帆是屬於我的。這美麗的身體,全部都是屬於我的寶物。我不會讓任何人染指、靠近的。所以,我要和你住在同一間宿舍。我要一直在你身邊,愛著你。不在房間裡時,你也片刻不能忘記我,就讓這隻戒指來代替我吧。你可以把它當成我,愛著它。永遠,永遠。」
以往的千帆,是不會嘗試接受任何人的提議的。然而,她卻對小惠的命令全盤接受。雖然學校並沒有規定一年內不能更換室友,但這卻是宿舍不成文的規矩,所以兩人要搬進一間宿舍的事,理所當然地遭到了宿舍管理員鯨野的反對。可即使這樣,千帆還是依照小惠的命令,從第二學期開始就強行搬進了二〇一號室。
而後,兩人又買了戒指。千帆原本以為,自己一生都與這種過家家般的飾品無緣。可一想到,這將成為聯絡自己和小惠的紐帶,她就心跳不止。就好像——就好像是掛著項圈的忠犬一般。
兩個人的關係,很快就在學校裡傳了起來。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在宿舍裡,小惠都絲毫不隱瞞,千帆是自己「所有物」的事。能將之前一直無人可以觸到的高貴的寶石——千帆獨佔,簡直讓小惠如痴如狂。同時,她也絕不允許別人靠近自己的「寶石」。她以千帆的代理人自居,將所有想見千帆的人拒之門外,由自己親自「面談」。同時對於垂涎這顆「寶石」的人,她也毫不留情地進行驅逐,這讓她徹底沉浸在了這獨佔千帆的立場之中。
這樣的自我陶醉,本是千帆最最痛恨的。可以說,小惠並不愛千帆,只是天真地把她當作漂亮的玩具一般玩弄。對於自己喜歡的「玩偶」來回撫弄把玩,取悅於自己——這種行為,正讓人聯想到將孩子客體化,否定孩子人格的父母之情。而原本,這也本應是千帆最為痛恨的行為。
然而,千帆則默許了小惠這樣的行為,如果這樣能讓小惠幸福的話。不僅是默許,對於小惠將自己收入「籠牢」,在師生們好奇而不願靠近的目光下,承受這樣的屈辱,甚至讓千帆產生了一種被虐的快感。通過小惠的自我,讓千帆的這種情緒生長了起來。小惠將千帆當作自己的「玩偶」,而千帆也自暴自棄地將自己當成玩物一般。這讓她逐漸感受到了某種逆向的快樂。
然而,這樣的蜜月期卻並未持續太久。就如同菓指出的一樣,新年伊始,兩人的關係就出現了裂痕。從去年年末開始,某個謠言就如同火燒般,在學校和宿舍間蔓延開來。
(聽說鞆呂木惠啊……)
(聽說她好像和男人搞上了。)
(和那個惟道老師。)
(就是那個喜歡拈花惹草的惟道。)
(不過,為什麼呢?)
(對啊,這是為什麼?說起來,她不是和高瀨關係不錯嘛。)
(嗯,她和高瀨是有一腿。)
(什麼時候換成男人了啊?)
(唉,果然如此……)
(果然?)
(鞆呂木惠還是更喜歡男人吧?)
(可她嘴上不是說討厭男人嗎?)
(所以其實心裡還是喜歡男人吧……)
小惠悠然地否定了這些傳聞。因為她堅信,只要自己否定,千帆必會深信不疑。
然而這次千帆卻沒有相信。本來一向對流言蜚語敬而遠之的她,像是被什麼附了身一樣,被這些傳言搞得心煩意亂。明明沒有任何根據,她卻仍然不肯接受小惠的解釋。
又或者說,如果傳聞中小惠的男人不是惟道,事情也不會發展到這一步。然而,偏偏就是那個男人……一想到這裡,千帆的心便徹底涼了。
去年九月中的時候,惟道曾經給她莫名冠上了「偷竊」的冤罪。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不過千帆確信,那是惟道為了與自己發生某種「聯絡」而故意設下的圈套。因為當時,千帆正在市區購物,正是因為被惟道尾隨,而被迫進入了本來並無意進入的書店。
此前,她一次都未踏進過那家佳苗書店,不過這家書店相當大,對惟道來說正合心意。正當她在店裡踱步時,卻被一個帶著「大島」名牌的女店員叫住,把她帶進了書店裡面的房間。對方要求檢查她手裡的東西,不明緣由的她並未提出異議,結果卻在她的手提包裡,發現了她見都沒見過的新書。隨後,她便被女店員問起書是哪裡來的,她是哪所學校的學生這些問題。正當千帆不知如何是好時,惟道登場了,這時她才意識到,這件事正是惟道設下的圈套。最後惟道亮出了學校老師的身份,將事情壓了下來。可不願意在這裡讓惟道賣她人情的千帆,為了否認自己的偷竊行為,一直保持著沉默。而她這樣的行為,也激化了女店員的態度,最後還表示要報警,因為對千帆態度的不滿,甚至還哭著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
在場的男店員,見現場的事態發展一發而不可收拾,叫來了店長調解。最後雖然事情了結,可對千帆來說,惟道就是從那時起,在她眼裡從一個普通的老師,變成了必須提防的「敵人」。如果自己身邊的人站到了「敵人」一側,無疑就是對她不可原諒的背叛。
見到千帆不再對自己百依百順,小惠也動搖了,在這段時間裡,千帆千方百計地在精神上折磨小惠,彷彿是要一洗之前被「剝奪主體」之恨一般。到了新年的時候,之前兩人的「主從」關係,可以說是被完全顛倒了過來。
對於這樣的千帆,小惠還試圖用之前通用的方法,以自己的意志來操縱她。然而,在意識到那套方法已經不再奏效之時,她也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
「你不能用這種態度對我,千帆,你不能這麼對我!你得老實聽我的!」
然而,對於已經恢復之前拒人於千里之外態度的千帆來說,她是絕無可能再聽小惠的話了。不管小惠怎麼鬧也好,她只是冷冷地俯視著她,毫不留情地傷害著她。
弄不好,這也是千帆對於父親反抗的一種補償行為。她的父親是個喜歡給女兒強加價值觀,宣告自己絕對權力的君王型人物,認為自己才是獨一無二的正義,這讓全家苦不堪言,也讓千帆痛苦不已。千帆這份對於父親的恨,此時終於全部投到了小惠的身上。
「為什麼你不肯相信我呢?」小惠趴在床上哭著大叫,「我和那個男人,真的沒什麼啊。他只是我的班主任。」
對,這也是千帆心結的一個重要因素。惟道晉是一年級的導師,而鞆呂木惠是那個班的學生。冷靜下來想想,這個事實其實不意味著什麼。千帆明知道這一點,卻還是因為「補償性復仇」欲而失去了理性,認為這是惠與惟道發生私情的佐證。
「我心裡只有千帆,我喜歡的只有千帆一個人。千帆喜歡的,也只有我一個人。對吧?你是喜歡我的?對吧,千帆?你還是喜歡我的,對吧?你說啊,你快變回以前那個誠實可愛的,只屬於我的千帆吧。相信我吧,求求你,相信我吧,求求你……」
然而千帆還是不願意相信。倒不如說,這已經不是信與不信的問題了。在此之前,她已經將身心都奉獻給了小惠,而當這一切反轉之時,留下的只有全面的拒絕。
(為什麼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千帆……)
(為什麼?)
(對了……)
(這樣就好了吧。)
小惠的瘋狂,如同暴風雨一般。
(如果殺了那個男人,就可以了吧。)
(我要殺了那個男人。我要殺了他,然後自殺。)
小惠……
為什麼自己,當時沒有相信她說的話呢?不……哪怕到了現在,她還是心存懷疑。
是傳言。在男生之間流傳的,下流且毫無顧忌的話語。在女生當中流露出來的,殘酷而好奇的視線。
他們說,小惠和那個男人已經發生過關係了。比起小惠自己所說的,千帆更相信這些傳言,甚至在小惠死後也是如此。
為什麼?
(為什麼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這也是千帆在不停拷問自己的問題。為什麼?為什麼自己寧可選擇相信那些流言蜚語呢?不,說不定,自己甚至已經連「相信」這種積極的情緒都沒有了。她就是無法釋懷,在腦中想象著惟道與小惠在一起的情景。
難道說……
難道說,是因為自己被什麼迷惑了心智嗎?
她執著地相信,小惠會選擇男人——是因為自己骨子裡的不自信。事到如今,千帆才弄明白這一點。最後,自己還是輸給了這份不信任感。
都是因為自己不去相信。
所以小惠才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當千帆的淚水濡溼枕頭時,她才突然發現,自己已經陷入了混亂。小惠並非自殺,而是被人殺害。雖然她沒有直接見到小惠的屍體,但警察是這麼說的,她是被人殺害的。
到底是誰呢……她想要努力思考這一點,卻完全沒有頭緒。想來想去,最後才產生了小惠是自殺的錯覺,並陷入對小惠的愧疚情緒之中。
「對不起……」
小惠的觸感,在她的唇上甦醒。
是血的味道。
還有淚的味道。
千帆就這樣,漸漸沉入了這黏膜般柔軟的海洋之中。
「——千帆,你醒了嗎?」
聽到母親叫自己時,千帆睜開了眼睛。此時是已近中午,結果她連衣服都沒換就躺下,然後進入了夢鄉。
「……嗯。」
「你爸爸說,想和你談談——你沒事吧?」
「嗯,我馬上就去。」
她紮起頭髮,簡單梳洗了一下,便走下了樓梯。
父親正在起居室裡,穿著西裝站著,看起來像是馬上要出去的樣子。
她有一種已經和父親許久沒見的感覺。但事實上,他們年底時還見過。雖然千帆的學校離家並不遠,而且已經是三年級的學生,但是因為不願意和父親打照面,她還是選擇了住校,只是不得不在過年的時候回家。
此時父親停下了點菸的手,回過了頭。「——出大事了啊。」
千帆又感到了那種經常出現的無力感。面對父親時,她總會產生這樣的感覺。
父親對千帆算是體貼有加。這種心情並不是裝出來的。他並不會不問事由而突然對千帆大吼大叫,可以算是個明理的父親。但正是這樣,才讓事態更加無可挽回。
父親以「明理」自詡。可千帆偏偏無法忍耐這一點。這是一種獨裁者以讓步的姿態,在不痛不癢的範圍內做出的寬容。好像是一位君王,在向民眾展示自己的寬大為懷,卻從來不去考慮民眾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而這種誤解,正是他獨裁的免罪符。縱使顛倒黑白,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專制。因為在他眼中,自己是「寬大的國王」。在獨裁者的腦中,會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為對民眾的慈悲,從而進行「淨化」。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千帆站起身來,低頭說道。與父親在表面上對立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在過去的經驗中,她已經學會了這一點。
獨裁者的那種「淨化」機能,並不僅僅針對他自己,同時也會對被客體化的物件,也就是他的孩子的社會立場產生作用。如果父親是「明理的德高望重之人」,那麼反抗他的千帆,就會被貼上「不知父母恩德的任性女兒」的標籤。這麼典型的放棄思考模式,真是令人生厭。
而在這十八年中,雖然再怎麼不願意,千帆也學會了一套與父親的相處之道。表面上,她已經不再忤逆父親。但她也不想和父親坐下來好好說話。這就是她僅存的一點反抗之心。
但是,如果還一直放不下這最後一點反抗之心,那麼千帆還是感到,自己仍然是個「孩子」。因為她無法將和父親的關係,用客觀的方式相對化。
「沒事吧?」
「沒事。」
其實千帆在精神上,仍然深受父親影響。她的反抗與憎恨,就是最好的證據。
而這一點,也讓千帆疲憊無比。她會時時想著,乾脆徹底屈服於父親算了。對父親老實一點,哪怕只有一次也好。總有一天,她能夠做到,不將和父親的關係相對化,而達到真正意義上的「自立」。
然而,不管她再怎麼理解這個道理,卻還是害怕。一旦這樣下去,通過相對化而「自立」,那麼自己就會被父親的自我吞食,從而迷失自己……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抹去這股恐懼感。
所以不管她表面上如何順從,在心中卻一直在抗拒著父親,拒絕客觀地看待親子間的關係。
那種成為父親的「一部分」的「快樂」一直在引誘著她,她越是抗拒,這誘惑便越強烈。隨著拒絕的程度,這種誘惑也節節升高,讓她疲憊不堪。
又或者說,這才是她和鞆呂木惠關係的「真實」之處。千帆只是想找到一個能讓她感到「快樂」的人。哪怕對方不是小惠也無所謂。只要自己被當作「奴隸」對待就好。這就如同,小惠其實並非真正愛著千帆一般,恐怕她自己也並不愛小惠。對於千帆來說,小惠只是那個讓她產生某種介於絕對服從慾望,和想要拒絕之間的情感的人,是那個以絕對性存在的物件,也就是父親的「替代品」。
而一旦這種主從關係逆轉過來,千帆對小惠開始了冷淡對之,這就是對父親反抗的補償心理——千帆試著這樣自我分析。然而,與作為「暴君」的小惠產生關係這件事本身,又何嘗不是補償父親關係呢?
想到這裡時,千帆嚇了一跳。被父親的自我所吞食而迷失自我……對於千帆來說,她突然產生了某種妄想,將這種關係與性的奴隸從屬關係聯絡了起來,所以她才一直那樣持續地抗拒著父親吧……一瞬間,小惠那年輕的胴體,與眼前的男人重疊起來,千帆險些發出悲鳴。
「說起來,警察似乎在懷疑你,是真的嗎?」
「負責的警察——」千帆慢慢調整呼吸,才能擠出下面的話,「覺得我有些可疑。」
「不用擔心,總會證明你的清白的。我也會和警察署那邊打個招呼的。」
所謂的打個招呼是什麼意思呢?千帆這話到了嘴邊卻未出口。她突然想到,沒準自己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對於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為了收集資訊而冷靜計算的自己,千帆也有些驚訝。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不謹慎的胡思亂想,也容易讓她錯失一些東西。
「我想拜託您。警方怎麼也不肯告訴我,那些我想知道的事。」
「那是自然,畢竟是搜查上的機密事項。」
「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在不影響他們工作的情況下……畢竟被殺的人是我的室友。」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應該謹言慎行,不過對你來說這有多重要,我也大概能理解。」
千帆一開始,並沒有立刻領會父親話裡的意思。不過,她與小惠之間關係的流言(父親一定會把這個僅僅當成流言),一定是被父親當成了她被懷疑的原因。
「是的,」一般來說,千帆就會在此時陷入沉默,可此時她卻表現出順從的態度,「我已經在反省了。」
家裡人是去年知道她和小惠的關係的。去年,母親打電話到宿舍找千帆,小惠擅自以「代理人」的身份代為接聽。哪怕是千帆家人想要和千帆接觸,也得通過她的許可。這就是小惠那幼稚的獨佔欲所帶來的「鬧劇」。
「這樣啊。」
「警察先生對我很兇,讓我有點害怕。」
「但是,事情的調查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不,他說以後會再找我的。」
「還要再找你?真有這麼回事?」
「我想,對警察來說,我果然是嫌疑最重的人吧。」
「我知道了,總而言之,我會和他們好好說說的。」
最後的努力也就是這種程度了,不知道是否能有所期待呢……如果這一番作為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她一定又會後悔,在父親面前如此低聲下氣吧。
此時,正打算離開的父親突然停下了腳步。「千帆。」
「是。」
「聽說,你打算去很遠的地方讀大學?」
其實千帆已經被確定會被推薦到當地有名的女子大學。雖然她還會參加全國聯考,但其實不需要再參加其他大學的考試了。父親給予了千帆「自己」最後決定的權利,可實際上,父親只允許她讀這所大學。
「嗯……我是有這種考慮,也不是沒想過。」
「在這種時候,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是情理之中。如果現在還能報考的話,你就去試試吧。發生了這種事,先遠離是非之地也好。」
又來了,這就是父親慣用的體貼。可是在發生了這樣的悲慘事件之後,才獲得准許離開老家,對千帆來說頗感不快。要是允許她報考外地大學的話,從一開始就同意不就好了。
首先,「最後的決定權屬於千帆」這種偽善的「形式」,父親自己難道不肯承認嗎?哪怕即便不是如此,父親也只是藉由讓她讀別的大學,而再一次強加自己的意志而已。
想到這裡,千帆不覺感到憤怒。果然,自己在父親面前是永遠無法保持順從的。然而,如果持續反抗,則又會像以前那樣,在他的影響下,陷入無法脫逃的惡性迴圈。
進一步是地獄,退一步也是地獄。自己到底要怎麼辦才好呢?絕望感。沒有出口。永遠都陷入迷宮之中。所以千帆才會如此憎恨父親,這個不自覺間將女兒逼上絕路的男人。
千帆的心中只有憎恨。
「這樣也好——不過,原來那所女子大學要怎麼辦呢?你是在指定校推薦中獲得入學資格的,如果你不去,他們明年就會拒收清蓮的學生。那樣對學校和後輩可是會造成影響的。」
「不用擔心,我會好好說明的。」
看來父親也認識在大學裡有地位的人。雖然之前沒聽他提過,不過恐怕這也是父親極力想讓千帆進入那所女子大學的理由。
「謝謝您。」
不論如何,自己還是該慶幸得到這個終於能離開家的機會。如果這個機會不是在這種狀態下獲得,她可能還會真心感謝父親。可是現在,她卻完全沒有這種心思。
千帆將父親送到門口。而後在全黑車子的後座上,發現了那位父親的「同居人」女秘書正在等著他。
全家人都知道父親和這個女人的關係。然而,即將打算離開家讀大學的千帆認為,如果自己離開家裡只剩母親一人的話,沒準父親會顧慮到這一點而經常回家,讓母親不再像以往那樣寂寞。她懷著這樣淡淡的期待,目送著黑色車子離去。
千帆穿過清蓮學園的正門。這是畢業之後,她第一次回學校。當然,她沒有穿制服,而是穿了自己的衣服。現在正是下午的上課時間,院子裡空空蕩蕩,所以她完全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靜靜走上樓梯,來到和職員室在同一層的出路指導室。雖然還是覺得有些睡眠不足,不過待在家裡也提不起精神,倒不如趁父親沒有改變心意時,找一所可靠的大學報考。
她開啟出路指導室的門。本來為學生閱讀資料而準備的大桌子邊,現在一個人影都沒有。然而,就在千帆走進房間時,房間裡突然傳來了低聲的對話。
「——那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吧?」
千帆僵住身體不敢動彈,那是惟道晉的聲音。
「我知道啦。不過確實有學生在傳那樣的流言。」
女性的聲音則是英語教師谷本香澄——惟道的未婚妻。
「首先,說我和她有不正當關係就純屬謠言了,更何況還說什麼我殺了她……」
「我知道啊。可現在的孩子可不光是說說謠言那麼簡單,他們還說是找到了證據呢。」
「什麼證據?」
「關於兇手是如何進入女生宿舍的證據。你覺得呢?」
「我覺得?本來嘛,如果兇手就是宿舍裡的學生,就不需要特意偷偷進入了。當然,我不是在懷疑學生,不是那個意思。」
「可如果兇手不是宿舍裡的學生,而是外部人員呢?」
「為什麼非要去想這麼複雜的事,我們又不是警察。」
「因為學生們都在傳這些流言啊。如果兇手是外部人員,那麼他是如何弄到宿舍的鑰匙呢?多半是使用了備用鑰匙吧,那他又是怎麼做到的呢?」
「外部人員是拿不到備用鑰匙的吧?」
「如果是純粹的外部人員,的確是拿不到。不過老師又另當別論。」
「……你什麼意思?」
「宿舍不是有輪流值班的制度嗎?雖然幾年才能輪上一次。」
「啊,女老師的確有這樣的機會。」
「男老師也一樣啊。雖然平時不會安排男老師值班,不過放長假時,學生都不在宿舍,不就會安排男老師去值班了嘛。你不也在寒假時值過班?」
「我、我……」惟道發出驚嚇的聲音,「我、我怎麼會,去配什麼備用鑰匙……」
「我當然相信,你是不會做這種事的。不過啊,你本來就和許多女生有過緋聞吧?特別是男生對你特別反感,所以才會亂傳這些毫無根據的流言。說什麼惟道先生配了女生宿舍的備用鑰匙,偷偷溜進去一類的。」
「喂,等一下。」
「他們說,昨天晚上你偷偷溜進去的時候,被鞆呂木惠發現了,所以才殺了她。」
「怎麼可能啊。」
「又或者,換個更確切的說法。他們說鞆呂木是因為和惟道老師傳出了緋聞,而破壞了她和高瀨的‘要好關係’,所以才恨著老師。因為高瀨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她的清白,於是她就打算殺掉惟道老師再自殺。而害怕自己真的被殺掉的惟道老師,就先下手為強,殺掉了鞆呂木惠……怎麼樣,嚇人吧?現在孩子的想象力還真是豐富。」
「這種事,可不能亂開玩笑啊。」
「有一些學生,似乎對這些流言信以為真呢。晉先生,你可要多注意點呢,」谷本香澄的聲音,突然變得甜美可人起來,「我說這些,可不是對你有惡意,你明白的吧?」
「當、當然明白。」
「我們都快結婚了,如果還要因為這種傳言,讓我家裡人對你產生看法,那可就麻煩了。明明好不容易才讓他們相信你的。」
「是啊,沒錯。」
「事先宣告,我可不是懷疑你,我們可是都努力過了哦?」
「當然。」
「對吧?不過昨天晚上,你確實不在公寓裡吧。」
「咦……」
「我從昨天傍晚,到夜裡十一點,一直在給你打電話,可是都沒人接聽。」
「可、可那我也沒有去女生宿舍啊。首先,行兇時間的話,我正好剛回家。我的公寓距離女生宿舍,哪怕開車也要二三十分鐘,不可能有時間作案。」
「我不是說你殺人啦,」香澄像是有些被嚇住了,「我是問,你不會又是犯了老毛病,出去和什麼女人鬼混了吧?」
「啊……這樣啊,真對不起。」
「你倒是振作點兒啊。難道說,你還沒有放下那件事?」
「那件事?什麼啊,哪件事?」
「就是琳達的那件事——」
「怎麼可能,那都是去年的事了。」
「那就好,總而言之,不許再給我出去鬼混了。」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對了,說起來,新婚旅行的事——」
千帆感覺兩個人馬上要站起來,於是趕緊離開了出路指導室,躲進了旁邊的女廁所,避開二人,直到兩個人快樂的笑聲遠去。
原來如此——千帆為剛才聽到的重要資訊而感到興奮。對啊,是鑰匙。還有鑰匙的問題。不管兇手是外部人員還是內部人員,總而言之,兇手一定是拿到了女生宿舍的備用鑰匙。
這樣的話,說惟道是殺害小惠的兇手,也並非毫無根據了。也就是說,雖然還不知道準確時間,不過應該是在新年放假期間,惟道利用在女生宿舍值班的機會,配好了宿舍的鑰匙。他到底是為什麼要去配鑰匙呢?是打算偷偷溜進宿舍,和千帆強行發生關係吧。看來那個男人,還沒有對我死心……千帆對這一點非常確信。
惟道並不打算殺害小惠,只是想對千帆出手。可當他潛入宿舍時,卻發現千帆不在,同室的小惠發現他後,大吵大叫了起來。惟道不得已才殺了他。那把兇器的刀子,恐怕就是他打算逼千帆就範而準備的。
不,等等……想到這裡,千帆突然歪了歪頭,感覺有點不對勁。
惟道為了襲擊千帆,而配了備用鑰匙,這一點還尚算合理,是有可能的。
不過,在昨天晚上十一點十分左右,偷溜進二〇一號室,這一點卻難以理解。首先,這個學校的宿舍房間都是兩人間,惟道是知道這一點的。哪怕他再迷戀千帆,也不會在這種情況下,毫無計劃地進入宿舍吧。因為千帆並非一個人住,還有室友小惠在一起,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如果真的打算襲擊千帆,那他一定會找小惠不在的場合下手。那麼,這可能做到嗎?千帆認為,還是有可能的。宿舍附近,有不少地方可以監視宿舍,在那裡可以看到宿舍走廊的窗子,因為走廊的窗子沒有掛窗簾,所以惟道大可以用望遠鏡,捕捉到學生的進出情況。所以只要監視二〇一室的大門,監視著看到小惠離開就可以了,等到小惠離開宿舍,然後自己再偷偷使用備用鑰匙,進入宿舍就好。
然而,這個假說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小惠並不見得會在特定的日子出門。不管惟道再怎麼執迷於千帆,也不可能每天晚上都在附近監視小惠的進入情況。既然如此,他就會考慮其他方法吧。
還是說,實際情況是相反的。惟道打算襲擊的並非千帆,而是小惠。為了這一點,他必須等到千帆出門。但是,千帆也同樣沒有哪天是一定會出門的,惟道也不可能每晚進行監視。如果只是為了殺害小惠,這種方式有些過於複雜了,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思來想去無法得出結論的千帆,暫時對「惟道是兇手」的假設採取了保留態度。不過惟道可能配有女生宿舍的備用鑰匙,確實是個重大情報。雖然他本人不承認,但他當時那慌張的樣子,更加讓人確信他一定做過。千帆這樣想著。
說起來,香澄所說的琳達又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惟道還和外國女人有什麼牽扯?不,她感覺自己似乎聽到過琳達這個名字,弄不好可能是指別的什麼東西。香澄當時說的是「放不下」,還有「去年的事」,那就說明,這對惟道來說一定是一件相當震撼的大事。那又是什麼呢?雖然不一定和這次的事件有關聯——千帆一邊想著,一邊看著擺在出路指導室裡的,各個大學的資料。
必須要在進入大學之前的四個月裡,找出殺害小惠的兇手——她這樣想著。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必須要調查很多東西。即便選好新的大學,也沒辦法去參加太多考試。那麼,就只選擇一個大學吧。要選哪裡呢,千帆開始尋找有二次招生的大學。
「——啊。」
從背後傳來了一陣聲音。她回頭一看,是她以為已經隨惟道一同離開的谷本香澄。
「高瀨同學,辛苦了啊,」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惟道對自己的「執迷」,香澄同情地將手搭到千帆肩上,「你沒事吧?」
「嗯,沒事……」
「我們真沒想到,鞆呂木同學,竟然會發生這種事……作為她的朋友,你也受了很大刺激吧?」
雖然她用了「朋友」一詞,不過從她剛才和惟道的對話裡就能看出,香澄要麼就是不知道自己和小惠的關係。要麼就是單純地相信那些毫無根據的流言。
「不過,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呢?我記得,你應該已經獲得大學的推薦入學資格了吧?」
「因為這次的事,我想去讀一所外地的且離家遠一些的大學。」
「啊,原來如此。不過——」
香澄好像想要說什麼,卻又欲言又止。可能是想指出指定校推薦的問題吧。
「就當是想要轉換心情吧。」
「是啊,那還是去遠一點的地方比較好。去轉換一下心情也不錯。那高瀨同學想要去哪裡呢?」
「還沒想好,只要能遠離老家,哪裡都行。」
「想要遠離這裡啊。」
「那,南方應該不錯吧。」
「南方的話,你是說沖繩?」
「也可以啊,不知道那裡有沒有大學呢。」
「怎麼說呢,現在選的話……啊……對了對了,」她突然站起身來,取出了一份檔案,「之前有學生問過這所大學,你看看這個怎麼樣?」
「是哪裡呢?」
「安槻大學。」
「咦……安槻在哪裡?」
千帆此前聽說過這所大學,卻完全不知道它處於日本的哪個位置。會不會還是選沖繩好一些呢。
「與其說是在南邊,倒不如說是在西邊。全國排名的話,估計是從下面往上數的,不過倒還是個國立大學。就在這裡,你看,現在正好在二次招生。」
千帆看著香澄遞過來的資料。其實她並不是真的感興趣。不過還是看到上面寫著,二次招生的時間是到明年的二月二十日。那就選它吧,千帆馬上決定了。而高瀨在三年級時的班主任,也是她的「信奉者」,只要自己去拜託他幫忙,對方肯定會高興地明天就把報考所需的資料都準備好的。
千帆就這樣迅速而不加考慮地選擇了那所將來會發生命運般邂逅的大學。「——這些注意事項,能幫我影印一下嗎?」
「是可以啦,不過你是真的要報這所大學?原來那所女子大學——」
「我只是想轉換心情啦。」
這並不是藉口,而是此時千帆的真心實意。當時,她並不知道自己真的會就讀那所大學,更不知道在那裡認識的某人會幫助她解開鞆呂木惠被殺之謎。
「對了老師,我還有件事想拜託您。」
「什麼?」
「惟道老師的班裡,應該有個姓能馬的學生吧?」
「嗯,怎麼了?」
千帆說出了惟道的名字,香澄的表情卻沒有什麼特別反應。果然她還不知道那件事吧,又或者這是她的演技嗎——不,她應該真的不知道。千帆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仔細想想,惟道其實並不笨。畢竟和未婚妻在同一所學校工作,先拋開普通女生對他的仰慕之心不說,單從他的角度,可絕不能輕易暴露自己對某個特定女孩的異常執念。
傍晚,坐在咖啡館窗邊的千帆,正在看著剛剛送過來的晚間報紙。
報紙上記載了昨晚發生的事件。市裡私立高中的女生宿舍一年級生a子(十六歲),被人刺殺——就是這樣的內容。當然,這裡面既沒有提到清蓮學園的名字,也沒有寫出小惠的名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可千帆總有種因為對小惠的死匿名而被輕視的感覺。
就在她歪過頭時,發現有人隔著玻璃向她望過來。是能馬小百合。此前千帆請香澄幫忙帶話,說自己在這裡等她。
她招了招手,示意能馬進來。「——不好意思,特意讓你來一趟。」
「不,沒事——」
小百合和昨晚一樣,表情僵硬地回答。不知道是因為學校規定,學生不準進入這種咖啡館,還是因為被千帆叫出來而緊張。
「我想問問你昨晚的事,可以嗎?」
「不過,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啊。」
「你只要告訴我自己知道的就好。昨天晚上,你目擊了事件的發生吧,不是你就是柚月。」
「是的,是柚月……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怎麼說呢,畢竟你們的宿舍就在我們隔壁吧。」
「昨天晚上十一點十分的時候,我突然聽到很響的聲音——」
「很響的聲音?」
「是玻璃被打破的聲音,」那應該是花瓶打碎陽臺玻璃的聲音吧,千帆想。「然後,柚月就跑到了走廊上。」
「昨天晚上柚月一直在房間裡,沒有出去玩嗎?」
「沒有,她傍晚後出去了一會兒,不過馬上就回來了。我想大概是九點左右吧,回來的時候看起來很不高興。」
「很不高興?」
「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嗯。接著,到了十一點十分,你們聽到了玻璃打碎的聲音,柚月跑到了走廊上,然後呢?」
「我因為害怕,所以就待在房間裡。」
「你一直在房間裡?」
「嗯。後來警察來了,還引起了騷亂。我當時害怕極了,所以一直躺在床上。直到鯨野來讓我們到讀書室集合。」
「那麼,你沒有去過現場?」
「根本沒有,幸虧沒去呢。柚月那樣的人看了現場的慘狀,都變得臉色鐵青。如果是我,一定會嚇昏過去的。」
「柚月有沒有和你講過,她目擊到的事情?」
「還沒來得及說呢。警察問話一直問到天亮吧?我們幾乎沒怎麼睡覺就又去上課了。到現在我還昏昏欲睡。」
「這樣啊。」
「那個……你知道嗎?」
「什麼?」
「他們都說,惟道老師,有點奇怪。」
「你是聽誰說的?」
「學校裡的男生都在傳。他們說,惟道先生和鞆呂木同學,是那種關係,」小百合說到這裡,顧慮到千帆的心情,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因為流言的事,鞆呂木對惟道老師懷恨在心。因為大家認為,傳言是惟道老師自己散佈出去的,而高瀨同學則絕對不會允許鞆呂木和別的男人有關係。所以她打算殺了那個男人,再自殺。我也看到當時鞆呂木同學哭泣的樣子了。惟道先生多半也知道這件事。因為他害怕真的被鞆呂木同學殺掉,所以先下手為強,殺掉了鞆呂木同學。」
「這樣啊……」千帆至今都從沒想過,他和小惠的流言,是惟道晉本人散播的,這讓她不禁嚇了一跳,「是真的嗎?」
不過,這是有可能的。倒不如說,這很有可能就是事件的真相。千帆的憤怒讓她的身體顫抖起來。他和鞆呂木惠的流言,竟然就是那個男人自己散播的。這正是讓千帆遠離小惠的陰謀,一定是這樣,沒錯。
然後呢,千帆就這樣一步一步走進了惟道佈置好的圈套之中。
「那個……」
「怎麼了?」
「關於柚月同學,其實她不必住宿舍吧?」
看來這話題和事件並沒有什麼關係,千帆鬆了口氣。「她已經是二年級學生了吧,她家住得很遠,大概是不方便從家裡來上學吧?」
「那去租個公寓一個人住就好了吧?明明家裡那麼有錢,還非要住在宿舍裡,每天晚上偷偷溜出去玩。就算被宿舍趕出去也不為過。」
「怎麼了,能馬?你和柚月同學吵架了?」
「倒不是吵架。只不過那個人太我行我素了。」
「我行我素,什麼意思?」
「擅自動我的東西,這一年裡,她都沒有自己買過洗髮水。」
「難道她一直用能馬同學的?不過剛才你也說了吧,她家裡有的是錢,怎麼會在乎這個。」
「還不止這樣,她還私自開啟我的信來讀。」
千帆吃了一驚。她雖然之前也知道柚月步美極為任性,倒沒想到她如此沒有常識。「這樣的話……就有點問題了。」
「對吧?簡直就是侵害隱私權,而且還完全沒有罪惡感。趁我不知道的時候,讀我家人寄來的信,知道了家裡人什麼時候給我寄生活費,然後就跟我說:‘你現在有錢對吧,借給我點兒。’」
「太過分了吧。想要零花錢的話,直接問有錢的家長要不就是了。」
「可我那時根本拒絕不了,畢竟她是學姐啊。」
「你不去找老師談談?」
小百合不甘心地撇了撇嘴,搖了搖頭。「沒有,要是我這麼做,被柚月發現了,一定會用更陰險的手段對付我的。」
「不過你再堅持一個月,就可以申請更換室友了吧。」
「可是我現在一天都堅持不下去了。」
說完這句話後,小百合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反省剛才說話的語氣。過了一會兒,她又膽怯地說道:「……那種事,應該不可能吧。」
「嗯,什麼事?」
「說是鞆呂木同學和惟道老師有那種關係。」
話題又回到了原先的事件。她是不想傷到千帆,才否定這個謠言的吧,不過她這話,似乎有些自己的根據。
「能馬同學,你知道什麼嗎?」
小百合移開了視線,似乎是裝出沒有聽到的樣子。「什麼時候才能抓到兇手呢?」
「這得看警察的努力程度吧。」
「真的能抓到兇手嗎?」
「沒事的。日本的警察還是很優秀的——說起來,能馬同學,你是惟道老師班裡的學生吧。你知不知道,有個叫琳達的人?」
「琳達?」
「我想應該是個人名。」
「聽起來像是美國人,總覺得……」
突然小百合閉上了嘴。
「怎麼了?能馬同學?」
「那個……」
「你不舒服嗎?怎麼臉都青了。」
「不是……高、高瀨同學。」
「怎麼了?」
「不、不是……」小百合一邊顫抖著嘴唇,站了起來,「對不起,我、我得走了……」
「這樣啊,對了,這樣的話——」
千帆本想拜託她帶話給柚月,說想要見她,不過此時小百合已經離開了咖啡館,好像是逃走一般遠去了。透過窗子望著她背景的千帆,此時完全摸不到任何頭緒。
當然,她也不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能馬小百合。